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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怪異者與邂逅的潮音

《夏海紗音與不可思議的世界》 · 直江ヒロト · 1.3萬 字

就像煩人的推銷員突然找上門一樣,麻煩也總是突如其來。

雙親的離婚同樣是這麼突然——至少對我而言是如此。

那是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父母親把雙方之所以要走到離婚這一步的始末告訴了我,我也記不起什麼具體的內容了。至於那時我又有什麼感覺,就像整件事與我無關似的。

事實上,那種緊繃的家庭氣氛我已經厭煩極了。因此,不需要再聽雙親無謂的爭吵,老實說讓我輕鬆許多。

我並沒有真的那麼灑脫,但人生本來就是充滿了別離。唐朝詩人也在詩裏提過——人生是別離,唯有別離纔是人生云云。

我的人生中有夏海紗音出現,是發生在今年二月十五日的事情。

那天早上冬日妖精莫名發威,彷彿校長的冷笑話一樣冷。

是個非常適合自殺的早晨。

處於鼻水都快凍結的寒風中,我緩緩地獨自走在空蕩蕩的上學路途。

刻意註明“空蕩蕩”,只是委婉地敘述我當天睡過頭遲到罷了。

不,更正確地說應該是快要遲到纔對。全力奔跑感覺應該來得及,只可惜我是那種很容易放棄的人,而且我最討厭長跑跟喫胡蘿蔔了。

因此,我繼續以平靜的步伐前往學校。

那是在離開大馬路,我被潮崎站平交道柵欄擋住後所發生的事。

等待電車駛過的我,注意到一位坐在站前廣場長凳上的女孩。

明明正處隆冬,她的白皙大腿依舊自迷你裙下露出來,似乎很拘謹地將雙手放在兩膝上坐着——那雙靈活的大眼則對準車站前的路人。

真是個可愛到不行的女孩。

高速電車喧囂通過的這段時間中,我的視線緊盯在那女孩身上。少女不時將雙手湊近嘴邊吐出白色的霧氣,或是摩娑露出的大腿,一邊發抖。穿成那樣當然會冷。在這種早上穿着迷你裙出門,就好比套上滑雪裝走在仲夏的威基基海灘上跳舞同樣瘋狂。

正當我思索她到底想做什麼的時候——

眼見長凳邊正豎着一面手製的立牌。

我興沖沖地走過去一看,上頭是這樣寫着的:

“算了,出發吧。啓動引擎,正舵!直線前進!”

是起了色慾之故嗎?我並不否定這點。

去太平洋尋找虛島?

她以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口氣喀喀笑道。

因爲她腳邊放着加了一條白線的眼熟書包。

至於第一印象嘛……就是個奇怪的女孩。

“在那個轉角拐彎。”

“所以,你要來嗎?還是不來?選一個吧?”

“隊員?”

“嗯。所以?”

她瞪着‘幕集’好一會兒後,從書包裏取出麥克筆交到我手上。大概是要我改正吧。真沒辦法,我只好重寫上‘募’字。

“唔、唔……”

如何?紗音微微偏着腦袋問。

“放心。爲了讓人大方看,我特地穿了可愛的內褲。”

不過也沒差了,總之我就按照她的指揮踩踏板吧。

這裏必須先說清楚一點,我所住的夢前市根本就不靠海。

紗音嘆了口氣。

可能是要去她家看一下照片什麼的吧。

她自信滿滿地指着那輛紅葡萄色的單車。

正舵是什麼玩意兒?

“這裏有海!”

這麼說來確實沒錯,我隱約有種奇怪的感覺。

我指着碼頭另一端那寬闊的世界。

我猜這傢伙鐵定是個“船艦宅”,同時將腳踏車轉向左邊。朝學校那個方向前進。正想提高速度時,我突然想到一點。

“夏海紗音這個名字也很怪吧。”

“停在那邊的那輛是我的‘飛快紗音號MKⅡ’唷。”

“但假使你有興趣的話,就跟我來吧!我給你看探險使用的船。你可以看完後再決定要不要參加。如何?”

“不是啦!”

這就是我與夏海紗音的初次邂逅。

“耶?哪邊?”

“怎麼了嗎?”

什麼嘛。她說要看船,我還以爲要去神戶附近的港口,結果並不是。

“啊——!真的錯了!”

我一邊對她可悲的命名品味表示同情,一邊強烈地覺得:這時代還會幫自己的腳踏車取名的人類,應該要視爲稀有物種特別加以保護纔對。

喔哇!?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也很喜歡自己的名字啊。”

“風沙悠馬?噗噗,真是個怪名字。”

“風沙悠馬。”

“不坐船怎麼到太平洋嘛。”

我猜那些大叔想必是在看她迷你裙下的大腿吧。

“募集的募,下面應該是‘力’。”

“走哪邊啊?”

“騎腳踏車差不多三十分鐘左右。”

“是啦,這麼說也沒錯。”

“所以出門上班的大叔們纔會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去太平洋找虛島。”

紗音以帶刺的聲音說道。

過度的驚愕迫使我按下剎車。紗音也被我嚇了一跳。

正當我愕然時,她對我露出微笑。

“現在正在招募探險隊員。沒經驗的人也OK。”

她以獅子看了也會發抖的眼神威脅我。

“我叫夏海紗音。你要不要參加探險隊?”

儘管我腦中浮現問號,但依然先指出立牌上的錯字。

紗音眨眨眼。

“可是……”

“要坐船去?”

身爲男性這種生物,我扛起了在前面騎車的任務。

“不過我們沒腳踏車啊。”

她亂搔了一陣頭髮,髮型變得蓬亂不堪。

我不爽地回了她一句。紗音則“嗯呼”地哼了一聲。

那是什麼?某種打工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最初的異變降臨了。

“你,想不想成爲我們的隊員?拜託加入——不對,是給我加入吧!”

所以?這女孩跟我同年級?

怪我囉?

“先不管那個了。這個字寫錯了吧?”

那是哪個世界的基本常識啊?

“人家可是很喜歡呢!”

那是我們學校的特點,三年級是白色,二年級是綠色,一年級則是紅色。雖說不知道這麼做有啥好處,但至少可以一眼就辨識出年級。

紗音以企鵝也會凍死的眼神瞪着我。

“這種基本常識都不知道,煩死了!”

幕集……

那模樣莫名可愛,我條件反射般地點點頭。

“耶?哪裏?”

然而我的眼前卻驀然出現了港口與海洋,正常人都會被嚇到吧。就好像兇暴的鴿羣被竹筷槍掃射一樣,我感到愈來愈混亂。

“探險隊?什麼探險啊?”

“左滿舵!”

少女臉紅地抱着頭。

“你想大便?”

“……”

我在腦內反芻了這句話三遍,依舊無法理解。

“怎麼了?”

我用力抓抓頭。嗯——果然還是搞不清楚狀況。

“你不用想得太難,就只是去太平洋探險嘛。我是船長,現在正在募集船員,夏海探險隊的第一期隊員。懂了嗎?”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去太平洋找什麼島,不太像是日常生活中會遭遇的話題。

紗音坐在後頭,彷彿很親密地湊近我的臉。

這女孩做事都不知適可而止嗎?

我歪着腦袋思索,同時踩下自行車。

去太平洋之前,我有種想叫她先去醫院的衝動。

“呃,那個……有可能被別人看到。”

我立刻就明白她跟我一樣是潮崎中學的學生。

《探險隊員,幕集中!》

不過即便如此,我還是決定先跟紗音去一趟再說。畢竟就這麼分手未免太可惜了。我對紗音異想天開般的話題感興趣,但對她本人更感興趣。據說很多人都是因爲太過好色而被捲入災難,但我要對這麼批評的傢伙奉送一句話——不關你的事。

我依指示轉彎的瞬間,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映入了我的眼簾。

“真是個不果斷的人呀。”

“那,不如這樣吧。如果你確實沒興趣,我們就在此告別。你就去上課吧——不過關於我的事要向老師保密。說出去的話我就殺了你。”

“喂?你穿那麼短的裙子搭單車.沒問題嗎?”

就算是故意寫錯應該也不會挑這個字吧,那女孩竟然毫不羞恥地將寫錯字的立牌展示在公共場所,而且字還寫得醜爆了。遠遠看會覺得這筆跡就跟※阿爾塔米拉洞的壁畫遺蹟差不多。(譯註:位於西班牙北部的舊石器時代晚期遺蹟。)

“吶,你也加入吧?”

“左滿舵當然是左邊呀!這是常識吧!”

“離這裏很遠嗎?”

感覺就像是在英文考卷上看到“如何正確搭訕女孩子”的考題一樣。

我要去,我如此回答道。

但紗音靈活的大眼睛卻浮現狐疑之色。

“難道你以前沒看過海?”

“怎麼可能!”

“那就沒什麼好驚訝啦。”

“不不不不,可是……”

這這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揉揉眼睛,眨了幾下,再揉揉眼睛。

那果然是海沒錯。怎麼看都是海。並不是大得嚇人的池塘,而是一望無際的海洋。水平線的另一端什麼也看不到,隱約散發着一種男人的浪漫。大海果然好棒。

“等等,我在想些什麼!”

“怎麼了嗎?”

“你不認爲大海出現在這裏很奇怪崢”

“一點也不怪。打從我出生起就有啦。”

……耶?真的嗎?

我注視着紗音。她的表情極其冷靜,並不像是在說謊。此外,被她那狐疑的視線猛盯,我對自己的記憶也愈來愈沒自信了。

怪了?難道是我搞錯?

我突然想起愛因斯坦一句關於相對論的名言——‘當你和一個漂亮的女孩相處時,一小時彷彿一秒’。所以身體感覺廿分鐘左右的移動路程,實際上是花了兩小時左右嗎?不,不可能會有這種蠢事纔對啊。

紗音無視我的混亂,指向碼頭的右側。

“我的船在那邊,船塢裏面。”

“※狗狗世界?是狗的主題樂園嗎?” (譯註:日文“船塢”跟“狗狗世界”音近。)

“原來你喜歡正經八百地說冷笑話啊。”

我一走進教室,立刻嚇了一跳。

怪胎。

“我可是本世紀最強的幸運女孩呢。”

帆船這種交通工具具備着獨特的魅力。廿世紀以前的發明中,它是最爲複雜而美麗的產物。流線型的船體非常光滑,一看就知道速度極快。雄壯的桅杆、位於船艏讓人聯想起獨角獸之角的船艏桅(好像又叫船艏斜桅)、複雜交叉的繩索,以及裝置於各處的滑輪……簡直就像一座巨大且華麗的藝術品。

“是嗎?既然你不想去就算了。”

不過……班上居然一個熟面孔也沒有,這倒是頭一遭。

我在人際關係方面的性格顯得相當淡漠。

說完,她就以軟體動物的動作消失在海洋之刃號的甲板上。

混過了一點時間後,我們趁午休偷偷摸進學校後門。

路途當中紗音的嘴巴完全沒閒過。三年來她都參加美術社,三個月前‘紗音號MKI’被偷了,三天前她知道自己考上如月女子高中。

“你這傢伙,說話方式還真奇怪呢。”

就是因爲這樣,我早已習慣沒朋友的狀況。

紗音擺出笑臉用力甩着手。吉見歪着腦袋走進了一班的教室。

紗音得意地表示。

“都是我不認識的人。”

了、了不起。我看到這個腿都軟了。

在稍遠之處,我察覺到有位髒兮兮的老太婆正往這裏看。在生鏽的倉庫前,她咧嘴笑着並意味深長地眯起眼。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那的,但總覺得以前在哪遇過這個老太婆。只是想不起來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了。

我在教室的入口,就像被雨滴拍打的稻草人般呆呆地佇立着。

但全是我不認識的面孔。

“就是我以前沒看過那傢伙。”

“……”

“你的意思是?”

“別胡鬧了。接下來還有第三學期要上,以及畢業典禮。四月則是高中的開學典禮。對了對了,在那之前還有期末考之類的行程啊。”

“六等巡防艦《海洋之刃號》。”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了說話聲。轉頭一看,是個陌生的男同學。

“是啊。”

“風沙同學,你跟我一樣是潮崎中學三年級吧。幾班?”

一言以蔽之,那就是——帥呆了!

“嘿咻嘿咻嘿噗噗——!”

“沒事沒事。算了,你不用在意。”

“……”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好,我們走吧。”

紗音指着我。隨後,名爲吉見的少年日光就像看到了謎之物體一樣。

“不。這傢伙是誰啊?”

我確認班牌上寫着‘3-1’沒錯。

嘴邊掛着意義不明的話,紗音搖擺着迷你裙襬再度登場。

她有什麼根據嗎?

“制服在書包裏。稍等我一下,我去換衣服。”

紗音像喝醉的水母般,軟綿綿地扭曲着身子。

“怎麼了嗎?”

懷抱這種糊里糊塗的奇特情緒,我隨興地環顧四周。這時——

我充滿困惑地望向黑板,上頭以粉筆註明今天的日期。

“去學校啊。”

紗音逼視我的雙眼。

“我還以爲既然是你一定會跟我去呢。”

我不由得愣住,紗音露出彷彿很不可思議的表情。

“夏海同學,今天你不是請假嗎?”

“那裙子,違反校規了吧。”

“如何?喜歡嗎?我的船。”

“他可是一班的唷。爲什麼他不認識你呀?”

“唔——真的不行嗎?”

我有種被扔入感動與困惑宇宙中的心情。

周遭的景色明明應該是初次見識,卻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親切感。

跟這麼可愛又怪胎的女孩同年級,不可能不認識才對。

“對了,接下來你要去哪?”

“不知道。”

正當我皺眉思索她究竟是誰時,甲板上傳來砰咚砰咚的嘈雜腳步聲。

“比起那個,還是多關心我說的內容吧。”

那是出於我充分理解人與人之間根本無法相互理解後所帶來的無力感b儘管對他人根本不抱任何期待的某種絕望感也是一個理由,但我的身體似乎擅自就把這種情緒散發出去。我小學的成績單上好像還被寫了‘不合羣’的評語。對一個因雙親離婚而體會到人際關係多麼脆弱的十歲小鬼來說,想必不會明白跟他人合羣有什麼意義吧。

“你的船?這是你的船?”

“你不加入探險隊嗎?”

該如何表達我當時的情緒纔好呢?

“全長八十七公尺,排水量兩千噸。總帆數卅張。主動力爲風力,還裝載了海鶴來公司制的兩具L7型史特林發動機作爲輔助動力。六片式的螺旋槳可實現雙軸推進,最高時速達卅節以上。這可是民用船中遠東最快的機帆船唷。嗚呼呼。”

這番話有何根據,完全就是個謎。

“是搭這個去探險吧?時間要花多久?”

“這裏是三年一班吧?”

老實說,現在來學校也沒什麼意義。剛從升學考試解脫的我完全沒有唸書的慾望,在班上不要說摯友了,就連普通朋友都不存在。

紗音靈活地跳下單車,得意地說了起來。

我瞥了一眼擺出可愛姿勢的她此刻的穿着,同時說道:

她是白癡啊?

根據紗音的說明,所謂的“船塢”就是集造船、裝卸貨、修理爲一體的船舶用複合設施。港口那邊的確並排着造船廠、貨物倉庫、船隻靠泊處等等的設備。

等待紗音的這段時間,我眺望寂寥的海港光景。儘管試圖在腦海中攤開地圖,但怎樣也無法釋懷。夢前市並不靠海。因此這裏並非夢前市。從我家騎腳踏車也不是不可能騎到海邊,難道我不知不覺來了這麼遠的地方嗎?

“大致預定兩個月。”

Why?爲什麼?

紗音露出奇異的反應,仰望天空。

不,教室裏是有很多學生沒錯。

“‘期末考之類的行程’。”

“那我也去學校好了。”

“兩個月!?”

“我一個人也不認識。”

“我也不認識他啊。”

“一班。你呢?”

紗音露出不捨的表情,但我也沒辦法。

我當然對她的冒險充滿興趣。此外,能搭乘海洋之刃號也是很大的誘惑。不過蹺課兩個月出去旅行實在太離譜了。那是理所當然的。雖說我已經拿到海星高中的錄取通知,要說這段時間有空也沒錯啦。

回頭一看,老太婆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真意外啊,連‘募集’二個字都會寫錯的人.竟然還考得上如月女中。

“兩個月根本不可能——”

班上一個人也沒有。

這種話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怎麼會?”

那是擁有三根桅杆的美麗白色鋼鐵帆船。

她以無奈的表情催促我快點騎過去。

返回潮崎車站後,我們把腳踏車停在附近停車場便前往學校。

“啊,吉見同學。對了,你認識這個人嗎?”

紗音以沉思的表情搔搔頭。

“穿這樣?”

“什麼?”

碼頭那裏聚集着許多肌肉男,墨綠色的海面上停靠着一艘繫泊的船。

呼嗯。看來我並沒有在無意間穿越到過去或未來。這裏是我熟知的世界。只是每個人我都不認識,而且大家也都不認識我。

……怪、怪了?

這就是所謂的既視感吧。我的心情很複雜。

“三班。怪了,在學校從沒見過你耶。”

“可是很可愛呀。”

原本平靜的驚愕逐漸被恐懼與慌亂所侵蝕。

我窺看了其他教室,一張熟面孔都沒有。我在整座校園裏東奔西跑,甚至還去了教職員辦公室,結果任何一位老師我都沒印象。

喂喂,這也太離譜了吧?玩笑會不會開太大了?

“吶,你還好吧?臉色都發青了。”

紗音以擔憂的口氣對我說道。

結果,我像逃跑般衝出這所陌生的學校。畢竟這裏並沒有自己的座位與容身之處,除了落荒而逃之外我還能怎麼辦?

我抱頭苦惱着,步履蹣跚地走在往車站的路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大規模的霸凌嗎?可是學校裏我一個認識的人也沒有啊。這又該怎麼解釋?爲什麼全是些陌生人?有誰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有的話請用四百字以內的文字解說一下。

疑問與恐慌的颶風肆虐着我的腦袋。

第五節課的上課鐘聲很可笑地自我頭頂上飛過。

聽到這鐘聲,我靈機一動——

我拿出手機撥打自家的電話號碼。

數秒後,我無言地切斷了電話。

紗音似乎感覺很不可思議地關注着我。

“你媽媽沒接嗎?”

“您所撥的號碼是空號。”

我把記憶在手機裏的號碼全都打過一遍,結果全都是同一句答覆:您所撥的號碼是空號。並不是對方不接電話,而是號碼根本無人使用,打哪個都打不通。我產生了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

“吶,這是怎麼回事呀?”

“我不知道。”

“你現在覺得怎樣?”

“我懷疑我在作夢。”

“是指時空出現分歧後,平行存在的另一個世界吧。”

“呃,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兒過?”

“時之……?什麼?”

儘管如今失去安定世界觀的我已經可以理解,但當初的我就像是被詭奇謎團漩渦擺佈的無力小船般。迷路的旅行者,最後的目標就只剩自己的家。這既是常識,或許也能算是唯一的真理吧。

紗音對着愕然在街上彷徨的我踹了一腳。

“你聽過‘平行世界’這個詞彙嗎?”

“這裏是哪裏?”

神啊,這是你所安排的天大惡搞嗎?

“那種地方再怎麼挖也不會挖到寶貝的。”

“不過,我總感覺你似曾相識……”

我以顫抖的手指按下自家門鈴,裏面出來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魁梧大嬸。

老太婆眯起眼。

“萬有引力。”

“你問了完全搞錯狀況的問題。”

老太婆誇張地張開雙臂。

總之,我返回自家。

話說回來,以前到底是在哪見過她哩?

“被誰綁架?”

“所以你想說.我迷失在所謂的平行世界裏嗎?”

“每個人都具備引力,所以人與人才會相互吸引,也有人稱之爲‘命運’。擁有巨大引力的人,就可以支配別人的命運。也就是說,如今你被那小妹妹的引力給控制了。那就好比被磁鐵吸住,牽引進這個世界。要想回到原本的世界,就必須將束縛你的引力減弱纔行。”

“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不過說真的,你對世界根本一竅不通。”

接着,老太婆眯起眼望向我。

不只是那樣而已。我家隔壁的吉原家門牌也變成了‘竹下’。對面的山岸家則變成了‘柊’,工藤家變成‘前川’,中野家變成‘山田’,得津家變成‘檛渡’……不光是我家,附近的住戶門牌全都改了。不,還包括我的同學。或者該說這整座城鎮?

發瘋的人是否能察覺自己發瘋了這件事呢?

“那邊那位小妹妹。”

“所以說你家被人偷走了?”

“我老媽可是個苗條美女!”

普遍性的世界根本不存在。只有由無限組成的多樣化世界纔是真的。

我以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態靠近她,老太婆抬起臉對我咧嘴一笑。

“……能力?什麼能力?”

原先認爲很平凡的這個世界,看來一切都變得不自然。飯後要刷牙。揮棒落空二次就會被三振出局。太陽打東邊升起。地球自轉一圈要花廿四小時。天空是藍色的。海水也是藍色的。

“那該怎麼做纔好?”

“耶?”

“我纔沒綁架他哩。你太失禮了!”

“看樣子你似乎尚未察覺自身的能力啊。”

“還存在於這裏。包括你的家人、朋友,全部。”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現在很煩惱吧,《迷失的人》。”

啤酒桶問道,但這種時候該如何回答哩?這裏是我家——可以這樣說明嗎?但看看門牌上所註明的字,我完全陷入恐慌狀態,無法保持冷靜的精神對應。我只能無言地逃離那個場所。

嗚啊,我是真的想哭了。

不過很無聊就是了。

“宇宙是由無數基本粒子所構成,這點你明白吧。所有物質都是由電子與中微子等微小粒子聚集構成的。然而就像沙子跟沙子會混在一起般,兩個平行世界也可能偶然發生混合。那一瞬間,兩個相異的世界彼此發生影響,就產生了所謂的重複世界。你明白嗎?你所生活的世界與那邊那個小妹妹生活的世界,是存在於同一空間的不同世界。同位空間的不同世界。由於兩個世界的時間流動與空間構造有差異,所以平常都是涇渭分明的。”

我愣愣地將目光轉向空地,那裏有個老太婆正在喂小野狗喫麪包。她是今天早上我在港口曾見到的那個老太婆。竟然會在這裏重逢,看來世界遠比我所認爲的狹小。

“引力的來源是強烈的思念。要想回到原本的世界,除非那小妹妹的心願實現——”

“剛纔那個胖大嬸不是你媽嗎?”

到了這時我終於有了這種感覺。心臟就像發瘋般狂亂地猛跳着。

“你們想做什麼?按門鈴有事嗎?”

“重複?”

“我、我!?”

“是你這臭小子的女友啦!”

“不把這個謎題解開,我晚上大概會睡不着覺囉。”

老太婆似乎覺得頗爲有趣地歪着嘴角。

爲什麼?爲什麼我家會有我不認識的人?

結果試圖返回自家的我,卻面臨了更不得了的事態。

是我眼熟的街道沒錯。然而這裏對我又是如此陌生,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家會被偷嗎?不是那個意思,附近所有住戶也都被換掉了。可惡,爲什麼會這樣?難道是日耳曼民族大遷徙,把我認識的人全都趕出了這個城市?”

“想要聽解釋的人應該是我纔對!”

“神隱?這詞彙也太老古板了吧。”

算了,現在沒時間討論那個。儘管記憶有點模糊,但我以前的確見過這老太婆沒錯。也就是說,她是目前我唯一可以稱爲熟面孔的存在。

推估她的體重有一百廿公斤。三圍自上而下分別爲一百、一百、一百,根本是啤酒桶。

“好,總算問了個比較有用的問題。”

基於這個讓我很難接受的理由,紗音也跟了過來。

這位※橫綱是誰啊!?(編注:相撲力士的最高等級。)

然而上述普通常識,正一一發出聲響在我腦袋中崩潰。

然而從這時開始,我的現實世界開始喪失了安定感。

老太婆撫摸正在挖地的小狗的背部。

我家不見了。

“這麼說來,我所認知的夢前市……”

她是對狗說還是對我說啊?我無法確定。也許是同時對我們兩者說。

我是正常人。應該吧。

“……你是誰?”

龍宮寺?誰啊?

“我可以體會浦島太郎的心情了。”

我停下腳步,深呼吸一口氣.稍微平靜一些後環顧周遭衝景。

不,正確來說並不是那樣。

“或是隻能殺了她。”

地點雖然是我家沒錯,但裏頭卻已經不是我家了。

喂喂,不會吧。開什麼玩笑。又不是科幻小說。

我似乎被捲入了一件很離譜的事——

“被開玩笑的人是我纔對吧!”

我家還在。但門牌變成了‘龍宮寺’。

真教人難以置信。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更正確地說應該是《指向性萬有引力》。那種引力並不是全方位的,而是會對特定的方向放射,把自己期望的目標吸引過來。那種超能力不只會對物體,就連人的命運也能牽引啊。”

“所以,你無家可歸了?”

真是個蠻橫不講理的女人啊。我用力搔搔頭。

“喂,先解釋清楚再逃呀。”

“我遇見你並不是第一次,不過你遇見我可是第一次。”

“那是《時之海市蜃樓》啊。並不是過去的現實。”

我想吐槽,但卻沒那個閒情逸致。前所未有的恐懼開始襲擊我,這種恐懼充滿超現實,就像在夢中被兇惡的怪物追殺般。

紗音抱起小狗並如此說道。老太婆又咧嘴一笑。

“那我就用現代的說法吧——你被綁架了。”

“正常情況下,重複世界會被薄薄一層東西阻絕開來,但偶爾空間會出現融合性——這時《夾縫世界》會被穿破,《迷失的人》就跑出來了。這種現象也是大家常說的‘神隱’。”

“天曉得。”

“你有什麼感想嗎?”

充滿謎團的發言。

紗音驚訝地以食指對着自己的鼻尖。

“日耳曼民族?你在開我玩笑嗎?”

這到底是怎麼了,我根本無法理解。老媽以破紀錄的速度把房子賣了嗎?No。是我在做夢?NO。是我瘋了?NO。所有答案都是NO。

“只不過你看不到他們,他們也看不到你。”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老太婆臉上浮現平靜的笑容。

“不。對你而言,這裏應該叫重複世界。”

……我究竟遭遇了什麼事?

“那是我家沒錯。不過裏面住的人不對。”

老太婆喀喀地笑着。看來那是她的玩笑話。

正如大家所知,有質量的物體就有引力。

那也是所謂的萬有引力。巨大如行星般的物體自不必說,小到如蘋果、路邊的小石頭,以及人類都具備引力。然而後者們的引力過於微弱,在日常生活中不會產生實際的感受。人與人也是因此而不會沒事被迫黏在一起。

但恐怕紗音具備了能發出巨大引力的特殊體質。

她的超引力似乎平日都隱藏起來,只會在某些特殊情況下爆發。原本那種情況下紗音的引力應該會將一切都吸引過來,不過她的自我防衛本能會抑制引力,所以纔沒有全方位發出引力,而是朝特定方向對自己期望的物體發出限定的引力加以牽引——這就是所謂的《指向性萬有引力》了。

麻煩的是,紗音並無法憑自己的意志控制這種能力。

因此連她本人也不能預測引力會在何時朝何處飛去。

剛好,倒楣的我被紗音的引力所捕捉,拉入了這個重複世界。要是想返回原本的世界,就得實現紗音的心願,減弱她支配我命運的引力纔行。

就連希臘人也會爲這種悲劇面無血色吧。

真是教人難以置信的事實。

然而發生在我身上的現在進行式,的確無法以世間的常識來說明。再加上說明完畢的那個老太婆,竟然轉瞬就消失在我們眼前。大家認爲我會信服嗎?親眼目睹那種超自然現象之後,不論聽了什麼鬼話都會相信吧。

結果事件的始作俑者,卻對自己的超能力感到懷疑。

“蠢斃了。什麼指向性萬有引力呀。要是我有那種能力,不就是史上最強的幸運女孩了嗎?海膽、鮑魚、鮭魚卵——通通過來我這裏!”

爲什麼全是海鮮?

“看,根本沒過來呀。”

“是不是你沒使出全力?”

“吹牛啦,那傢伙肯定是吹牛。我怎麼可能會有超能力嘛。”

“但那老太婆剛纔從我們面前消失了啊。”

“變魔術。一定是不受歡迎的魔術師爲了打發時間來惡整我們。”

紗音說完這句後我就沒再搭腔了。

超能力。有那種東西不好嗎?超能力哪裏奇怪了?有些人可以把湯匙弄彎,也有些人可以靠念力移動物體。世界上到處都有超能力者, *KGB對超能力進行祕密研究,※FBI還有超能力搜查官呢。超能力確實存在。世人之所以不承認超能力,是因爲自己被渺小的常識所束縛。(編注:KGB,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FBI超能力搜查官”爲日本綜藝節日中某位自稱擔任此職的美國人,但其真實性令人存疑。)

她把我領進脫俗不凡的起居室。

那是直徑約卅公分左右,邊緣刻了精細花紋的木製圓盤。應該就是所謂的羅盤吧。只不過上頭並沒有針,而是在中央埋入一塊青色的水晶。

“……”

紗音思索了一會兒,接着露齒一笑。

“纔不是。我最討厭爸爸了。我只是想見識見識虛島是什麼樣子罷了,竟然值得讓他拋下我。另外就是島上是否真有寶藏。”

紗音家非常氣派。裝潢雖然古典,但各種傢俱卻相當豪華。

一起跟來的小狗“汪!”地叫了一聲。

“總之,我們就是要去找這座島。”

“需要我幫忙嗎?”

“你決定一起來了?”

“聽爸爸說發現船的時候,船員全都變成一堆白骨了。”

“聽是聽懂了,但具體來說我該做什麼?”

“一個人喫飯,寂寞得都快掉眼淚了。”

“自從發現這幅畫後,爸爸整個人都變了。好像被什麼附身一樣,拚命調查關於虛島的事,最後還沒等海洋之刃號修復好就出港了。”

由於位處同一空間的相互影響,就連漫畫也會產生類似的作品。至於兩者並沒有完全一樣,則是因爲兩個世界畢竟不是同一個。

紗音的表情似乎頗想追問我的家庭情況,不過最後還是基於禮節打消了念頭。

看來這位少女的傲嬌程度非比尋常。

簡直就像獨裁者在發言。

“不在了。媽媽很久以前就過世,爸爸則在兩個月前死了。”

“這樣叨擾你家沒關係嗎?”

我挪移視線,發現小狗正仰望着牆上一幅不可思議的畫。

紗音正專心一意地做着料理。她的模樣好像很熟練了,但動作卻完全與優雅扯不上關係。看她不時發出怪聲的舉動,就讓我聯想起在東京到處肆虐的大怪獸。

這也太粗魯了吧,喂。

“因爲我也是一個人。”

在這種非常情況下還能沉浸於色色的幻想,我對自己也感到很無奈,不過一想到男人就是這種生物時也不免釋懷了。結果就在同時,廚房又傳出了驚人的噪音。

她以開朗的聲音擺出笑容。

“有什麼線索之類的嗎?”

“我可以理解。”

當然,我點點頭。

不知何時紗音已經站到我背後。

因此我很能理解紗音所說的寂寞,畢竟我也有如此孤獨艱辛的回憶。

我不知該如何回話,總之先點頭贊同吧。

“嗯。去年還在當商船船長的爸爸在室戶海域發現漂流中的海洋之刃號,於是便把她拖回港口,花了一年的時間艤裝。最後才變成現在的Ⅱ號。”

說到這,紗音從抽屜裏取出盆狀的物體。

“啊,不用啦。聲音是有點大,不過你不必在意。”

她的口吻彷彿在揶揄我。

“漂流?那前任船主呢?”

父親與母親離婚後,捨棄我跟其他女人結婚了。母親則爲了撫養我不停工作。優秀的職業婦女雖然收入不錯,但卻沒空間共度母子相處的時間。

還真驚悚啊。

“你肚子餓了吧。我做點喫的給你,你當自己家吧,不用客氣。”

“現在就跟我一起喫飯吧。”

“呃,夏海同學。”

“兩個月前就應該回來了纔對。大概……已經沒指望了吧。”

那幅作品以巧妙的筆觸描繪漂浮在海上的奇怪島嶼。漆黑的天空有閃電劈落,海面波濤洶湧。島上四處可見建築物的影子,但被霧氣所籠罩所以很難判定。

“有位叫櫻波水樹的隊員——五年前跟我爸爸一起登陸了虛島——據他表示,這是能指出虛島所在位置的《無針羅盤》。”

這個世界沒有基本人權或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的觀念嗎?

“我是不知道你那個世界的太平洋怎樣啦,不過我們這裏的太平洋可是非常危險唷。有許多船都沒有再回來呢。反正非常危險就是了。”

“時隱時現,有時甚至會移動的不可思議幽靈島。島上藏有古代的寶藏,至今依舊在太平洋止漂移着。這幅畫是在海洋之刃I號上面發現的。”

搞得吵吵鬧鬧的,她到底想煮什麼?

“真的嗎?”

說完,她便在制服外加上圍裙並進入廚房。

不知爲何我有種恐怖的未知預感。

“你自己比較謎吧。”

“我並沒有完全相信你說的話,只是覺得好像很有趣。處處充滿了謎。”

“不過事實上,他並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了不起。他完全不懂女兒是懷抱什麼心情期待父親歸來,既任性又我行我素。明明有個這麼可愛甜美的女兒耶?”

我心裏七上八下地跟小狗一起環顧這間起居室。

“啊,抱歉。”

“可憐的紗音。孤單的紗音。感冒沒人照料的紗音。努力做料理也沒人一起享用的紗音。睡覺時一個人,醒來後也是一個人。我寂寞得都快哭出來了。”

回頭說話時,她眼眸閃出好奇的光芒。

紗音抱起小狗,繼續說道:

她以高高在上的模樣說完後,臉頰染上了紅暈。

“那你願意接受船員的訓練嗎?”

“是虛島唷。”

這房間亂得嚇人。東西拿出來以後就隨手扔——眼前的慘狀正忠實象徵着那位奔放少女的性格。桌上放着某本頭戴草帽的少年海賊漫畫。那部漫畫在我的世界裏也有,就連標題都相同。我翻了幾頁,畫風與故事跟我那邊的有若干差異。感覺就像模仿日本產品的中國山寨版。(吐槽:天朝中槍!)

我注視着她被陰霾覆蓋的側臉。

“好,紗音。你父母親呢?”

“哼——你竟然真的相信那種話呀。”

紗音從廚房對我拋來可愛的微笑。

“明白了。那就錄取你爲隊員。你要好好遵守我的命令。絕對服從、絕對忠誠、絕對效命是隊規第一條。要是違反,腦袋就會被劈開。瞭解嗎?”

就在這時,廚房傳來了一聲巨響。紗音似乎把鍋子摔在地上了。

“沒關係。家裏就只有我一個,你不必太緊張。”

“沒針要怎麼指出地點?”

我對料理的完成度懷抱龐大不安的同時,將裝飾在架上的相框拿了下來。

我邊道謝,邊墮落進自己甜蜜的妄想世界。怎麼說我也是個健康的青春期男生。與紗音如此可愛的女孩單獨相處,自然會開始幻想各種情節。

“謝謝。”

她以輕鬆的口吻告知我,眼神有點朦朧地望向照片中的人物。

“感覺就像是海上男兒吧。”

“叫我紗音吧。”

“怪了?幹嘛討論這麼陰沉的話題呀。”

“不實現你的願望,我就回不了原本的世界啊。”

“那我該做什麼?”

“反正你不是無家可歸了?這也沒辦法吧。”

呃,稍微有點離題了。言歸正傳。

“他一天到晚出海,根本沒機會跟我好好說話。”

“我也不想一個人留下來看家啊。”

我對那幅畫也產生了興趣,於是跟小狗一起欣賞着。

所以,這是哪裏的島呢?正當我如此思索時——

“不知道。不過我一定會找出來的。”

太陽下山,我來到了紗音家。

“……?”

“嗯。我在海洋之刃號的船長室地板下發現了這個。”

“I號?”

相片裏有位戴船長帽的英俊男性與一個可愛的小女孩。那女孩就是紗音吧?看樣子是她四歲左右時拍的。男性可能就是她父親了。他有着一張看似嚴厲而五官深邃的臉孔,就很像電影‘海底喋血戰(The Enemy Below1;’裏演U艇艦長的德國演員。

“難道你是爲了找你父親纔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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