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Stray Sheep

簡直就像全世界都達到了飽和的水蒸氣量一樣，這是一個溼氣濃密的午後。

即便只是靜靜坐着聽課，全身也不停滲出汗水。當我託着腮拿墊板代替扇子掮風時，還被加藤老師警告了。

真受不了啊。

所謂的六月，是一年當中最讓人鬱悶的季節。

雨水多，東西容易發黴，衣服又得換季。因爲是介於春夏之間的季節，挑選衣服也很麻煩。還要附加月曆上頭一天放假的紅字也沒有，可說是完全沒有任何討喜的要素。何況近期我也沒有結婚的打算。

像這樣的梅雨到了七月就會宣告結束，讓人苦等已久的暑假終將到來。只不過人生的梅雨並不會到七月就戛然而止。沒有不會停的雨這句話單純是在討論自然現象，人生可是有到死都還持續下個沒完的雨啊。倘若就算梅雨季結束了雨還是下個不停，這種飄蕩在春夏縫隙間的不透明日子勢必會鬱悶到嚇人的地步。光是每天出門都得帶傘就夠煩人了。

那天也是從下午開始下雨，忘了帶傘的我坐在窗邊的座位上嘆氣。

第六堂課是數學，講臺上的加藤正講解着不知是三角函數還是三角關係。他那爲了不輸給雨聲而扯破喉嚨的模樣真像個發情期的蠢蛋。因爲他的聲音聽起來太煩了，我還想象着拿着板擦堵住他的嘴，這時響起的下課鐘聲終於迫使加藤徹底沉默。

煩悶的數學課結束，學生們紛紛踏上歸途。

距離期末考只剩下一個禮拜，這時候沒有任何社團活動。

因此我也開始收拾東西。

「喂——悠馬。」

同班的西守亮太走過來。

「待會兒順道去《那不勒斯》一趟吧。」

不知道他在開心什麼，心情似乎很好。在這種令人頹喪的季節到底要喫什麼才能維持高昂的情緒呢？搞不好是嗑了什麼危險的藥吧。

我把書包掛在肩上，望向不知爲何很開朗的友人。

「你不用回家準備考試嗎？」

「是啊。反正念不念都一樣。」

「那是你。我可不行。」

「有什麼關係嘛。考試不及格也不會死人。」

以此爲開場白後，她接着說道：

「哦～」

不過瀨戶看起來好像非常煩惱，所以我也不能拒她於千里之外。

我佩服他的達觀，但這並非會不會死人的問題。

正當他糾纏不休的時候——

她是班上的瀨戶彩花同學。

該冷靜的應該是我纔對。我不禁扣住了她顫抖的肩膀。

「像直美小姐這種美女自然不成問題。」

綿密的雨聲剌激着我的聽覺。

我腦中似乎響起了這樣的廣播。

「抱歉。因爲我的原因害你拒絕西守同學的邀約。」

「……」

「當然啦，因爲直美大小姐是美女嘛。」

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的瀨戶，低頭陷入了沉默。

「造成你的困擾了吧？」

她將雙手交握在胸口前，垂下雙陣。

「不知道。」

所謂的喫飽太閒就是這種人吧。光顧着做這些事，難怪期中考會滿江紅。

他一副掃把星般的表情，毫不畏懼地宣佈放棄比賽。

夢境這種東西基本上都是荒誕不經的，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試着詢問：

「我不去。我要回家了。」

「！？」

在昏喑的講堂內兩人單獨相處，我不禁緊張起來。

我像是棒球比賽裏被藏球把戲欺騙的跑者一樣，嚇了一跳。

「最近做了很不可思議的夢。」

那裏距離我先前所在的一年B班教室得走上將近十分鐘，正當我對於爲何要刻意來到這麼遠的地方感到存疑時，突然隱約想到了可能的理由。她似乎想找個人煙稀少的地方與我單獨談話。空無一人的講堂顯得靜謐，只有響徹屋外的雨聲演奏出單調的節奏。

「啥？」

我回過頭，一名留着筆直黑長髮的女生站在那裏。

我陷入舌頭打結的恐慌中。

奇怪的夢？

最後我們抵達位於多用途活動中心二樓的講堂。

這僅僅射了一發的言語子彈，將我的現實感瞬間擊碎。夏海紗音。地球上應該不存在其他能讓我如此動搖的人名了吧。

瀨戶就像是過往的那種和美女，是位靦腆嫺靜的女孩。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看到她主動對男同學搭話，何況對象又是我，這就更教人喫驚了。再加上有話要跟我談這種理由也無叫比可疑，我又不是什麼心理輔導員，更不是*大岡越前啊。0;譯註：日本江戶時代的名臣。1;不過管他可疑不可疑，我根本就不可能拒絕美女的邀請。

接下來要通過亂流，請繫好您的安全帶。

「聽說直美小姐就讀霧間短大喔。」

結果瀨戶只是淡淡地將話題的球丟回給我。

這下子連西守也察覺到了，他帶有意味深長的笑容，拋下一句「掰啦」便逕自離去。

四守啊哈哈地笑了起來。

「那，我們走吧，悠馬。」

瀨戶微弱地搖搖頭。

「唔……」

儘管我這麼指點，不過西守依舊不肯退讓。

「我在山丘上眺望那座城堡，不知不覺身邊多了個男生站着。我想不起他的長相，也不知道他是誰，但在夢裏我卻對他很熟悉。他正對我訴說着什麼……不過我卻完全無法理解他的話……」

「今天可是直美小姐打工的日子啊。」

誰知道那個啊。我連班上女生的名字都還沒記清楚哩。

「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明明是夢，卻存在一種不像作夢的現實感。該怎麼說才明白好……對了，夢裏風的觸感與海潮的氣味，以夢來說未免太真實了。不過以現實來說又充滿了一股悲傷的虛幻感……接着我想起，自己又重返這裏了。」

我疑惑地歪着腦袋的同時，也追上了她的腳步。

有問題的傢伙是你吧。

「冷、冷靜點，瀨戶同學。」

「凪沙同學。」

「爲什麼你會提到那個名字？」

「嗯。金字塔形狀的怪島。山頂上有城堡，我還看見了高塔。」

「一點也不。反正他也沒有什麼重耍的事。」

瀨戶迅速瞥了西守一眼。

咦？怎麼了嗎？

「別這樣嘛，去一下就好了？」

「夏海紗音。她是誰呢？」

接着她完全無預警地所說出的底下這番話——

我無意義地撥起瀏海。

至於爲何像我這種優雅嚴謹的男人會跟他這樣無腦樂天的呆瓜親近呢？倒不是因爲我個人的疏失，說起來是出於不可抗力的理由，單純就是由於我們座位很近的緣故。那是發生在開學後的第三天。我正在自己的位子上讀※威廉·吉布森寫的《神經漫遊者》時，西守前來搭話：

「你喜歡科幻小說嗎？」我心想他也是科幻小說的愛好者，於是就跟他聊了起來。後來我才發現西守是個根本不看書，就連教科書也很少翻開的傢伙。0;編注：美國科幻小說家。1;

對我報以這個莫名其妙的解答後，西守，自胸前口袋取出小筆記本。

「誰？誰是直美小姐？」

困於面對她的態度，我只能發出「哈啊」的聲音來回應。先不管剛纔期待對方告白的自己有多蠢好了，這種事爲什麼要找我說啊？想解夢可以找心理學家或算命師啊。她找我真的是大錯特錯了。

「呃，在這裏說，有點不方便……」

「這裏？你是指重返那座島？」

「你還記得其他的事嗎？能不能試着想想看？」

「老實說，我有事想跟你商談。」

「然而今早我卻記得些許夢的內容。」

附帶一提，《那不勒斯》是學校附近的一間老舊咖啡廳。地板骯髒，東西價格坑人，連義大利麪也異常難喫0;這應該是他們的招牌菜纔對？1;爲了這個世界着想，這種店當然應該早點倒閉纔對，但偏偏視而打工的女服務生是大美女，所以生意還不差。像西守這種爲了美女纔去的客人根本是大肥羊嘛。

「你、你說什麼？」

「我，完全不曉得……以前根本沒見過叫夏海紗音的人。我明明不可能認識她纔對……不過今天早上醒來，腦中就多出了這個名字……我，究竟是怎麼了？」

嗯。這是怎麼回事？

「有海。被夕陽染成鮮紅的海……而我站在一座小島的崖邊。」

「……」

話說回來，她到底想談什麼？假使是「老實說我從很久以前就對凪沙同學……」這樣的話題，那我該怎麼辦啊？我回憶起上週跟西守借的戀愛喜劇漫畫告白場景，感到有點心跳加速。好，爲了小心起見先做好心理準備吧。畢竟出現這種展開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徵兆嘛。

我感覺自己的體溫急速上升，最後終於想出接下來要說的話。

沒有，但我還是很在意她的話而聳了聳肩。

「是怎樣的夢呢？」

「可別小看我們新聞社的情報網。在我們學校就讀的美女個人資料——全部網羅在這——包括住址、電話號碼、血型、出生年月日，以及興趣等等，毫無遺漏。」

「那個，你現在有空嗎？」

成爲巨大的風暴，吹翻了我的思考。

「夏海紗音，是誰？」

「但直美小姐又不是我們海星高中的學生？」

都去過那麼多次了還不知道這件事——西守的臉上這麼寫着。

「那個，希望你不要把我當成怪人。」

瀨戶一字一句地娓娓道來。

「我每晚都做同樣的夢，但到了早上卻什麼也不記得。一睜開眼內容就全忘了……該怎麼形容纔好呢？就好像醒來的瞬間夢的輪廓就變模糊，只剩下夢境跟昨天一樣的這個印象而已。你有這種經驗嗎？」

夏海紗音？她是這麼說的？該不會是我聽錯了吧？

「……」

「等等、等一下。」

「那，你要談什麼？」

我心想，又沒問你這個。

我目送他的背影，瀨戶則以眼神催促我離開這裏。

像這種時候，我該怎麼反應纔好啊？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我不自覺頭暈眼花了一下。心臟差點就破裂了。

「找我談？什麼事？」

背後突然有人對我出聲。

「裏頭的一位服務生姊姊。」

「那個夢讓我有點好奇……」

「老實說我做了夢。」

瀨戶以面帶憂鬱的表情回過頭。

之前一直垂下頭的瀨戶這時抬起臉。

結果瀨戶只是無力地搖頭。

這是怎麼一回事？爲何她會知道紗音的名字？

不不，不可能有這種事纔對啊。

夏海紗音是重複世界的人。她是與這個現實世界互爲表裏的另一個世界居民。瀨戶不可能聽說過她。就像我之前造訪重複世界時；那裏的人也都不認識我一樣，這個世界不應該會有人知道紗音的存在。

既然如此，爲什麼？

同名同姓的別人嗎？或者只是詭異的巧合？

但瀨戶夢到的那座島，不正是虛島嗎……？

腦中有疑惑的暴風雨在肆虐。

完全摸不清頭緒。腦袋無法處理輸入的資訊，神經細胞發出了悲鳴。我花費好幾個月才修復的現實感，就這樣可笑地輕易瓦解了。

一邊感受胸中愈趨激烈的悸動，我對瀨戶問道：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作這種夢的？」

「不清楚。感覺好像是最近，但也覺得可能有好幾個月了。」

「那，你爲什麼要找我談這件事呢？」

這時，瀨戶自書包內取出一疊紙。

呃！我看了一眼就大爲狼狽。

位於封面的紙上印着一行字——『夏海紗音與不可思議的航海』。

我的天啊！

「怎怎、怎麼會拿出這個？」

「今天早上，我在網路搜尋『夏海紗音』這名字，結果就出現這個了。」

瀨戶以凝重的眼神注視我。

「……？」

幹什麼嘛,吵死人了。我如此回應她。

「這是之前去神戶時，在古董店裏找到的。」

「有什麼事就打電話給我。呃，我會盡量幫忙。」

在捲入不必要的麻煩事之前，果然還是把文章刪除好了。

「呃……」

大概又是爲了尋求古代的寶藏，去某處的海洋探險了吧。

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部小說裏出現的女孩子……叫夏海紗音。」

如今也只能相信這點繼續活下去了吧。

不必說，這就是別離那天在海洋之刃號甲板上拍攝的團體照。正中央戴王冠的人是紗音，她充滿活力地擺出V字手勢。至今依然栩栩如生的天真笑容、活潑生動的表情——一如當時般不曾改變的夏海紗音，始終在照片裏閃爍着光芒。

我的滑鼠指標移到了『刪除』的按鈕上。

回到家的我，已經像在河裏溺斃的河童一樣溼透了，把制服掛起來後便立刻去淋浴。這場豪雨簡直就像是鎖定我回家的時機而下的。

在淡淡的幻想中，紗音呼喚着我的名字。

真相？所謂的真相又是什麼？

「很抱歉。我說了奇怪的話。請別介意。」

瀨戶似乎很後悔剛纔自己說出了那些蠢話。我覺得該對她說點什麼纔行，但卻一時沒有頭緒。突然被人找上門討論這種事，腦袋會一片混亂也是理所當然的。看來除非把*榮格的靈魂召來，否則就沒人能解析瀨戶的夢了。0;譯註：Carl Gustav Jung，已故的瑞士心理學家。1;

比起那個，還有更重要的事。

「這是凪沙同學寫的吧？」

天窗外，雨依舊不停地下着。

夏海紗音。瀨戶的確是這麼說的。她總不會是從其他同學口中聽到這個名字吧……我胸中掀起了悸動。我並不認爲她作的夢只是無意義的睡眠現象！不，或許應該說我不願意那麼想。我至今依舊能感覺出紗音就在附近，她一定生活在這條街上，而且就在離我很近的地方。只不過那是一個我看不見也摸不着的場所。

離別之際，紗音的那番話又在腦中響起。

「是嗎……謝謝。」

我無法回答。

……嗯？

她露出有點意外的表情。

再加上我真的開始覺得要窒息了……

我既不驚訝也不感動，因爲我知道這只是夢。也就是所謂的*清醒夢。0;編注：在意識清醒的時候所作的夢。1;

她微笑道。不過她的雙陣卻顯得暗淡混濁。

我想起幾周前在帆坂車站遇見紗音的事，不禁憂鬱起來。

「你不覺得我是個怪胎嗎？」

思索這些事的同時，睡魔自天花板附近降臨，於是我閉上了雙眼。還得準備考試纔行——雖然這個想法掠過腦海，但我還是直接墜入了夢的世界。

「不，可是……」

我的胸口漸漸沉重、苦悶起來。

瀨戶怯生生地繼續說下去。

只有視線短暫交錯，剎那的邂逅。

「真是那樣就好了。」

這種時候我該怎麼回答纔好。要把真相告訴她嗎？

「嗯？」

還是說跟我一樣，每天都得去學校報到？

混亂造成的狂風擾亂了思路，讓我只能單獨佇立在無人的講堂中。

「主角的名字也叫凪沙悠馬。」

「我想凪沙同學應該曉得我夢到的是什麼吧？」

噗！

我緊盯着熒幕上顯示出的網頁。

我關掉電腦，自抽屜取出相框並一股腦兒地倒在牀上。

「……」

我所寫的並不是小說（虛構），而是真實發生的事？然而倘若聽了某人表示「其實我跟美少女展開大冒險並拯救世界」這樣的話，我會作何感想？「動畫看太多了，二次元阿宅。」想必會這樣全力嘲笑對方吧。嗯，即便是被梅雨淋到腦袋發黴的傢伙，應該也會編個比較難拆穿的玩笑話。所以我絕不能說出真相。絕對不能。若是一時糊塗把真相說出口，運氣好只會被當作怪胎，運氣不好就會被強迫送醫院了。

某件事實瞬間閃過腦海，霎時間——

她迅速說完這串話收拾僵局，單方面結束討論並將那疊紙放回書包。

然而，我辦不到。我畢竟還是沒辦法那麼做。

我躺在牀上，意識恍惚地注視着相片。

「我沒有那種想法。」

老實說，有好幾次我都想把這張照片扔了。關閉部落格的念頭也不是今天才首度浮現。在我心中的某處，有種想把這一切都刪除的衝動，另一個我希望能忘卻那場冒險。揹負着與紗音的回憶活下去這件事，對現在的我而言太辛苦了。假使要永遠抱持無法見面的艱辛，不如干脆忘記她比較輕鬆。因此我纔想撕破照片扔掉、關閉部落格，把一切回憶都當作某個晚上的夢境處理。那麼一來，我至少能從這種心酸得到解脫……

*

那玩意兒是以褪色的銅質金屬製成，給人一種年代久遠的印象。瀨戶對這種古玩有興趣，還挺適合她的氣質……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那一定只是巧合吧。爲了給自己的夢賦予意義，所以才扯上凪沙同學的小說。大概是考試前太過神經質的緣故……抱歉。請忘光我說的話。」

『下次再見囉，悠馬！』

也罷。反正我又不是英國人，對天氣的話題一點興趣也沒有。

她小心翼翼地收好寫有電話號碼的紙，說了聲「再見」之後便離去了。

「那個，如果你不知道也沒關係。」

當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時，瀨戶反而慌忙說道。

「可是每晚都作同一個夢也太奇怪了吧。」

「你讀過了？」

「啊，對了。」

「是嗎？搞不好這東西其實很值錢呢。」

刪除與否的問題下次再考慮吧。現在沒必要立刻下結論。

呀啊……丟臉到家了！

察覺到我的視線，瀨戶這麼說道。

這時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便打開了電腦。雖然我不是懷疑瀨戶的說法，但還是試着在搜索引擎輸入『夏海紗音』這個詞。

我的臉龐彷彿在噴火似的，幾乎快把我的臉烤焦了。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或者自己挖個墳墓跳下去，不然誰把我活埋都可以。徹夜寫出來、充滿愛意的情書就算被別人看見，應該也不會像我現在這麼丟臉吧，肯定沒錯。

「而且裏頭出現的虛島……跟我夢裏那座島很像。」

紗音聒噪地吵着，像是要擠牛乳一樣勒緊我的脖子。就算是多不合常理的夢境，脖子被勒成這樣還能發出聲音纔怪呢。

我叫住正打算離去的她。接着拿出學生手冊，寫下自己的手機號碼，並撕下那頁交到她手上。

思考了良久以後——

難道是支配這個宇宙並遠超乎人類理解的存在，刻意來戲弄我尋開心嗎？

「吶。」

總有一天，還會再見的——

她如今在做什麼呢？

但這時，我的手停止動作。

她筆直地凝視着我。

吊掛在她書包上的一隻大鑰匙圈，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

而且隨着時間的經過，我也開始懷疑那是否只是幻覺。

「……」

紗音模樣不悅地踱步而來，冷不防開始勒我的脖子。幹嘛不理我呀，給我回答！她喋喋不休地說着這些話。但即便我拼命想回應她，卻感到難以呼吸而無法發出聲，這是作夢時常有現象。舉例來說就像被恐怖怪物襲擊的夢，明知要逃，雙腿卻像鉛塊般沉重，動彈不得，試圖想向他人求助卻無法出聲等等。這類因身體無法自由使喚而焦急，可說是司空見慣的夢境劇情。

實際上，走出浴中邊一邊擦頭髮一邊望向外頭，不知何時雨已停了，或許這世界真的要開始惡搞我也說不定。

「…………」

連開口交談都來不及，一瞬間的重逢。

問題在於我的本名也不小心在網路曝光了。而且只要讀過全部的文章，便能鎖定我住的街道，以及學校名稱、學年等等。如今瀨戶就已經察覺到我是這個部落格的版主，這麼一來，肯定也會有其他人注意到這件事。

「瀨戶同學。」

儘管想將過往埋葬於忘卻的彼方，但她的聲音卻太過鮮明強烈了。

或許我剛纔應該更積極一點纔對，可是——

「……」

注視到她那雙憂鬱的眼睛，我的心頓時痛了起來。或許是傳說中大名鼎鼎的騎士精神所致吧。我幾乎是反射性地採取了不像是我自己會有的行動。

說穿了，我的部落格不是什麼熱門網站。起初也不是爲了給不特定多數的網友瀏覽才製作，所以設計得很草率。除了網頁最上頭列出『夏海紗音與不可思議的航海』這番標題，就只有底下按章節公開我的回憶錄而已。意識到內容有海所以網頁特地設定爲水藍色，大概是唯一稱得上有考量的地方。

「這是巧合嗎？」

『當然不是夢呀，我就活在這個世界裏。』

「儘管很便宜，但我卻很喜歡。」

當我想着這些的時候，瀨戶正忙着收拾東西撤退——

「嗯。」

原來如此。結果的確跳出了我的部落格。

我走入二樓的房間坐在書桌前，回想瀨戶的話。

她似乎真的很擔心這點。這也不是不能理解。

胡思亂想着這些事，我的心情逐漸變得黯淡。

「我說快醒來啦，悠馬！」

「——！？」

我嚇得用力睜開眼。

全世界都聞風喪膽的惡鬼，正以淒厲的模樣勒住我的脖子。

唷哦啊啊啊啊!?

我猛力揮開對方的手臂，整個人跳起來。恐慌狀態令我不自覺後仰身子。

此時，背後的牆壁毫不留情地撞上我的後腦勺，使我發出了慘叫。咕喔啊!?

「啊。終於醒了。」

我聽見天真無邪的少女說話聲。

剛纔對我絞首的惡鬼，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第二波的恐慌這時終於襲來了。

或者說這只是夢境的第二章。

分不清這是夢境或現實的我，無法出聲地僵在原地。

我已經完全搞糊塗了。感覺心臟差點就停止跳動。

當混亂與錯亂的妖精，正在我頭頂上輕快跳躍時——

那傢伙微笑着向我打招呼。

「哈囉！」

很久以前某位劇作家說過，在這個世界的舞臺上大家都是演員。倘若這是一出舞臺劇，那分配給我的角色就錯得離譜了。寫這齣劇本的人，一定是喝醉，或者腦袋根本有問題，反正鐵定是瘋子或酒鬼不會錯。

面對這種實在是誇張到不行的發展，我在牀下一完全凍結了。

腦漿變得像馬鈴薯泥一樣黏糊糊地，無法進行思考。

要應付這女人一點也不輕鬆。我再度對這四個月的空窗期深有體悟。

不過我的本能，卻完全否定了這點。我的心跳，如今正激昂地演奏起最急板。心臟反覆敲擊身體內側的力道，強烈得幾乎讓人產生暈眩。就像是以心跳聲爲節奏，召喚起全身細胞展開嘉年華會一樣。

哼着詭異的音效，紗音取出一樣黑色的物體。

「呼嗯。這就是悠馬的房間呀。」

就好比令人厭煩的梅雨鋒面一樣嗎？

「嗯。好吧。」

「——啥？」

「廢話。你還沒睡醒呀？」

「夠了，專心聽別人說話。」

「老實說我是來找帕西菲斯古代遺物的。」

「原來那個叫雨水槽呀。」

沒想到她還拿到了這種方便的玩具。

「耶？對了，就是靠這個。」

正在欣賞戰艦紐澤西號模型的少女，猛然轉過身來。

「喂，我也想要這個模型！哪裏買得到？」

「悠馬的外表看不出來懂那麼多東西呢。」

我假咳了一聲，轉向更實際的話題。

但，也就在這時，我嗅出了紗音的異樣。儘管她擺出輕鬆愜意的模樣，但雙眸卻飄出了在戒備什麼的緊張感。她身爲海洋之刃號船在航海途中不是顯露出來的——就是那種眼神。這裏明明是安全的陸地，有什麼好緊張的呢？

我費了好大一番功夫，終於吐出了這句話：

難不成，我終於無法區分現實與妄想了嗎？

她究竟是把手伸進哪裏啊。難道是把東西藏在胸罩裏？

接着她舉高右臂，用力豎起食指。

「根據某文獻，當初有一派逃出大陸的帕西菲斯人，利用了這個《門》漂流到這邊的日本。那是一萬年前的事吧。所以囉，就因爲如此，他們帶來的帕西菲斯財寶跟着流入了這邊的世界。你聽懂了嗎？」

「我可沒那個意思。我是在誇獎你常識豐富呢。」

紗音做出莫名其妙的動作，軟綿綿地在室內亂晃着。

「一般而言，不論哪戶人家都有玄關。所謂的玄關，就是讓人進出家內外而設計的門。也就是說，爲了讓住戶方便出去，或是讓訪客方便進來，纔會有玄關的存在。況且照常理，爬牆從陽臺闖進來這種事並不會被住戶或訪客所認同，這也是玄關存在的目的。另外玄關還附有讓人可以輕鬆呼叫住戶的門鈴。你有在聽嗎？」

「那是什麼？」

我交叉起雙臂，開始對她說教。

「……別介意。」

「如果拿不到，我可就麻煩了。」

一點也沒有注意聽的樣子。真是受不了她。

水管？你是指雨水槽嗎？

「嗯。超級極度非常甚大難以想像棘手的大麻煩。」

「那你又是怎麼爬上陽臺的？」

「那，你來這裏是爲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還沒從夢中醒來嗎？

像這種舉動，還是跟以前一樣完全沒變啊。

實際感受到這點後，我不自覺開心起來。

「唔。搞不好真是那樣。」

「啊,我明白了。因爲太久不見，被紗音的可愛模樣嚇破膽了吧！」

「話說回來，悠馬。」

「你這傢伙，難道沒想過按門鈴後等人幫你開門嗎？」

本來不該存在於這裏的生命體，正興沖沖地環顧室內。

「古代遺物？那種東西這邊的世界也有嗎？」

「還滿整齊的嘛。男生的房間，我以爲應該會更髒亂纔對。」

我傻眼了。

「在虛島取得的帕西菲斯古代遺物。應該是叫《共時性同位轉向門》吧。這是一種可中和兩個異空間的構成要素，打開同位空間異世界之門的裝置。」

「沿着牆上類似水管的玩意兒爬上來的。」

「話說回來，你從剛纔就一直盯着別人的臉看，實在很沒禮貌耶。」

「你家裏，都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端出來嗎？」

「你剛纔說什麼？」

我要了解的不是麻煩的程度，而是希望她告訴我具體的內容啊。

「正是如此。」

「別若無其事地說出失禮的話好嗎？」

但，位在我眼前的毫無疑問正是紗音。

奇怪的傢伙。

「紗音的可愛正肆虐着日本列島！」

「不如這麼說吧，是我絕對需要的寶物。」

我當然記得。那是發生在解讀遇難船隻上找到的古代文獻時。

爲何我覺得她剛纔是在說我長得很蠢!?

紗音冷不防把臉湊近到讓我嚇一跳的程度。

突然，她又咧嘴一笑。

「怎麼了？你的表情好像猴子喫了海蛞蝓一樣。」

啐，簡直是耍人嘛——對方嘴裏碎碎念着。

「砰啪叩噗噗噗——！」

不，比起那個，故事的發展爲何不是她邊喊着「悠馬，我好想你！」邊朝我抱過來呢？應該要那樣才正常吧。跟她重逢的場面我已經事先想像過三百廿六種了，不過這種平淡的模式卻完全出乎意料。

「也就是能往來重複世界的道具？」

「舉例來說，你知道的，就好比某些好喝的液體之類。」

所以說，她真的是紗音沒錯？

咳……

貌似夏海紗音的生物，正悠哉地待在我房間裏。

「難道說，那是很了不起的寶藏？」

我還來不及問，紗音就先開口了。

「耶？從那邊的陽臺呀。那裏沒上鎖。」

總之那物體就像手機一樣，呈現薄薄的長方形。

「嘿咻嘿咻嘿噗噗——！」

「把屋頂上的雨水集中導向地面的管子。排水用的。」

「……」

身材也變得更誘人。

太多可以吐槽的地方，讓我連吐槽的力氣都沒了。

那是什麼鬼表情啊。

不知爲何她乖乖點了點頭，再度埋首欣賞剛纔的模型。

水樹——聽到這名字，我胸中掀起了複雜的情緒漩渦。

不知是否有察覺我的心情，紗音淡淡地繼續說下去：

「紗音，是你嗎？」

「……」

輕微的疲憊感向我襲來。

「那是？」

然而我覺得她看起來還是跟記憶中的紗音不同，難道是四個月的光陰所致嗎？或者是由於她穿着如月女中的制服之故？升上高中的紗音，充滿新鮮感，而且又十分可愛——

「麻煩？」

「你是怎麼進來我家的？」

紗音聳了聳纖瘦的肩膀。

不過話說回來，別從陽臺入侵別人家裏好嗎？又不是蜘蛛人。

騙人的吧？

一邊壓抑自胸口深處竄起的喜悅，我對她發出很率直的疑問。

她將手伸入制服胸前。

當我無法出聲，只能傻眼地開闔着嘴時——

不怎麼能理解，不過也罷。

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

不，沒事。

那傢伙身着如月女子高中的制服，外表就是位個頭嬌小的少女。活靈活現的眼珠因充滿好奇心而圓睜着，小巧的腦袋每次東張西望晃動時，充滿光澤的長髮就會在纖細的雙肩邊搖曳。沐浴於自天花板垂落的日光燈照明下，少女那描繪出圓潤曲線的大腿發出皎潔的光芒。自迷你裙襬底下，伸出筆直苗條的雙腿……

「對了，你是怎麼來到這邊的世界？」

「聽好了，紗音。」

紗音發出「呼嗯」的感佩聲。

「嗯。你還記得之前曾聽過，帕西菲斯大陸沉沒時,有大量帕西菲斯人搭船逃難的事吧？記得應該是在關島時聽水樹說的。」

液體？

「我的意思是我口渴了！放棄無謂的抵抗乖乖奉獻出飲料吧！」

什麼嘛，原來是這個。

端飲料出來又沒啥好抵抗的。是紗音說話太拐彎抹角讓人聽不懂罷了。

爲什麼就不能直接說她要飲料呢？這女人真麻煩。

「我知道啦。你稍等一下。」

我走出房間時背後還響起紗音「有客人來連一杯茶都捨不得端出來」與「討厭，煩死了」等等的抱怨聲。這個突然闖進別人家裏的傢伙臉皮還真厚啊。

來到一樓後打開冰箱看，有茶、牛奶、可樂，剩下就是酸橘醋……雖說最後那個不算飲料。冰箱裏也有啤酒，不過還是別讓喝醉酒會大哭大鬧的紗音碰到纔好。

我取出寶特瓶裝可樂，跟兩隻杯子一起放在托盤上。順便又拿了些零嘴與杯子蛋糕。這些 都是粉領族洗完澡出來會想喫的。特地準備那些飯後的點心，就是爲了討紗音的歡心。

補給物資都放進托盤後，外頭傳來了狗的低吼聲。

那是山岸家養的約翰萬次郎。不知道在狂吠什麼。

正當我好奇地望向窗外時——

「……嗯？」

瞬間，有什麼飛入了我的視野。

在漆黑的馬路上，好像有誰佇立在那。那傢伙避開我的視線，退入了幽暗當中。不，或許單純只是看起來像這樣，其實一開始就什麼人都沒有也說不定。

我試著定睛凝視，果然路上空無一人。

是錯覺嗎……

我端著託盤返回二樓。

結果——

「……奇怪？」

胡說八道什麼啊。

「瀨戶同學。」

「盜上哪一壘啦？一？二？三？」

算了。放着他不管吧。

話說能自由來往夢世界的不就是那個超級老太婆嗎？她曾說來往於夢中世界就跟睡著作夢現在想起來還真是天大的歪理。看別人打棒球跟實際下場打球怎麼會一樣呢？

「紗音？」

我暗地察覺出自己正在蠢蠢欲動。幾個月前喪失掉，那已經再也無法重返、被我徹底放棄，但又絕無法遺忘的那個世界，感覺又重新回來了。

「我不知道。話說回來，爲啥你會知道她的地址？」

她已經回去了嗎？爲什麼.不說明理由就擅自離開呢？

原本與柏木、芳川兩位同學圍着桌子和睦享用午飯的瀨戶，自己先喫完後單獨離開教室。我見狀急忙將午餐塞入嘴裏，立刻追趕上去。這種感覺有點像偵探，不過或許從旁人看來只是個跟蹤狂吧。

我繼續托腮，恍神地眺望着一大早的教室。

此外老太婆還說過，透過夢能窺見重複世界。

況且服務生對客人溫柔本來就是應該的。

瀨戶將雙手手肘靠在欄杆上，隔着鐵絲網眺望街道。好。我壓抑下緊張感，朝她走去。

*

六月的天空,像一條蔚藍的毛毯攤開在街道的頭頂上方。

我想着這些事的同時，一通過驗票閘門就被人叫住了。

「因爲快考試了啊。」

「就說了我跟她沒什麼嘛。」

房間裏沒有紗音的身影。

就是有這種人，女生稍微對他客氣點就誤以爲對方對自已有好感。

誰趕快來逮捕這傢伙吧。

啐。

「這還用說嗎？就是在考試結束後馬上去約直美小姐嘛。」

只有充滿溼氣的風，空虛地在半空中飛舞。

我稍微與她保持距離，將背部靠在欄杆上。

「不過還真意外啊。像瀨戶同學那樣的女孩，竟然會跟你這種怪人湊在一起。」

「可以打擾你一下嗎？呃，是關於昨天的事。」

「……咦？」

西守開心地拍打我的肩膀。

進入教室發現瀨戶還沒到校，這讓我有點意外。以往每次我到校的時間，她總是已經坐在位子上安靜地等待上課了。

開玩笑用你的臉就夠了，不必說出來。

她最後來到屋頂。

「嗨，悠馬。」

眼前出現的是，跟昨天一樣毫無變化的日常世界——

此外——

「心愛的女孩好像還沒來啊．這位少爺。」

「哈哈哈。我全都明白。」

麻煩？我不禁苦笑。這不是紗音的老毛病了嗎？

「真是無法接受啊。明明就是我長得比較帥。」

不可思議、色彩鮮明、充斥着難以想像的冒險，重返那個世界——

我進入桃花期這件事根本還沒出現任何研究單位提出的科學證據，不過姑且聽他繼續廢話下去。最近直美好像對他莫名溫柔，所以西守才一副不守舍的模樣。她對我有好感，絕不會錯。昨天已經是第七次四目相交了，因此我要在暑假約她出來——西守像是中了邪一樣這麼說。他的蠢蛋引擎火力全開，在青春的街道上狂飆。

她忽然消失，只留下這個無人的空間。大大敞開的窗戶，白色窗簾隨着夜風搖晃。是從陽臺離開了嗎？還是說打從一開始紗音就根本沒出現？我開始狐疑自已是否產生了幻覺而不安起來，不過應該不可能纔對啊。

不過話說回來，她跑來找我到底想做什麼？

我在桌上發現了紗音留下的痕跡。

夢……

不過紗音的指向性引力，經過虛島的事件後應該消失了纔對啊。

一大早就跟這種處於亢奮狀態的傢伙來往，我可還沒罹患高血壓。況且就算告訴他真相，他也不會相信的。大抵上，他人來找自己商量煩惱本來就不可以泄漏給第三者。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在街頭巷尾人人稱頌、口風緊到不行的男人。

儘管在視覺上很清爽，但由於溼度過高，導致不爽指數也相當驚人。這種狀態假使搭上擠滿了學生的電車，簡直就像在烤三溫暖一樣。或者說是強制參加的忍耐大賽現場。

瀨戶遠眺跟我相反方向的景色。

「怎麼了？你的臉色好憔悴。」

就在這時，瀨戶終於出現了。她像平日那樣低着頭進來。

唔——實在搞不懂。

「你要幹嘛啊？」

我豎起中指回答他。

西守又擺出能引發殺意的咧嘴笑容。

是西守。他露出能使不爽指數上升的開朗笑容。

我又坐了回去。反正一天還很長，用不着焦急。

「什麼啊，這種口氣聽了真火大耶。有了女朋友就開始囂張起來嗎？」

這傢伙的腦袋比六月的藍天還要晴朗啊。

因此在帆坂站下車時所有人都滿頭大汗，我也無法例外。

活生生被做成蒸餃，鐵定就是這種感覺了。

翌日早晨，我腦袋塞滿了名爲睡眠不足的鉛球前往學校。

那是一張便條紙。

不耐地坐到自己的位子後，我無視西守的冷言冷語逕自托起腮。

「並沒有。」

所以我現在才能回到自己這邊的世界……

『明天晚上，車站前再見。掰囉——』

「幹嘛突然扯到棒球？」

目光望向窗外，我思索着等瀨戶來以後該怎麼跟她開口。她的夢有什麼含義目前依舊是謎，但鐵定有某種意義存在沒錯。以時間點來說，應該會跟昨晚紗音的造訪有關聯。總之我得再次跟她問個清楚。

「……」

又有什麼新的冒險要展開了嗎？

「凪沙同學……」

爲啥我周圍都是些不聽他人講話，或者該說不聽我講話的傢伙呢？

可是，爲什麼會找上瀨戶？

「因爲瀨戶同學是美女嘛。」

「我們根本沒什麼。況且我也不是怪人。」

我跟瀨戶談話的好機會，也就是午休時間來了。

有些人熱烈討論着昨天電視節目的話題，也有些人跟朋友一起努力準備考試。有些人在座位上睡大頭覺，也有些人一大早就精力充沛像是有高血壓0;好比西守1;。這是到處可見的平凡校圔風景。然而就在入學當初，這種理所當然的每一天簡直就像作夢一樣。經歷過足以顛覆世界的體驗，受害最大的就是我的現實感了。跟紗音邂逅並展開那次異想天開大冒險的結果，使我暫時喪失了對自己周遭這個現實世界的質感與認知。自那之後過了四個月……

也就是說瀨戶她，夢到了紗音那個世界所發生的事嗎？

昨天不但夜不成眠，就連考試的準備也全無着手。紗音的登場徹底攪亂了我的思考，這點應該不必贅述了吧。毫無預警地現身，然後又像一陣風般離去。那女人自以爲是正義的英雄嗎？實際上還比較像突然來襲的瘋狂豪雨吧。

「不要想騙我，我們都什麼交情了。」

從教室的另一頭，西守又開起玩笑。

就連性格溫和的我，都有一股想在他臉上挖出座火山口湖的衝動。

從昨夜的談話，感覺她像是被捲入了某種麻煩……

她露出驚訝的表情。

「好吧，那你加油。」

難道這回輪到她被《夏海引力》逮着了？

察覺到我的視線，西守咧開嘴低聲說道。

初代曾說，我們所作的夢，是兩個重複世界所產生的假象。至於夢既有現實的成分又有非現實的意味，那是由於雨個現實世界從內外交相影響的緣故。因此夢的世界，又被稱爲《夾縫世界》。

嗯哈哈個鬼。你根本完全搞錯了。

過了一會兒，導師吉野就頂着閃亮的禿頭進教室了。

「話先講清楚，進入桃花期的人，可不只你一個。」

疑惑的漩渦在胸口中打轉，我將身體探出窗外環視夜晚的街道。

「瀨戶同學的性格不喜歡張揚是吧？包在我身上。我不會把你們的事泄漏出去，只會在一旁溫暖地守候你們。談戀愛時一開始是最重要的。嗯哈哈。」

夢究竟是什麼。我聽說人類的大腦會把白天收集到的情報趁睡眠時進行整理、記憶，捨棄不要的部分，所展現出來的腦部活動就是夢。此外夢與現實之間會彼此產生影響，這是某些心理學家的說法。感覺還滿像重複世界的關係啊。

被光線照亮的幽暗覆蓋着天空與大地。這當中並沒有紗音的影子——

我爲了跟她談話正要站起身，上課鈴聲卻在頭頂上響起。

「我在說瀨戶同學啦。她對你告白了吧？」

「說是這樣說，其實是在進行大人的預習吧？」

的確是她難看到極點的筆跡沒錯，很草率地寫了她的留言：

我漠然地凝視着緩慢流過的白雲。

「哼。既然你堅決否認，那我也有對策。就算你想知道瀨戶同學的住址、電話號碼，或興趣等，我也絕不會告訴你——啊，不過你已經知道了吧。」

「也罷。既然連你的春天都來了，我也該好好加把勁。」

「怎麼了，悠馬？爲了戀愛而煩惱嗎？」

「難道，你還是很在意那個？」

「呃，是啊，應該吧。」

「抱歉。跟你討論那麼奇怪的事。」

「不，我不介意啦。」

我用食指搔搔臉頰，問道：

「昨天也作了一樣的夢？」

「嗯……」

她點點頭，目光轉向我。

「果然，那是凪沙同學吧？」

「咦？」

「夢裏出現的男孩子。」

我倆視線交會，瀨戶不好意思地撇開了眼睛。

「雖然記不起長相，不過是我認識的人。至少在夢裏，我對那個人很熟……此外今天早上，我還稍微記得他所說的話。」

「那傢伙說了些什麼？」

「我跟夏海紗音是鑰匙。」

什麼？

「那是什麼意思？」

「不清楚。」

她跟夏海紗音是鑰匙？紗音跟瀨戶會有什麼關聯啊？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應該說，她們不可能有任何關聯纔是。

「凪沙同學，我可以問個奇怪的問題嗎？」

「咦？是啊，沒錯。」

「……」

「那是一位很漂亮的女孩。簡直就像蝴蝶一樣，在空中飛着……」

遠處柏木等人的對話傳到我耳中。你跟凪沙同學聊了什麼？沒什麼啦。今天要去圖書館讀書嗎？然後回家時去《哈奇斯》喫飯……等等。

瀨戶視線朦朧地望向半空中。

「爲什麼你會那麼認爲？」

輕快的喊叫聲打斷我。柏木與芳川兩位女同學，正在屋頂的入口揮手。

接着——

「吶，凪沙同學。」

不知爲何，我現在的心情很清爽。不，理由應該很清楚纔對。之前獨自一人保守的祕密，老實說我早就希望能分享給他人。就算對方無法完全理解，即便那只是一種不完全的共鳴，但我如今已能坦率地這麼認爲。跟不期待他人並築起心牆的過往已截然不同了——這是我身上一個渺小的變化。

「答案是Yes!」

隱藏在心底的祕密，正從我的喉嚨深處緩緩爬出。

我確認了一下手錶，再抬頭仰望天空。

太陽角度還很高。我巳等不及放學的到來了。

她說到這暫時打住。

我強烈希望有件事至少要傳達給她。

瀨戶瞥了我一眼，低聲說了句「再見」便離開了。

耶？我連追問都來不及，瀨戶又繼續問道：

結果這時男同學的叫喚聲，掩蓋了她的低語。

「可以啊。」

緊繃的空氣，一下子弛緩下來。決定性的瞬間，就這麼離我遠去。

但——

「然而我，卻把那天使——」

屋頂上吹起強風。她那隨風飛舞的黑長髮映入我的視野。

瀨戶這麼問：

好想早點見到紗音。

「嗯。」

「關於你寫的小說。」

「……」

我嚇了一大跳。心臟頓時猛烈一揪。

頭頂上，是滿布着光粒的蔚藍蒼穹。

她稍微點了一下頭，就轉頭離開了。

「瀨戶同學！」

她壓低聲音，露出嚴肅的眼神。

我無言地凝視着一旁的少女。

毀滅帕西菲斯大陸的破壞女神。沉眠於水晶臺座上、生有羽翼的美少女。不過，瀨戶爲何會夢到這個？

如果是她，或許可以不嘲笑我並接受事情真相吧。我有這種感覺。當我下定決心，正打算開口時——

「在夢中，我好像看到了天使。」

我朝她的背影大叫。

既然她夢到了虛島，那恐怕就是提亞娜斯公主了。

「凪沙同學的小說，也有出現天使吧。」

「你看過天使嗎？」

「小彩……」

「不知爲何有這種感覺。在看過凪沙同學的眼睛以後。」

「難道那不是虛構，而是實際體驗？」

瀨戶回過頭。她的秀髮在風中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