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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爸爸說:「白費工夫有白費工夫的意義。」

《少年醫學生的反擊》 · 海堂尊 · 8256 字

《少年醫學生的反擊》全一冊 第5章 爸爸說:「白費工夫有白費工夫的意義。」插圖(1)
《少年醫學生的反擊》 · 全一冊 · 第5章 爸爸說:「白費工夫有白費工夫的意義。」 · 第1張插圖

四月。

我順利升上中學二年級。因爲是義務教育,升級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這樣說也曝露了我的成績狀況,但我是真的很高興。

升上二年級後,沒有換班級,一年B班直接改爲二年B班,班導也還是田中佳子老師。第一天的導師時間,田中老師笑着跟大家寒暄:

「很高興又跟大家同班……」

吸一口氣後,田中老師果斷地說:

「今年一定要練好合唱比賽的歌曲,今年的自選曲和去年一樣,是《展翅高飛》。」

根本沒有人擔心那個。真是不食人間煙火。

我已經習慣從三月份開始身兼藤田教室研究員和櫻宮中學學生的雙重生活,因爲這兩方面的後援體制都順利運作着。

我遵照指導老師桃倉和藤田教授的吩咐,勤做筆記,然後拿給三田村看,徵詢建議後做成基礎資料。我對別的事情都馬馬虎虎,但不知爲什麼,對做筆記特別拿手,也很喜歡。就像我把爸爸說過的有意思的話抄在筆記本里,實驗中發現的事情我也全都記錄下來,加上日期,變成像是日記的東西。

例如,四月第一個禮拜的紀錄是這種調調:

·四月七日(二)陰

上午去東城大學。做PCR。將檢體(在這個實驗中,指眼球中長出的惡性癌細胞)磨碎,和試藥一起放入機器。在等待的時間裏,製造有凹槽的洋菜膠,把藍色液體和檢體一起倒進洋菜膠。然後放進叫做電泳的機器裏,通電後,藍色液體緩緩流進洋菜膠裏。流完後,在洋菜膠上面貼上叫做解析紙的滑溜溜紙片,上面蓋上濾紙,再放上重重的石塊,慢慢擠壓。簡直像在做洋菜押花。這樣,封在洋菜膠裏的PCR產物就移轉到解析紙上。三個小時後,從壓扁的洋菜膠上撕下解析紙,用生理食鹽水沖洗。然後把液體倒進塑膠袋(這部分由桃倉操作),放進搖動的機器裏。做到這裏時,桃倉說今天已經夠了,於是我先回家。

順便一提,今天做的實驗,好像是使用核酸探針以確認眼球癌檢體No.24有無基因轉位的PCR。

桃倉嘮嘮叨叨地要我仔細記下日期、檢體編號,以及使用核酸探針的資料。

·四月八日(三)晴

櫻宮中學的開學典禮。午休時我問三田村有關PCR的問題。他說因爲溫度的關係,annealing 0;引子煉合1;有時會發生,有時不會發生,因此藉着改變溫度,或分離或結合小小的引子,以增幅DNA的一部分。我說「什麼是什麼啊!完全聽不懂」,三田村氣得撅嘴。

·四月九日(四)晴

東城大學。一進解剖學教室,桃倉就興奮地告訴我前天的PCR結果,說是在眼球癌中檢測到與特定蛋白質相關的RNA異常。「基因轉位以重複序列插入的形態得到確認,世上還無他例。」

桃倉不停地說這是beginner's luck(初學者的好運)。如果資料正確,眼球癌特有的蛋白AY811第七胺基酸可以從親水基變換爲疏水基,因此輕易被切離。這樣一來,蛋白質的性質出現一百八十度的轉變。雖然我聽得一頭霧水,搞不清什麼是什麼,但還是能夠理解發生了很棒的事。我雖然想了解得更詳細一點,但身爲超級中學醫學生的我,此刻也不能再問那種沒程度的問題,只能拼命抄下桃倉說的話,明天再拿去問三田村吧!

·四月十日(五)陰

但是,藤田教授的興奮感染了我。藤田教授興高采烈的發書中,無數的華麗詞藻讓我心激昂。

「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眼看着藤田教授的臉越來越紅,但是和那紅臉魔鬼般的表情相反,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很平靜。

看着迷迷糊糊中駁斥自己妄想的我,宇月小姐和桃倉一臉愕然。我趕緊把後續的臺詞埋在心中,對心中的三田村說:

宇月小姐從口袋拿出繩子。這是爲了拴住脖子那句話而特地準備的小道具嗎?宇月小姐真是怪人。

「不行。剛纔我正在進行,可是老師一定要我來conference,只得中斷。必須重新調整試藥,最快也要兩天後,結果才能出來。」

「了不起,才一個月就有這樣優秀的結果,不愧是超級中學醫學生。不對,從今天開始,應該稱你超超級中學醫學大研究家了。真是miracle boy,splendid!」

「因此,雞有兩隻腳,兔有四隻腳,只要決定只數,聯立方程式就能成立……」

「追試的結果今天晚上趕出來!」

咦?確實在不久前,藤田教授還說過那個『神經什麼的解剖學教室』完全沒什麼了不起。

對兩人相處時間多到無可打發的我們來說,教我數學,讓我脫離劣等生行列,似乎觸動了行事認真的桃倉,他非常熱心教我。數學教學這件事,上下的關係很清楚,我們對話起來也順暢,完全不像討論巴克斯和西特倫星人誰會爲世界帶來和平時那樣爭成一團。雖然桃倉是一流的東城大學醫學院現任醫師,我是名不見經傳的櫻宮中學後段班學生,但爭論時都是巴克斯迷的我佔壓倒性勝利。如果換個角度看,我把習題硬推給桃倉去做,是有點像坐享其成的黑心商人。我知道惡用別人的善意,是有損日本第一超級中學醫學生之名的可恥行爲,但爲了解燃眉之急,也顧不了那麼多。因爲比一般中學生成績還要差的我,扛着自己並不想要的日本第一的招牌,接受日本最尖端的教育,顯然揹負着過分不利的條件與義務,因此希望上帝對我這一點小小詭詐,能夠寬容以待。

「薰,跑在最前面的雖然辛苦,但是最風光。」

「唉,因爲是藤田教授硬要拉你加入,既然來了,我多少也要擔負一點責任。更重要的是,你是個幸運小子,爲了答謝你的寶貴發現,我就教你中學數學吧!」

「那種方法我也想得到,你不知道我爲什麼要特地問你嗎?這個問題是有八九二五隻雞和兔子,總共有二七八四六隻腳,照你的算法,要到哪一年纔算得出來啊?」

我訝異回信來得超快,爸爸好像正在太平洋另一端的電腦前工作。

「用漸減法來教好嗎?先減去一隻雞,增加一隻兔子,就增加兩隻腳,所以先認爲全部是雞,確定腳的數目……」

拍掉沾在身上的水珠,走進電梯,按下樓層鍵,燈光乍然熄滅,然後緩緩上升。我看着燈光,忽然察覺我已經習慣這個燈光乍滅的電梯了。想到我來這裏只不過一個月,連自己都驚訝。

隨着巴士爬上緩坡,被雨霧籠罩的東城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白色高樓漸漸變大。在終點站下車時,雨勢變得相當大,我跑向遠處的紅磚建築。

桃倉難得反對。

——超級中學醫學生會根崎薰不可能不知道那個吧!

如果真的向上帝訴苦,應該會得到一句冷冷的「自作自受」。這樣說來,我心中的上帝模樣,越來越像爸爸了。

「曾根崎Band」這個名詞,粘在耳邊不去。

就像機關槍掃射似的說:

聽到沒有,三田村?我們是對的。看來我們確實跨出邁向諾貝爾醫學獎的第一步了。

我很同情桃倉。如果不是藤田教授突然召喚,追試的結果明天早上應該可以出來。做不出來是藤田教授的錯,但桃倉沒有一句反駁。走出房間的桃倉背影,我看得難過。

「這是我昨晚通宵熬夜寫出來的Rapid report。曾根崎同學的結果可以清楚說明過去視爲眼球癌的最大謎題——發生於初期階段α蛋白的機制疑點。這是哥白尼級的發想大轉換,新天才的出現。整個醫學界肯定會對他的才能瞠目結舌,震撼不已。」

「桃倉,追試的結果明天早上能出來嗎?」

心中這樣說完,我突然覺得自己這副德性簡直就和藤田教授一模一樣。

我特別能夠理解,因爲藤田教授的反應速度和機關槍似的說話速度很像爸爸。爸爸在賽局理論界被視爲世界第一人。

我還是不懂爸爸信中的話,但我有點得意,再看一遞我的紀錄,然後出門去東城大學醫學院。

藤田教授用力拍拍我的肩膀。

櫻宮中學。聽我說完後,三田村也很興奮。似乎這個疏水基的轉換,在目前的眼球癌研究上也是熱門話題。他說,「只要能確認在轉位部位的切離,那就是世紀的大發現啊!」我問他對那種專業問題怎麼那麼熟悉?他得意地說,只要在網路上查過一種病症,他隔天就可以給醫學院的學生上課。我再次確認這小子不是書呆子,而是醫學迷。三田村說,說不定「三田村·曾根崎理論」真的可以拿到諾貝爾醫學獎……真的嗎?

「如果能成立聯立方程式就很輕鬆,不行的話,教起來就有點麻煩了。」

話離題了。反正就是實驗和習題的交換故事而已。

眼睛看着拼命向宇月小姐抗議的桃倉,我在心中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西特倫桃倉,努力確定超級中學醫學生曾根崎薰達成的偉大實驗結果吧!

藤田教授的開朗聲音快活地迎接我們。

「我是不想說你啦,可是,曾根崎同學,你現在這個程度,應該有比醫學研究還要緊的事要做吧,比如學會雞兔同籠的問題。」

桃倉看到繩子後,像死了心,嘆口氣。

就這樣,我不費吹灰之力把東城大學醫學院現任醫師僱爲家教。這樣說,我好像是個任性胡爲的少爺,但事實上我沒那麼蠻橫不講理。即使站在桃倉的立場來看,這些事也還算合理,應該不是很大的負擔。本來,分子生物學實驗有一大半的時間都只是在等待,悠閒得很。

「別開玩笑!」

〈*親愛的薰,昨天的信讓我非常興奮。你或許會在醫學史上留下燦爛的小小腳印。恭喜。伸〉

從桃倉的話中聽出,「追試」是再確認實驗結果的「追加實驗」,跟重考沒關係,我鬆了一口氣。看來「追試」不是我的工作,但桃倉爲什麼要承接我的「追試」呢?

不顧我內心的驚慌,藤田教授的表情更冷,很像我問他能不能用漫畫學習醫學時他看我的表情。

「您說的我都懂,但是很抱歉,能不能等到追試結果出來再說?」

我含糊點頭,或許是真的教過,但至少我現在不知道。我聽過方程式這個詞,可能是有那麼一天,當上課我在偷看《Dondoko》時,聯立方程式就從我身邊飄然遠去了。現在知道那個真相,也無助於我的數學理解度,再追究也沒用,所以我只能含糊點頭。

〈*爸,這樣下去,我會成爲醫學研究家吧,像學校的數學那種白費工夫的學習就免了吧!〉

「你總是這樣澆冷水,學學神經解剖學教室的赤木吧!」

「結果什麼時候能出來?用超特快的速度去做,等到明天早上還行。」

桃倉嘀嘀咕咕:

這些美麗詞句在我心中形成漩渦,像坐太空山一樣急速飛繞,哈哈哈,情緒激動不已。

「……聯立方程式是什麼?」

「不行,我正在確認會根崎同學做出的精彩結果,現在是最重要的時刻,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都走不開。」

藤田教授用那像是永久凍土層的冰凍眼神看着桃倉:

「你不知道?國中二年級絕對教過。」

「這下可以得意地到教授會議報告了。我知道那些傢伙都在背後酸我,說什麼文科省的策略性競爭資金是騙小孩。他們一定會懊惱,說不定曾根崎同學就是東城大學,不,是全日本大學引進優秀中學生研究員的先驅。總之太厲害了,天字第一號。」

在我眼中,藤田教授的身上彷彿在發光,而在他旁邊畏縮的桃倉卻垮着肩膀、垂着頭。這時,藤田教授又加上最後一擊。

「赤木先生是優秀的研究人員,我是要向他學習。不過,這是兩碼子事。追試還沒做出曾根崎同學做出的結果,要向媒體公佈,最好是在追試結束以後。」

桃倉一再重複「現在不能離開」,宇月小姐很爲難,但還是斷然說:

他說得對極了,我沉默不語。桃倉又慢慢說:

藤田教授按捺不住興奮:

我橫眼目送他們兩個的背影,因爲藤田教授叫我留下來。

「馬上?」

「桃倉,你好像完全不知道現在全球性研究領域的競爭有多激烈。在這個世界,慢個一秒鐘,就會讓一切努力歸零。毫釐之差,不是天堂就是地獄。現在如果能確定曾根崎同學發現的band序列,『會根崎Band』,將來我們教室很可能會誕生許多諾貝爾醫學獎,你就不能有更宏觀一點的全球視野嗎?」

一起做實驗後,桃倉漸漸知道我根本是個無可救藥的劣等生。

看完一連串紀錄,我嚼着山咲太太做的鳳梨牛角麪包,打開爸爸昨晚寄來的信。四月十四日星期二,心想他今天早上到底喫了什麼?開信一看,居然是我不太習慣的認真信件。

紅色巴士很快就來,上了車,雨的味道微微籠罩車中。

桃倉縮着身體回答說:

「啊,桃倉先生和曾根崎同學,藤田教授說現在要進行緊急conference,要你們馬上過來。」

但我還是很高興,立刻給爸爸回信。

「呃……曾根崎同學的序列確實是劃時代的發現,但有一點……」

「這是世界頂尖研究者的速度啊,桃倉。」

追試?我並沒有參加考試,爲什麼要做追試?不會是要重考三田村偷偷教我的那十本書內容吧?

「桃倉,你的意思是,我通宵寫出來的論文傑作要等兩天才能投稿,如果在這兩天,我最大的對手,麻省醫科大學歐亞夫教授也投稿Rapid report,我們教室的業績怎麼辦?」

「大概要兩三天……」

啊?是這樣嗎?我心中暗驚,正想問他,但隨即按住嘴巴。一瞬之間妄想大起,或許三田村命名的「三田村·曾根崎理論」成立的時刻出乎意料的近了。如果是這樣,從貢獻度來看,還是恢復「曾根崎·三田村理論」比較好吧?我想起三田村推眼鏡的模樣,他的話在腦中響起:「因爲曾根崎同學沒有察覺到這個發現的重要性,所以那個名稱順序是錯的。」

藤田教授的話嚇了我一跳。緊接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興奮湧起。

藤田教授問:

山咲太太在後面嚷着「下雨了,撐傘啊!」我沒理會。車站就在我家前面,而且有遮雨棚,全力衝刺過去只要三十秒。如果是傾盆大雨,是會淋成落湯雞,幸好今天早上只是淅淅小雨。

藤田教授俯視桃倉,繼續說:

我不耐煩地說:

「不早一刻發表結果不行。怎麼辦?是《Science》的Rapid report最快?還是《Nature》的電子投稿比較好?或是先找媒體?」

桃倉瞪着大眼看我。

「諾貝爾醫學獎」「曾根崎Band」「《Science》的Rapid report」「新天才的出現」「哥白尼級的發想大轉換」「論文傑作投稿」「醫學界震撼」。

「我知道你有困難,但是藤田教授這樣說了:『就是用繩子拴住脖子也要把他拖來』。」

正在說八九二五隻雞和兔子的時候,門打開了,宇月小姐露臉。

桃倉很頭大。

像被藤田教授的話趕出房間,桃倉垂頭喪氣的走出去,超級高中醫學生佐佐木則緊跟在後。

昨晚我回想並整理研究室裏的事情時,一時心血來潮,就寫信告訴了爸爸。我很久沒有這樣被誇獎了,而且還讓爸爸忘記寫早餐的菜單,真是了不起。不過,我已經中學二年級,像「恭喜」這個詞可以寫英文了嘛,還有「親愛的」也是。

一看就知道藤田教授很興奮。我的前輩,超級高中醫學生佐佐木坐在角落。他的眼神還是一樣冰冷,瞬間把我浮躁的心急速冷凍,但藤田教授的亢奮還是沒變。

當然,我在這裏想說的,不是雞和兔子的二七八四六隻腳,而是桃倉真是一個不太會變通的老實人。

桃倉沒有回答。

「曾根崎同學是天才,這是《Nature》級的大發現。」

我掌控着自己的步調。只要抓到訣竅,事情就很簡單,每天都很單純。我記錄在東城大學的實驗內容,隔天拿去給櫻宮中學特命匿名小組成員三田村解讀。同時並行另一個絕妙手段,也就是把櫻宮中學的數學習題拿到東城大學解決。這樣寫,好像我是分秒必爭、認真做事的幹練生意人,二十四小時都在作戰狀態,事實上我更厲害,我是請桃倉幫忙。

〈*親愛的薰,你雖然想馬上成爲醫學家,但急不得。把認爲白費工夫的事情徹底完成也很重要,白費工夫有白費工夫的意義。〉

平常都會保持沉默的桃倉,這時罕見地反駁說:

桃倉對着宇月小姐的背影再度嘆口氣,關掉機器的電源。紅燈失去光芒,變成漆黑。

桃倉呆呆看着我。好像八九二五隻雞和兔子在他腦中瞬間膨脹,快要爆炸的表情。

既然我和桃倉一起做實驗,也就一起熬過無聊的等待時間,起初我們熱烈談論共同的興趣,例如漫畫雜誌《Dondoko》連載的人氣漫畫《超人巴克斯·重返星球2》,但很快就膩了。我和桃倉的興趣本來就相差太大,我是醉鬼但號稱正義夥伴的巴克斯迷,桃倉則是明明想侵略地球卻滿嘴正義的西特倫星人的支持者,這樣當然話不投機,討論到底,總會有一方不爽。

桃倉還沒說完,藤田教授就把一疊紙丟到桌上。桃倉看到那些文件的瞬間,藤田教授

我們做實驗的情況是這樣的。同時把那比耳挖頭還要小的肉塊(通常是檢體或PCR產物),以及稱爲control(控制組)的肉塊(也是一樣小)分別磨碎,灑上數種小瓶子裏的調味料,然後加熱水煮沸。在這段時間,用微波爐把甜點果凍解凍,倒入模型,等凝固後,放進冰箱冷藏。果凍做好後,在剛纔磨碎的檢體液中灑入藍色的裝飾,將極少量倒進果凍的凹洞。我這樣說,好像是手藝高超的廚師,在點菜單飛來飛去的忙碌廚房中,十分鐘搞定一切。事實上這個實驗需要三個小時慢慢進行。需要耗費這麼多時間,並不是因爲我和桃倉的技術不好,而是因爲實驗本身的種種考量,有時必須等待。例如所有基礎準備完成後,按下通電開關就沒事了,接着只能靜靜等待兩個小時。在這中間無事可做。

我聽到藤田教授的話,想起爸爸。

桃倉的教法還算高明,可是他的脾氣和那微胖身材及好好先生的長相不太搭調,非常急躁。

桃倉怯怯地說:

藤田教授瞄一眼桌上攤開的論文。

「還是《Nature》好了?今晚整理好,明天一早交給國際快遞,三天後就可以送到總部。」

藤田教授拿出一張紙。

「曾根崎大教授,在這裏籤個名!」

我照他吩咐,接過宇月小姐遞過來的鋼筆,在空白欄處簽名。字跡醜陋的我寫得還不錯,看起來很順眼。藤田教授拿起那張紙說:

「這就行了,這篇論文的第一作者是曾根崎同學。是你,可以嗎?這篇論文是你寫的。」

「啊?可是我的英文完全……」

我冒失地回答,我不但不會說英語,連論文內容也不懂。藤田教授完全不理會我,語氣興奮地繼續說:

「等一下把影本給你,明天早上以前全部背下來。別怕,論文的內容是中學英文程度,只有單字比較特殊。在這裏學習了一個月,那些單字你應該都熟悉了,很快就會理解。明天找媒體來開記者會,說不定會有人用英語提問。」

全文背下來?等一下!先生,不能那樣亂來啊!

我趕忙說:

「明天要去學校……」

藤田教授表情訝異,

「你說什麼?是《Nature》耶!諾貝爾醫學獎耶!無聊的義務教育,隨便啦。」

「啊……」

我拗不過藤田教授的強勢,嘆氣同意。藤田教授不管我的表情,搓着雙手。

「肯定要忙囉,明天開始,世界要有一番大轟動了。」

藤田教授上上下下打量我。

「明天不穿正式一點不行。」

我無法招架這怒濤般的攻勢,只能呆呆點頭,勉強擠出話來:

「沒錯,如果你做出的結果是真的,對吧!我想問你,你究竟爲什麼要做醫學研究?」

「那麼,教授要怎樣?」

「那是很厲害的發現嗎?我發現的曾根崎Band。」

我剛走出房間,就被人抓住胳膊拉到隔壁的小房間。是我的前輩,超級高中醫學生佐佐木。穿着立領學生制服的佐佐木眼神冷峻。

「我不認爲你作弊,你對分子生物學完全不懂。只有懂的人才能作弊。」

「說要拿諾貝爾醫學獎太誇張,但確實是驚人的發現,只是……」

「那個band的序列,你真的做出來了?」

「那麼,桃倉說的是事實嗎?」

佐佐木說:

佐佐木似乎訝異於我的激動反應,平靜的說:

「鼴鼠就是鼴鼠,只要說沒時間就好了嘛,這兩個傢伙都讓人傷腦筋。」

他好像在指責我是紙老虎,我不禁臉紅,急着反駁:

「呃,我累了,可以早點回去嗎?」

「沒有做追試嗎?」

我握住門把,轉身點頭。

然後又自言自語:

這話讓我悚然心驚,藤田教授是在威脅我?不會吧!但沒多久,我就明白藤田教授這話說得沒錯。正確來說,是情況遠遠超過藤田教授的想象,但當時的我無從知道。

他在生我的氣嗎?可是那點憤怒影響不了我。我只是這麼想:

佐佐木對着正要離開房間的我說:

和藤田教授一樣興高采烈的我,聽到佐佐木的嘀咕,感覺胸中黑雲滾滾湧起,可是我還想虛張聲勢,吹散那片烏雲。

「現在做什麼都來不及了嗎?」

「我知道自己是不及佐佐木前輩的百分之一,可是我在比你還短的時間內做出更厲害的結果。」

佐佐木語氣焦躁,急着逼問:

我默默走出房間。

「肯定是真的,你是說我作弊嗎?」

——沒錯,我是小鬼。你還要我怎樣?

「啊?」

「教授就是沉不住氣,可是在國際會議上卻又像借來的貓一樣老實。」

我再度點頭,然後啞着嗓子說:

超級高中醫學生佐佐木挺起下巴,一副「快走吧」的表情。

佐佐木繼續問我:

藤田教授大方地點頭。

「明天早上把論文投稿給《Nature》的Rapid什麼的,下午開記者會。」

「其實剛纔差一點就完成了,可是藤田教授叫他一定要來,只好全部作廢。」

我無法回答。爲了什麼?我不知道。因爲身在這裏並不是我自己的決定。

「沒有目的,也無法說明這麼做的理由,認爲只要去做就好,那就是普通的小鬼。」

「剛纔的話是真的?」

「好好休息吧!明天開始,就是想休息也不能休息的日子將沒完沒了。」

他冷冷加上補充,「假如那結果是真的。」

佐佐木抱着胳膊沉思。

佐佐木嘖嘖舌頭。

「接受媒體採訪時少說點話。只要答應我這點。」

佐佐木嘆了一口氣,小聲說:

我點頭。佐佐木繼續說:

佐佐木看着我,點點頭。

「哪件事?」

我對這話過度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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