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Stormy Departures

翌日早晨，跟岬先生與齊藤先生他們再度見面後，我與紗音一同前往海鶴來小姐的家。

坐在腳踏車後座的紗音，開朗地用鼻子哼歌。由於不時走音無法判斷出曲目，但從樣子來看她非常高興。她的心情應該很好吧。

儘管就跟變幻莫測的大海一樣，不知何時海象會變差，千萬不能大意就是了。

話說回來，今天一大早就肌肉痠痛、兩腳僵硬的我，一起牀卻又得氣喘如牛踩腳踏車的存在理由是什麼啊。我已經快十六歲了，差不多也該是重新審視人生的時期，結果纔剛想到這點，我就看見了離譜的光景。

「到了——！這裏就是琴菜的家唷。」

那是一扇讓我瞠目結舌的豪華鐵柵門。

海鶴來小姐的家，是棟誇張的豪宅。雖然我已經有某些程度的預期，但實際情況卻更超乎我的想像。這已經超越住宅的次元了吧。從外門可以看見對面的前庭，再過去則是*喬治王朝風格的優雅建築，這是哪裏來的宮殿啊！我只能這樣吐槽了。這棟房子的廁所一定比我家還大吧。0;譯註：英國一七一四～一八三七年的王朝，其貴族崇尚奢靡。1;

海鶴來家的總資產到底多雄厚啊？當我親眼目睹M型社會的現實面時，紗音正以西洋劍的動作對門鈴展開三連擊。

「我來找琴菜了！」

只說了這句，外門便自動打開。

真沒想到這種可疑分子能輕易地過關，不過仔細一看，門邊設置了監視器。這間宅邸的警衛，應該全都認識紗音的臉0;跟奇怪舉動1;吧。

我們再度騎上腳踏車，進入庭院。

從外門到玄關的距離有夠遠。居然在日本這個小島國上建造如此誇張的屋子，難道沒有違反建築基準法嗎——我這麼想的同時，好不容易抵達玄關。這時——

「麪包人！」

在庭圜遊戲的銀髮雙馬尾少女，活潑地小跑步過來。

她揹着巨大的青蛙布偶，一把抱住我。

「嗨，美留香。好久不見。」

「麪包人！好久不見！」

看來她還是沒記住我的名字。不過『麪包人』也無妨啦。

「然後還有果汁人！」

我跟紗音都噤聲，默默等待她解讀完畢。原本忍耐沸點就比氦還低的紗音，沒多久就出現奇怪的舉動，在房間裏亂晃起來。

溫婉的說話聲，自頭頂上方傳來。

海鶴來小姐正在二樓的露臺上，她單手拿起茶杯，另一手朝我們輕輕揮着。

「那孩子，對帕西菲斯時代的事跟自己的來歷毫無記憶。未免太可憐了。因此琴菜爲了找回美留香的記憶，努力進行各種調查。」

「變紅了我會怎麼樣？死翹翹嗎？」

「那不是很棒嗎？」

「我叫貝冢佑介。這邊這位是幕內航。好久不見了，年輕人。」

不過海鶴來小姐想表達的，似乎不是這個意思。

「反而該說是不會死纔對。」

「算了。那麼《泉水》的位置呢？」

「是呀。像悠馬這種下層的貧民，現在根本沒必要花半點力氣去關心。」

「比起那個，上次提過的事有什麼新發現嗎？」

「嗯。」

「爲什麼？」

「不清楚。」

「不是正在找嗎，笨蛋！」

「麪包跟果汁相比，麪包的確是主體啦。不過我是船長，那傢伙只是隊員編號082，所以應該以我爲主，悠馬是附屬纔對！懂了嗎？」

「當然看過囉。醫生說在某些契機下，或許能恢復記憶也說不定。例如跟記憶相關的物品或地點等等，要是能有那些喚醒記憶的媒介就好了。」

「怎麼了嗎？凪沙先生。」

「不要不要，我纔不要那樣。」

我們被引入一間寬闊的書房。

美留香本人也用食指抵住嘴脣，比出「噓——」提醒我們肅靜。

「……」

紗音不服氣地發出「嗯呼」的低吼聲。

紗音的臉頰開始抽搐。

從腳踏車下來的紗音，白着眼說道。

「邊緣這裏刻有文字，你看得懂嗎？」

我望向在房間角落跟小尾玩耍的那名少女。

「琴菜她，根本沒有好好教導這個乾妹妹嘛。」

「體內的『毒』開始形成後，這塊斑點就會變紅。意即顏色變化就是危險訊號，如今一點紅色都沒有，所以時間應該還很充裕。」

「當然是每天陸陸續續自世界各地搜刮來的囉。」

說得好像是在蒐集全國各地的知名鐵路便當一樣。

「嗯，過去是我爸爸的朋友。我記得他兩年前就失蹤了。」

「那是什麼意思？」

「嗯，你看。」

紗音不悅地交叉雙臂抱怨「煩死人了」。

「美留香，Pacula.dem.la.faus是什麼意思？」

紗音生氣了。

「當初取名字的人是你吧。而且還是隨便亂取的。」

「那，我特別允許你把內容告訴本船長。」

紗音用微不足道、不足掛齒的語氣說完後，插入我們的對話。

以書房而言，這裏也未免太大了，我還以爲這間房子裏設有圖書館哩。高聳的書架縱橫排列，收藏了數量龐大的書籍，很難馬上算出總數，不過絕對是我花一輩子也讀不完的數量。

「從虛島回來以後，她就一直在研究帕西菲斯的各種學問。」

海鶴來小姐接過金屬章，邊仔細觀察邊在房間內踱步。她的視線掃過整齊並排的書架，應該是在尋找可參考的文獻吧。最後她終於拿下一本書，放在大桌上默默地翻閱。那張桌上放着堆積如山的無數書籍，還散佈着許多古代文書和草草寫下的筆記。

「不過既然是一萬年前的事，這個時代應該很難找到吧？」

「說明之前，先讓我看看你的手臂。」

恢復溫柔模式的海鶴來小姐，悠然地聳聳肩。

我轉移視線，不遠處佇立着兩名黑衣墨鏡男子，是海鶴來小姐的保鏢。上次航海時也有同行，就是沿途都因爲暈船趴在地上的那兩個傢伙。

聽不懂最好。

沒錯沒錯。較高大的是貝冢先生。較矮胖的則是幕內先生。

海鶴來小姐捲起紗音的左袖。

「不是這樣的，因爲《死神之瞳》產生的『毒』會使基因發生突變。抑制你肉體老化、類似抗老荷爾蒙的物質會大量分泌，另一方面讓你變成再也無法登上陸地的體質。那就是得到永恆壽命的代價。你會變成醜陋的怪物，永遠在世界各地的海上徘徊。」

安撫喘着粗氣的紗音，海鶴來小姐另外取出一張資料。

「久違了船長。最近都沒見面，過得可好？」

「呀哈哈！毛茸茸的，好癢！」

「幫人家的忙嘛，琴菜！」

「總之，你得叫我船長才行。懂了沒？」

海鶴來小姐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嘆了口氣。

我詢問她是怎麼收集來的，結果海鶴來小姐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我們正在對罵時，海鶴來小姐朝這裏瞪了一眼。真恐怖。

「解讀成功了嗎？」

「嗯。」

昨晚已從初代那聽說了，上次的航海結束後，海鶴來小姐就把美留香正式納入家族。也就是說，被《夏海引力》自古代帕西菲斯世界強制召喚來的這位少女，現在已經正式取名爲『海鶴來美留香』。

「嗯……這樣的話應該還不要緊。」

「我在這裏唷。」

「上頭沒有記載地點。」

「紗音認識筑紫號的皆月船長吧？」

「讓我瞧瞧。」

「嗯呼？就是變成不死之身囉？」

「爲了調查美留香的身世呀。」

「這麼可愛的紗音耶？」

「不清楚。應該沒花多少吧。」

「究竟花了多少錢啊？找來這麼多本。」

紗音遞出垂掛在脖子的金屬章。

「美留香，聽不懂。」

不過海鶴來小姐並沒有任何不悅的反應，還面帶微笑，真是一位心胸開闊的人啊。或許她的心境就像面對任性妹妹的姊姊一樣吧。這麼說來，跟四個月前相較，我覺得海鶴來小姐身上的氣氛也有些許改變。該說是變得更成熟了，或是更沉穩了呢……多了個乾妹妹以後更有大姊的模樣了。

「記憶喪失嗎？怎麼不給醫生看看？」

紗音就像對貓型機器人哭泣的眼鏡少年般，緊緊抱住海鶴來小姐。

美留香正在跟小尾玩。

「是的，我已經懂了。金屬章上是這樣寫的——『我是一滴眼淚。將我奉獻給夜之女神吧。如此一來便能從七座橋獲得蔚藍的庇佑。』」

「我可不是附屬的!?」

「是指《死神之瞳》吧，大致都調查清楚了。」

就好像在欣賞某位美女教授般，紗音低聲說道：

明明是請教他人卻擺出這種高傲的態度，這女人真是的。

「哪裏不要緊呀。昨天還被大批骷髏追殺耶。對不對，悠馬。」

「我有點忙。對了，琴菜呢？」

「這怎麼行呀！」

「你已經拿到《月之淚》了吧？」

我被海鶴來家的經濟戰鬥力打垮後，只見那位資產階級少女歪着頭。

嗯。那些傢伙全都是飛毛腿。

「我、我會變成怪物？」

這位大小姐究竟是什麼來頭啊？

「放心吧。還有其他線索。」

騙人！就算是漫畫，要買這麼多本也得花費上億的金額了。

「就某個意義說來，的確如此。」

我跟紗音都閉嘴了。

「別管我，我只是個無產階級。」

「要從全世界找來這麼多書就夠辛苦了。雖說這工作難度就好比要找*逃去太平洋的一條青鏘一樣，但在身份不明的狀況下繼續生活，美留香也夠辛苦了。至少要找出她的本名……你看,悠馬幫她取了這麼難聽的名字。」0;譯註：典出日本作家重松清的小說名。1;

終於，海鶴來小姐揚起緊繃的臉孔。

然而更是教人大喫一驚的是，這裏的書籍全都是跟帕西菲斯文明相關的珍本。

「橋。七座橋。」

海鶴來小姐嚴肅地用手指劃過頁面，同時在紙上不知抄寫什麼。那跟她平日溫柔婉約的氣息不同，眼神就好像即將面臨測驗的考生，樣鬼氣逼人。這種氣氛下實在很難開口攀談。原來她是埋首某件事後性格就會丕變的類型啊。

因爲幾乎沒有對話過，所以也很少提起他們的名字。我記得那個身材高大的威武男子應該是……

正是千金大小姐的優雅早晨一景——

「啊，原來是這樣。」

紗音答道，臉上露出訝異之色。

「那個人怎麼了嗎？」

「他也找過《禊魂之泉》。」

海鶴來小姐拿着資料，繼續說下去：

「根據皆月船長留下的日誌，名爲《導引骷髏》的帕羅斯寶藏，似乎有提示《泉水》的確切位置。他註明自己是在上海取得那寶物的、看來那應該也是水樹的父親自虛島帶回來的收藏之一吧。」

五年前，水樹的父親把從鷹帶回的嘉在上海分批轉賣——

這番話，我也從水樹本人口中聽過。

「所以，那《骷髏》上哪去了？」

「跟皆月船長一起失蹤了。」

「哈……！果然還是沒用嘛！」

於音瘋狂抓自己的頭髮。她的髮型變成科學實驗般的爆炸頭。

真是個不知分寸的傢伙。

「紗音你太性急了。」

海鶴來小姐擺出柔和的表情。

「關於這點我也仔細調查過了。兩年前的十月十八日，筑紫號留下在釧路港進行補給的紀錄。此外根據過去出航北洋的船舶資訊,有人曾在志林規島目擊貌似筑紫號的觸礁船。」

「志林規島——是屬於千島羣島吧！」

「《骷髏》想必也在那。」

「幹得好呀，琴菜！」

頭髮亂糟糟的紗音緊握雙拳。

「這麼一來航線就確定了。目標是危險的北方洶湧大海！我要召開『第一屆大口猛嚼☆鄂霍次克海盡情品蟹順便解除邪惡封印大賽』！」

「祕·密。」

也就是說，途中跟前回幾乎採取一樣的路線。

「拿去賣。一瓶十萬圓。」

初代臉上掛着魅惑的微笑，戳了戳我的鼻子。

是這樣嗎？

*

「是指美留香嗎？」

她用力伸了個懶腰，站立在桅杆上。

不過我不知道紗音的思考迴路加入了什麼不純物質，也不想知道，更不希望她告訴我，結果她還是緊盯着我的臉這麼說：

「我沒力了……回港……拜託回港吧。」

的確，要說起源頭，紗音的那種變態能力纔是把美留香拉來這個時代的關鍵。伴隨向來跟帕西菲斯因緣匪淺的紗音一道出門，美留香或許真能恢復記憶。不過話說回來……

「沒人曉得。但她能操縱《無針羅盤》，又能解除萬魔殿的封印，甚至還可以再度封印虛島。在帕西菲斯人當中也算是相當特殊的存在吧。」

出港前夕，我與初代一起進行裝備的最終檢查。

停泊在港邊的海洋之刃號，被壯丁們的粗獷熱氣所包圍。

我望向一旁，一身漆黑服裝的高大男子也癱軟在扶手上。

當然光靠這些水不足以應付船上的生活，所以船上也裝備了海水淡化裝置。出港後，造水器每天可以製造±1公升的淡水。

以喫螃蟹爲主這點從一開始就大錯特錯了。此外，爲何完全沒提到航行的危險？又要遭遇不論有幾條命都不夠賠的慘況了嗎？

過了好長一段一段時間，初代才以嬌豔的目氣輕輕說道。

穿過海潮激烈的友島水道進入紀伊水道，海上便頓時颳起強風。

「我可是本世紀最強的幸運女孩，出發日當天下雨不會太奇怪了嗎！」

「爲什麼不能說？」

我俯瞰甲板。

追着她的視線看去，絢爛燃燒的斜陽正妝點着夢前港。跟港內停泊的其他船隻相較，海洋之刃號的形狀非常有特色。高聳的幹舷具備兩層炮列甲板，船艏還有長而傾斜的船艏斜桅與第二斜桅。外觀看起來非常古老，實際上這艘船也是兩百年前建造的巡防艦了。透過《夏海引力》纔來到現代，集合海鶴來重工的造船技術精髓重新打造成現在的模樣。

初代眯起眼，注視在遠方閃爍的水平線。

「那還用問。當然是把長生不老的泉水裝回來囉。」

當然，我並沒有像她們那樣樂觀。

「我跟某小姐不一樣，一點也不性急。」

出航當天是一大早就下起小雨的討厭天氣，這點讓紗音很憤慨。明知對自然現象生氣也沒用，她還是非常火大，氣到快發瘋了。她這種對無可奈何之事發飆後再將怒火轉到自己身上的技巧，簡直到達了狂人的境界。

「喔？你對我很好奇嗎？」

「你叫什麼名字。」

「你又上船了嗎？明明很不適應的。」

「已經有那麼多錢了還熱衷做生意啊。」

又是我的錯嗎？

發出難堪呻吟的傢伙，並不是我。

一邊檢查桅杆四周拉開的繩索，幽靈少女一邊說道。

這種獨特的喧囂氣氛，會在船臨近出港前被醞釀起來。

在此簡單介紹紗音所設定的航線。

我的確不能算什麼好運的傢伙，但也沒倒楣到這種地步吧。然而紗音她卻將下雨說成是我的過錯，還投來責難的視線。

「解開船纜！正舵！第一解帆手，登桅！」

「啊，年輕人……」

「美留香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那一定是琴菜的點子吧。」

「——耶？」

「我在這。」

「看來這艘船上,載了一個本世紀最倒楣的男孩呀。」

「那你又是誰？」

「貝冢先生。」

紗音仰望用起重機搬運的箱子，如此答道。

感覺就好像在崖上進行沒綁繩索的高空彈跳一樣。

「問女生年齡太沒禮貌了吧。」

「什麼嘛，冷不防冒出這句。」

「既然不敢說，就代表不年輕囉？」

「幕內先生呢？」

「你是奸商嗎？」

「……」

我坐在桅杆上觀察正在享受美景的初代側臉。外表乍看下像是跟我與紗音一樣十五、六歲，但性格方面無論怎麼想一定更加年長。以前她曾變身爲只有四歲左右的『小女孩初代』，因此絕對可以自由變化外觀沒錯。

通常，海洋之刃號會在出港前儲存約五百噸的水於船內各處的水槽中。當中耗費在生活用水的，頂多只有一半。其餘都得用來當壓艙物0;讓船安定的錘1;纔行。裝備高桅杆的帆船，爲了壓低重心提高穩定性0;讓船不容易翻倒1;，更是需要沉重的壓艙物。

搞不好這艘船本身，會知道初代的過去也說不定。

原來如此。真正的奸商是海鶴來小姐纔對。

「……」

應該說乾脆讓我死了算了。

「女人是謎樣的生物嘛。」

如今海洋之刃號正在進行長期航行的準備作業關頭，總數一百廿四名的乘組員爲了搬貨忙得天翻地覆。除了糧食以外還有各種裝備等，大量的飲水也得運入船內，海上就跟沙漠一樣，淡水是無可取代的貴重物品。

「仔細想想，你也還沒告訴我你的本名。」

裝貨作業途中，紗音身爲船長並沒有任何工作。要說她真正在忙的事，就只有坐在木桶上抖腳，對艦橋甲板發出打氣聲，或是跳着意義不明的舞而已，說穿了她根本是在打擾大家工作。

「不論天涯海角，伴隨大小姐去任何地方是我的使命。」

具備複雜操縱系統的帆船，要檢查的項目非常繁雜。舉凡轉動帆桁用的轉桁索、揚帆用的升降索與帆耳索、從前面拉帆用的下隅索、從後面拉帆用的帆腳索、支撐桅杆的支索，其他還有滑輪裝置與吊索、舵、舵輪、起錨機、輔助動力機關與發電機等，不勝枚舉。必須一一檢查過它們沒有異常或故障纔行。

「OK。那麼，我們差不多該下去了。」

「那也是祕·密。」

頭戴船長帽的少女，正氣嘟嘟地仰望我們這裏。

名字跟年齡都絕口不提，她過去到底做了什麼壞事？

「不論是多麼要好的朋友，她真的願意爲紗音付出這麼多嗎？」

「沒辦法。一艘船要出海，花費的錢是以億爲單位。」

「不過，我遲早會告訴你的。你可以忍耐到那時候嗎？」

不知爲何，我有種難以解釋的不安預感。

海洋之刃號在雨天下張開白帆，駛離了夢前港。

因爲是梅雨季嘛。

就某個角度而言，她比美留香還神祕啊。

一旦出了海，淡水將是極爲重要的資源，這一點在上次航海時我就親身體驗過了。不過，帶這麼大量的空寶特瓶又是爲了什麼？

初代的羽衣下襬隨風飛舞。

她在原地轉圈後，左手扠腰，右手以四十五度斜角指向空中。儘管從天窗看到的太陽角度來判斷，那個方向絕不是北邊，但卻沒人吐槽她。海鶴來小姐也開心地發出「喔……」的叫聲舉起右臂，甚至連美留香都模仿起乾姊姊。真是一羣得意忘形的傢伙啊。

「我是誰，我從何而來、又要往哪裏去——希望答案就在大海的某處。」

「那位某小姐心情好像很糟唷。」

我抓住繩索，眺望她秀麗的側臉。

她把胸部湊過來，露出小惡魔般的微笑。

「這哪算奸商。裏面真的是長生不老的泉水呀。」

對四個月沒上船的我來說，這是相當嚴苛的考驗。反覆上下左右搖晃就像果汁機一樣攪拌着我的胃容物，最後害我抓住右舷扶手不停嘔吐。

「抱歉。我現在還不想討論，關於自己的事。」

貝冢渾身無力，用手按住帽子。

我纔不會被這種美人計所迷惑。

「你看，夕陽好美呀。」

我停下正在幫滑輪裝置上油的動作。

「不過，希望大小姐僅止於海水浴場就好了。」

「那女孩也有那女孩自己的目的吧。」

「年齡呢？」

自夢前港出發後，海洋之刃號要南下大阪灣，穿越狹窄的友島水道進入太平洋。接着順黑潮東進，到此之前都跟上回一樣。不過這次不去八丈島了，要採取繞行房總半島的北方航線。

「爲了取回失去的記憶，跟船長一起出海旅行並不算太差的選項。」

當然，我們又不是出門遠足，航海不可能因雨天而中止。

只不過海象卻跟上次大不相同。

「關於錢的事，船長可沒那麼執着。」

那個較矮小的黑衣男，已經趴在我腳邊了。他嘴邊垂着暱吐物，翻起白眼。

之後從北海道前往千島羣島，目標是星羅棋佈的島嶼羣北端……志林規島，就是這樣。

「裝回來？要做什麼？」

初代以「這艘船就是我自己」爲理由，接下了最終檢查的工作。

唔惡。我快死了。

「還以爲已經克服暈船了說……」

貝冢喃喃說着，然後又探出扶手開始嘔吐。

我見狀，很自然地胃部又開始翻騰起來，將裏頭的東西全灑進海中。以專門術語來說，這就是所謂的「嘔吐傳染」現象。好難過。好痛苦啊。

「還好吧？你們三位。」

海鶴來小姐牽着銀髮雙馬尾少女的手走了過來。

美留香指着我。

「麪包人，髒髒！」

「嗚嗚嗚……」

我搖搖晃晃地用手背擦拭嘴角。

「暈船藥，一點用也沒有啊。」

「一想到自己在搭船就會暈。所以想些其他快樂的事就好了。」

「……例如呢？」

「跟紗音一起去遊樂園玩的場景之類。」

「美留香，最喜歡旋轉木馬！」

嗚嘔惡惡惡！

我與貝冢不約而同吐了起來。美留香，你幹嘛提起那個詞哩！

海鶴來小姐一臉無助，砰地自己擊了一下掌。

「啊，那麼就想跟初代——」

嗚……呃呃呃！

我與貝冢再度將胃的內容物灑向海面。

「我完全沒那種感覺。」

「她在那。」

「好——從桅杆上下來！拉轉橫桁索！改爲往左舷打開！」

我無法接話了，只能凝視着初代。她也回望向我。

這也提醒我該交接了。

「幫忙，幫什麼忙？」

初代笑嘻嘻地把手擱在我肩上。

前往船長室途中，我窺看中央甲板層，貝冢與幕內正癱在沙發上。那兩人臉色鐵青，不必化妝也能演嫿屍片了。我試着關切一下他們的情況，結果只得到「啊——」或「嗚——」的呻吟回應。

「喔呵呵的臉！」

我好不容易纔喘口氣耶。

*

「……不，沒事。」

被暈船及疲勞搞得七葷八素的我，一屁股坐在可以遮風蔽雨的下層甲板。

「你們幾個，我無法容許甲板被弄髒喔。明白嗎？」

我俯視箱子裏堆積如山的白色物體。

你們這羣傢伙，都是魔鬼化身嗎？

抱歉……

「徹底？」

她睡着了。像小貓一樣縮着身子。滿臉幸福的表情，甚至還滴下口水。

返回船艙換下溼透的衣裳後，我前往船長室。

一邊接過對方遞來的毛巾擦頭髮，我不禁狐疑地偏着腦袋。

我又找不出話可以回答了。

「開玩笑啦。開玩笑而已。只是稍微捉弄你一下，不要擺出臭臉嘛。」

「如果偷懶摸魚就處以流放荒島之刑。明白嗎？」

高高掀起的波濤打向船艏，黑色的奔流自船艏樓甲板滾落。白波在海面表演起復雜的舞舞蹈，使海洋之刃號上下左右亂晃。

「喂，這個時機嘔吐會不會太失禮啦？」

喂。

誰教教我標準答案吧。

如果那叫興沖沖，不爽的時候紗音又會如何。頭上長角嗎？

「她很高興能跟悠馬重逢呀。」

「一千個？爲什麼？」

她重新戴好帽子，把一張撲克臉湊近我。

我拋下那對瀕死的『福祿雙霸天』，獨自來到船長室外敲門。

不是長這樣吧。

摘下船長帽正在擦拭頭髮的紗音，對我轉過頭來。

有潔癖的齊藤先生，自船艏樓甲板把指關節扳出聲響，

晴天……『哇哇』？

「門沒鎖。」

我進入房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她跟美留香這對乾姊妹。兩人圍繞着桌子，正忙碌地進行作業。至於她們在做什麼、目的爲何——不必問也曉得了。因爲牆上掛着一面大大的布條。

「一千個。」

「你說什麼!?」

「你說你不是什麼？」

「……」

「你還好吧，狀況怎樣？」

爲什麼海鶴來小姐沒學到教訓，硬是要把這兩人一起帶來哩？

「今天她也很開心呢。」

「你們想做幾個啊？」

兩勢也逐漸激烈起來，浪高又很驚人，就就連風力都增強了，船不得不收帆。位於桅杆最下方展開的大橫帆，以及其上的中帆桁都進行二段收帆，令於更上方的的上帆桁及頂帆桁更是完全收了起來。

「又髒又臭！夠了，別再噁心了！這艘船可是我耶！」

初代出聲，讓我猛然回過神。

「這是諷剌嗎？」

「沒事，只是在想你怎麼看出紗音她心情很好的。」

不過我現在連走回去的力氣都沒了只能坐在旁邊的空位上。

在紊亂的風浪當中，齊藤先生以大音量嘶吼着。

「也不是啦。」

然而當頭頂上響起激昂的波濤聲後，初代又恢復了平常的初代。

「悠馬，輪你值更了！偷懶的人要被鞭子抽一百萬下！」

她以平日那種輕鬆的語調，啪噠啪噠地揮揮手。

「從剛纔你就在碎碎念什麼呀。」

什麼流放荒島啊，判太重了吧。

海鶴來小姐邊說邊靈巧地繼續製作晴天娃娃。相對地，美留香用筆畫臉的手法則顯得很笨拙。這種拚命專注在無趣作業上的模樣真惹人憐愛。美留香嚴肅地畫完人偶的臉後，很開心地對我展示完成品。

「……」

接着從岐側通道，紗音高亢的聲音也飛了過來。

「不是。那女孩就一副興沖沖的模樣。」

值更終於結束了嗎……

「你沒聽說過，製作一千個晴天娃娃可以讓天氣放晴的法則嗎？」

累死人了，真是的。

「放心啦。你不必緊張。」

老實說跟紗音再會以來，我就對一件事耿耿於懷——她對能與我重逢這點，究竟有什麼看法呢？老實說，我自己是開心死了，但紗音身上根本嗅不出這種氣息。該說是我跟她之間產生了熱情的差距嗎……難不成我始終幻想着太過天真的美好期待？

像這種場合，該怎麼回應纔好啊？

「那麼，是爲了什麼？」

「我暈船很嚴重啊。」

「喂，悠馬你也太沒用了吧，先前值更時也很沒力。難道你還沒進入狀況嗎？應該要振作了吧，鼓起精神，像個男子漢！」

「例如船長的性感帶，是耳朵、脖子，以及側腹部。」

她以敬而遠之的目光望向我們，接着又「唔噗」地繃緊臉。

『第一屆笑咪咪☆製作晴天哇哇祈禱天氣好轉大賽』

船依舊毫不止息地搖晃着，就連走過通道都很艱難。在船窗外，反轉的怒濤正瘋狂肆虐。乘着這種不協調的節奏，腦中的嘔吐衝動與暈眩又想跟這種不協調感亂舞起來。再這樣下去，我看今天的晚飯也別喫了。

我們之間流過至今從未有的緊繃空氣。那絕非肉眼所能看見，而是在心底隱約感覺到的事物，正是因爲如此，或許才使我更爲感到困惑吧。此外在初代的眼陣深處，還可以偶爾窺見奇妙的情感光芒在打轉。

南下紀伊水道來到太平洋後，海面顯得更爲險惡了。

這種事不要大聲說好嗎？我會很困擾。

從桅杆上飛落而下的初代，改坐在扶手上。

紗音拋下這番話，踩着搖搖擺擺的腳步離去了。

「那女孩的童貞，會留給悠馬來享用的。」

正當我嘴邊埋怨沒力氣陪紗音胡鬧時，初代從天而降。

「爲了排除寂寞，她會佯裝出開朗的模樣。不過現在這種狀況，是爲了隱藏欣喜而裝出的不悅。」

等結束桅杆作業返回甲板時，剛好敲起了八點的鐘。

「把人叫來以後自己倒頭大睡？」

「不過，以我的立場，可是對那女孩從頭到腳徹底探索過唷。」

完全沒聽過。是不是跟千羽鶴搞混了啊？

「胡說八道什麼啊你？」

「你很在意船長？」

「算了。你待會兒來船長室一趟。我有事找你幫忙。」

爲了這種無聊事把我叫來，反而更加重了我的暈船症狀，我被一種愈來愈強烈的返回船艙睡覺的慾望所襲擊。

「什麼暈船！我還不是一樣生理期來了！」

「怎麼了嗎，悠馬？」

我突然很想返回自己的船艙，一股腦鑽入被窩。

「工作啊，工作！」

這是海鶴來小姐的聲音啊。

海鶴來小姐指向沙發上，紗音果然在那。

「……別在意。」

「胃液都吐光了……」

房內有堆積如山的面紙盒一大羣白色人偶則佔據了整張中央桌面。看來海鶴來小姐用面紙製作晴天娃娃，美留香負責用筆畫上臉的生產線計劃已經實現了。不過，紗音呢？

在強風下持續展帆航行，可能會有導致桅杆折斷、支索斷裂的風險。尤其是高處的帆打開後會產生一種叫力矩的旋轉力，使船產生傾倒翻覆的危機。因此當風勢變強後就要從最上方的帆開始依序收起，縮小帆的面積。換句話說，我們悽慘地得在這時爬上搖晃的桅杆，在風雨交加中不安定的桅杆上，進行收帆作業的勤務纔行。

這種天候下的航行，令人感到無比地憂鬱。畢竟與其說我是肌肉男，還不如更接近以腦力決勝負的類型。因此我對這種重勞力工作很不擅長。大抵上，像某人那樣幾乎憑藉本能的行動力，跟猴子只有些許的差別。我可不是那種野蠻人啊。

「剛纔還醒着。一定是出港第一天太累了吧。」

「還是要好好攝取水分唷。不然會脫水的。」

「來！麪包人拿去！」

美留香自冰箱幫我端來罐裝果汁。

真是個乖孩子啊。不過，她怎麼那麼剛好幫我挑了罐柳橙汁？如果可以的話，這種時候最好不要選有催吐作用的柑橘類酸性飲料。

不過不喝又過意不去，我只好啜飲了一口。

我手上拿着罐裝果汁，突然想到一件事。

「對了，我回去以後還有發生什麼奇怪的現象嗎？」

「奇怪的現象？」

「我是指紗音。例如罐裝果汁又黏上腦袋之類的。」

「嗯。她再也沒遇到任何奇怪的事了。」

海鶴來小姐感覺有點無趣的樣子。

「紗音她，變成普通人了。」

「我覺得她根本不普通啊。」

「但悠馬先生不在好像讓她很寂寞。」

我目光轉向正在豪邁流口水的紗音睡臉。

「即便她裝得很開朗，我還是可以看出來。在教室她也時常發呆。據她本人說『是因爲青春期的緣故』……不過她絕口不提『寂寞』這兩個字，大概是爲了避免我們擔心吧。她是不是很堅強呢？」

我的確無法否定。

「話說回來，悠馬先生覺得紗音的能力如何？」

「很變態。」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想，紗音不是也具備強大的指向性引力嗎？這難道是巧合？」

海鶴來小姐咧嘴一笑。

「耶！」

「即使紗音是外星人，依然是我的好朋友。」

「我從紗音那聽說過關於虛島的事。裏頭其實有座巨大的指向性引力產生裝置。所以，我就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紗音就是紗音。」

大家都以各自的方式度過這段舒適的時光。

「你認爲呢？」

「我還不敢肯定。不過紗音是在七年前落海時，得到了指向性引力的能力。這是她本人親口說的。當初她好像在海上漂流了三天……」

當然，沒人相信這種平穩會永遠持續下去。

就在這時，她突然像是被雷打到一樣凍結住了。

我心中掀起了騷動。

「你真是個好人啊。」

這是名符其實的滿帆順風航行。

海鶴來小姐豎起大拇指。

「那段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

海鶴來小姐淡然地說到這，徹底壓低聲音。

「怎麼說？」

確認紗音還沒醒來，海鶴來小姐壓低音量。

我認真地隨即回答道，讓海鶴來小姐一下子無言以對。

「總之，如果紗音真和帕西菲斯有關連，解開美留香身世之謎的鑰匙就在紗音手上了。因此只要繼續跟紗音一起冒險，遲早有一天——」

紗音露出比頭頂上青空更開朗的笑容，誇耀自身的手段。雖然不知道是誰在安排天氣，希望還是不要讓那傢伙太得意纔好。

「太棒了！我的作戰計劃，大成功！」

「我認爲，紗音跟帕西菲斯有更密切的關聯。或許紗音的父親也察覺到這點，所以纔會以虛島爲目標。至於她母親其實也不是拋棄她，而是前往某處探究女兒的祕密了……我一直有這種猜想。」

海鶴來小姐撐起陽傘，熱衷地閱讀起帕西菲斯的文獻。初代則換上大膽暴露的泳裝纏着我。美留香跟小尾嬉戲，齊藤在清掃甲板，岬先生去搞他感興趣的圜藝了，磯桐跑去睡午覺，貝冢在練肌肉，幕內則進行着射擊訓練。還有紗音，她很難得掌起舵，親自操控着這艘船。

這問題拋給我也沒用吧。

明明連自己都完全無法理解了，要怎麼理解他人？

看來今晚又會很難熬了。

「夏海紗音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紗音是哪號人物，我不可能有答案啊。

或許那是對海洋這種廣闊無垠的存在所產生的一種敬畏之心吧。超越人類想像力的幽暗世界。在那深淵底下襬蕩的某種事物，是否賦予了紗音那項能力。這大概是海鶴來小姐的思考結果，不過也可能只是單純的誇大妄想而已……

我回過頭，發現美留香正用筆在紗音臉上塗鴉。

我有種背脊發寒的感覺。

*

畢竟我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了。我是誰？爲何要存在於這個世界？又爲何要活着？我是從哪來的？之後又要往哪去？

「……」

然而回頭想想，我也曾在瞬間抱持過跟她一樣的疑問。那時，水樹在虛島所說的話——『這就是所謂的指向性引力發生裝置了』——他這麼說的一剎那，我產生了一種自己也想不透的不對勁感。跟紗音相同的能力、跟紗音相同的能力？

「喔呵呵的臉！」

翌日早晨，雨勢停歇，世界變得一片晴朗。

太平靜了。大海極其安穩，海面上不論何方都嗅不出危險的氣息。

映照出蒼天的海洋之刃號白帆，也飄散着詩情畫意。

天空呈現鮮明的藍色，讓人覺得夏天已然到來，映照出天空的大海鏡面也反射出深邃的碧藍。海天的境界完全融合，要是沒有如魚鱗般閃閃發亮的水面，甚至無法判斷出水平線在何處。好藍啊，濃郁到極點的蔚藍。世界簡直如詩如畫。

「所以？」

「……」

這之後拜天候所賜，海洋之刃號揚帆順風航行。銳利的船艏切裂海面，分開兩道白波使其沿兩舷流向後方。船用力踹開太平洋狂暴的浪濤，越過好幾重浪頭前行。藏青色的帆布拉出一道白色的航行軌跡，鋼鐵製的帆船持續強力挺進。平均時速高達十四節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