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探索者與霧海

自八丈島出港不久，風向就逆轉爲南風。

海洋之刃號傾斜得右舷欄杆都幾乎要觸碰海面，同時讓船艏朝上風的方向頂風航行。所謂的頂風航行就是對着上風采取Z字形航行。船身劃出一道清楚的航跡，通過了※青島。海洋之刃號逆風揚帆航行的性能也十分優秀。（譯註：日本位於東京南方三百多公里的小島。）

等西方的水平線被染成莊嚴的深紅色時，船上終於發佈了黃昏警戒配置。

考量船的航向，紗音應該是打算沿着小笠原羣島開往關島方向。

不過具體的目的地我也還不知道。

“總之預定先前往《霧海》外緣。”

在起居艙喫晚飯時，紗音告訴我。

“現在的目的地暫定爲※楚克羣島西側。那裏就是上次水樹目擊虛島的海域唷。尚未搞懂《無針羅盤》的使用方法前，就只能大致猜測島的位置了。” （譯註：隸屬密克羅尼西亞聯邦，位於西太平洋。）

“也就是說，你只是隨便亂航行罷了？”

“請說這是女性的直覺好嗎？”

反正意思還是等於隨她的高興亂開。

我偷偷埋怨了一句，結果好像被紗音聽見了。她瞪了我一眼。

“那，你的直覺到底準不準嘛？”

“猜中的機率比中樂透還低吧。”

海鶴來小姐笑臉迎人地說道。

“玩百圓硬幣猜正反面的遊戲時，她可以連續十次都猜錯呢。依照常識思考，那種結果就算刻意也很難達成吧。”

“那樣的機率也太低了。”

水樹跟着笑道。紗音面紅耳赤地繼續默默喫飯，看來她對自己的直覺也沒啥信心，所以根本不反駁了。我們竟然將希望寄託於她的直覺，航海的前景真教人不安。

餐桌旁還有一人，那便是美留香。她坐在海鶴來小姐隔壁，直接用手把食物塞進嘴裏，她雙手與嘴邊也因此搞得髒兮兮的。

“哎呀哎呀。這樣不行，要乖乖拿刀叉用餐唷。”

她“呼嗯”地念了一聲，仰望夜空以便確認風向。

接近一看，剛纔船艏樓甲板上的那名男子其實已經死了——感覺好像死了很久。靠在欄杆上的身體已腐爛，臉上的肉也大多剝落。乍看上像是在笑，乃是由於他白色牙齒暴露在外之故。原來剛纔我們是向腐爛的屍體揮手。

夜裏，頭痛把我弄醒了，睜開眼發現美留香正在拉我的頭髮。

美留香指向艦橋甲板。

“全帆保持現狀。左滿舵！”

再來就是《霧海》了，全世界水手們都畏懼這被詛咒的海域。

“那種邪惡的商業手段我怎麼可能想得出來！你這個沒良心放高利貸的！”

“上呀上呀~繼續前進~夜晚的海洋少船來囉~船來囉~”

《霧海》——超乎人類想像的人跡罕至之地。

“卡梅洛特公司的遠東經理熱衷探索虛島，紗音應該也知道這點吧？他們在整座太平洋展開艦隊，進行大規模的調查活動。”

“本船正被不明的船隻尾隨。”

“他們也在尋找虛島吧。”

“有時我會變得非常憂鬱。”

迷迷糊糊的腦袋首先蹦出的第一個疑問是：爲何美留香會在我的船艙裏？房門打開了，但睡前我應該有上鎖纔對……透明的女孩子？

水樹回答。海鶴來小姐則豎起食指。

她面無血色地下達迴轉離開的命令。

搞什麼啊，真是的。

就連紗音這回也不想開什麼搶奪大賽。

我們中斷晚餐，離開艙房。

七大洋上存在着許多人們會抱持恐懼與好奇竊竊私語的海洋傳說。

“別鬧了。我現在很認真。”

如今這片飄散着妖異之氣的黑色大海極其平穩，沒有任何異常。

在滿天星斗的夜空下，紗音恍惚地仰望天空。她注意到我們，於是回過頭。那雙無力的雙眸，以及虛弱的微笑……現在的紗音就像空殼般如夢似幻。

沉默的惡魔降臨了海洋之刃號。

美留香拉扯我的衣袖。

紗音急促喘着氣，動作粗魯地展開航海圖。

我用望遠鏡觀察，發現水平線上有十艘以上的帆影。

“船長，大家還在等您指示。”

真是個危險的女人。

海洋之刃號啓動引擎，船開始加速了。

“自世界大戰以後，那裏也經常發生超自然現象。”

海鶴來小姐擦拭她的嘴角，銀髮少女則“嗚——”地低吼了一聲。

然而曾向《霧海》挑戰的船，沒有一艘平安歸來。周邊海域似乎也漂流着無數的遇難廢棄船。而就算有船返回過，也發生了船內毫無任何船員的情況。或者就算有船員，他們也化爲了血與肉塊——偶爾還會有更殘酷的結果。儘管有極少數四肢健全的生還者，但他們的精神也都慘遭破壞，完全瘋掉了。

紗音唱起莫名其妙的歌。

“操舵手，右滿舵！方位二—一—○！”

事件是發生在出了日本領海，於公海上巡航時。

“輝良，現在的航向是？”

紗音一屁股坐在木桶上，邊晃動雙腿邊關注值更班的工作。

“我知道。把航海圖拿來！”

水樹接着說。

海鶴來小姐抓住紗音，開始搔她的側腹部。

我們已踏入了那塊神祕的海域。

“方位一—二—○。”

紗音以空虛的聲音說道。

“那是全世界水手都畏懼的史上最大難關。深入《霧海》的船沒有一艘能平安歸來，就連美國第三艦隊也在此全滅。可說是個非常恐怖的地方。”

“是卡梅洛特公司的打擊艦隊。好像是從八丈島一路追過來的。”

無可奈何下，我起身離開船艙。

海洋之刃號關閉所有航海燈藏身於黑暗後，改變了航向——

“怎麼了？你沒事吧？”

紗音邊喘着粗氣邊大口嚼着肉。

我自己也重複着值更、下更、喫飯、睡覺，再次值更的生活……

一小時後將船艏改朝下風航行，複雜的僞裝航線展開了。

“是那艘Land breaker級的戰列艦。”

“那是對我爺爺的侮辱！我要求你收回剛纔說的話！”

“話說回來，《霧海》是什麼？”

“麪包人。半透明的女孩子。在這邊。”

雙桅縱帆船被嚴重破壞，但船員們的模樣卻比船更悽慘。曾是人類的玩意兒散亂在甲板各處，這幅光景讓人忍不住想捂住眼睛。

那是指以硫磺島爲始，包括所羅門羣島、夏威夷羣島的巨大海域，亦是駭人超自然現象經常發生的衆神中庭。複雜的洋流、風與濃霧不時引發航海障礙，想突破是不可能的。不過只要在此闖蕩出新的航路，就必定會帶來巨大的財富與名譽。

甲板響徹着可愛的尖叫聲。岬先生忍不住插嘴道：

“喏。果汁人。”

紗音的眼眸難得會發出緊張之色。

“熄滅航行燈！啓動引擎，兩舷以半速前進！”

紗音對這種搔癢攻擊大概毫無抵抗力，爲了躲避而四處亂竄。

“嗯。別在意。”

‘船長，六點鐘方向出現瞭解景。’

到了上層甲板，冷冽的夜風拂過臉頰。

“也許他們的目的是《無針羅盤》吧。”

“有啊。一星期裏大概十天都是這樣。”

“位於太平洋中心的寬闊魔鬼海域。”

左舷前方遠處，有一團令人不快的扭曲紅紫色霧氣。看來就像毒瓦斯的集合體。那華麗色彩的深處，難道存在着全世界水手都懼怕的暗黑世界嗎？

“聽起來真嚇人啊。”

室內的傳聲管發出了悶重的聲音。那是來自正在值更的岬先生。

“總有一天我會解開那個謎。”

我眨眨眼。什麼鬼？

那是在我們經過硫磺島的時候。我們與一艘雙桅縱帆船相遇。對方以低速航行，感受不出有任何敵意。用望遠鏡觀察，對方的船艏樓甲板上有個高大的男子露出潔白的牙齒朝我們笑。

結果我們還是不明白那艘雙桅縱帆船是被什麼襲擊，船內因此流言滿天飛。有人主張是海盜乾的，也有人斷定是肉食性的怪物。《霧海》確實存在着有怪物會從深海侵入船內的恐怖傳說。

海鶴來小姐露出帶有責備之色的目光。

＊

有這種想法的似乎不只我，大家都漸漸遠離她。

“知道了。我馬上上去。”

我們想忘記剛纔所看到的場景，全都一語不發地繼續工作。

“心情會突然變沉重，感覺一團糟，像是要被模糊的不安給壓垮了，就連活着這件事都讓人非常害怕。你有沒有這種經驗？”

齊藤先生表情越發難看起來。

“有個透明的女孩喔。”

惡魔的海洋如今依舊活躍地繼續散播這股恐懼感。

岬先生複誦船長的指令。甲板立刻騷動起來。

如今依舊在世界某處徘徊的幽靈船奈特巴吉爾號、不時出現在大西洋上方的迪斯科爾雲、一夜之間有數十萬市民被消滅的驚異之都※莫士比港、沐浴在月光下幽寂閃爍的※南馬都爾無名遺蹟、沉睡于禁忌之島※布干維爾的一千尊※斯芬克斯……（譯註：“莫士比港”，巴布亞紐幾內亞的首都；“南馬都爾無名遺蹟”，位於密克羅尼西亞聯邦海岸的一座廢棄古城；“布干維爾”，巴布亞紐幾內亞東端的島嶼；“斯芬克斯”，古埃及神話中長有翅膀的怪物。）

“熄滅所有航行燈！啓動引擎，兩舷以半速前進！”

“此外還有巡防艦、驅逐艦、炮艦……”

“啥？”

結果就在之後，讓人血液都會結凍的惡臭便朝我們襲來。

“爲什麼？難道發現我詛咒他們沉船的事嗎？”

然而，據說《霧海》裏究竟發生了什麼現象，最深處又存在着什麼，沒有任何一名水手知道。第三艦隊全滅後，似乎就沒有半艘調查船被派去那裏。吞噬數千名冒險家的魔鬼海域，至今依舊沉默地守護着祕密……

聲音一點精神也沒有。

“麪包人。有個半透明的女孩子喔。”

“你看起來好像累了。”

紗音歪着腦袋問道。最好是啦！

“要找虛島的人一大堆，爲什麼偏偏盯上我們？”

來到上層甲板，只見岬先生正在對水手發號施令。

“右滿舵！航向改爲方位二—一—○！”

好像是吧。我點點頭。

我裝作沒事地將盤上的胡蘿蔔餵給小尾。

“話說回來，紗音花費我提供的資金也太大方了。像你那樣拚命撒錢，卡梅洛特公司不盯上我們纔怪。應該要節約經費，或者透過紙上公司的管道祕密運用大額資金。”

她的作戰計劃是這樣：先關閉航海燈隱藏於黑暗中，啓動發動機航行加速，改變航向反過來追蹤卡梅洛特公司的艦隊——很簡單吧。

因爲那船掛着太陽旗，於是我們也向他揮手示意。

老實說，自從我們認識以來，這樣的紗音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了。這就是海鶴來小姐偷偷稱爲“憂鬱模式紗音”的症狀。這種時候的紗音只是一個容易受傷的纖細女子。

“我在想，像這樣跳進海里是不是會死。”

“你真的沒事嗎？”

“嗯，沒事。每到這種時候我都會有被虐狂的感覺。不過等到明天，反作用力上來，我又會變回平常那個開朗的虐待狂。”

“你是小說裏的化身博士嗎？”

“是有點雙重人格啦。像這樣的夜晚，軟弱的我就會跑出來。在漆黑中抱膝顫抖。害怕、不安、寂寞，只覺得很……”

說到這她噤口了，簡直就像忘記臺詞的舞臺劇女演員。切斷了與外界的一切接觸，把自己封閉在殼裏。

我不能這麼放着她不管，於是陪她眺望漆黑的大海半晌。

靜謐，彷彿在夢境中的一刻。

我開始覺得世界與自己的人生等等，都變得非常奇妙。夏海紗音這位女孩，徹底顛覆了至此之前我完全信任的常識。然而在絕對的世界觀被粉碎殆盡後——只留下了無盡的疑問。這究竟是夢，還是現實？我是誰，她又是誰？這些沒有答案的哲學問題充斥腦海。結果關於那個最重要的問題，不知爲何當時我卻完全沒想起——我是不是喜歡上了紗音。

等回過神，才發現紗音正靜靜地仰望我。

我也望着她，心跳的速度變得好快。

這並非任何一方期盼的結果，只是非常自然而然地水到渠成。

在鑲嵌着寶石的夜空下，我與紗音的脣就要貼在一起——

突然，傳聲管的鈴聲響了起來。

“——！？”

我們反射性地拉開距離。

這橋段太爛了吧！又不是三流的戀愛喜劇。

打開傳聲管的蓋子，只聽到海鶴來小姐的聲音。

‘紗、紗音！？’

海鶴來小姐完全不肯退讓。

進退兩難的機械獸，這時轉過身襲擊紗音。紗音滾倒在甲板上躲過對方的鉤爪。這場原本看來像是在雜耍的對峙，但沒多久紗音就被逼入舷側的死角。

不過，就在這時。

紗音的手伸向那透明的身軀，眼中閃爍着感動的光輝。

我以渾身之力，撞向那金屬身軀。

紗音大叫。鋼鐵怪物正抱着《無針羅盤》。

你打算向怪物跟幽靈收乘船費？

我追上去。走過通道，爬上狹窄的樓梯。

然而怪物卻拖着體重較輕的紗音，撞破牆壁飛了出去。

“好像是個女幽靈。老實說我之前也看到了。”

振作一點啊，福祿雙霸天。

我插嘴道。美留香則說：

“嗚哇！”

總之，我就如實敘述吧。

“半透明的女孩子！”

銳利的鉤爪掠過紗音的肩膀，只打壞舷側的欄杆而已。《無針羅盤》因爲我撞擊的力道掉在甲板上。對方的紅色眼珠轉了過來。攻擊目標換成我。

“我來打擾了唷。”

“混帳！”

“你們這兩個傢伙，從出港到現在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嘛。”

結果卻迸發出跳彈造成的火花。

“誰是殭屍呀，真沒禮貌。”

金髮少女簡潔地回答：

“看。我穿過去了！悠馬，你也來試試！”

子彈滿天飛，怪物拖着紗音四處徘徊。但，四面都是海洋，那傢伙無處可逃。

就這樣結束。衆人都看傻了眼，沒有一個人敢發出聲音。

結果小尾坐下來想討食物喫。

海鶴來小姐揮舞雙臂。

紗音的目光落到在她腳邊徘徊的小狗上。

下一瞬間，她愣住了，而我也親眼目睹了那隻在昏暗的船長室裏肆虐的怪物。在窗外射進來的灰色月光照耀下，那傢伙顯露出醜陋的輪廓。粗短的胴體、長長的手臂、短腿——跟海鶴來小姐形容得一模一樣，身材就像熊跟猴子的混合體。此外還有小而圓的頭、猙獰的利牙、熊熊燃燒的火紅雙眼。我的媽啊，真的是怪物！

“喂，等一下！”

“有隻恐怖的怪物在走廊上亂晃！身體像是熊跟猴子的合體，尖牙凸了出來！再來就是它的眼睛。紅色的眼睛會在黑暗中發光唷！”

“我是風沙。怎麼了嗎？”

紗音迅速解開腰際的鞭子。鞭子揮出去纏住怪物的腳。

前方的迷你裙搖曳着，紗音一把就推開了船長室的門。

“嗯。不知道現在是誰在你房裏走來走去。”

怪物舉起鉤爪——

“明明是狗卻派不上用場，真沒用。”

“好大的膽子，竟敢侵入神聖的少女閨房！”

“小尾，你發現什麼了嗎？”

通常這時候應該要叫救護車的，不過如今的情況並不正常，這讓我感到很悲傷。

數分鐘後，就寢中的非值更人員都被叫醒，並展開搜索。海洋之刃號船內所有燈都點亮了。隨後自船艏到船尾、下層甲板、最下層甲板、各船艙都被徹底搜過。不過就是沒找到怪物或幽靈的蹤影。

“嗚啊啊啊啊啊！”

“我真的看到了嘛。”

“在船上我是可以實體化的唷。”

所有士官全副武裝在海鶴來小姐的房間集合。海鶴來小姐的話雖然荒誕無稽，但也不能一笑置之。她以狼狽的口氣如此說道：

“在全員檢查船內時，對船外的戒備會減低，這太危險了。”

雙目圓睜的紗音，最後終於代替大家發問：

小心！

纔不要。嚇死人了。

“我的確很膽小，不過我絕對沒看錯！”

啊哇哇……快逃啊！快動啊我的身體！尤其是兩條腿！

我抱住紗音，將她壓在地板上。隨後趕到的齊藤先生與岬先生扣動手槍扳機。槍聲轟隆作響，子彈精準地命中怪物的身體——

“我真的看到了！請快點檢查船內！”

不過，那也無所謂了。

“根本聽不懂，你在胡言亂語什麼啊！”

在金髮少女舉起右臂的同時，怪物的身體浮空了。那可是數百公斤重的金屬機器人啊。是某種超能力或什麼的嗎？接着少女將右臂往旁一滑，那怪物就被扔進海里了。金屬塊逐漸被黑暗的大海吸了進去。

反射着月光的兇器閃爍出冰冷的光芒。糟糕！

“休想逃跑！”

“嗯呼。第一班到第十班都沒發現任何線索嗎？”

“了不起，是真的耶！她真的是幽靈！”

海鶴來小姐發出快要哭出來的聲音。

“話說回來，有誰調查過船長室嗎？”

一小時後，毫無成果的全員到中央會議室集合。

“放~心，放~心！她又不會咬你！”

紗音問在海鶴來小姐背後待命的兩名保鑣。

“你是誰呀？”

海鶴來小姐露出快昏倒的表情。

“所以，你是殭屍？”

‘有怪物在船內遊蕩呀！’

“幽靈。”

紗音似乎無條件相信好友的話。她是單細胞生物嗎？不過齊藤先生跟岬先生也半信半疑。水樹第一個陳述自己的意見。

“你們有看到什麼嗎？”

“儘管《霧海》的怪物傳說確實很有名，但剛纔船內很暗，會不會是看錯了？”

該如何說明接下來發生的事呢？

“紗音！”

“悠馬，快逃！”

不過不知爲何紗音好像非常開心，一旦遇上麻煩，她的精神就來了。

怪物把什麼東西夾在腋下衝了過來。

黑衣雙人組彼此看了看，繼續保持沉默。

簡直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

金髮少女臉上浮現小惡魔般的笑容。紗音立刻瞪大眼。

岬先生面有難色地交叉雙臂。

穿着不符合時代的衣服，少女顯露出豔麗的姿態。是之前我目擊過的謎樣少女嘛。一瞬間我還以爲是仙女哩。她的身體透明，目光可以穿過去看到怪物的身體……我的媽呀——！

喊叫的紗音、迫近的怪物。我試圖站起身，卻因雙腿顫抖而無法動彈。

我抬頭仰望天花板，所有人也跟着看天花板。頭頂上有聲響。

“那是機器人！”

這時，我想起一件事。

“你想半夜把所有船員都吵醒嗎？”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甲板因悲鳴與罵聲掀起大騷動。

“如今要警戒的是船內纔對！”

＊

我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態度，只好環顧在場衆人的臉。

紗音不由分說地抓住我的手，推向金髮少女的身體。

一名金髮少女降臨在我眼前。

結果我的手掌抓到了豐滿的胸部。

“那個，美留香剛纔好像也看到了什麼。”

“那，這艘船上既有怪物又有幽靈囉？”

黑衣雙人組彼此看了看，果然還是繼續保持沉默。

“我的房間？”

“有實體的幽靈，不就是殭屍嗎？如果纏上繃帶就變成本乃伊了。”

‘快派救援隊到我房裏來我拿着房間在槍裏守着！’

“好！把非值更人員都叫醒，派大家去搜索各區域！未經我船長許可就私自上船的傢伙，以專業術語來說就是偷渡客。也就是說，我向那些傢伙收取暴利的乘船費也是合理的。去吧，把所有人叫醒！發佈緊急燈火管制令！我宣佈‘第一屆 膽戰心驚☆狩獵怪物＆幽靈並恢復和平大賽’展開！”

紗音氣勢驚人地奪門衝出會議室。

我立刻爬起身追趕機器人怪物。

“幽靈是幽靈，殭屍是殭屍。你的腦袋真是差勁到讓人喫驚。”

“我可不想被殭屍罵腦袋不好！”

“我是幽靈唷。殭屍不可能像我這麼性感吧。”

……這天馬行空的對話是怎麼回事？

她們的言語交鋒，倘若與我無關的話倒還挺有趣的，不過就直接在我身邊發生，聽了還真累人。

莫名的倦怠感襲來，於是我介入她們的對話。

“你叫什麼名字？”

“祕密。你們可以叫我‘初代’。叫的時候記得要充滿敬意唷。”

“爲什麼要叫初代？”

“因爲我是海洋之刃號的初代船長。”

我與紗音對望一眼。

“難道你就是那具白骨屍體？”

“不。我早在兩百年前就死了。”

“兩百年！？還真長命——不對，應該說是‘長死’吧。”

紗音不自覺說了有語病的話。

“你是怎麼死的？”

“被殺的。想知道詳情嗎？”

“……免了。”

我們搖搖頭。這種故事沒人想聽。

“所以這艘船兩百年前就有了？”

我雖是這麼想，但也只敢想想罷了。

“也罷。話說回來，你們在這大海上做什麼？”

“當然。隊員裏有幽靈，才顯得夏海探險隊與衆不同。”

仔細看，初代也露出滿意欣喜的神色。

“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你可別搞錯。我是幽靈，但不是什麼警衛。湯匙就是湯匙，沒辦法充當叉子，想把湯匙當叉子用，不順手是理所當然的。”

“爲什麼我要拉那種東西過來呀！雖說我是很想在探險隊里加上機器人沒錯。”

“那句臺詞我聽很多人說過，不過你最有說服力了。”

總之，幽靈是實際存在的。我又有一項常識被打破了。

呃，原理有點難我也不太懂。

初代歪着頭陷入沉思。

紗音與初代發出誘人的聲音纏抱成一團。

回答的是水樹。

“但是！”

“你纔是呢，被大家看到那副模樣不是也很舒服嗎？”

拜託別爲這個煩惱啦。

“剛纔被美留香拿去玩了。”

“什麼嘛，真沒用。”

好像不只我一個人這麼想。或者該說，除了紗音以外的人都深有同感。

“嗯，因爲你的身體敏感，又會發出可愛的叫聲呀。”

“幽靈就姑且不管了，但那機器人又是怎麼回事？”

“先是被當成綁架犯，然後是小偷，這回又變成走私客？我還真冤枉呀。”

海鶴來小姐偏着頭說道。初代則以手托腮。

“麪包人？”

“太好了！羅盤啓動了！”

“紗音，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真受不了。身邊又多了個怪胎。

美留香抬起頭，對我眨眨眼。

“被我玩弄後你應該有感覺了吧。原來是個被虐狂呀。”

“下次你要是再做出色色的行爲，我就會找人來幫你誦經超度！我家可是信奉淨土真宗的！”

紗音被初代抱住，發出悲鳴聲。

“可是，我有義務要保護你。”

“沒錯，不過竣工纔沒幾年。”

“爲什麼那麼危險的東西會跑上我們的船？”

紗音猛烈地指向初代。

“她被殺的原因，鐵定是因爲嘴巴太惡毒。”

“天曉得。我又沒有仔細搜索船的每個角落。”

“……爲什麼？”

紗音發出歡呼聲，跳起奇怪的舞蹈。

“拜託，你趕快去投胎吧！”

“快放開我！你這個女同志！”

“變成幽靈後，思考也變得消極頹廢了嗎？”

“耶？是這樣嗎？”

“這艘船就是我，我就是這艘船。如今我正處於被你的引力所支配的狀態。只要你繼續擔任船長，我就必須保護你，隨時跟隨你。”

“這麼有趣的幽靈，我纔不會隨便趕跑她。”

“呀啊，你想幹嘛呀！？”

“哼！假使害怕幽靈或怪物，暑假的孟蘭盆節怎麼能盡情享受嘛！”

結果，那機器人到底是從哪來的，大家都議論紛紛。只不過，所有人雖然不敢大膽說出口，但好像一致認爲是紗音的引力把它給拉來的。紗音本身似乎也察覺這次騷動的原因是出於自己，所以最後就沒有繼續追究。

你們倆其實還挺像的。

“紗音，快過來！”

察覺到自己被大家看成嫌疑犯，紗音嘟起嘴。

“有可能是被船長的引力拉過來的。”

我將身子探出欄杆外，俯瞰上層甲板。美留香正帶着小尾在那欣賞《無針羅盤》。正當我打算把她手上的《羅盤》拿回來時——

紗音氣勢驚人地狂吠着，但不知爲何卻拿我的身體當盾牌。喂，別推啊！

“就是嘛。不論得到多少財富，結局都還是會全部失去，這就是人生。”

“是你那不可思議的引力，把我跟我的船拉到這個時代。”

我如此問，紗音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某人偷偷把它帶上來的？”

“我以前有在照片上看過。那是以前世界大戰所使用的自動戰鬥兵器。”

“喂，你說話一定要刺我幾下嗎？”

這時我突然發現——鑲嵌在羅盤裏的水晶，開始發出青色的光芒。從水晶裏射出的一條光線，剛好照在美留香的額上。隨後羅盤盤面上亮起類似象形文字的神祕幾何學圖案。這、這是……？

“你身體散發出的磁場就是最有力的證據。那磁場超強，讓人家很舒服呢。”

“不是我。是美留香。”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在現實中，你的美貌也會逐漸衰老流失唷。”

動機太充分了。

終於甩開幽靈後，紗音劇烈地喘着氣。就像是被吸走了大量精氣般，她火紅的臉極爲憔悴。只有那雙眼睛還燃燒着瘋狂的火焰。

“話說回來，我的《羅盤》哩？”

“……除了我以外。”

瞬間，初代被引發了興趣。然而——

“別想呼嚨我。你有證據嗎？”

我慌忙叫來大家。

“討厭！摸哪裏呀！？那邊，不行——啊啊、啊！”

——以下內容請自行想像——

包括我在內的所有海洋之刃號隊員們，都用力吞下口水。

“初代，你有在船內看到可疑人物嗎？”

我緩緩將美留香的身體轉了個方向。

紗音吐出這麼一句後，初代以鼻子“哼”了一聲就消失了。

“財寶？”

有個叫榮格還是隆格的心理學家說過，靈異現象是反映體驗者的深層心理活動，也是無意識心理反射到外界的產物云云。

“搞什麼鬼呀！你這個淫蕩的變態幽靈！”

“你最可疑。”

原先打在她額上的光線，這時撕裂黑暗，射向水平線的彼方——

“不過，這麼一來你就明白了吧。你具備能打破時空障礙、牽引物體的不可思議能力。但，你還是小心一點纔好。沒多久你就會把比我更危險的東西召喚到這個世界來。當心不要讓世界毀滅了啊。”

“明明是死人還那麼囂張。夠了，你給我消失吧。”

綁架跟小偷這兩件可一點都不冤。

“我想問的是，你真的要收她爲隊員？”

紗音把士官組集合在艦橋甲板上，如此質問道。

“哼。意思就是要當我手下的隊員囉？如果你不願意，我就找人來驅散你。”

就算是萬有引力少女，也對喜歡磁場的幽靈感到棘手。

“你纔是笨蛋。比喻都聽不懂，IQ跟六歲小孩差不多。”

“或許是先將機器人拆開，混入貨物中夾帶上來。”

“你的思考還真有趣。自己的力量能毀滅世界這種事，跟享受暑假究竟有什麼關係？我一點也搞不懂呢。”

“是我被你所吸引纔對。啊啊，太棒了！真美妙！”

看着發光的羅盤，紗音也倒吸一口氣。

“誰跟你討論湯匙跟叉子的問題呀，笨蛋。”

“這是什麼？你做了什麼嗎？”

“所以你才無法投胎呀。”

“我們要尋找虛島。島上沉睡着驚人的財寶呢！”

“纔沒有那回事，白癡！”

我不禁抬高音量問道，紗音左右晃着她的食指。

“虛島一定在光線射去的方向！”

“爲什麼會有這麼莫名其妙的事呀？”

“即使財寶收集再多，死了也帶不走啊。”

什麼與衆不同，這應該叫被附身吧。

“那種龐然大物，有可能不被大家發現嗎？”

“是東南方！”

“輝良，改變航線！左舵廿度！”

紗音興奮地命令岬先生。

美留香感覺很不可思議地望着紗音，遞出羅盤。

“果汁人，給你。”

“謝謝。”

紗音滿面笑容地收下《無針羅盤》。

但她一拿到手，羅盤的光芒就消失不見。怪了？我與紗音面面相覷。

再度將羅盤交回美留香手上，水晶又亮起了光芒，重新發射光線。

“這是怎麼回事？”

“只有在美留香手上纔會啓動。”

這小女孩究竟是何方神聖……？

紗音像是突然想起似地問：

“對了，從遇難船上找來的金庫呢？”

“結果到最後還是無法打開。”

“齊藤，去把那個拿來。”

紗音回頭道。

在力氣傲人的水手搬運下，保存在船艙裏的金庫被抬到了甲板上。

“您打算怎麼做，船長？鎖非常牢固，不用爆破是打不開的。”

“初代！給我出來，初代！”

“用不着我看，打開不就好了？”

“其實我想知道這金庫裏放了什麼。”

眼中閃耀光芒的初代凝視金庫裏。

“寶物我拿走了！”

新舊兩代海洋之刃號船長，性格果然還是非常相似。

裏頭既沒有金塊也沒有鈔票。我們就像是把抽錯的籤交給後代仔細珍藏的蠢蛋一樣。

“只有這樣？就這鬼玩意兒？”

“能讓我看看嗎？”

“嗯。這我應該可以翻譯。”

“因爲小妹妹找我，我用小女孩初代的模樣就夠了！”

“你真的行？”

“那你不會求我把它打開嗎？笨蛋。”

紗音與初代異口同聲地開心喊道。

“真的？不愧是水樹！”

“怎麼可能！？”

“上頭寫些什麼？初代你來解讀一下。”

“了不起！你還真行呀！”

小不點初代拍拍胸脯，以食指伸向鑰匙孔。

“我是幽靈，但不是語言學家呀。”

“咦？怎麼變成小不點了？”

“看不懂！”

水樹啪啦啪啦翻動書頁。

“小女孩初代……隨便你。”

“金庫？我最喜歡金庫。因爲金庫裏放的大抵上都是寶物。”

“既然你是幽靈，理應能穿牆之類的吧。幫我看看金庫裏的情況。”

大概是有點頭昏腦脹，紗音按住自己的太陽穴。

“廢話。”

但歡喜卻很短暫。看了初代拿出的東西，紗音發出失落的聲音。

這時甲板下浮出一名金髮少女。由於她是從腳底下現身，衆人都嚇了一跳。這對心臟不太好啊。何況這回初代變成了一名四、五歲的可愛小妹妹。

“就是因爲鎖住了纔打不開呀，你這個笨蛋。”

結果頗厚重的金庫門，就這樣簡單打開了。

是一本書跟一疊文件。上面不是日文，所以完全看不忙在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