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冒險者與黑潮
《夏海紗音與不可思議的世界》 · 直江ヒロト · 1.1萬 字
翌日早晨。桅杆上無際的天空,蔚藍得讓人想打呵欠。
海洋之刃號正全帆開啓,維持十二節的高速。遙望右舷的遠處,是沒有盡頭的水平線。風向爲西北風,剛好可以讓船發揮穩定的速度。正側向稍稍偏後方的風最能讓海洋之刃號加速航行。
如今,我們正乘着黑潮航行。
倚靠扶手窺看海面,被船艏切開的白色海浪與黑色海面,那對比真是美極了。目光轉向船尾的話,還可以發現巡防艦的白色航跡在深藍色的海水上描繪出充滿藝術氣息的弧度。
由於風力與海流的幫助,上午的工作格外輕鬆。
我與水樹結束了船內的檢查,正在船尾甲板上閒晃。
“對了,水樹。虛島是個怎樣的地方?”
感覺有點無聊,於是我向那金髮少年攀談道。
“你五年前登陸過吧?聽說那裏有一堆金銀財寶,真的嗎?”
“嗯。不過我們還沒有仔細調查過。老頭子他們都很害怕。”
“他們害怕?怕什麼?”
“傳說虛島封印着帕西菲斯女神與提亞娜斯公主。她們是企圖統治世界的破壞女神。幸好她們被英雄馬納克擊敗,跟她們居住的城堡一起沉入深海……當然這只是個傳說,不過水手們都是很迷信的。”
“帕西菲斯?”
“典故出自帕西菲斯大陸。傳說中曾存在於太平洋的大陸。”
水樹望着南方的水平線。
“我父親當年是卡梅洛特公司的貨船船長。我們是在北緯十八度,東經一百卅八度的地點發現虛島,島正以時速兩節的速度向西漂流。我父親在那裏發現了幾件不可思議的遺物,就把它們帶了回來。那些是以現代科學無法說明的奇怪財寶——夏海小姐擁有的《無針羅盤》便是其中之一。”
“但紗音說那是在海洋之刃號上找到的啊?”
“我父親在上海把那些遺物都賣了。他說留在手邊會招來災難。真是太迷信了。大概是輾轉流通後纔到了夏海小姐那裏的吧。”
“那座島會時隱時現,甚至還會移動?”
“你覺得不符合科學?”
忘了說明一點,這艘船共裝備廿四門大炮。炮列甲板爲雙層,兩舷各有十門炮,此外便以船艏追擊炮兩門、船尾迎擊炮兩門來分配。下層甲板的七門右舷炮尚未啓動,但只要紗音命令,立刻就能打開炮門參戰。
從桅杆上傳來了叫聲。
從海洋之刃號的甲板,傳來了海鶴來甜美的聲音。
“嗯。你怎麼會知道呢?”
“風沙先生又爲什麼要尋找虛島?”
們似乎尚未下來這裏。此外小尾也消失了蹤影。
水樹喃喃說了什麼,但聲音被風蓋過,無法傳入我的耳朵。
我伸出手,幫忙她跳過來。
然而在他那澄澈的笑容底下,一對碧眸卻微微閃爍着陰影。就好比劃過夜空的流星般,剛浮現便瞬間消失,不過我並沒錯失那一剎那。
“糟糕。它到底跑哪去了?”
儘管一具屍體也沒有,但整艘船依舊血淋淋地留下了宛如惡夢的痕跡。
“喂——!看到船了!”
“……呃。”
儘管我有這個念頭,不過問他感兒像是找碴。因此我換了個問題。
我謹慎地在船緣間移動,避免摔入兩條船間的空隙。
紗音以可愛的聲音號令,利用鞭子靈活地跳上對面的船。那67iD覺就像是海盜女頭目。跟隨這位可愛少女的英姿,船員們也鬼吼鬼叫地殺了過去。
“上吧,隊員們!殺進去!”
“小尾,快出來。”
“可能是卡梅洛特公司的虛島搜索船。”
“一點也不科學吧。”
環顧甲板上的慘狀,海鶴來小姐喃喃說道。
然而等靠近一看,卻發現那只是一艘漂流船。
原本只是個小點的對手船,體積逐漸變大了。
甲板立刻嘈雜起來。紗音打開與瞭望臺聯絡的傳聲管蓋子。
水樹仰望虛空,低聲喃喃道着:
“你爲什麼想去虛島?”
“哎呀,風沙先生。”
爲什麼會出現這種結論?
我慌忙追了過去。要是它出了什麼事,紗音鐵定會勃然大怒。
凝視着水平線的紗音下達了指令。
水樹笑道。感覺又被他耍了一次。
“呃——規則很簡單。需要收集的物資大致有兩類——”
真是的。我還是沒法像她那麼HIGH。
水樹時而會出現帶有憂鬱之色的眼神。就彷彿是被主人拋棄的喪家之犬。
“嗯。不過自古以來,太平洋就是幽靈島的寶庫。舉例來說,十六世紀發現的洛斯渣甸0; Los Jardines)羣島,五百年間只有兩次日擊紀錄。又好比明治時代發現的中鳥島,文獻也記載它幾度消失又出現。相較之下,虛島並不特別。根據紀錄,像這種不可思議的島嶼,從以前就存在於太平洋上。”
“進展得順利嗎?”
我隱約有種不快感,同時目光掃過甲板一圈。紗音跟水樹正並肩討論些什麼……呿。趁紗音一時沒注意,小尾就從中央升降口竄下去了。
“輝良。以現在的速度跟航向,再過多久會與對方接觸?”
水樹有點不好意思地承認了。
“齊藤,暫時停船——要接舷了!”
海鶴來小姐也對着一片漆黑的空間呼喊。就在這時——
“我纔跟紗音認識沒多久耶。”
船員們的緊張情緒也緩緩升高。
利用傳聲管,紗音向各部門下達指令。
“從上海開往八丈島的調查船,會頻繁使用這條航線。”
“啊,不要跑!”
聽聞騷動後,海鶴來小姐爬上甲板。
在角度很陡的樓梯下,是寬闊而昏暗的下層甲板。沒有任何人的氣息。海洋之刃號的隊員
“看這個距離,大概還有兩小時以上。”
航海長岬先生望望手錶如此答道。
我會被他所吸引,或許就是出於這對不透明的眼眸之故吧。他對誰都不會完全解除心防,遵循孤獨的生存方式。即便是與他同樣遭逢失怙之痛的紗音,他的態度也依然如此。我們的心,就猶如在大海正中央尋找陸地的孤獨漂流者。
齊藤先生拿着有鉤的繩索在頭上轉了幾圈,拋向漂流船的舷緣。
“爲什麼?”
我以望遠鏡搜尋右舷的海域。海上果然浮着一個小點。
爲什麼要帶這種沒用的傢伙?我有點無奈。
“你的保鑣上哪去了?”
“喜歡人與認識時間長短無關。有一見鍾情的例子,也有過了十年才發現對方好處的個案。我看你昨天一直注視着她。”
桅杆斷了,破帆任風吹拂。船體被破壞得很悽慘,甲板一個人影也沒有。只剩下一隻白色海鷗停在船尾欄杆休息。
“會不會是被海盜襲擊過?”
“爲了夏海小姐嗎?”
“右舷各炮,準備如何?知道了。等候指令。”
海鶴來小姐也以拘謹的腳步跟了過來。
而且還差點爲此摔下帆桁。
“——事情是這樣的,我宣佈‘第一屆 興奮期待☆大家一起搶奪並變得幸福大賽’現在開始!就請齊藤來爲大家說明比賽規則!”
我假咳了幾聲。
我與海鶴來小姐只好暫時停止尋找,從升降口探出頭b在列隊整齊的船員面前,紗音正站在木桶上雙手扠腰。她的模樣就像是朝會全校集合時立於司令臺上的校長。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下,她志得意滿地發表起長篇大論。
“喂,小尾!”
“那是——……的緣故。”
“跟你應該很合?”
那你可以用科學解釋一下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呷?
“右舷前方!下風!”
“從帆來判斷恐怕是雙桅橫帆船。正朝東航行中。”
我聳聳肩表示同意。
“謝謝!”
“全員先喫點東西填飽肚子,一小時後進入第一種戰鬥配置。”
上層甲板傳來了紗音充滿活力的聲音。
沒有危險。不過紗音還是小心翼翼地接近那艘船。
“有。”
紗音用望遠鏡看了看,回頭對岬先生說:
那艘船上四處都是戰鬥後留下的痕跡。有刀劍的劈痕與彈痕,以及沾在甲板上的血漬。
“太簡單了。”
海鶴來小姐把頭縮回升降口下方並說道。
“理由有點複雜。”
這就是所謂的物以類聚。我嘆了口氣,又回到下層甲板。
她命令操舵長,並俯瞰上層甲板。
“因爲可以藉助黑潮呀。這也是商船的必經通道,此外也可能有盯上商船的海盜出沒。”
“新濱,航向修正兩度!右舵!”
“輪機室,讓引擎隨時待命。”
真是艘詭異的船。儘管屬於雙桅橫帆船,但船體構造與設計理念都極度異樣。
一小時後,海洋之刃號全體船員都進入了戰鬥崗位。
“先鋒隊員,集合!”
“你對她有好感吧?”
水樹向紗音報告。
“那你有喜歡的女孩嗎?”
“兩人都因爲暈船躺下了。”
閃亮的金髮,隨着海風輕柔地舞動。他冷靜地眯起眼。
“遵命!帆桁班,打逆帆!”
“方位呢?”
“是哪裏的船呀?”
“吶。紗音是個怪人吧?”
“不,只是我的單戀罷了。”
木桶旁的齊藤先生似乎有點害臊地清清喉嚨。
“這個世界不存在不科學的東西。只是我們的科學還不夠進步。”
“理由有點複雜。”
繩索拉動後帆桁方向改變。主桅與後桅的帆都被轉到反方向,承受風力變小的海洋之刃號速度便漸漸慢了下來。
“不過以前她不是這個樣子的。”
“她是從什麼時候變成像這樣的喜劇之王啊?”
“應該是從紗音那聽說的,她小學時侹桅杆上摔到海里,身受重傷。命雖然撿回來了,但那次腦袋受到劇烈撞擊。所以就……呃。”
“精神狀態變得怪怪的?”
我追問道,結果海鶴來小姐開始支吾其詞。
“不只是那樣。她的身邊開始出現怪事。”
“怪事?”
“之前也有罐裝果汁黏到她的腦袋上。不知道爲什麼,就好像被磁鐵吸住一樣拔不下來。你相信嗎?”
嗯。指向性引力的緣故吧。
“然後?紗音的反應呢?”
“她很開心,說當時恰好想喝果汁,還很興奮地表示‘我是本世紀最強的幸運女孩’。類似的事經常發生。”
“原來如此……”
果然紗音從以前就會發揮引力把想要的東西拉到身邊。
身邊發生這種奇怪現象,不論是誰都會感到不可思議,但只有紗音本人不這麼認爲,還真是符合她的性格。總之簡略重述一遍,那次的落桅事件使她頭部遭遇撞擊,連帶讓奇妙的超能力覺醒了?
“不過紗音她,並不是什麼幸運女孩。”
海鶴來小姐喃喃說道:
“自從獲得奇怪的能力後,她的家庭就變得亂七八糟。母親覺得紗音很可怕而離開了家,至於她父親則本來就不顧家。”
“我怎麼聽說她母親是去世啊?”
“她是被母親拋棄的。如果不認爲對方已經死了,她就無法接受這件事。”
“……”
晚飯後,輪到我跟水樹值更。
我想起白骨跟屍體的事,立刻全身發寒。這艘船,難不成……?
“耶!”
在冒泡的白色航跡另一端,遇難船的幹舷愈來愈低。當船尾與海面等高時,甲板便被海浪所吞沒。就像電影裏的一幕,船艏筆直屹立於天空,船身緩緩沉了下去。海面只剩下一些漂流物在波濤間載沉載浮。
“既然你對我們取的名字不滿意,你一定有更好的腹案吧。來聽聽‘第一屆 微笑☆爲無名少女取名大賽’的審查長有何高見。”
“隨便啦,快說出你的命名。”
只不過是一樁小事罷了。這女人還真喜歡注意奇怪的地方。
“這個時候應該睡覺囉。怎麼了嗎?”
我向水樹求援。他立刻挪開視線,吹着口哨走掉了。真無情。
“船在哪裏?”
紗音與海鶴來小姐都鼓脹着臉頰。她倆的臉就像嘴巴塞滿了橡實的松鼠一樣。不知爲何銀髮少女也模仿起她們。好萌啊。
小尾這時也搖着尾巴跑了過來。
海洋之刃號切斷接舷繩離開了那艘船。
“因爲我是紗音的好朋友。會很奇怪嗎?”
水樹突然發出的叫聲嚇了我一跳。回過神,剛纔的少女已消失不見。
“那悠馬給她取個名字啊?”
因此當我眼前有一道白影飄過時,我不禁慘叫起來。
“看到一艘船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被父親捨棄的我,可以體會紗音的感受。
騙人的吧,那一定是我眼睛產生了錯覺。就當自己什麼也沒看過。
嗯,也是。這附近又不可能會有託兒所。
“比起那個,你打算拿這小妹妹怎麼辦?”
就這樣,海洋之刃號再度沿着黑潮啓航。
“就是那個了!我想到可愛的名字!”
“那你真正的目的呢?”
“對呀對呀。快點快點。”
海鶴來小姐試圖靠過去。結果那小女孩往後退了幾步,海鶴來小姐也跟着停下腳步。要是對方逃跑了要再去找人也很麻煩。看樣子她好像餓壞了,於是我從腰包取出甜餡麪包。
*
“我叫海鶴來琴菜唷。”
“大概沒法從她身上問出什麼吧。要是能找到航海日誌就好了。”
“從今天起,你就叫美留香!”
紗音也被取了奇怪的綽號。海鶴來小姐摸摸少女的頭。
“什麼時候又開始比賽了……我是審查長?”
用力揮舞鞭子的紗音催促我們將遇難船上掠奪來的物資運走。我們找到了可用的帆布與圓木,還有索具等等。儘管獲得了大量修補用材料,但金銀財寶幾乎完全沒有,鐵定是被海盜給搶走了吧。不過在隱藏的壁板下,目光敏銳的水樹發現了金庫。金庫上了鎖所以暫時打不開,但紗音光是想像裏頭堆積如山的金塊就忍不住流口水。
從她平目的模樣很難想像,但那傢伙的過去也挺辛苦的。
“麪包人?”
日落時分大家開始收帆,船身到處都被照明打亮。
“一個人決定太那個了。還是去問問大家的意見吧。”
我如此問道。聞言.少女以雙手很寶貝似地捧起麪包,同時歪着脖子。
突然,昏暗的空間深處傳來聲響。我們轉過頭。
“紗音,你吐槽的點不太對耶。”
這時小女孩面無表情地走近我們,大口啃起了麪包。
“怎麼辦?只好一起帶走囉。”
“那鈴鐺怎麼了嗎?”
“我叫夏海紗音。是這艘船的船長,我可是超級偉大到令人動容唷。”
“這是什麼呀?”
“果汁人?”
“這名字感覺有點隨興。”
海鶴來小姐坦白說出自己的感想。
紗音喃喃說着,同時視線落到小女孩纏在腰際的鈴鐺。
搬完東西后,遇難船也開始沉沒。
怎、怎麼……?
“你是,麪包人。”
“這孩子是哪一國人呀?”
“太感謝你了,琴菜。那,必須先給她取個名字。”
“回答迅速,口吻開朗!再不回答,我就要拿鞭子抽你了!”
“你叫什麼名字?”
“既然如此,讓我來照顧她吧。”
“耶?我嗎?”
那是最下層甲板的船艏區域,腳底下有錨索橫躺着。正前方則是帆布收納倉庫,陰影后頭似乎躲了個人。原來是名銀髮雙馬尾的可愛小女孩,年紀大約十歲左右。小女孩正露出一副飢腸轆轆的表情,咬着手指凝視我們。
“我只是好奇它爲什麼不響。”
“呃……那,就叫南西。”
海鶴來小姐問。結果,少女並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無表情地喫麪包。
紗音的手向鈴鐺伸去,少女立刻“嗚——!”地吼了一聲。
“該不會是啞巴吧?”
我想出一個逃避的藉口。紗音頓時眉頭跳了一下。
我也有同感。但總比波坦金或亞歷山大好太多了。
“不。你真是個好人。”
怪、怪了?那女孩呢?
“我們公司現在跟開始將版圖伸向遠東的卡梅洛特公司爭奪利益。他們成立了一個尋找虛島的專門機構,我們當然也不能被超前。一旦發現虛島,大量的財富便能收入手中。這就是我身爲總帥的表面目的。”
乖乖坐在木桶上的小女孩,就算臉頰被拉了還是表情冷淡。她正以吸管喝着紗音給的果汁。
“應該不是亞洲人吧。雖然她多少會說點日語。”
“她好像洋娃娃呢。”
紗音氣呼呼地把臉湊過來。
紗音嚇得把手縮了回去。
桅杆上的星斗鮮明地妝點了夜空,展開一場光之饗宴。海面上幾重浪花在星光沐浴下閃亮舞動着,打在海洋之刃號的側舷後散落爲白色的粒子。這種情境就好像在夢中才會出現般,充滿詩意且夢幻。
紗音開心地以手托腮。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麪包人。”
“一定是遭遇恐怖的事了。真可憐。”
海鶴來小姐喃喃說道。我交叉起胳膊。
我開始覺得臉上總是掛着開朗笑容的紗音算是很堅強了。
“美、美留香。你在這裏做什麼?”
被她取了奇怪的綽號。
我逃出現場,拉起美留香的手與水樹會合。
“唉唷——亞歷山大或尤利烏斯·凱撒比較好吧?”
“果汁人。”
“既然都要取名,還是可愛的名字比較好。例如鼯鼠或波坦金之類的。”
稍微吹了一下海風,我跟水樹分頭去各處巡邏檢查。一到夜晚,白天熱鬧的船艙也變得寂靜。這樣的海洋之刃號就像幽靈船般飄散着詭異的氣息。滿是溼氣的空氣與昏暗的通道,沒有什麼比這更恐怖了。
她彈了個響指,將手擱在銀髮少女的肩上。
“我又不是要偷拿。”
身影屬於一名銀髮雙馬尾少女。
“有生還者。請到我們這邊來。”
海鶴來小姐歪着腦袋。紗音則端詳小女孩的臉。
“可能是語言不通。What"s your name?”
“南西!?那不是中一英語課本里的女孩名字嗎!”
海鶴來小姐豎起大拇指。我要收回剛纔的話。她果然也很怪。
“你們的命名品味已經沒救了。”
工作告一段落,紗音在船尾甲板拉扯銀髮少女的臉頰。
“你的名字是?”
背脊竄起一陣涼意,我不得不懷疑自己的眼睛。在突出船艏的斜桅前端,一名留着豔麗金髮的少女正佇立着。她身穿貌似巫女服的服裝,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
“我不叫麪包人,我叫風沙悠馬。”
美留香銜着食指,凝視船艏樓甲板。
“海鶴來小姐,你爲什麼要參加這次的航海?”
“是小尾嗎?”
我白眼吐槽道,紗音立刻嘟起嘴。
“八點鐘方向。距離約二千。正朝這裏駛來。”
我以夜間望遠鏡進行確認。鏡頭中的焦點匯聚後,在一片漆黑的空間中浮現帆船的模糊輪廓。那是全帆裝的護衛艦。對方正打開帆,以相當快的速度朝這裏筆直前進。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對方的航海燈全都沒亮,簡直就像真正的幽靈船一樣。
“怎麼了?在吵什麼?”
齊藤先生這時大跨步走來。
美留香“唔——一地纏着我要望遠鏡,我只好拿給她。
“對方是全帆裝的帆動力艦。正以無燈火狀態尾隨本艦。”
“值更班,進入戰鬥崗位!悠馬,你去叫一下船長。”
“知道了。水樹,美留香就拜託你了。”
我奔向位於艦橋甲板正下方的船長室。
敲了幾下門,紗音馬上就來應門。
“怎麼了?”
“有一艘無燈火的船尾隨我們。”
“知道了。馬上上去。”
她的行動很迅速。回到房裏沒多久,就戴着船長帽再度現身。
爬上甲板,只見值更的隊員都在齊藤先生的指示下各就各位。
“齊藤,我來指揮吧。”
“指揮權移交船長。”
齊藤先生向值更班宣佈移交指揮權。
“狀況如何?”
“左舷後方有一艘全帆裝的護衛艦。距離兩千八百,正以無燈火狀態接近中。”
“打算戰鬥嗎?”
海洋之刃號將船艏對準朝外海吹的風,平靜地停泊在港內錨地。
我表情凝重地對着正以望遠鏡觀察的紗音低聲說道:
“準備發射——射擊!”
“輝良,幫忙計算進入二一八航道的最佳航線。”
“新濱,交給你了。”
終於,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爭奪航線啊。在遠洋的港口偶爾會發生這種事。”
至於水樹發現有船靠近,是發生在海洋之刃號通過規定航道,爲了入港而採取導航模式後不久的事。
儘管對方是爲了辦理入港手續而來,但其傲慢的態度卻令紗音的太陽穴不停抽搐。甚至對方還要求規定外的費用,這更讓她的忍耐超越了臨界點。停泊費與補給費、隨噸位增加的設施使用費、出入港手續費、引水費……我是不知道這些費用的標準行情,不過金額已經高得足以讓人的眼珠噴到西伯利亞了。
老練的操舵長巧妙地旋轉舵,使船保持平衡。
我將紗音的話傳給磯桐先生。
磯桐先生向炮手下達指示。
‘遵命。進行全方位戒備。’
“拋錨!”
“收到了,管制官。謝謝。”
戰列艦更逼近了。這種距離已經可以進行警告射擊。海洋之刃號的右舷炮推了出來。事態嚴重到彼此都拿出傢伙的程度。
海洋之刃號維持原有航線,沒過多久就抵達八丈島。
“大概是海盜船。緊急燈火管制。全體人員,就戰鬥位置。不要鳴笛。”
真受不了,來東京都得像這樣玩命。這個世界也太胡鬧了。
太扯了吧。昨晚連海盜都出來了,卻說這裏還不算危險海域。
離八丈島愈近,漂浮在海而上的帆影也跟着變多。
震耳欲聾的轟隆聲響起。
“藍斯洛特號——配備於遠東的最尖端科技戰艦。”
“瞭望臺,我是船長。警戒周圍的風吹草動。或許還有其他海盜船。”
“放心吧,船長。”
我被槍炮長磯桐先生帶走,下到船尾的下層甲板。
確認完已經做好發射準備後,我打開傳聲管的蓋子。
“瞄準——射擊!”
齊藤先生則表情凝重地向紗音建言。
磯桐先生對炮手斥喝着。
“維持六節的速度,抵達最初的旋轉點要十六分鐘。屆時再操左舵廿度。”
從監視窗窺看,敵人已經離我們很近了。我的身體因緊張而僵硬。
“要不要改變航線迴避?或是採取Z字形航行?”
“好,開炮門!”
紗音並沒有要讓出航道的意思。
海鶴來小姐牽着美留香的手現身於甲板,她皺起眉。
確實很有海上男兒的感覺,是個氣質很狂野的青年。
“或許吧。從舉動看,應該是以商船爲目標的海盜。”
紗音氣得豎起柳眉。
進入炮室後,我們立即進行大炮的發射準備。
航行在周遭海域的,大半是巡航型的武裝遠洋船。此外也有商用的長距離貨船跟自由貿易船。據水樹表示,八丈島是與沖繩同等重要的太平洋航路前進基地據點港。因此有許多船都到島上來補給。他還告訴我,南下至小笠原羣島後,纔是真正危險的魔之海域。
然而對方的速度依舊因中彈而減緩,沒有能力繼續追蹤海洋之刃號。
‘你們是閉着眼開炮嗎?還是打算開玩笑?’
真嚇人的爆炸聲啊。我看到這發炮彈成功地打爆了敵艦的艦艏區塊。中了!艦艏的構造爲之粉碎,被高高拋至空中。唔哇喔,太強了。我興奮起來。
接下來的責罵則是針對我們這裏。
“距離一千八百公尺還在接近中。船長,再這樣下去會有危險。”
就算外行人也看得出來。自右舷迫近的戰列艦擁有壓倒性的外觀。排水量應該超過一萬噸吧,排水量只有兩千噸的海洋之刃號根本不能與之抗衡。要是撞上去,我們鐵定會瞬間爆炸沉沒。那就彷彿楚楚可憐的白天鵝去挑戰猙獰的龍一樣。然而——
大炮再度噴火、咆嘯。發射的後座力讓炮身大幅後退。
“聽好,右炮瞄準桅杆,左炮瞄準喫水線射擊。”
“真是一羣讓人不爽的傢伙。”
“船尾迎擊炮,待命發射。”
“混帳!在瞄哪裏啊,蠢材!裝填,快裝填下一發!”
*
船隻搖晃得非常劇烈。本以爲巨浪會將海洋之刃號的船艏高高舉起,結果卻一下子掀起了船尾。船身才剛向右舷傾斜,馬上又讓左舷的欄杆都幾乎要碰觸海面。而冰冷的碎浪又毫不留情地打在甲板上。我因爲暈船吐個沒完沒了。
那是一艘有五根桅杆的超無畏級大型戰列艦。以艦隻大小來看,恐怕裝有上百門炮吧。雙方的相對距離愈來愈縮減,只剩下兩千公尺對方依舊不斷靠近。
海洋之刃號的船尾迎擊炮爲前膛炮兩門。爲了要裝填就必須先打開炮口蓋,讓炮退後到駐退索的極限。裝填手將炮彈從炮彈庫搬出來,彈藥兵負責以撞藥杖將火藥袋塞入炮口,然後再裝入炮彈壓實。
此外,從昨夜起,我們又遭遇了可怕的狂風暴雨。
通話結束,紗音收起無線電。
“試試以船尾迎擊炮趕跑對方。如果沒用,我們再開始逃吧。槍炮長,準備船尾迎擊炮。悠馬,你也去幫忙。”
漂浮在黑暗中的帆影愈來愈小——
在這海象不好的天候下,帆船間靠這麼近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
下達裝填指示的磯桐先生回過頭。
‘好棒!打中了!打中了!’
“你就是我們公主看上的那個士官候補生嗎?”
“那是卡梅洛特公司的Land breaker級戰列艦……”
“全體人員,就戰鬥位置。停止導航。準備Z字形航行!”
下層甲板的非值更人員也被吵醒了,大家都進入了自己的崗位。
錨索自錨索孔不停發出驚人的聲響,船艏錨砰咚一聲落入了海里。
紗音點點頭,打開傳聲管的蓋子。
在離目標遠到讓人覺得好笑的地點掀起了兩道水柱。我以望遠鏡確認,瞄準桅杆的右炮炮彈飛過敵艦頭頂落在遙遠的後方,而左炮的那發就掉在海洋之刃號船尾前方。飛行距離不到兩百公尺。這種射擊能力簡直是開玩笑。
磯桐先生以難堪的表情臭罵炮手一頓。
兩門大炮發出爆炸聲,我連忙捂住耳朵。黑色的炮煙綻放,在夜晚的深淵中吐出紅色火焰。驚人的炮聲、驚人的破壞力、驚人的閃光,真是有夠壯觀的。臨場感完全懾服了我。發炮的同時,頗有重量感的大炮也不得不退到駐退索的極限。
船內充斥緊張的氣氛。因爲有別的船想硬闖屬於我們的航道。
傳聲管也傳來紗音天真無邪的歡呼聲。
“就算打了也贏不了吧。”
因此當我在洶湧的波濤另一頭髮現島的影子時,不自覺感謝起神。
怎、怎麼了?這究竟是……?
——就在這時,黑暗中亮起導火線的光芒,隔了一拍後轟聲才傳來。那是敵人的艦艏追擊炮。炮彈撕裂夜空飛了過來,在離我們船尾僅五十公尺處掀起了一道水柱,打歪了。不過敵方的炮火遠比我們準確。下一擊就有可能打爆我所在的船尾。
發報員立即以照明送出代表抗議的摩斯碼,不過對方並沒有打算更改航線。
“還不用。要讓對方以爲我們沒有察覺。航向跟速度都不要變。”
不過就在這時,戰列艦主動採取迴避路線,遠離我們了。
‘對方進入有效射程後,你們可以自行判斷開火。’
所有帆全都收好時,港務官乘着小艇從棧橋那過來。
紗音告知對方船名、自己的姓名、船籍編號,以及入港目的。
“修正誤差,好好給我瞄準!我們公主生氣了啊!”
船上裝備的無線電收到了訊號。那是八丈島港務局對所有來訪船隻發送的航海通訊,內容包括歡迎之詞與辦理人港手續的指示。
她緊抓住欄杆,瞪着那艘藍斯洛特號。
手持望遠鏡的水樹,眯起眼喃喃說道。
尚未給對手致命的一擊。海盜船依然能行動,而且煩人地繼續發炮還擊。
一旦受到攻擊,我們/\定撐不了多久。我發現自己的雙腿正不斷顫抖。
“知道了。”
‘引擎啓動,兩舷全速前進!’
他冷不防拍了一下我的臉頰,咧嘴一笑。
“這可是我們優先使用的航道!”
“是白天襲擊那艘遇難船的傢伙嗎?”
很快港口管制官那就傳來了混有雜音的回應。
只可惜,命中率就沒那麼驚人了。
透過傳聲管,我聽到紗音對輪機室下達命令的聲音。
紗音鼓着臉頰。
炮門打開了,兩門迎擊炮被滑輪裝置推出來。
岬先生用恢復平靜的口氣告訴我。
“遵命。維持現有速度、航線。”
離日本這麼近的海域竟然也有海盜出沒,這裏的世界觀還真讓人潸然淚下。
‘MS海洋之刃∏號,已經同意你們的入港申請。請以規定的入港速度自二一八航道入港。停泊場所爲港內錨地西十二。’
“暴利啊!你們是不是看我一個女船長才故意欺負!”
“沒那回事,小姐。”
港務官蠻橫地回應道:
“這裏可是太平洋的外緣,又是通往地獄的出發站。費用高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沖繩那邊的收費就比較有良心呀!”
“那貴船可以去沖繩補給。”
“嗚……!”
紗音以詛咒對方的目光瞪着港務官。
就在這時,海鶴來小姐出面打圓場了。
“那個,港務官先生。我相信這能讓您給我們最大的方便。”
她將一張支票交到港務官手上。
港務官纔看了一眼,態度立刻大變。只見他笑呵呵地搓着雙手。
“哎,沒想到是海鶴來家的大小姐啊。請您在這文件上簽字。這是對常客的特別折扣服務,另外我也會在權限內幫忙遞送貴船的文件。”
要而言之,海鶴來小姐賄賂了港務官。
不論話說得多好聽,這世界上沒有錢就是萬萬不能。
但儘管可以拿到特別折扣,紗音的臉還是很臭。她嘴巴念着真是死愛錢、官僚主義之類的話,同時在文件上簽字打發走港務官。
結果在八丈島停留的兩天,紗音始終很不高興。當她得知自己跟港務官因費用爭執的事,變成停泊隔壁的藍斯洛特號船員笑柄時,她的情緒就更糟了。“總有一天要擊沉你們。”——紗音不停叨嚷着這句恐怖的話。新招募來的隊員技術令她很滿意,但知道是港務官特地安排之後,她的心情又滑落至谷底。
出港時也很悲慘。被調皮的風所玩弄,海洋之刃號在港灣內迷了路,還遭受所有停泊船隻的集中非議。
“回程時我要以艦炮射擊,將這裏化爲焦土!”
紗音的眼眸帶着瘋狂之色,有好一陣子沒人敢靠近她。
我們的航海纔剛開始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