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掠奪者與盡頭的幽靈島

那座奇怪的島，幾乎可說是隨興地自霧中現身。

在每個人都累垮了的時候，總算被我們發現了。

以天體測定的結果，位置就在馬紹爾羣島外。

《無針羅盤》射出的淡青光線，指向島中央高高聳立的城塞頂端——那是一座貌似燈塔的白色石灰岩高塔。不會錯了，眼前的這個正是虛島。

“終於找到了呀。”

初代的呢喃自左舷欄杆傳來，聽起來感慨很深。

海洋之刃號將全帆收好，於海灣深處的某座碼頭拋錨。

趁紗音指揮登陸準備的同時，我觀察了那座島。呈金字塔型的小島，面積花一天就可環繞一圈了。然而那哩卻隱藏了超乎想像的驚人祕密。

島上看來綠意盎然。有椰子樹與木瓜樹、孔雀，以及紅樹林等物種裝飾着這島嶼。色彩鮮豔的花朵綻放，清澈的綠色河川潺潺流動，另外也有美麗的野生動物。

最後還有街道——那是一片閃閃發光的廢墟。

街道位於城塞所屹立的山腳下，建築物都是以白色大理石構成。這裏鐵定曾是壯麗的黃金都市，不過現在卻有一半被熱帶樹木吞沒了。

“嗯~！空氣很新鮮呢！”

先一步上岸的海鶴來小姐用力吸了口氣。她頭戴帽檐寬大的千金小姐帽子，舉起花朵圖案的陽傘。看來她好像是搞錯了，完全就像個觀光客的模樣。

美留香與小尾正追逐一隻好大的蝴蝶。

“琴菜，有蟲蟲！”

“別跑太遠唷。”

那兩個人的氣氛也太慵懶了吧。

我撥起瀏海回頭望向船。將近五十人的登陸部隊已做好出發準備。全體人員都裝備槍枝與劍。這是用來對付萬一的狀況。

將視線轉向一邊，發現紗音跟水樹正在甲板角落。他們像是在討論什麼，兩人的身體靠在一起，顯得莫名親密。就旁人的眼光看來，沒錯……就好像男女朋友。

紗音以手捂着嘴，很有女人味地笑了笑。

“來吧，各位！”

唔哇喔！？

好可愛啊，初代。真想緊緊抱住她。

水樹也以溫柔的微笑回應她。

初代當然也只能留下看船。她自船上朝我揮手。

“我纔沒在意哩。”

紗音滿臉通紅地揮着那面引導旗。她嘟着嘴離去時，我聽到她偷偷對海鶴來小姐說了一句“下次航海記得帶字典”。你的漢字能力也太差勁了吧。

“聽說她是爸控的樣子。”

“紗音不是比較喜歡你嗎？”

“小尾，你太棒了！幹得好！”

我們將道德心捨棄於一旁，貪化地搜刮着金銀財寶。

“在島上小心點，悠馬。我會等你帶禮物回來唷。”

“各位，現在我們就展開虛島探險。”

“了、了不起……”

海鶴來小姐喃喃自語着，被大家白了一眼。

我們陷入了令人坐立難安的沉默，我非得說點什麼不可。

“那座城堡怎麼了嗎？”

“你們，不是說了不可以脫隊行動嗎！”

“‘第二屆 興奮期待☆大家一起搶奪並變得幸福大賽’現在開始！”

“喂喂，悠馬。把金幣全倒在我身上！把我的身體蓋滿吧！”

“所以？”

“……”

海洋之刃號上的人們全都看傻了眼，好一陣子沒人開口說話。大家都被這隱藏於廢墟中的超古代繁華文明所震懾住。

紗音亢奮地抱起腳邊的小狗。

“呼嗯。極樂，極樂啊。餘心滿意足矣。”

“汪！”

轉頭一看，紗帝拿了一根附有三角旗的棍子站在那。

“那我們就出發囉！”

“……”

“別在意，紗音就是這樣隨興。”

以死寂的古代遺蹟爲舞臺，奇怪的追逐活動開始了。小尾在最前頭，接下來依序是美留香、海鶴來小姐、紗音、水樹、我，最後是海洋之刃號的隊員們——

你自己還不是跟水樹那麼親密。

位於第四的紗音揮舞旗子叫道。

紗音在隊伍最前面，單手揮着引導旗可愛地說道：

我撇開視線，低下頭。

我湊過去向他攀談，他好像嚇了一跳。

什麼，真的以爲在觀光嗎？

“啊——！小尾小尾等一下！”

沒人回答我。

“你也用不着打人吧。”

要是被這樣的導遊帶領，誰也回不了國吧。

水樹回過來的那雙碧眼銳利異常，瞬間震懾了我。或許我打斷他獨自沉思，他因此生氣了吧。不過他很快又恢復了平日那種溫柔的目光。

只有一人——櫻波水樹除外。

當我心中滿懷芥蒂時，海鶴來小姐跑來對我悄悄說道：

“好——！！”

“有誰帶了氧氣瓶嗎？”

正在紗音要邁出第一步時——

海鶴來小姐也撐着陽傘趕了上去。

以手推車將財寶運上海洋之刃號後，初代也歡呼地衝進黃金山，陶醉在黃金的觸感中。其他在船上待命的隊員們也都歡天喜地。

怪了？我狐疑地抬起頭——

紗音身上裹滿黃金，模樣就像公主一樣耀眼。她好像太興奮了，甚至說出“世界所有海洋都是我的！”這種誇大傲慢的話。

我沒好氣地回答對方。

三角旗上以醜陋的筆跡寫着——‘夏海ㄊㄢ ㄒ一ㄢ隊’。

將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掃進口袋。

，紗音舉起右臂，朝氣蓬勃地叫道。

當紗音語尾愈喊愈長時，我已經快累癱了。

對我那明顯慢半拍的反應，水樹噗哧一笑。

“誰教你對幽靈不懷好意。”

沒救了。大家都變得神經不正常。長途航海的勞累導致免疫力下降，所以纔會感染紗音病毒。他們肯定是踏上通往“那個世界”的旅程了。

看來這回的角色概念是導遊小姐啊。上回她已經扮過電梯小姐了，搞不好她一直很憧憬這類型的職業。

“難道你聽不見嗎？那是邪惡女神的嘆息。”

緊接着紗音也揮動引導旗拔腿狂奔。

“美留香！快回來！”

我滿面春風地朝初代揮手時，腦袋突然被敲了一下。好痛。

於是我乖乖地將大量金幣覆蓋住她躺在地上的身體。

“喔——！”

我豎起耳朵仔細聽了一下，但卻只能聽到紗音的歡鬧聲。

真受不了。不過對海鶴來小姐發火也沒用就是了。

不過我嘛，短跑我是還滿有自信的，不過遇到長跑就非常厭惡了。因此——

“你沒察覺嗎？我還以爲你應該更敏銳纔對。”

真讓人鬱悶。看了就非常不爽。

“被封印的破壞女神便長眠於那裏。”

就像沙浴般脖子以下都被黃金埋住的紗音，顯得有些恍惚。

小尾冷不防簡了出去，美留香則邊歡呼邊追逐着。

“難不成你不會寫‘探險’的漢字？”

水樹的口吻異常輕鬆，我差點就沒當一回事。

“呃——這座島是毫無人跡的蠻荒之地，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麼危險，所以請大家不要擅自脫隊，要相親相愛地團體行動。懂了嗎？”

終於，小尾在一個大神殿的入口停步。緊接着抵達的美留香、海鶴來小姐、紗音、水樹也停下腳步。幾乎快淪落到吊車尾集團的我劇烈喘着氣，好不容易來到神殿前。累、累死了……我雙手撐着膝蓋呻吟。

然而瘋狂的並不只她一人。所有隊員都像孩子般嬉鬧起來。海鶴來小姐則將各種裝飾品配戴在美留香身上取樂。

“我對她來說只不過是船上必須的人才，但你對她卻是……”

“我家的大金庫差不多就是這樣呢。”

登陸部隊沒多久便陸續下到碼頭。實質指揮海洋之刃號的岬先生與齊藤先生兩位並沒有在隊伍裏。岬先生要監督船的修理，齊藤先生則要負責清掃甲板。後者在意船上的髒污似乎到了夜不成眠的地步。真是個神經纖細的人。

“別呆呆站着，要出發了。”

水樹左手插進口袋，金色的頭髮在海風下舞動。

水樹似乎想說什麼，結果還是閉上了嘴。

“那是萬魔殿——提亞娜斯公主的城堡。”

神殿內被超乎我想像的大量財寶所淹沒。金幣、銀幣、翡翠、水晶、刀劍、裝飾品，豪華的寶石與藝術雕刻品——實物堆積如山，散發着壓倒性的光輝。

“夏海小姐嗎？她好像對你有意思。”

簡直是個附有血統證明的純種白癡。我已經無奈到不知該說什麼。

我倒吸一口氣，感覺眼花起來，疲憊也在瞬間被吹飛了。

他站在小丘上，遠眺位於山頂的城塞。

被水樹這麼一講，我只好追起紗音她們。

“我們也不能落後！”

另外，令人感到意外的是，美留香腳程還挺快的。她歡天喜地發出開心的叫聲，緊迫着小尾不放。而撐陽傘的海鶴來小姐跑得也很快，這也讓我有點驚訝。至於紗音就不必提了。她一邊嚷嚷“你們，不是說了不可以脫隊行動嗎——！”，一邊塵土飛揚地急奔着。水樹的速度也頗快。

“我只聽到那個女孩吵死人的聲音。”

男性隊員們紛紛舉起一隻手。

“你們，不是說了不可以脫隊行動嗎！”

“沒事。”

“喜歡的對象是無法挑選的。人心就是這麼一回事。”

喂喂，說好的團體行動咧！？

“你們，不是說了不可以脫隊行動嗎————”

“你想說什麼？”

“完全沒變啊，五年前也是吹着黑色的風。”

“纔不是。這樣寫比較可愛嘛。”

連※皮薩羅也自嘆弗如的搶奪行動開始了。（譯註：西班牙早期對南美洲的殖民者。）

在水樹頗爲感慨的口氣底下，我隱約察覺到他情緒的動搖。感覺那不像是在說紗音，而是在說他自己的樣子。

就在這時，我發現他右手抓着一個銀色的物體。仔細看，那是由兩枚貝殼形狀組成的粉餅盒。是一種打開後有小鏡子的化妝道具。

發現到我的視線，水樹害羞地笑了。

“我想把這個送給我喜歡的女孩。”

“……”

我胸中掀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不，或許該說是受到了打擊。

之前一直懷疑的可能，果然是真的？

水樹他對紗音……？

可能是感覺到我的動搖，他冷靜地眯起眼。

“你跟我很像呢，風沙先生。”

“會嗎？我覺得一點也不像。”

“光看我們都無法發自內心相信他人這點，我們確實很像。”

他的聲音甚至散發出些許哀愁。

“其他人就不同。大家都害怕孤獨，所以才渴望足以信任的同伴，並且希望對方也能信任自己。夏海小姐就是那種典型。獨自一人會感到恐懼，總是想要有人能陪伴她身邊。這種畏懼孤獨的感情便是《夏海引力》的根源。”

“我也想信任他人啊。但比起因爲被欺騙而受傷，保持一個人還比較好。”

“所以你纔會在心中築起高牆，建立一個任誰都無法進入的自我世界。”

水樹眯起眼微笑。

“所以我說我們很相像。要說差異嘛，就好比朝陽跟夕陽吧。”

“朝陽跟夕陽完全不一樣吧。”

“看起來好像不一樣，但其實都是同一個太陽。從這裏看過去是夕陽，從別的地方看過去就是朝陽了。只是看的角度跟立足點不同罷了。”

“……”

“你已經喝很多了。”

“……”

紗音抱膝坐在木桶上，肩膀微微顫抖着。

仔細想想，這是我第一次間朋友這種問題。之前我對其他傢伙喜歡誰，一點興趣也沒有。別人是別人，我是我，因此我認爲自己跟這種事無關，也沒興趣知道。然而如今，我正嘗試信任櫻波水樹這位朋友。

我對他的背影問。

“呃，總覺得……”

“耶？”

爲了學習這種簡單的道理，我必須千里迢迢來到這座島上嗎？

“悠馬，你怎麼了？”

“你喜歡的女孩，是誰？”

我該如何形容當時的衝擊呢？

“我們已經找到虛島，所以我們無法再繼續相處了。正如那個老婆婆所說，你得回去原本的世界了。”

還在記恨那件事啊。

“抱歉，不能告訴你。尤其是現在。”

我冷靜地領悟到這點。

“水樹人呢？”

話纔剛說完，我的腦袋便頓時天旋地轉起來。

“不論收集再多財寶，我真正想要的也拿不回來。結果真正不想失去的，卻不斷自我手上消失……我討厭這樣的世界……”

沒錯。留在這個世界吧，留在有她的這個世界。

我無法理解水樹這個人。儘管大家一起冒險到今天，我還是不瞭解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沒錯，我的確在心中豎起高牆不讓任何人進入。對他那種孤立的生活方式有共鳴也是事實，但如今他的這種態度卻讓我很難受。我想要接近他卻束手無策，心情就好像是圍着地球打轉的月亮一樣。

“麪包人，這個給你。”

我只遲疑了一下子就做出如此重大的決定。

紗音嗚咽地哭了起來。因爲要跟我分別才傷心落淚。

“爲了這些財寶賠上性命，我老爸真是大笨蛋。自己的命寧願不要，可愛的女兒寧願不要……我可是多難過……多辛苦、多寂寞……才活到今天……咿嗚。”

“全部。年紀大了、不會寫漢字、泳裝比賽最後一名。”

看來他們並沒有在一起。我稍微鬆了口氣。

此時，從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爲什麼，之前我一直沒想通道理這麼簡單的事呢？

＊

滿天星斗的夜空下，我與紗音即將要接吻——

“……”

我完全忘了自己還要返回原本世界的事了。

這也是一個搞不清楚腦袋在想什麼的小妹妹。

“快還我！不然我拿鞭子抽你！”

“我要留在這個世界。留在有你的這個世界。”

“唔呼呼。我已經看到了唷。”

試着找了一會兒，只見紗音單獨待在船艏樓甲板。她坐在木桶上，恍惚地望着配戴在自己身上的裝飾品。從她那空虛的表情看來，應該又進入慣例的憂鬱模式了。

“討厭啦．把我的蘭姆酒還我。”

怪、怪了？

我有點無法平靜下來，儘管不癢還是無意義地抓着頭。

真是個愉快的夜晚。

“悠馬……”

人與人的心，唯有靠想相信對方的念頭，以及希望對方相信自己的心意才能湊在一塊兒。然而，不管是我或水樹，都無法由哀朻信他人。這麼一來，我也同樣無法被別人由哀信任，因此我身邊只能存在膚淺的人際關係而已。

一想到這，紗音又變得無比惹人憐愛。

“你手上那瓶是酒？”

我跟初代還有海鶴來小姐她們歡慶時，發現紗音跟水樹雙雙不見人影。因爲懷疑那兩人是不是一起開溜了，我也偷偷離開宴席。

“怎麼？你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我認爲紗音是個很有趣的人，和她在一起很開心，儘管我不討厭她，但我沒那麼大的覺悟。然而方纔水樹的那雙眼眸中，卻充斥着幾乎讓人口眩的滿滿決心。對能夠如此斬釘截鐵喜歡他人的水樹，我不禁有點羨慕起來。

“你喝太多了吧。”

紗音的喉嚨咕嚕了幾下，好像想要說什麼，但卻泣不成聲。我毫不在意地繼續摟着她。紗音的身體很柔軟，纖細得似乎非常容易壞掉。這種嬌柔軟弱的觸感，更讓我實際感受到紗音是個女孩子。

正當我感到丟臉、大受打擊時，水樹一個轉身。

“……？”

我緊緊抱住她。

不行，她真的喝醉了。而且還喝到哭了起來。

“不是我喔。”

“等一下……琴菜。是誰讓美留香喝酒的呀！”

“你真的很喜歡她嗎？”

當天夜裏，在財寶的包圍下，我們邊歌唱邊狂飲，開了場盛大的宴會。

美留香把劍交到我手上，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每回我都對女生的翻臉速度之快大感震驚，不過我可不想當她的出氣筒。

“水樹？不曉得。”

她把手邊的瓶子一口氣喝乾。我則環顧周圍。

水樹回過身。黑暗與夕陽映照在他的眼眸中。

“怎麼？一個人在這裏發呆？”

“你什麼都沒失去啊。”

……又來了。別再整我了好嗎？

“回去吧。天就快要黑了。”

“怎麼了，悠馬？你好像心神不寧。”

紗音自木桶輕巧地跳下，朝我怒目而視。

但就在這時，我察覺其他人看我的感覺或許也是這樣。

我手握那把裝飾精緻的劍，眺望逐漸沒入水平線的落日。

紗音好像很無聊地表示。

“沒事。只是玩得有點累了。”

我發現有其他人的氣息，回過頭只見美留香躲在岩石陰影后望向這邊。她身上穿戴公主般華麗的裝飾品，手上還拿着一把劍。

半睜着眼的海鶴來小姐“耶！”地一聲倒在甲板上。隨後跟來的美留香也砰通倒在海鶴來小姐身邊。那兩人就這樣動也不動地躺着。

彷彿要在華麗的黃昏中尋找什麼答案般，我在山丘上佇立良久。

這傢伙，難不成是喝醉了？

要分別了嗎？真的馬上就要跟紗音分別了？

“不，我沒事。”

“不喝酒我受不了！”

“喂，水樹。”

果然是紗音嗎……

如今的我，無法想像少了紗音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爲了她，我可以跟全世界爲敵。我就是爲了她纔出海的。”

即使紗音的模樣再可愛也不能還她。

“什麼嘛，裝乖孩子。我要把地獄軍團召喚來唷。”

結果那一整天，光是把神殿裏的寶藏全運上船就耗過去了。

不，那是謊言。我不可能會忘記。只是不願去想罷了。

“休想。”

“我不回去了。”

“拿到寶藏前還挺有趣的，但真的拿到就變得無所謂了。”

“怎麼了？”

船員們都在船尾甲板或船內享受酒宴，附近沒有任何人。這昏暗的場所就只有我跟紗音，情況還滿危險的。總覺得這種氣氛下我隨時都會變成色狼。

我僵硬地回過頭，只見海鶴來小姐搖搖晃晃地向我們走來。紗音一腳就把我踹開（這女人真過分！），但如今想收拾也太遲了。

紗音在幾個小時內就把多得讓人傻眼的黃金搬上海洋之刃號，返回船上的我也不禁瞠目結舌。她身上完全沒有對帕西菲斯人的敬畏或客氣。我可說是目睹了貪心的人類又在歷史上留下嶄新一頁的瞬間。

你是怪盜魯邦嗎？

與全世界爲敵。還真是了不起的覺悟啊。我嘆了一口氣。

“難道你沒發現嗎？你真的沒發現嗎？”

“該怎麼說，不覺得有點失望嗎？”

告訴自己千萬不能意識到那方面，但男性的本能卻會一直自動想着那方面的事。我的視線投注在紗音濡溼的嘴脣、滲出汗水的白皙頸項，以及自迷你裙下伸出的健康大腿。另外還有她那粉紅色的臉頰以及缺乏焦點的眼眸……等等，喂！

水樹留下靦腆的微笑，步離這座小丘。

雙方的身體分開後，我們凝望着彼此。慢慢地，紗音閉上了眼睛。

“海鶴來小姐沒有陪你嗎？”

紗音揚起臉龐，眼眸淡淡閃着淚光。

我雙膝一跪，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睡魔急速向我襲擊而來。在我倒下的同時，只見遠處甲板上的大批隊員也紛紛昏倒。情況不太對勁啊。

只剩下她自己一人還很有精神的紗音大聲叫道：

“初代，初代！快出來！發生什麼事了？”

“船長，大事不好了——”

“是誰幹的——”

“總之現在——”

紗音跟初代好像在很遠的頭頂上方討論着什麼。她們的口氣都很慌亂。

儘管意識朦朧，我也感覺得出船內有異變。自己或許會就這樣陷入昏暗的沉睡之中吧。

，不過我立刻斥責自己不能就這樣睡着，於是我奮力爬起身子。

“紗——好痛！”

我的臉撞上了什麼。

喔，喔，嗚嗚……

我捂住自己的鼻頭，痛得都快要噴淚了。

等我回過神，才發現周遭是一片漆黑。原本明明是在甲板上，現在卻像是身處別的場所。

這裏是，哪裏？

腦袋一片混亂當中，初代端麗的臉龐出現在我右肩上。

“啊，悠馬，你醒了？”

“初代，事情到底是……？”

“根據船長的命令，要把你藏在牀底下。”

原來如此。這裏確會是牀底下。自己是什麼時候被塞進來的？

以望遠鏡觀察，那是帆影。不只一艘。而是五艘……不對，六艘。

初代用比平時軟弱許多的聲音道。

我自狹隘的牀底空間裏匍匐爬出。

初代用有點寂寞的眼眸望向我。

初代若無其事地道出令人震驚的發展：

“三小時？我已經睡了三小時？”

“《夾縫世界》……那就是指夢裏的世界吧。”

話說回來，水樹進那城堡究竟想幹什麼？

“這種時候？”

“一言以蔽之，我是通過《夾縫世界》過來的。”

“是呀。因爲大事不好了。”

左頰上，則飄蕩着溫柔親吻的餘韻。

時間的流逝被拖得無比漫長——

怎麼可能。平時雖然一直說想死，但到了緊要關頭還是會恐懼。

雖說只覺得失去意識一下子，但其實我好像睡了長達三個小時。

“好像是飯菜裏被下了安眠藥吧。手段很老套，但效果卻很出色，大家都瞬間就倒下了，只有我跟完全沒喫的船長平安無事。除了你之外的所有船員都被抓了，關在船艙裏五花大綁。”

“他不可能那麼做吧。要是紗音跟船都沒了，水樹要怎麼離開這座島？”

“你很趕時間吧。我們邊走邊說好了。”

我沒有回答。老實說，我也不太明白自己的心情。

我喝了一點水，回頭看來時的方向。一望無際的碧藍大海正反射着陽光閃閃生輝。景色看起來在流動，或許是由於島會漂流的緣故。

“幹嘛把我藏在牀底下，我又不是色情書刊。”

水樹謀叛？那個水樹會造反？

明明被他出賣了，我卻無法憎恨或對他生氣。或許是因爲水樹的背叛就我感覺依舊不像真的。也就是說，我仍然將水樹當朋友一樣信賴着。

“……謝謝。我一定會回來。”

不過，我能放着紗音不管嗎？

“即便如此你還是會去吧。爲了船長，你連死也不怕？”

爲什麼事情會變這樣？糟糕透了。

“看來得加緊腳步了。”

話還沒說完，我便驚覺另一件事。

要救出紗音跟美留香，並乘船平安逃離小島，時間可說是非常緊湊。

靜止而淡漠的世界正中央，我就這樣愣愣地佇立不動。

“女孩子的吻是幸運護身符唷。”

我一時間難以置信。

“你留下來保護船。因爲你在船上可以使用超能力，一個人應該也沒問題。等大家回來後，你就請他們進行出港準備。既然你以前也是船長的話，我想你應該很熟悉那些作業吧。”

此外，他又是爲了什麼目的而謀叛？

我轉過頭，只見有個眼熟的老太婆坐在岩石上。

“紗音她沒事吧？”

正當我在挑選武器時，初代抱着小尾輕飄飄飛過來。

老太婆開始爬登向城堡的階梯。

“這女孩的貼身保鑣一點用也沒有。”

“放心。我已經找到炸彈並解除了。不過船長是爲了幫我爭取時間，纔會向水樹投降。此外，他還把船長跟美留香一起帶到那座山頂上的城堡。”

水樹至少比我們先離開三個小時以上。不過他身邊還帶着年幼的美留香，應該無法移動得很快。加緊趕路說不定能很快就能追上。

“你說啥——”

我手拿霰彈槍，對她點了點頭。

“你打算單槍匹馬去救人？”

震撼性的事實在我腦中展開地毯式轟炸。

嗯，那我也知道。

“不會吧！？”

“我可是沒法幫你唷。因爲我跟這艘船已經同體化，不可能離開船半步。”

這時，我發現水平線上出現了一些影子。

“你整整睡了三小時，還不時說着‘紗音、紗音’的夢話呢。在睡夢中喊着女生的名字，你到底夢到什麼呀？大色狼。”

“在這種緊要關頭幹嘛說謊呀，我可沒這麼白目。”

走下海洋之刃號的我，與小尾一同穿越廢墟。

“你喜歡她？”

“你是怎麼來這裏的？”

“買完東西順道經過的。”

初代以完全不緊張的口氣繼續說下去：

炸……！？

爲什麼？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小尾則很興奮地搖着尾巴。我放下槍口，大大鬆了口氣。

“這麼說來，要接他的人也差不多快來了吧。他已經用無線電跟卡梅洛特公司取得聯絡。真是大意了。竟然沒人發現他是卡梅洛特公司的人。”

“不過現在放心也還嫌太早。水樹真正需要的只有美留香。他不是說過，能解除城門上封印的，就只有帕西菲斯人嗎？船長不過是人質罷了。一旦他達到目的……最糟糕的情況可能就是殺害人質。”

“船上有人造反了。”

“至少目前沒事。要是水樹敢對她出手，天曉得她會把什麼給牽引過來。”

這時，她一下子把臉湊過來。

“既然如此，你還在那休息個什麼勁啊。”

多管閒事。

從船艙出來後，我奔向武器庫。

老太婆喀喀笑了起來。又是之前那種冷笑話。

“在這種時候還不忘幽默，我最喜歡這樣的你了。”

“那紗音呢？”

“在這裏。”

原來如此。

初代以滿臉嚴肅的表情回答道：

“老婆婆……你怎麼會出現在這？”

“投降當俘虜了。”

果不其然，裏面還保留着大量的槍枝。

“你千萬不能死。死亡絕對不會帶來什麼好結果。”

結果，我還是失算了。武器已一件也不剩。我只好又趕向船長室。

＊

“對方是五個職業級的。加上水樹就有六人……你會送命的。”

我紅着臉，同時恍然人悟。

在這當中，已經有人掀起了能推翻一切事物的叛旗。

穿過街道開始爬城堡下方的斜坡時，天亮了，頭頂上是一片藍天。

“哎，我是可以輕鬆救出那些人。不過根據謀叛者說，安眠藥的效果有三個小時。所以先幫他們鬆綁也毫無意義。你能比其他人先醒來，應該是忙着跟船長親熱，沒喫太多東西的緣故吧。”

“說這個雖然不太中聽，不過你沒有勝算。”

我將兩把手槍插在背後，帶上水手用的短彎刀，手榴彈則塞入上衣口袋，另外還將美留香給的劍繫於腰際。最後把彈匣、水壺、醫療用品、手電筒等物裝進揹包。接着又順手拿起霰彈槍裝填子彈。

“既然有你在，爲何結果會變這樣！”

初代紅着臉，以食指貼住我的嘴脣。

初代點點頭。

背倚着南國耀眼的曙光，我對叛徒窮追猛趕。

“對了，海鶴來小姐呢？”

所以水樹跟卡梅洛特公司有關也就不值得大驚小怪了。

“想也知道。海鶴來小姐就拜託你照顧了。”

背後突然有人對我說話。

“我也沒辦法呀，船上被裝了炸彈嘛。”

初代把在牀底下沉睡的海鶴來小姐拖了出來。

“水樹。”

“……！”

這麼說來，以前水樹也提過他父親是卡梅洛特公司的人。

其實爲了防止萬一的意外狀況，紗音在船長室地板下也藏有武器。出港前被告知這點的我，將船長室隱藏的地板活門掀了開來。

“吵死了。先告訴我帶頭謀反的人是誰吧？”

那是卡梅洛特艦隊吧。以距離推估，再過幾小時就會登陸了。

“隊員當中混入了他五名手下。把那機器人兵器帶上船的也是他。下次要記得檢查船員們帶來的行李唷。”

太突然了。甜美的秀髮香氣搔着我的鼻腔，我全身彷彿破綁住般動彈不得。

“看來你也獲得一定程度的知識了嘛。沒錯，我是通過夢中世界而來。你們的事，我都在夢裏仔細觀察過了。哎，你就當作是老年人打發時間吧。”

這種打發方式也太迷幻了。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跟你這小子一樣，只是普通的人類。”

“普通人類無法自由往來夢中世界吧？”

“那也不是什麼難事。就跟做夢一樣。只要抓住訣竅，誰都辦得到。”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沒錯。好比說我能看到你看不到的東西，那並不代表我比你偉大。只不過是我跟你所處的空間位置不同而已。你明瞭了嗎？”

完全聽不懂。

“也就是說，位於桅杆頂端的人可以比在甲板上的人看得更遠，這可不代表前者有超能力吧，單純只是位置較高所以望得較遠罷了。我的能力就是這麼回事。你跟我自不同的角度捕捉這個世界。我在桅杆頂端，而你在甲板上。差異也就只有這樣。”

她的意思是指認識這個世界的感官角度不同，並不代表我跟她有什麼本質上的差異吧。

老太婆以前曾說，紗音的引力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超能力。

我記得之前就在哪聽過這番話。看來我過去果然跟這個老太婆見過面。

“我以前應該跟你在哪見過吧？”

“不，那只是《時之海市蜃樓》。未來發生的事會因時空的扭曲而被誤認爲過去的經歷，那也是俗稱的既視現象。其實一點也不稀奇就是了。”

咖哩是會辣是理所當然的事——她的口氣就像在描述這點一樣。

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了？

愈想我愈糊塗。

我們說着說着，已經抵達莊嚴的大理石城門。

那是一座擁有七層主城，四周圍繞着高塔的城塞。包圍着城堡的壕溝上架着一座發出七彩光芒的不可思議橋楔，橋的另一頭設有厚重的鐵門。美留香八成已經把封印解除了——只見左右對開的鐵門深處，有奇怪的藏青色黑暗物質在流動。

“你這小子，根本是大外行嘛。”

“……原來如此。”

一羣無頭黑龍正高舉鉤爪朝我逼近。

“啥？啥？啥？”

一片搖曳不定的靛青色空間。周圍一帶都是閃閃生輝的青色磷光，遙遠的頭頂上方也有耀眼的光芒。那簡直就像裝飾着暗黑宇宙的閃爍銀河之星般。腳底下則是以散發柔和光芒的寶石所構成的沙灘。沙灘上散落着各種色彩且一明一滅的神祕貝殼。再加上水晶巖、七彩珊瑚、優美舞動的海草，顏色鮮豔的熱帶魚……它們成羣優雅地遊着。

又走了一會兒，灰暗的海水另一頭又冒出了奇怪的東西。

老太婆咧嘴笑道。

“對你來說太難理解嗎？想像一下房間裏有座水槽。水槽裏就是三次元世界，在裏面游泳的魚則是你們。至於水槽外的寬闊房間就是五次元世界了。”

完全聽不懂。

老太婆發出怒吼。

我回過頭，只見剛纔那鯊魚正被巨大烏賊的觸手捕捉住，痛苦地掙扎着。接着比烏賊更巨大的螃蟹又襲向烏賊。激烈的弱肉強食世界。這裏有揚起怪帆漂浮的水母、啪噠啪噠拍打翅膀且外表滑稽的魚、不停進食小魚的扇貝、咬碎貝殼的珊瑚、纏住珊瑚加以融解的海草。光是用看的，我就覺得思考會變得異常起來。

“這個地方是？”

“那是擊退入侵者的守護獸。還會來襲喔。”

而且這霰彈槍根本打不中敵人嘛！

城內的壯闊景緻，讓我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

“唔哇！？”

我站起身，跟小尾一起逃離現場。

在視野的角落，我發現章魚怪物正從海底爬來，朝我逼近。我邊向側面逃跑邊扣下扳機。理應是瞄準了纔對，但子彈卻直接穿透章魚。那玩意兒是另一個空間的生物嗎？

“還在發什麼呆！那可是這邊這個空間的！”

那是貌似粗糙魁儡人偶般的生物。什麼鬼東西啊？

我嚇得舉起霰彈槍。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我，慌忙爬起身。

“五次元？”

“※穿過這扇門的人，必須捨棄一切希望？” （編注：但丁的《神曲》中，刻在地獄之門的句子。）

算了，先別管那些。我又不是來校外教學的。

“穿過這扇門的人，必須相信自己的心。”

“這種距離也失誤，槍法太悽慘了。”

淒厲的槍響在海底迴盪。然而瘦小的人偶們卻毫不畏懼子彈步步逼近。搞什麼嘛，他們是無敵的嗎？

“對了對了。有些事我要先說清楚。”

“你看我像藍波嗎？”

把麻煩的理論扔在一旁．我開始漫步於城內寬闊的深海。

順道一提，我原本不想理會那些怪物，不過對方並沒有無視我的意思。周圍陸續湧現成羣會讓人產生心靈創傷的異形生物。

這人太過分了。只不過我現在沒空瞠目結舌。

突然，岩石陰影后有一條巨大鯊魚衝了出來。

咿——！

拋下這麼一句，老太婆就像之前那樣瞬間消失蹤影。

大羣人偶向我撲來，我立刻後仰身子開槍，逼近眼前的怪物被子彈打成粉碎。但在後座力的推動下，我自己也朝後彈飛出去。痛死人了。

“保持敏銳的感覺，感受對手的氣場。”

唔哇，奸詐！話說回來，一般人會像這樣丟下同伴嗎！？

我領着小尾穿過城門。

這真是美麗而夢幻的海底世界。

其實我還是沒搞懂，總之不必擔心被鯊魚襲擊了。

“在空間的內側埋入了另一個空間。”

“要怎麼區別纔好啊！”

結果躲藏於章魚背後的狼模樣怪物，卻在子彈的襲擊下發出臨死的慘叫。

我的臉色不太好看，老太婆發出乾笑。

“你說話真風趣。不過我要閃人了。我看你也快逃吧。”

不過話說回來，深海還真是個可怕的世界。

“別多管閒事！”

開什麼玩笑，我又不是李小龍！

結果鯊魚卻穿透我的身體遊走了。

“異樣的空間存在於同一座標上。也就是虛擬的重複世界。”

我自暴自棄地朝怪物羣扔了顆手榴彈。

水槽？魚？內與外？我聽得似懂非懂。

老太婆以玩笑般的語氣對我說明。

“你大概無法想像吧。帕西菲斯人的基本概念是五次元的世界。”

別開玩笑了。我邊後退邊重複使用泵動式槍枝，迎擊這羣人偶軍團。

“不是說過了嗎？那是另一個空間。也就是幻象。即使看得見也摸不着。”

這樣一來就輕鬆多了。我繼續前進。

老太婆皺着眉對我說道：

由於在很近的距離下爆炸，連我自己也被爆風震飛了。

“長、寬、高，再加上時間就是四次元世界。然後以四次元方式包圍住三次元空間的，就是五次元世界了。那很類似內與外的感覺。也就是空間的內與外。”

背後傳來老太婆冷淡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