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Hit and Run
《夏海紗音與不可思議的世界》 · 直江ヒロト · 1.4萬 字
不過仔細想想,我連碰面的時間跟地點都還沒搞清楚。
明天晚上,車站前再見——這也太模棱兩可了。
但確實很像紗音的作風。
總之,從結論來說,我跟紗音終於有約會了。
晚上七點。在被街燈照亮的潮崎車站站前廣場,她現身了。身穿制服的紗音拘謹地併攏雙膝,兩手則放在裙襬下露出的大腿上——沒錯,就跟我們第一次碰面時一樣。只不過這回,她吊高的眼角充斥着瘋狂的怒火。
慘了。她要發飆了。
返家的人潮看起來都好像在主動迴避她,這是我眼睛的錯覺嗎?至少停在一旁的腳踏車菜籃裏,正在發抖的小尾應該不是我看錯纔對。
「好慢喔!你到底閒晃到哪去了,大呆瓜!」
我以爬上十三階絞刑臺的死囚心態走過去,她立刻破口大罵。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你這個小鬍子猿猴的蠢材鼯鼠!」
這種中傷的方式太有個性了,有個性到我幾乎聽不懂。
不過話說回來,有錯的人應該是留下模糊資訊的你吧。再加上我又以爲所謂的『車站前』是指帆坂車站,所以放學後跟西守去《那不勒斯》殺了一下時間,之後又在錯誤的地點枯等到六點半。帆坂車站是如月女中學生們的出沒地點,會以爲那裏是碰面場所的我應該無罪吧。然而這樣的辯解結果,卻宛如將大量重油倒入火焰地獄一般慘烈。
「害我等一小時竟然還敢強辯!?」
紗音氣得頭髮都變成金色了。
「我有說過是在帆坂車站嗎!?」
「沒有。但你也沒說是潮崎車站吧。」
我繼續辯解,但也有不論何種正當的辯護都拯救不了自己的情況,只要知曉蘇格拉底一生的人都可以明瞭。在紗音的言語攻擊前我只能勉強防守,防線逐漸被粉碎,被迫退到壕溝的我,最後只能豎起無條件投降的白旗。
「我知道了。是我不好。我請你喫東西,你就原諒我吧。」
「你真的有反省嗎?」
紗音發出「嘎嚕嚕嚕嚕~!」的低吼聲。
「那個人住在哪?」
「基本上我擅長摺海鮮。」
怎麼聽都覺得很不真實。所謂的荒唐無稽就是指這樣吧。如果是古代人或許會對這種事提心吊膽,但身爲現代人的我,會勸她去病人專用的設施。
「昨天爲什麼不說一聲就回去了?」
紗音以嚇人的速度解決牛腰肉排後,又嗑起地獄綜合百匯聖代。明明個子嬌小卻這麼能喫。七O年代美國車的油錢鐵定就像她的伙食費一樣吧。不過她杏大口認真喫東西的模樣,就像個小朋友般可愛。
真沒禮貌啊。
廢話。
竟然摺出了漂亮的蝦子。真是意外靈光的女人啊。
「比起那個,追你的人又是怎麼回事?」
「所以,追兵到底是誰?」
紗音面有難色地交叉起雙臂。
紗音探出身,揪住我的胸口用力搖晃。
然而小尾只是專注喫飯,根本沒在聽主人說話。
我誇獎道,她開心地說:
「這個嘛。住址不大清楚。」
「追你的傢伙?」
「你不相信?」
「然後呢?」
自袖口可以稍稍瞄到乳房側面就姑且不論了,她纖細的上臂浮現出兩塊黑斑。那就像某種祕密組織的標誌一樣呈現眼睛的形狀——妖異的刻印嵌入了她雪白的皮膚。嗚哇。這是什麼鬼東西?
察覺我的視線後,紗音目光朝上凝視我。
「根據文獻,《月之淚》好像被帶來了這邊的世界……問題在於該如何找到它。畢竟我又不瞭解這邊的世界。」
嘴角還沾着奶油。
我把紗音的名字登錄進『遲早要詆咒列表』後,迅速在腦中計算她點餐的費用跟我手上的資金,然後再點我離開時不必倉皇逃出店門的東西。之後,我對着不知在用紙巾摺什麼的那個我行我素女開口道:
「我朋友。」
已經在《那不勒斯》戰死一名※野口英世的我,理所當然地想走往眼前的快餐店’結果紗音 卻若無其事地進入了隔壁的家庭餐廳。0;譯註:日本千圓鈔上的人像。1;
這回是旗魚。同樣摺得很好看。
「嗯唔唔。該從何說起纔好呢?」
好像有點萌耶。
聽不懂她想說什麼。
算了,或許之後會想起來吧。
「別盯着我看呀。」
「不過明天上學就會見面了,到時再說吧。」
不會錯。那就是瀨戶吊掛在書包上的鑰匙圈。
這時紗音正用知名養狗專家推薦的狗食裝滿狗碗。
「不是不是,那只是一張紙啦。你要看上頭的圖畫啊。」
「啥米?」
「怎麼啦?」
「……」
喂喂喂冷靜一點。西守想必知道住址,打電話問他就好了。
我似乎想起了什麼,但那玩意兒卻鑽過了認知的網,一下子便煙消雲散了。我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想到的事物是什麼。
「就是附鏡子的化妝用具。魔法少女變身時使用的那個。」
「感覺好煽情啊。」
「啊,沒事……」
「或者該說是某種追蹤信號吧。可以追趕獵物並徹底解決的一種記號。此外這刻印,過了一段期間好像還會產生影響人體的『毒』。」
「小尾該怎麼辦?」
正要回家的白領與粉領族都投來狐疑的眼光,我只好裝作不認識紗音。
她把小狗放到地面,自揹包取出狗食與狗碗。
紗音捲起制服的左袖。
「對。當鏡子照出我的臉,瞬間就……」
紗音不安地望着小狗後,說了聲「出發吧」便開始邁步。
又點了*餡蜜跟可樂?0;譯註:一種日式甜點。1;
「在我同學身上。」
「悠馬,你有看過那玩意兒嗎?」
「現在哪有空悠哉呀!這可是攸關我的性命耶!」
「也罷。一生氣肚子都餓了,你要請喫些什麼?」
紗音發出奇怪的低鳴聲,同時將手伸向菜單。
「因爲追我的傢伙也跑來了。」
「《死神之瞳》——那是古代帕西菲斯人,在暗殺對手時使用的祕密手段。這會發射出指向性引力,引來恐怖的惡靈。是不論躲到哪都會追來的地獄殺手——非常恐怖的一羣傢伙。要是被那些傢伙抓住,就會慘遭虐殺。」
夏海紗音,無法原諒。
「……」
最後終於連百匯聖代都進了她的胃。
「毒?會很嚴重嗎?」
她大喫一驚。
「這就是《月之淚》?」
紗音又拿起新的紙巾,開始摺起東西。
「謝謝招待!這餐真是太棒了!」
「之後再談吧。現在我肚子餓扁了。」
紗音以極度幸福的表情舔去嘴角的奶油。不過她好像還沒喫飽,雙眼充滿食慾地盯着食器周圍的奶油,大概是在猶豫要不要順便舔乾淨吧。我在她採取幼兒舉動前,搶先切入正題。
「等、等一下。」話題也太跳躍了吧。
「簡而言之,就是類似詛咒之類的東西?」
「你也有朋友?」
「記得寶藏裏有個銀的粉餅盒嗎?」
一瞬間,無法理解的殘像如倒轉般掠過我的腦海。
「陷阱?是指粉餅盒嗎?」
「大號牛腰肉排特餐,再加一客地獄綜合百匯聖代!」
「被設下了陷阱。」
「粉餅盒?」
「西守又是誰?」
廿四小時營業的那間家庭餐廳,對於從中學時代零用錢就不多的我而言門坎有點過高了。 不過,紗音卻二話不說就佔據了靠窗的座位,現在才提議去快餐店或各自分攤之類的也太遲了,我只能淚流滿面地跟着坐下來。
「聽好囉,小尾。好好幫我守着腳踏車。雖然那時你還沒來’不過『紗音號MKI』之前 被壞人搶走了。要是這輛也被偷就抽你一百鞭。明白嗎?」
大概是疑心病表現出來了吧.紗音對我眯起眼。
大概是會死的意思吧。
魔法少女變身時使用哪種粉餅盒我一點概念也沒有,不過聽到粉餅盒這詞彙,我的思考卻被隱形的石頭絆了一下。
在閒聊當中點的菜送來了,我們開始默默喫起料理。
我在幾乎快咬到舌頭的情況下把話說完,她訝異地停下手的動作。
對面座位上,紗音可愛地歪着腦袋。
「我也不大清楚,應該吧……」
我第一次看見有人帶狗碗出門。不過我已經不會驚訝了。
紗音完全不幫別人着想,天真地點了高價的料理。
「放心。我沒忘記這點。」
她巧手將紙巾變形,咧嘴一笑。
「蝦。」
「類似跟蹤狂的人。」
「事情的開端,是那些從虛島帶回來的寶藏。」
「帕西菲斯人的超科學,悠馬也見識過吧。」
紗音放下袖子,最後有點語焉不詳。
「有。」
這女人,是想害我破產嗎?
「耶?」
你也該適可而止了吧。
「也不是那個意思。」
紗音驚訝地瞪大眼。
「果然沒錯。你不可能……」
「你說什麼?」
*
跟西守通過電話聽他冷言冷語後,我終於獲知瀨戶的地址。我跟紗音0;還有小尾1;騎着『紗音號』在夜晚的街道疾馳。
瀨戶家位於篠山町,從潮崎車站騎腳踏車大約十五分鐘。距離並不算遠,但途中高低起伏劇烈,肉體消耗就好比跑東京到箱根的馬拉松。篠山町是挖山開發的衛星市鎮,所以坡道非常密集。前面的菜籃有小尾,後面又載着紗音,要騎腳踏車可是非常辛苦。
加上同乘者又抱怨個不停。
「不是說要請喫飯,怎麼最後讓我出錢,你這是什麼意思?」
「誰叫你後來又多點了東西害我預算超支。」
正常情況下,一個人會喫三千圓以上嗎?
個子那麼嬌小食量卻跟牛一樣。
「誰是牛呀!我個子矮又不關你的事!」
後頭的紗音緊緊勒住我脖子。
住手啊!
差點就翻車了。
瀨戶家位於幽靜的住宅區一隅。那是棟兩層樓的傳統日式建築,連接馬路的地方有玄關,一旁還有能停兩輛車的車庫。真是棟豪華的宅邸。
我默默地將車停在緊閉的屋門前,扯住一副理所當然想翻牆的紗音脖子,同時按下門鈴。對接通對講機的瀨戶母親告知學校名與我的名字,希望她能傳達瀨戶我的來訪。
結果,瀨戶好像還沒回家。
「她說要跟朋友去櫻之池圖書館讀書。差不多也該回來了吧。」
「原來如此。」
被問到我有什麼事,我謊稱是要跟她請教期末考的問題,表明隔天去學校再問瀨戶後,我們便暫且先離開。這麼說來午休時,她好像跟柏木等人聊過要去圖書館用功以及去《哈奇斯》喫飯的事。櫻之池圖書館離這大約十分鐘左右,不過現在去很可能會跟她擦身而過,還是等她回來比較穩當。於是我們在附近的一座公園等待瀨戶。
「打手機給她嘛。那個西守不是都告訴你號碼了。」
討厭等待的紗音,又開始碎碎唸了。
我把腳踏車停在鞦韆旁,坐在附近的階梯上。
「她怎麼了?被色狼纏住了?」
這是個寂靜的夜晚。
就像劈腿被抓到的愚蠢丈夫一樣,我無言了。
據瀨戶所言,她跟柏木等人道別後路經櫻之池公園,突然發現背後有人尾隨。她想求援是理所當然的,不過爲何不打給家裏或警察卻打給我?這理由就不得而知了。難不成她認爲,「凪沙同學是很穩重可仰賴的男性」嗎?
「我們的世界,會彼此重疊相互產生影響。我追求金屬章的念頭,或許也透過金屬章出現在對方的夢裏吧。」
「誰是食蟲植物!?」
「她是美女?」
咕、咕咕…………
那是我的手機。
也就是說《月之淚》扮演了無線電接收機的角色吧。
「那個,呃。」
「呼嗯?」
『拜託!救我!』
結果來電者是意料外的人物。
原來如此。這種解釋或許有道理。
我偷偷露出微笑,與紗音並肩沉溺在感慨中。
這時候應該要適當撒個謊矇混過去。呃……
「做什麼,這麼突然……」
紗音站起身,轉過去背對我。
「……」
不過紗音依舊以唱戲般的聲調繼續說:
「你好像誤解了什麼吧。」
我氣得發抖,同時按下接聽鈕。
接着她一屁股坐在我旁邊,突然沉靜下來。從亢奮到平靜,就像精神狀態換檔了似的。剛邂逅時我對她這種變化大感困惑,不過現在終於習慣了。如今反而很懷念她這種反應。
「紗音。」
怪、怪了?
全身失去力量,我當場癱坐下去。
不,我完全找不到反證,但爲何會有這種感覺呢?剛纔在餐廳時也是,我糾結於某種想法卻找不出那種想法的具體模樣,這種感受非常詭異。
不管了,我雙手扣住她的肩膀。
不過真是這樣嗎?
「算了,你不必管我。」
昨天,瀨戶來找我討論時,主要是談她所作的夢境內容——來此的途中我是如此對紗音說明的,關於這點是順利過關了。不過如果要解釋瀨戶找我的理由,就必然會提到我所寫的『夏海紗音與不可思議的航海』。既然如今我已跟紗音重逢,就絕不能讓紗音知道那篇文章。萬一被她看到,我就要像超新星爆炸一樣變成宇宙塵埃了。
到底是誰在這埋地雷的啊!
我要詛咒。不管是誰打來的,我絕對要詛咒那傢伙。
這傢伙根本弄反了吧。
旋律在夜晚的公園中響起。
『凪、凪沙同學?』
「況且,我的誤解會對悠馬產生困擾嗎?」
「我要是也讀有男生的學校就好了。女中裏全都是女生呀。」
讓紗音坐在腳踏車後座,我們趕到了櫻之池公園。 櫻之池是江戶時代中期挖掘的農業用池,周長有兩千四百公尺,爲夢前市最大的人工池塘。如今則是以黑鱸魚及藍鰓太陽魚的釣場聞名,不過來造訪的人也不全是釣客。附近設置了公園,有廣場及散步步道、棒球場、圖書館等設施,因此可以看見許多情侶與攜家帶眷的遊客。各種活動與祭典也經常利用此地,算是所有夢前市民的休憩場所,我以前也來過這裏欣賞夏天的煙火大會。
不過沒想到竟會打來這樣一通電話。
「我可是一點也不開心。」
「是啊。應該吧。」
我現在就因爲你很困擾啊。
「你跟那個瀨戶同學感情很好?」
「搞不好是跟男生出去夜遊了?」
「當然囉。真正的紗音,可是位賢淑優雅的和風美人。」
「你太嫩了,悠馬。女人呀,在男人面前可是會隱藏本性喔。」
「你是說真的嗎?」
「儘管我們住在同一條街上,但卻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悠馬也有悠馬的世界。老實說最好還是不要見面吧。」
「食蟲植物?」
我詞窮了,表現出周章狼狽的模樣。這是古代中國人形容慌張的傳統成語。
「……」
唔。
混帳。果真沒錯。
「打不通啊。因爲在圖書館所以關機了吧。」
「……瀨戶同學?」
仰望夜空沒有星斗,也沒有皎潔的月亮。附近看不到人影,也聽不到說話聲,就連在遠處響徹的街道鼓動都保持沉默。我感覺現實的色彩正從世界遠離——在那廣闊海洋進行過的冒險,或是夕陽西下於甲板互擁的別離,甚至是此時此刻。不論何者,都像是空幻的夢境……正當我被這種錯覺所籠罩時,突然產生了疑惑。
紗音背對我,默不作聲。
把我的頭髮弄亂似乎令她心滿意足,紗音重重吐了口氣。
「哼。」
會話轉往我沒預期到的方向,讓我慌張起來。
「我是跟她說過有事可以打電話給我。」
那是充滿緊張感的求救呼聲。
就是這種舉動像食蟲植物啊。
「嗯?並沒有。」
「不,事情不是那樣啦。」
我正苦於搜尋纏繞思路的隱形繩索時,紗音開口道:
「什麼東西不是那樣?」
這不像是她的發言風格。以紗音的用語而言,這太嚴肅了。我不覺得這是她的本意,也不想承認。
然而,我自己又如何?我有對她表達過自己真正的想法嗎?或是內心的感受?我應該有一些非得告訴她、必須傳達給她的事纔對。例如那些之前未能說出口的言語,以及未能傳達的思念。當時的我們明明說了那麼多,卻始終將最重要的言語藏在心底,就這麼分離了。這四個月,我是抱着何種思念度過的?如今卻又是用什麼態度接近紗音呢?此時此刻,是該清楚傳達給對方了。
紗音反駁。
「不太清楚,不過好像有人追着她。」
我從沒像現在這樣如此想詛咒手機的存在。
「反正我在這裏只是異鄉人。」
正當我即將說出口時——
「我並沒有要干涉你的想法啊——」
「是嗎?悠馬的高中生活也很快活嘛。」
我將腳踏車緩緩騎進蜿蜒的散步步道。
我掙扎着想甩掉她,不過那當然不是我的本意。每當她甜美的吐息撫過我的臉頰,柔軟的身軀與我緊密接觸時,我就得全力剋制住自己纔行。會隱藏本性的不只是女人而已,她應該早點認知這點。
「沒錯。要比喻的話,我就像在原野默默綻放的——」
「我……」
「聽我說。」
廢話。如果女校裏全都是男生,那就變男校了嘛。
「既然感情不算好,那女孩爲何找你商談?」
然而一到晚上這裏就沒什麼人,再加上路燈稀少,不建議女性單獨經過。
「纔沒有。」
我站起身,強迫她轉向我。
「你也是嗎?」
「呼。制裁完畢!」
「瀨戶同學不是那種女孩。」
「大概,是因爲那塊金屬章的緣故吧。」
紗音仰望着夜空說道。
「對了,瀨戶同學爲何會作那種夢?」
「也就是說——」
「我……!」
紗音「噫呀!」地驚呼着。
爲什麼?爲什麼每次都有人來打擾?之前的航海在重要場面也是不停遇到搗亂,爲什麼這種天賜良機總會有妨礙的魔掌伸入?是《夏海引力》的活動?還是紗音被很會喫醋的守護靈緊跟着?
我的後腦勺被她一口咬住。
心臟猛烈跳着。難以遏止的情感,一口氣噴發出來。
瀨戶跟我明明只是沒說過幾句話的普通同學,但就算對紗音說出這個事實,一定也會被反拋「既然關係不親密還找你~」的質問。然而……要是我這時表現得很曖昧,她又會誤解我跟瀨戶的關係吧?
就像在斜坡上滑落,滿溢的思念不斷加速……
紗音戳了戳我的肩膀。
「喂喂。」
「你,不接電話?」
「悠馬,你在傻笑什麼?」
紗音湊近我的臉。
「我哪有啊!」
「騙人。明明就有。你的表情就像*在五條大橋收集了九百九十九條內褲的變態。」0;譯註:傳說日本平安時代的武藏坊弁慶在京都五條大橋比武贏來了九百九十九把太刀。1;
她那是什麼臉啊。真沒禮貌。
我看到左手邊有運動場,於是放慢行車速度。
「她好像是在棒球場附近啊,你有看到人嗎?」
「嗯呼。沒有人啊。」
紗音的手掌抵在眉毛上,用可笑的姿勢環顧四周。
不只是我,任誰看都會覺得她根本沒認真找。我心想最好別太仰賴紗音,於是便重撥電話給瀨戶。結果只有電話鈴聲空虛地響着,瀨戶始終沒接起來。我不禁開始擔憂。
這時,小尾朝右側的草叢輕輕吠叫起來。
「怎麼了,小尾?」
我凝視散步步道的另一頭。不過太暗了,什麼都看不到。
「噓。我好像聽到聲音。」
豎起耳朵,果然聽見了微弱的電子旋律音。那是手機的來電鈴聲。
我把腳踏車停到路肩,走近聲音發出的方向。
聲音來自路燈照不到的幽暗場所,要踏進那個地方還真教人提心吊膽。如果這是在演恐怖片,那我就是頭一個被怪物喫掉的配角A了。
突然間,背後傳來了聲響,我嚇了一大跳。
轉過頭一看,發現紗音正從揹包取出鞭子。
「……」
叮!
嗯,的確。
紗音正在本壘附近與骷髏羣戰鬥。她穿過魔物們的縫隙,輕飄飄地閃躲如驟雨般的斬擊。只見她秀髮飛揚,迷你裙也搖曳生姿搖曳。她用鞭子纏住敵人的劍,再拉回自己手中變成武器。接着變幻莫測地自由揮舞劍刃,隨後又華麗地格鬥起來。真了不起啊,那傢伙。老實說太不正常了。
「有某種東西,對我尾隨不放……然後,那個……」
「爲了悠馬,我會努力!」
「什麼!?」
在我頭頂上墜落了。
怪物啊。大概是看錯了吧。就好像有人說自己見過幽靈一樣。不過她爲了這種事打給我,以爲我是驅魔師或陰陽師之類的嗎?
「小說?悠馬寫小說?」
「你、你怎麼會知道呢?」
我看到傻眼而反應太慢,想慌忙掉轉車頭已嫌太遲。骷髏頭準確地應聲掉進紗音號的菜籃裏。好、好險啊……我輕撫胸口鬆了口氣,不過藍裏的小尾卻陷入恐慌。它不停嗚嗚叫着,瘋狂掙扎。
把別人捲入恐怖片的世界,竟然還敢這麼說。
什麼叫「又想」啊,胡說八道。
「畢竟就算我跟父母親或警察說,也不會有人相信吧。」
尖銳的聲響伴隨火花,骷髏發出的斬擊被紗音以劍擋下。
窺探過我的反應後,她才慎重地繼續說下去。
我全力踩着腳踏車,趕過去援救她。
紗音回過頭,微微揚起嘴角。
然而跟那麼大量的敵人交鋒,紗音的立場也太不利了。
「比起那個,你對瀨戶同學說的事有何看法?」
「唷喔喔!?」
「沒什麼呀,她可不是撒謊唷。」
大概是恐懼過度了,瀨戶在我雙臂中不停顫抖。
我急忙再轉車頭,千鈞一髮閃過攻擊。白刃掠過我右肩,斬破了制服袖子。左右兩側隨即又有刀光劍影,甚至還有弓矢如落雨般飛來。
「瀨戶同學?」
「讓我看看!我也要看悠馬的小說!」
「因爲那羣傢伙就在那裏呀。」
「那爲什麼它們要襲擊瀨戶同學?」
「不過如果是凪沙同學……你不是寫了那部小說嗎?」
剎那的靜寂,穿越了兩人之間。
不必爲這個努力。
將怪物的腦袋砍掉後,紗音大叫。
還來不及抱怨,怪物羣就殺來了。
「咦?你又想大便嗎?」
…………嗯?
我腿都軟了。如果剛纔沒有紗音,我現在就加入骷髏的行列了。
瀨戶叫住紗音。
難道昨晚,站在我家門前的人影就是這些傢伙?
不過,現在不是反駁她的時候。
「這麼一來,你就安全了。掰啦。」
由於太過驚愕,我連慘叫都發不出來。理科教室的人體模型恐怖程度完全無法比擬。怪物身上纏着襤褸的布條,手中還拿着生鏽的劍。倘若沒有虛島的經驗,我現在應該已經發瘋了,不然就是搶在發瘋前衝入池塘裏冷卻一下腦袋。
剛纔搖晃我身體撒嬌的紗音,突然嚴肅起來。
「你是……誰?」
「沒空解釋了。你快走!」
「喂,你有帶手帕嗎?」
「上完廁所,可以擦手。」
果然。
移動到無人的棒球場上後,紗音巧妙地閃避怪物的劍擊。她那華麗的身法,就好像是某美少女戰士與魔物羣對戰的場面。
骷髏羣一齊出動。我急忙護住瀨戶,不過它們看也不看我們一眼,只是喀噠喀噠敲擊牙關緊追紗音。對失去金屬章的瀨戶,骷髏好像失去了興趣。它們的目標就只有刻了《死神之瞳》的紗音一人。
不行。再跟這女人鬼扯下去天就亮了。我謹慎地接近那草叢。緊張兮兮地窺探裏頭,發現櫻花樹後方好像有誰蹲着。
大約十公尺外的草叢,佇立着無數人影。沐浴在樹梢篩落的月光下,異形的輪廓在幽暗中浮現——那是噁心到極點的骷髏人。
「你——」
「知道了知道了。冷靜一點。」
「你欠我一次唷!」
爲什麼這女的總是隨身攜帶狗碗或鞭子這類,女高中生絕不會帶着在路上走的玩意兒呢?假使被警察盤問,她一定會被帶回去偵訊吧。因爲盡帶這些東西,結果像是手帕之類的這傢伙反而絕對不會帶。
紗音以京都風味拉麪般的清爽語調說道。
她有難言之隱似地停頓了。
「瀨戶同學,你趕緊先回家。」
「我也不清楚……好像有什麼……」
「那就是一直在追我的傢伙們。」
「目標是鎖定《月之淚》吧。肯定沒錯。」
我大叫完,衝向停在路旁的腳踏車。
奇蹟似地躲過這種極度卑劣的攻擊後,差點哭出來的我飛快騎出棒球場。
跟頸骨分家的頭蓋骨,高高地在夜空中飛舞——
啊,不妙。
紗音目光轉向瀨戶。
原本在後頭待命的紗音,這時以古靈精怪的眼眸仰望我。
「你所見的怪物,應該是骷髏吧?」
原本愣住的瀨戶,回頭轉向我。
「這是怎麼回事?那女孩,難不成……」
與此同時,我聽到了尖銳的悲鳴。
噫——瀨戶倒吸一口氣後又抱住我。
*
紗音搶下瀨戶書包上的金屬章。
簡短報過姓名,她就跑走了。
她突然撲上來抱我,真是又開心又困擾啊。
「夏海紗音。」
啥啥啥啥啥啥!?
「喔喔!?」
「凪沙同學!」
「纔不是……」
「紗音!」
我騎着腳踏車,氣勢驚人地衝入棒球場。
「這個,就交給我保管吧。」
「你不是說讀書會害你貧血嗎?」
我載着迅速揮劍的紗音,拚死踩着腳踏板。那羣白骨惡魔,正發出咆哮想擋住我們的去路。唔哇。我急忙按下剎車,邊揚起煙塵邊掉轉車頭右轉逃逸,但是那邊也有骷髏劍士。只見劍光一閃。
「——等一下!」
真受不了。又有怪物登場了。
「手帕有什麼用?」
「你沒事吧?到底怎麼了?」
「咦?沒有。」
「——啥?」
瀨戶所形容的對手,是一羣噁心的怪物。
「對方好像不是人類。」
我跟瀨戶「耶?」了一聲並轉過視線。
鏘——有點可笑的聲音響徹着球場。
跟紗音爲伴,簡直是在玩命嘛。
我停下腳踏車,將牙齒還在發出喀噠聲的頭蓋骨扔到地上。
我一出聲,人影就顧抖了一下。
噫呀!別開玩笑了!
它們正以空洞的漆黑眼窩,毫無情感地注視着這裏。
不過紗音完全埋首於跟怪物們的斬殺,沒察覺到我的存在。她踏着輕快的腳步,掀起短裙裙襬,以圓形軌道爲軸心巧妙地施展劍法。說時遲那時快,她雙手握住劍柄,給骷髏頭來個豪邁的擊飛——真是強力的揮棒啊。
這時跑過來的紗音,從後頭跳上腳踏車。
嗚啊。噁心死了。
「快出發!」
按下剎車轉頭一看,瀨戶被三隻骷髏逮住了。
「爲什麼停車呀!?追兵要來了!」
「得回去救她!」
「先保住自己的性命要緊吧!」
追逐我們的骷髏羣陸續自球場衝出。唔,要與如此大量的敵人交手,的確怎麼想都不可能。混帳,只能先逃跑了嗎?
爲什麼它們還要追瀨戶——我暫時吞下這個疑問,重新踩動腳踏車。
就在這時,視野的角落好像出現了什麼東西。
「——!?」
我反射性地回過頭。
球場的角落,好像有人佇立着。
剛纔那是……?
不過那也只是眨眼間的工夫,我當時還無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麼。
而且現在也沒空去關心了。
捨棄多餘的念頭,我專心一意踩着踏板。通過夜間的散步步道,奔向了一般道路上。該說是幸運或不幸呢,此時馬路上沒有任何車輛及行人。
「再快一點!」
紗音怒吼。
「又不是騎單車約會!快一點啦!」
那還用你說。這種約會也太恐怖了吧。
「這些傢伙!喝!煩死人了!」
紗音左手揪住我肩膀,僅用右手揮着劍。面向前方的我看不見後方的狀況,不過劍擊的聲響卻忠實地呈現出戰鬥的激烈情景。
芬芳的潮香,乘着風飄了過來。
閃光的真相則是大型拖車的頭燈。
「沒有《門》,你要怎麼回自己的世界啊?」
「喂——悠馬。快點快點!」
背後的紗音叫道。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裏已經是我的世界了。」
我踩着腳踏車,同時說出了心中的憂慮:
說到擔心……
「我的《門》掉了!」
我望向後頭,之前在我那個世界的骷髏們,正陸續被轉移位置到這裏。回頭衝入那羣白骨軍團的舉動,就跟跳下尼加拉瀑布一樣屬於自殺行爲。
「你這傢伙!之後我要砍了你!」
身爲這個世界居民的紗音不可能認識她。
「不可能吧,她是我的同學耶。」
「什麼!?」
那是汽車的喇叭聲。
「啊?」
「所以悠馬才能回原本的世界呀。」
「這裏雕刻了奇怪的文字。是什麼意思呢?」
她「嗯呼」地哼了一聲,將金屬章收入懷中。
好恐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紗音捲起左袖,俯視那眼睛形狀的黑斑。
「我以前,有看過那個叫瀨戶的女孩。」
駭人的聲響劈入耳膜。
「話說回來,你的引力現在怎麼了?」
也就是說,回不了家的人是我?
「那個不必擔心。如果要殺她當場就會下手了。」
剛纔差點被拖車輾過時,紗音好像不小心鬆手了。她下車後沿着原路折返,大約跑了廿公尺左右,正要將手伸向地面去拿《門》——
「你說《夏海引力》呀,早就消失了。」
我緊急剎車,腳踏車停了下來。
她自懷中取出《月之淚》,以深灰色的月光照亮它。
「你的主詞搞錯囉。」
大羣魔物舉起生鏽的劍節節逼近。
這時紗音的聲音打斷我的思考。
應該說,這什麼見鬼的速度!?
其實我留在這個世界也無妨,不過能獲得可自由往來重複世界的道具確實很方便。況且我失蹤後母親也會擔心啊。
「但我認識她沒錯,以前曾在哪見過面。」
紗音放下衣袖。
「好像成功逃掉了。」
「你鐵定是跟別人搞混了。」
然而在船前的紗音卻跳起奇怪的舞,徹底摧毀這種氣氛。
我全身的肌肉充滿乳酸,都快變成養樂多了。回頭確認過骷髏消失後,我才喘了口氣。
「……」
「不過之後引力又會漸漸增強,得趕緊想個辦法纔行。」
自幽暗中現身的骷髏,朝她砍劈過來。紗音則以媲美野生動物的反射神經及時抽回手臂要是她稍微慢了一點,手腕可能「已經被整個砍斷。」
霎時,乾裂聲響起。紗音「啊!」地大叫道。
好快。比我想像得還要更快。
「斷掉了。」
「嗯。一定是帕西菲斯文吧。」
「你看不懂?」
這種速度完全無視繮屍與骷髏不能跑這種不成文規定啊!我已經嚇得腿軟了,畢竟有誰見過飛毛腿的骷髏哩?骷髏這種玩意兒本身我都沒見過了,況且還是以頂尖運動員都會相形失色的腿力逼近——再加上還有一大羣。
「嗚哇哇!?」
「對了,話說回來。」
「不行!放棄了!」
實際上,要擺脫用那種速度追趕的怪物,怎麼想都不可能纔對。然而不到十分鐘後,追兵的身影就消失了。
話說回來,骷髏還沒被甩掉啊?我已經騎得超快了耶。
沒那種事。瀨戶跟我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噫噫!?」
「算了,等明天再玩猜謎吧。」
頓時,視野被閃光所覆蓋。
啥米!?什麼時候跳過來的!?
「別開玩笑了!快去把那個拿回來啊!」
好懷念啊,真的。許多往事在胸中翻騰,我幾乎要落淚了。
「我真的有見過她呀。到底是在哪呢?」
對着恐慌的我怒吼完後,紗音自懷中取出一個黑色的物體。
緊接着又有兩、三隻死靈騎士出現,對紗音展開襲擊。
「我不要!你不會自己去拿!」
然而就在她指尖接觸前的瞬間,劍光自虛空中砍落。
「啐!」
自雲層縫隙探出頭的朦朧月亮,照亮了夜晚的道路。
步下和緩斜坡的同時,我試着問她自己一直很在意的事。
「要不是這樣,也不可能從那羣傢伙的追趕下逃脫。」
我們繼續騎車,抵達停在港口三號船臺的海洋之刃號旁。
「瀨戶同學,能平安無事嗎?」
「怎麼了嗎?」
「放心吧。這個世界的某一處,一定還存在類似《門》的道具的。」
不知道她對什麼感到好奇,只見紗音不可思議地眯起眼。
混帳東西!這下子我又回不了原本的世界了!
在幽寂的明亮月色輝映下,雪白的帆船於暗夜中浮出優美的輪廓。三根桅杆,高高地對準了星空。目睹這幕光景,我立刻被深深的感傷所包圍。四個月前,我搭乘這艘船在危險的太平洋航行——以傳說中的幽靈島爲目標。
《共時性同位轉向門》——她打算逃入重複世界,將追兵一起帶過去吧。
面對在夜間道路上以猛烈速度緊追的骷髏集團,我忍不住發起抖來。
「是嗎……的確。」
她的語調微微籠罩了陰霾。
「因爲引力變弱,它們失去在這個世界的存在力量了。」
她輕盈地閃過劍擊之雨,夾着尾巴逃了回來。
因爲很疲累了,我沒有繼續答腔。
那些怪物,是被刻在紗音手臂上的《死神之瞳》指向性引力拉來的。根據她的解釋,刻印發出的引力並沒有固定大小,時強時弱。因此當引力減弱時,怪物們就無法繼續存在於這個世界,而會被強制送回原本的世界——就如同過往被《夏海引力》捕捉的我一樣。
「我的引力?」
轉頭一看,紗音正將斷劍拋棄。斷劍滑過虛空,剌入跑在最前頭的骷髏眼窩。然而怪物絲毫不在意這點,還是全速進行追逐。
就像操作手機一樣,她的手指飛快地在《門》上滑動。
「你沒事吧!?」
拖車充滿威嚇感的車體,響徹着轟隆聲從旁邊穿了過去。側面吹來的風壓,差點讓我失去平衡。我的心臓都凍住了。急忙抓穩腳踏車的車頭,才勉強避免跟着摔倒。我渾身噴發出冷汗。剛纔差點就跟拖車正面衝撞了。
「停車、停車!」
我慌忙轉動車頭。
「如果不快點逃,你自己也會被砍唷。」
背後的紗音喃喃說着。
「是啊。我一直很好奇。」
「它們爲什麼不殺她?」
「現在還怕什麼!要轉移位置了唷!」
過去紗音的《夏海引力》引發了各式各樣的麻煩,還差點導致世界毀滅。然而她的自我防衛本能將我當作《制約者》,如今似乎靠我的存在完全消除了《夏海引力》。也不知道是誰的安排,我被強制擔任了這樣的角色。《夏海引力》的源頭是想逃避孤獨的情感,因此只要紗音不再寂寞,應該就不會再度發動纔是。與我分別後也沒有出現任何異樣,大概是海鶴來小姐跟初代消解了紗音的寂寞吧。
我慌忙踩動腳踏車。
「《門》搞丟了,接下來得去找讓悠馬回到另一個世界的方法纔行。」
又不是因爲厭食症才變成骷髏的。
「我哪會知道。天曉得那羣厭食症患者的想法。」
不過那些傢伙抓走瀨戶有何打算?想當作人質嗎?或者有其他理由?跟她每晚所作的不可思議之夢是否存在着關聯……
真是不解風情的女人。
我推着腳踏車朝她接近。
「你不回家嗎?」
「不知道追兵幾時又會來,在家怎麼睡得着呀。」
「在海洋之刃號上不也一樣?」
「不一樣,這裏有初代會保護我呀。」
對喔,原來如此。
這麼說來那位幽靈少女,應該具備守護船長紗音的義務纔是。
意即,海洋之刃號對如今的紗音來說,是唯一的安全地帶。
從棧板來到船上,只見甲板亂七八糟。應該是在進行出航準備吧,到處都堆滿了裝貨的木箱與木桶。帆布與圓木也散置一地,要找立足點都很困難。就連雜貨店的店面都比這裏整齊一點。
在這混亂不堪的甲板上,海洋之刃號的少女船長正以軟體動物般的扭曲姿勢來回走着。看起來像在尋找什麼……
怎麼了嗎?我這麼問道,結果她猛然抬起頭叫道:
「有夠亂!」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裝貨作業根本沒進展嘛!」
「是這樣嗎?」
「真是的!初代只會打混!快給我滾出來!」
紗音氣得聳起肩,憤怒地從中央升降口衝下去。
真是精力旺盛啊。
我獨自苦笑,仰望桅杆。帆全都疊起來,如今正處於用束帆索綁在帆桁上的狀態。不過光是眺望頭頂上無數交錯的繩索,就足以讓人雀躍。
「你長高了。這樣不是更像個男子漢了嗎?」
「就是『下次要來點更激烈的』。」
我焦躁不安地在甲板上來回走着。兩名少女熾熱的吐息自一片漆黑的升降口泄漏而出……我腳底下的禁忌花園正敞開着大門,那是隻要踏入就無法恢復原本精神狀態的異常世界。或者那單純只是我好色的妄想,實際上根本不是那回事也說不定。
「真可愛呀,船長。來,我讓你上天堂吧。」
「……」
「……真是的。」
「呼啊!啊!啊!啊啊!」
「我也是。」
「好想你呀……」
她露出魅惑的微笑,用力緊抱住我。
「吶,悠馬。還記得最後跟我許下的諾言嗎?」
深有同感。
搞搞、搞什麼鬼啊?喂!?
嗯,一定是那樣沒錯。就當作是那樣吧。
「諾言?」
「不行!你別太過分喔,否則我就誦經讓你投胎!」
「嗨!悠馬。好久不見囉。」
她的手搭上我脖子,繞到前面環抱住。
右肩上有一張金髮少女的端麗臉孔。
甜蜜的髮香刺激着我的鼻腔。
「乾脆給他親眼欣賞一下好了?你這羞恥的模樣。」
我將腳踏車停放在舷側,走向船艏樓甲板。四個月前,那是我們別離的舞臺。如今看起來會跟當時的氛圍不同,應該不只是時間點不同的緣故。帆船這種交通工具,姿態時常在改變着。帆收起來跟打開的時候,以及揚帆的方式與帆桁的角度差異,都會使帆船出現截然不同的一面。
我被她那充滿煩惱的表情壓迫得不停後退,最後背部撞上了舷側的欄杆。
初代交叉雙臂,眼陣頓時露出尖銳之色。
「她回來得還真快,東西已經拿到了嗎?」
就在這時,腳底下傳出響徹全船的怒吼聲。
妖豔的眼神加上惡作劇般的微笑,引燃了我胸中的悸動。碰到這種充滿誘惑的身體接觸,只要是男人都會小鹿亂撞的。
該該、該怎麼辦……要下去阻止嗎?還是裝作沒這回事?
「這種事自己當然沒感覺。不過隨着光陰流逝,大家都會成長的。」
「如果是指《月之淚》,YES。」
不過,究竟要我等多久啊。
「今晚她好像特別躁動呢。」
初代的眼眸中,微微透露出寂寞之色。
那兩人一起把我給忘了嗎?
「只有死人不會發生改變。」
她不悅地對中央升降口一瞥。
「那女孩吵死人的毛病,大概到死也不會改變吧。」
「混水摸魚躲哪去了,變態女幽靈!」
說完,初代把身體貼了過來。喂喂。
不。不論怎麼想也不可能——
「悠馬,你先修理一下。」
「等、等一下!你想做什麼——噫呀!」
「呼呼。明明只是小鬼頭,卻露出這種淫蕩的表情呢。」
初代豐滿的胸部壓了上來。這種柔軟的觸感,足以使理智喀啦喀啦崩解。我腦內的天使警告着,這幅光景要是被紗音撞見那可就事情大條了,不過卻不敵逼迫而來的柔軟嘴脣魅力。我開始產生我倆心跳重疊的錯覺。
「別開玩笑了!在這種地方……會、會被悠馬聽到!」
然而我卻沒有勇氣走下階梯去確認。
我的耳朵被人吹氣,嚇我一大跳。
沒多久,下層甲板便傳來紗音「呀啊!?」的尖叫聲。
「都是、嗯、初代你、亂摸奇怪的……啊啊!啊!」
「……」
「是、是嗎?我自己沒什麼感覺。」
柔軟的秀髮撫過臉頰,讓人枰然心動。
氣氛被完全搞砸,幽靈少女倏地飄開了。
拋下意味深長的笑容,她便消失於甲板下。
正當我獨自陷入沉思時,有人從背後一把抱住我。
「勉勉強強啦。不過我都已經死了,也不能說很好吧。」
原來如此。就這層意義而言,搞不好跟紗音還挺類似的。
那是一個悶熱、下着梅雨的夜晚。
因此,當她自後方緊摟住我時,豐滿的胸部觸感也剌激着我的背。
爲謹慎起見先說明一下,她名叫初代——不過,這不是本名。因爲她是海洋之刃號的初代船長,本人刻意使用這個名號罷了。爲何她不公佈本名至今依然成謎。據她所言,她是被《夏海引力》從兩百年前的世界牽引過來的幽靈。目前初代附身在海洋之刃號上,與船同化了。因此在船上她可使用各種超能力,還可以進行虛擬實體化。
柔嫩的嘴脣,逐漸靠了過來——
既然如此,就耐心等到聲音結束爲止吧。
「因爲你太囂張了,要稍微修理一下。」
從昏暗的升降口下,傳來紗音跟初代的嬌喘。
「嗨,初代,你好嗎?」
「沒用的。你的弱點我一清二楚。就是這裏吧?」
「初代!給我滾出來!你跑哪去了!」
「噫呀!那裏……不行!嗯啊!不要!」
喂……
我開始焦躁起來。極度焦躁。
難不成她們正沉溺於未滿十八歲之青少年不可觀看的行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