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徹

總之，就是在室內鞋上用粉紅色麥克筆寫下一些東西。

可以是自己的名字，也可以是某種圖案，一個小點也無妨，反正就是要用粉紅色在右腳小指附近做個記號。只要在上頭用粉紅色筆寫下「某種圖案」的話，就是同伴的標誌。

作出這個決定的人是愛智琉。本人還一臉認真地說：

「這麼一來大家都會知道我是反校長派的同伴喔。」

同時得意洋洋地寫下『愛智琉報到♥』這種老掉牙的字眼。

包含優月同學在內，我們廣播社全體社員都作了記號，並且請求其他支持我們的學生也這麼做，於是，這種記號悄悄地，卻又相當快速地在反校長派之間蔓延。

如果希望大家用本名一起發起活動的話，學生們可能會猶豫不決，但若只是這種小規模的主張活動，倒是也增加了不少贊成我們的人。

每個支持我們的人都擁有各自的理由，我想當中大多數的人，不外乎是因爲成績的關係而無法參加社團活動，或者是對於每天永無止盡的考試感到厭倦，以及不喜歡看到成績被公佈出來吧。

畢竟他們當初就是相中了這所學校的自由校風，纔會來這裏就讀，所以有不少學生對現在的制度感到備受拘束。只是至今除了愛智琉以外，沒有人會想靠自己的力量讓學校恢復原狀。

其他還有新聞社的安永同學負責製作與分發號外傳單，愛智琉則是繼續在媒體聚集的校門前發表反校長宣言，情況確實有漸漸轉變的趨勢。後來炳吾先生還偷偷告訴我們，由於電視與網路的影響力，學校也收到了不少聲援我們的郵件與信件，要求學校撤回廣播社社員的退學通知。

總之，目前反校長活動的現狀相當好。說實在的，我當初也不知道發起這種活動，究竟能獲得多大的成果……但是到了這個地步，的確，做了才後悔比沒做又後悔來得好多了……大概。

眼前的問題，反倒是愁也特地跑來跟我說的那件事。

「——所以？」

「……所以……也就是說，依照志木先生的說法，犯人似乎就在我們身邊？」

「似乎？……我說你啊，爲什麼偏偏只跟我說呢……」

「……當然是要拖你一起下水啊。對小月說的話，她一定又會暗自一人擔心煩惱，努力想要解決這件事吧。」

「讓我擔心煩惱就沒關係嗎？」

「……唔，應該沒什麼差吧。」

真是的，居然一臉不關己事。我故意地大嘆了口氣，但這對小七來說根本造不成任何罪惡感。

「話說回來——」

「……不知道他的動機，就不知道他的行動目的爲何，也就無法預測他接下來會做出什麼事。」

「……總之，得想辦法儘量別讓犯人對女孩子們下手。」

「……既然志木先生都提醒我們要小心了，你不認真回想起來的話我會很困擾。」

「……有啊。」

小七沒有回答，只是無語地抬眼斜看向我，好像在思索什麼。靜默了整整數十秒之後，他再次開口：

「……謝謝你。」

什麼？我可不是想逗人開心才說的耶。

「啊……」

這次換小七故意大嘆了口氣。

「………………」

「……是啊……」

聽見我的回答，小七微微頷首，緊緊盯着我的臉瞧，像是在催促我說下去。

「……還真悠哉呢。」

「很奇怪嗎？」

最後兩人只是互相對望，怔忡地靜默無語。明明周圍那麼吵雜，就只有我們兩個像笨蛋一樣呆站在原地，真是副奇怪的畫面。

「……用反校長活動以外的名義，召集其他同伴……？」

「搞什麼啊。」

「……志木先生說，犯人每次都鎖定了目標，但不知道他的動機爲何。」

我含糊應了聲之後，小七可能是會錯意了，於是又這麼說。不是的，其實也沒發生什麼事，就算問了我也不覺得很困擾，只是——

嗯什麼啊。

「不過，我和她有交談幾句。」

當初我只是莫名地想着，不能讓她被人壓扁，得送她到愛智琉的身邊去纔行。就像是一種使命，瘋狂驅使着我。

總算先達成了一個共識，小七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又問道：

「……對了，說到保護這件事我就想到了之前校門前的混亂。」

「……榊木，你有去追優月同學吧？」

只要愛智琉又說了什麼，周遭的氣氛就會益發高漲，最後是炳吾先生不由分說地將她強制拉下場，但四周人羣的興奮指數和情緒卻是愈來愈亢奮，甚至讓我覺得有些詭異。

這時優月同學卻用那副嬌小的身軀衝進人羣裏，我的身體也不由得跟着馬上動起來。

小七噤不作聲，先是將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接着低頭俯視自己的身體。

當時我根本搞不清楚四周的情況和發生原因，卻也能明顯感受到校門前的學生們異常興奮。畢竟氣氛與之前大不相同。

「我知道我們得小心不可，但是沒有具體例子的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看見我扶住跌倒女學生的模樣，她用力眨了眨眼，接着轉過身來，不知爲何目不轉睛地望着我，直到那個女生向我道謝之後離去。

於是我大聲嘆了口氣，準備說出那時候發生的事——

「嗯？」

「……不，就只有這樣。」

「啊……」

小七的平淡語氣一如以往，話聲中卻帶有一絲沉重。我輕輕調整了一下帽子。

「……在想到確實的應對方法之前，也只能這樣了。」

「對吧？小七，難不成其實你至今都有在訓練格鬥技巧，只是一直沒說？」

「我腦海中蹦出的想法就是：喔，還有破壞廣播室的犯人呢。畢竟現在又不是操心那件事的時候。」

而且出乎意料地（我這樣講對嗎？），打破沉默的人是優月同學——就在我脫下好久沒拿下來的帽子，用兩手微微調整帽子的形狀時……

我的疑惑可能顯現在了臉上，小七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優月同學善加利用了她嬌小的身軀，在人羣間鑽來鑽去，離我愈來愈遠，結果動作笨拙體型又大的我很難追上她。

「……好像是不知道他的動機。」

「咦？」

但我想當中至少有一次……有個不知是幾年級的女學生忽然絆倒了，往我們這邊跌來時，我趕緊扶住她，成功地保護了優月同學……應該。

「總之，我們平時要提高警覺，一旦發生任何狀況，就得挺身保護女孩子們……這樣可以嗎？」

其實我並不討厭運動，反而還相當喜歡，只是體格還是不比那些運動社的健將來得好。

「……嗯？」

「……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我有點擔心。」

「……不想說的話，我就別問了吧？」

我完全搞不懂小七想說什麼，但在我看來，小七自己也不太懂他在說什麼。志木先生都特地跑來給我們忠告要我們提防小心了，我當然也知道事態有些危險……只是這傢伙根本還沒想過接下來該怎麼辦嘛。

我不由得出言推辭，優月同學就困惑地看着我。臉上的神情像是在說，她知道我是因爲擔心她纔會跟來，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榊木同學……」

小七似乎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沉默數秒之後呢喃說道：

周遭的混亂情況依舊，到處都是吵嚷的喧譁聲，但我卻清楚聽見了優月同學的聲音，連我也感到不可思議，因爲真的很小聲。

不過，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啊。雖然跟過來了，但也只是出於瞬間的判斷，沒有想到結果會變成兩個人面對面說話啊。

「說得也是。」

「說得也是——」

「………………」

說出「忘了吧」的人是自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起頭跟對方說話，而且……優月同學與我都會小心避免兩人單獨相處，或兩人單獨對話的場面。

真是一團混亂——我記得小七說過這句話，但由我來說的話，那不是混亂，是一場暴動。當然，掀起暴動的人正是愛智琉。

「……話是不錯……對了，榊木。」

「……？」

「………………」

「你要具體說明一下吧。」

我想就結論而言，是沒有怎麼樣啦……好像沒什麼事，又好像有……唔，好像還是算有。

「………………」

「也不可能有吧。」

「不會啦——」

前陣子的騷動，卻一口氣打破了這種僵局。

不過……實際上現在的確不是操心那件事的時候啊。當然啦，器材遭到破壞時我也是很火大，其他也有很多煩心的事。之後就開始實施編班考試，社團活動被迫停止、遭到退學等等……這樣下來，我的腦袋光是跟上一件件不斷髮生的事就已經精疲力盡了。

真是的，那個志木先生既然都來警告我們了，幹嘛不順便告訴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啊。不過，聽說他是個粗心大意的人，也有很高的可能性是忘了順便告訴我們應對方法。

「……不管榊木記不記得，犯人確實還存在着喔。」

「………………」

「……怎麼可能啊。」

「並沒有……呃，其實也沒怎樣啊，應該是沒有。」

等那個女學生離開後，優月同學一臉猶豫地走向我，用非常非常小聲的音量說道：

「……是啊。」

我都比不上他們了，看起來比標準體型又纖細了點的小七更是無法比較吧。我們也希望在發生事情的時候，能夠作爲一個男子漢挺身而出，但是我們既不習慣與人吵架，也沒在訓練格鬥技能，一定不像漫畫或連續劇那樣能夠英雄救美吧。

「……也……不是奇怪啦，倒不如說是比較不常用，比較不合乎現實……反正很有趣，其實也無所謂。」

「啊啊，原來如此，所以呢？」

這陣子我一直無法與優月同學說上話，在那種其他社員也在的人多場合時，雖然也有過發言的機會，但幾乎無法直接與她攀談。

算了，不談這件事了。

「……你有時候會用很奇怪的字眼，像是敵人跟間諜。」

於是我也跟着一臉呆愣地望向她。

也就是說我們在互相迴避對方。甚至還儘量不要有眼神上的接觸，兩人的迴避行動可說相當徹底。

……不過，其實那時我也沒能幫到什麼忙。

優月同學突然輕聲低喃。但不像是在特意叫我，反倒像是一種在呆愣的情況下，反射性發出的聲音。

「……什麼沒關係？」

「唔，我只是在想，只有你和我的話可能不太可靠吧。」

「也就是說？」

「是啊。」

「………………」

會嗎？對我來說這些單字很普通啊，會很奇怪嗎？不對，應該是說哪裏奇怪？

優月同學聽見那個跌倒女學生的小聲尖叫後，倏地回過頭來，然後似乎……那時才注意到我跟在她的身後。

「我當然有回想起來啊。可是……你要我怎麼對一個根本不知道是誰的人提防戒備啊？」

「怎樣？」

接下來我發出了相當蠢的聲音。

「……嗯。」

「搞什麼啊，你纔是最悠哉的人嘛。」

「可是我們分不清誰是敵是友啊？加入同伴的人有可能是間諜，也有可能是犯人本人喔？」

「那是沒關係啦。」

抱着輕浮的心態詢問對方要不要跟自己交往，結果落得被甩的下場，然後才察覺到自己真正的心意，最後不敢跟對方講話。就是因爲真的喜歡，纔會不敢說話。

「咦？」

「……那榊木你呢？」

優月同學的視線朝上盯着我的頭，接着又往下看向我手中的帽子，最後目光又再回到我的頭上。

「……你、你是……」

「咦？」

「有……頭髮的啊……」

「………………啊？」

「嚇了我一跳……」

「……呃，那個……」

我纔不是因爲髮量稀疏的關係才戴帽子，也不是想用帽子來掩飾自己的少年禿好不好！絕對不是！！

如果對象是愛智琉，我一定會說：「你這該死的混賬王八蛋！別胡說八道了！不然你也拿下你的髮箍讓我看看啊！」……但畢竟眼前的人是優月同學。

所以我竭盡所能地壓下了想痛罵對方一頓的激動情緒，假咳了一聲後開口：

「我。」

「啊，是。」

「會戴帽子只是一種興趣。」

「咦……」

「頭上當然有長頭髮。」

「呃，那、那個……」

「順帶一提，我可沒有植髮也沒有戴假髮。」

「不……不是啦，我、那個……」

「還是你要親手摸一下確認看看？」

「那個，對不起！不用了，非常對不起！」

「明明我很常出現在你的面前，卻還胡亂說什麼『你就忘了吧』這種話，真是對不起。」

優月同學低垂着臉，頻頻左右搖頭。看來十分柔軟的髮絲，跟着她的動作飄揚飛舞。

「啊、嗯……因爲小愛的情況似乎不太妙……」

爲了避免繼續深入探討這個話題，我硬是作出結語：

「關於之前那件事……」

她發出呻吟，神情像是碰上了一個至大的難題。

然而在優月同學那雙純真無邪的大眼凝視之下，我卻突然覺得坐立難安。怎麼會這樣啊……

接着，發言人月子、優月同學，以及小七三個人便圍成一個小圓圈，開始討論今後的具體方案——呃，嗯。

因爲我噗嗤一笑之後，優月同學一臉歉意地抬頭看了我好一會兒後，也跟着咯咯笑了起來。自從我演出了那場愚蠢的告白戲碼之後，這還是我們第一次普通地面對面相視而笑。

「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啊。」

我微微彎着腰，觀察優月同學的樣子。察覺到我視線的優月同學，訝異地怔忡看向我。

「……祕密。」

不過這段奇怪的對話確實成了一個契機……還是出口？不然說是得救了也成。

「雖不至於覺得對方是完全屬於我的人……但至少能夠認定對方是自己的女朋友。交往之後，就能夠獨佔她，心中便會產生一種安全感……我也不太會說明啦。」

現在這個時候，留在保健室裏的那三個頭腦勞動派的人，一定也與愛智琉一樣，一邊呻吟一邊絞盡腦汁吧。坦白說，當我們兩個肉體勞動派的人聚在一起時，我從沒想到愛智琉竟會提出這麼一個富含哲學性的問題。

雖然覺得有點彆扭，但也沒辦法。我又再一次調整了帽子後，嘆了口氣。

「………………」

嗯，可是……那張臉也僵硬過頭了吧……雖然這一點也算是優月同學的特色，不過我的內心還是受到了重創……

「………………」

於是兩人再次往愛智琉與炳吾先生消失的方向邁開步伐。走在我身旁的優月同學，身上依舊散發着剛纔那種稍微放鬆了警戒的氛圍，因此我不由得想：要說話的話就趁現在！

「……這下子，我終於知道爲什麼優月同學會對我說出『交往之後會想做很多事吧』這句話的原因了……」

「……啊？」

請你不要用那麼純真的眼神看着我！不然的話，我特地含糊念過肢體上有所接觸這幾字是爲了什麼啊！你是遲鈍還是真的不知道啊！難不成你不像時下的高中生一樣，非常瞭解這一方面的事？可是我不想再做出更詳細的說明了啊……已經被你甩了的我內心可是正在淌血啊。

我在內心抱頭吶喊，隔了一段時間之後——

優月同學忽然滿臉通紅。應該是終於明白我想表達的意思了吧。不然的話我會痛苦至死。

不過身爲當事人的我們，倒是因爲不知幾時理事長的退學申請認可書會下來，心中一直忐忑不安。

「阿徹——你覺得自由是什麼？」

「是因爲…喜歡……纔會想要交往嗎？交、交往的話，又會和以前有什麼不一樣？」

在鞋子上作上粉紅色記號的同伴正在確實增加，媒體也用「非凡領袖校長VS知名廣播社」這種滑稽的標題報導了這次的事件。

再過幾天后，搞不好我與她之間的距離感又會恢復原樣。畢竟時間過得愈久，就愈不好意思攀談，而且有時是一旦錯過了那個時機，就再也沒有機會。

我不由得發出了有些愚蠢的叫聲。愛智琉聽了後似乎有些不悅，蹙起眉頭。

「啊，是嗎……」

「啊……」

「呃……可是，你真的不用在意啦。但也不用勉強去遺忘，也不用特別顧慮我。雖然是我在單方面喜歡你……不過我會盡量不造成你的困擾。」

「啊、呃、嗯，謝謝你。」

「那個……榊、榊木同學，那個。」

「這個嘛……是啊。唔，不過一般交往之後，我想不會只有牽手吧。」

「……咦……」

帶着錯綜複雜的心情，我卻不由得笑了起來。因爲一般人如果內心有所誤解，通常不會說出來，但優月同學卻呆呆地講了出來，讓我覺得還真像是她會做的事。

「對了，愛智琉。」

「所謂的不一樣，應該就是指這種心境上的不同吧。至於其他的，就是當肢體上有所碰觸時，對方也不會反感，也不會認爲那是性騷擾，這也算是一種安全感……大概吧。」

「什麼什麼……自由就是自由啊。就像是可以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之類的吧？之前那場混亂中你自己不也說過嗎？」

「咦……」

優月同學的臉龐霎時變得僵硬，真是讓我一陣心碎。看見她那副表情，我再次明白到我造成了她多大的困擾。

「是啊……真的是那樣嗎……」

「像是……牽手之類的？」

「你想聽我的答案？」

真是的……兩個人好久沒交談了，一開頭就是這種話題，怎麼搞的啊？

「呃，總之應該就是這種感覺。」

之後，兩人之間飄散着再明顯不過的尷尬氛圍，互相沉默無語，前往炳吾先生與愛智琉應該會在的保健室。但至今我仍是不明白爲何優月同學會問我那種問題。

「所以，那個……至今讓你一直顧慮我，真是抱歉。」

「粉紅色記號已經推廣地差不多了，該思考下一個作戰計劃了。」

「嗯？」

「原來如此。」

時間是放學之後。

「阿徹——你可以幫我看一下這個嗎？」

「咦？」

「……………」

愛智琉脫口說出的這一句話，直接就將我列爲肉體勞動派……但我也無法否認。

「……優月同學真是個怪人呢……」

的確，發起學校改革的教育者，與反對改革而遭到退學處分的學生們之間的戰爭——就旁人來看的話，或許是個有趣的話題。

「唔、嗯。」

——小七聽我說完這一段故事之後，輕嘆了口氣，接着眼神莫名地望向遠方說道：

「……咦？」

「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嗎？我也很擔心愛智琉。」

優月同學於是以她慣有的反應回答，漲紅着一張臉慌忙點頭。

在我回答，或者不由得想反問之前，優月同學又接着說：

奇不奇怪嗎……嗯，是滿奇怪的啦，只是問題點不在於此……

走進已經變成衆人聚會之所的保健室後，月子的一句話劈頭迎來。

自那日的交談後又過了數天。

不對……在那樁戲碼之前，優月同學也幾乎沒有對我打開過心房……一思及此，我不禁覺得這可是一個大轉變。

「啊，不會。」

單純感到開心的我，也不再作莫名的逞強，輕快地說出下一句話。

她拜託我幫她修理一下擴音器，但我的工具箱放在教室的櫃子裏，於是兩人隨後一同離開了保健室。

此時此刻，偏偏問我這個被甩的人這種問題？唔，算了，是沒關係啦……不對，應該不太好吧。倒不如說，嗯……

「………………」

「唔嗯……」

我的內心五味雜陳，拿着剛纔脫下之後完全忘了戴回去的帽子，重新戴至頭上後，小心翼翼地開口：

「啊，是的……呃，如果你不會爲難的話……而且對我提出交往請求的人，也只有榊木同學而已……」

我在說什麼啊。不過，想要碰觸喜歡的女孩子這種心情，是身爲一個人類會有的正常感受，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不會的……」

「……嗯，沒錯。不過話說回來——」

優月同學眨了眨那雙杏仁大眼，與小七一樣微微偏過頭。

「安心……？」

「爲什麼後來會變成那麼混亂的局面？」

嗯，我對此也有同感——

「是什麼呢？」

「總算有機會問你了，之前在校門前發生了什麼事啊？」

「爲、爲什麼你會想和我交往呢？」

你問爲什麼？

但總不能把這些話說出口。我努力以開朗的話聲繼續說道：

「你要去愛智琉那裏吧？」

但是看起來也沒有比之前對我更加敞開心房。希望對方馬上就對自己坦白無諱的我，也真是太厚臉皮了。

「獨佔……」

「啊？？」

一想起愛智琉，優月同學的神色頓時黯淡，但聲音並未過於緊張或僵硬。

「如果是我，會覺得若是能與對方交往的話，就能暫時安下心來。」

其實我也不是派不上用場啦，也不覺得臉上面子掛不住。當然不是——

……唔，至少她會答應我這點要求吧。優月同學瞬間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最後無語地輕輕點了下頭。

「呃……那個。」

「不過這只是我的個人看法喔。」

「嗯？」

這時小七頓了一下，深有所感似地說道：

「嗯——？」

「啊，對、對不起，難道我問了什麼奇怪的問題嗎……」

「啊……呃，我也是啊！我沒有打算把事情鬧得那麼大喔……」

所以？

「但後來莫名變得很激動……」

結果激動起來後就往前衝嗎？你是牛啊！

「我想問的是，你爲什麼會激動起來？」

「這個嘛……」

愛智琉滴溜溜地轉動眼珠子，像是在回憶當時的情況，接着望向遠方開始敘說：

「呃……先是校長來到了校門這裏。」

「在你進行現場廣播的時候？」

「沒錯沒錯，然後他突然大發雷霆。」

「咦？」

片平校長走至愛智琉的眼前後，當着媒體記者與其他學生們的面前，忽然大喝一聲。

「請你適可而止，真是太不象話了……好像說了這一句吧？因爲太突然了，我也記得不太清楚。」

「然後呢？」

「然後——媒體記者們十分關切校長的行爲，幾乎要衝上前去採訪他，我又突然被人不分青紅皁白地罵了一頓，所以也跟着失去理智啦。」

等我回神的時候，我已經怒吼回去囉。愛智琉又補上這一句，臉上帶着毫無畏懼的笑容。

還真是悠哉啊。我不禁嘆了口氣說道：

「……所以？」

「什麼所以？」

「咦，事情應該不只有這樣吧？難不成只是因爲校長說了幾句話，你就把事情鬧得這麼大？」

「是啊。」

「不過啊，阿徹。」

「喔……」

炳吾先生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這句話說完後，我和愛智琉不禁怔忡地互相對望。被人狠狠罵了一頓？前陣子？

「嗯，畢竟這是學校的賣點啊。」

「愛智琉，不過啊。」

喊出宣言的人是愛智琉，發起活動的也是愛智琉。我還以爲她只是個會橫衝直撞的傢伙，沒想到也會思考這些事啊，真讓我意外。但這也表示愛智琉非常認真看待這件事。

愛智琉不發一語地盯着我，又撇開視線伸着懶腰，最後兩手交叉置於後腦勺上。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只有我嗎，那阿紀……不，鬼城呢？先不論校長，那傢伙應該會跟你們抱怨幾句吧？」

「實際體會到？」

我與愛智琉瞬間交換了個眼神後，一同搖頭。炳吾先生訝異地微微蹙起眉頭。

「不不不，他後來又說了不少話喔？嗯、呃，說了什麼啊，記不太起來了，不過他真的有對我說了一些話喔？所以我就愈來愈火大，然後……喏？最後纔會變成那樣啊！」

「而且校長也說過我們誤解了自由的含義。」

「狹路相逢」這句成語，意思是指你突然遇到自己不太想看見的人或是事物。若真是如此，我想那次的相遇肯定就叫做「狹路相逢」。

「第一，是他們還不知道粉紅色記號的存在。第二，是他們不知道粉紅色代表什麼意思。第三，是他們本來就不反對校長的作法了——阿徹，你覺得還有其他選項嗎？」

「我呢……覺得現在的卡蓮坂根本沒有自由可言。只是讀書考試讀書考試讀書考試，也沒辦法參加社團活動。」

說至此，愛智琉迅速地接着說出我後頭要說的話，像是一段已經背好的臺詞。

「只有炳吾把我罵到臭頭而已喔。」

「是啊。」

這麼說來的確沒錯，我們明明引起了那麼大的騷動，片平校長和顧問鬼城老師卻都沒有把我們叫去，也沒有狠狠訓斥我們一頓。小七和月子也沒對我們說什麼，表示他們也一樣沒被老師叫去吧。

「唔，算了。總之，你們之後別鬧得太過頭了。聽到了嗎？」

炳吾先生帶着可疑的神情，穿過桌子間的狹窄通道朝我們走來。

「什麼歪主意啊！炳吾你講話也太難聽了！請說我們是在戰鬥！」

「我是無所謂啦，不過你們也該安分一點。前陣子不是才被人狠狠罵了一頓嗎？」

「……嗯……」

然後又咕噥說了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在鞋子上作了粉紅色記號的學生們確實增加了。在校園內繞個一圈的話，幾乎到處都看得到。」

「嗯。」

「阿徹，進入這所學校就讀以後，我才第一次實際體會到自由這句話的含意喔。」

由於網路上流傳的影片和新聞報導的緣故，現在愛智琉幾乎成了全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人物。珍重自愛的愛智琉雖然不至於接受採訪，但不知是哪一家的記者先前拍下了突擊報導時的影像，連那些影片也都在電視上播出，結果愛智琉現在也算頗具知名度。

「………………」

愛智琉立即不滿地鼓起臉頰，炳吾先生便伸手撥了撥她的頭髮。由於炳吾先生是愛智琉哥哥的兒時玩伴，他們自孩提時代起就玩在一塊，所以愛智琉在炳吾先生的面前都會變得有些孩子氣。

所以現在那些已經引退，成爲考生的社團前輩們，纔會在一路指導我們的時候，教導我們廣播社自身擁有的一套傳統。

「被人狠狠罵了一頓是指炳吾你那一大——串冗長的說教？」

「嗯？」

炳吾先生雙手塞進白袍的口袋中，自門口探頭進來，接着又說：

「……嗯。」

「你這傢伙……」

不久之前，我還單純將對方視爲一個帥氣挺拔的同性之輩，對他十分崇拜，但隨着事件接二連三發生，我的心境也產生了改變，最後還會將遇到對方一事用成語比喻爲「狹路相逢」，人生真是難以預料啊。不過我也才十幾歲，用不着對人生這麼感嘆吧。

「嗯……」

「他叫我們別鬧的太過頭了……」

「對啊，就算有學生翹課，一開始也只會口頭提醒……正確地說，只會對學生勸導幾句而已，接着就是由學生們自己思考作出決定。相對地，若是一直翹課導致出席天數不足，也是自作自受，由自己承擔責任……」

「也就是說，自由並不等於任你爲所欲爲，這一點我也有注意到。所謂的自由，是我們凡事得憑自己作決定。」

「我覺得事到如今才這麼說有點來不及了吧。」

「真是難得，只有你們兩個人嗎？你們在做什麼？」

的確，也有一些學生沒有作記號。至於全校學生中，到底有幾成有做記號，又有幾成沒作，這點我就不清楚了……

「嗯——嗯——唔……嘻嘻嘻？」

「前陣子是指之前校門前發生的事？」

「不好意思喔我講了一大——串……不是啦，怎麼回事？難道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來責備你們？」

「嗯。」

「………………」

總之，那就是一場狹路相逢。

愛智琉再次開口。

「嗯？」

「告訴別人什麼？」

「你們該不會又在打什麼歪主意，想引發混亂吧？」

「可是也有沒作記號的人？」

「我們可以對別人說，在大人的眼中，我們的行爲或許很愚蠢，但我們當時可是卯足全力在努力喔！」

「怎麼回事，有什麼事嗎？」

炳吾含糊地應了聲，轉頭看向剛纔反問的我，又望向愛智琉，最後視線落至前方的地面。

「是啊……可是我想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理由吧，像是還滿喜歡現在的卡蓮坂，或是覺得事不關己，怎樣都無所謂，也有可能是內心其實反對校長，但也不想和我們的活動有所牽扯。」

「咦？」

爲沒有出現特別壞的學生，但他們都是任由大家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不由得喃喃說道，愛智琉對此用力點了下頭。

我們兩人接連提出問題，這次換炳吾先生錯愕地看着我們。

愛智琉雙手支在我們兩人之間的那張桌子上，托住臉頰，皺起眉頭繼續說道：

「………………」

「這種事，我們實際上能做到哪種地步？」

「意外？」

「咦——用心去感受嘛！」

實際上有不少社團就是因爲社員成績的關係，導致社團活動無法進行或遭到禁止。

「別說蠢話了。」

說完後，愛智琉咧嘴露出燦爛的笑容。我有些反常地心想：這樣燦爛的笑容，就是愛智琉的標記吧。

「有多少人作了記號，就表示有多少人知道粉紅色是反校長派的同伴記號這件事吧……」

「我們的話倒是都沒有……」

我們雖不會藉此大肆宣揚，但就算他叫我們別鬧得太過頭……如今我們已是衆人矚目的焦點，又打着反校長活動的名號，很難不引起別人注意吧。

這時我們兩人一同沉默了半晌。

「然後，我就開始思考他們沒作記號的理由。」

兩人之間又是一陣沉默。

「嗯，是呀。」

「炳吾？」

思索的同時，我嘆了口氣。就在這時——

「雖然想恢復原來的自由校風，但對於第三種學生而言，很有可能會覺得我們是在自找麻煩？……」

「——榊木同學。」

「不……只是有點意外。」

什麼是算了啊？完全搞不懂。但炳吾先生撂下這句話之後就迅速起身走出教室。留在原地的愛智琉與我，再次面面相覷。

我們的學校位於山上，校門前是一條長長的卡蓮坂坡道，校名也是因此命名。要到學校的話就只能走那條坡道，所以所有人必定都會經過那條路。

「………………」

我放下手中的螺絲起子，猛然看向愛智琉。

「憑自己作決定，也就表示你得對自己的行爲負責。」

「反正就是他說一句我說一句嘛！其他也說了什麼『看不下去』啊、『你們是自作自受』、『誤解自由的含義』等等之類的！」

「可是他說我們有所誤解……也不對吧。」

「嗯。但是事到如今，我也無法當作一切從沒發生過啊，況且我也不想這麼做。有時候我也會覺得自己得扛起責任來，真是頭疼呢。」

聽見我的回答後，愛智琉咧嘴一笑。

在雙方的激烈爭論之下，氣氛轉眼間就高亢起來，最後演變成那種局面。總覺得好像可以想象那副畫面，又好像不能……啊啊，不過這麼一來，我終於有些明白爲何愛智琉會提出『自由是什麼？』這種問題。

「嗯。」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會盡力做到最後一刻。若是往後真的被退學了，至少我會想起現在的事情時，能夠抬頭挺胸地告訴別人。」

「我也不認爲所謂的自由就等於一切行爲的自由啊。只是卡蓮坂本身的傳統……就是自由與信賴嘛！」

「嗯，你看，之前的老師們……也不會對學生說你們很吵吧？雖然也有可能是因

「呃，一時間我也想不到……不過，先不論第一跟第二，第三個選項對我們來講有些殘忍吧？」

「真的發起反校長活動之後，我才發現到，不是所有學生都跟我們有一樣的想法喔。」

炳吾掩着嘴角陷入沉思，愛智琉於是慵懶地出聲喚他。

我與廣播社的社員們一同踏上歸途，走到了坡道盡頭後大家就分道揚鑣。優月同學與愛智琉一起，月子是和小七，我則是一個人落單。與其他四人道別後，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在這時——

「對對。」

纔剛察覺到身後傳來了汽車的引擎聲時，有個男人喚住了我。那種莫名帶有魄力的嗓音，叫人時名字後面又會加上「同學」的人，我只想得到一個。

不會吧……我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去，果不其然，眼神正好和從高級轎車車窗中看向我的片平校長對上。

「……啊。」

我無意識地叫了一聲，聽來想必一定很蠢。看來校長也覺得很滑稽，呵地笑了起來，接着說道：

「你現在要回家嗎？沒想到我們回家的方向一樣呢，真巧。」

「……啊、嗯……」

「用不着那麼緊張啊，我又不會把你喫了。」

「………………」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結果我就噤不作聲。

片平校長又笑了起來，那種笑容看來像是出現在電影裏的耍帥職業軍人，有些虛僞做作。很優雅，但又給人有些冰冷的感覺。

「我送你一程，上來吧。」

「咦？」

「快啊。」

呃，就算你叫我快啊……不瞭解校長的意圖之下，我只能不知所措地來回看着校長的臉和副駕駛座旁打開的車門。

可是……這樣很奇怪耶。一介校長會只是因爲和自己學校的學生同方向，就開車送學生回家嗎？況且我還是個準退學中的學生，又是廣播社的一員，與校長處在敵對狀態耶。

看我一動也不動，校長有些急躁地以帶有脅迫的嗓音，又叫了我一次。

「……榊木同學。」

但是他的臉上依然掛着笑容，真是讓人心驚膽跳。但是不論就年齡而言，還是就男人的標準而言，我都輸了他一大截，單獨一對一的話我當然沒有勝算。

「那就麻煩您了……」

我的心情彷彿是一隻被蛇盯上的青蛙，暗暗啜泣地坐進副駕駛座。

我悄悄地將不知不覺間冒出大量冷汗的手掌往膝蓋上磨蹭。

說完這句話後，校長順暢地發動轎車。對了，這個人知道我家在哪裏嗎？

「……呃，這個嘛……」

「真是的……你們廣播社，真的完全如我所料呢。」

「雖然關心學生是件好事，但他在教職員會議上一直袒護你們，真是讓人頭疼。」

「……咦……」

總之這時的氣氛非常古怪，有某種事物非比尋常。

「我……不知道……」

回應的話聲中帶着笑意，他緩緩將車子停靠在路邊。

「你已經知道了嗎？」

「啊，是……」

我的目光無法自他的身上移開。說得正確一點……是覺得不能移開。好像移開的話一切就結束了……但若是問我爲什麼結束了？我也答不上來。

「咦？」

校長髮出了咯咯的笑聲。

「感覺一定很開心吧？」

「……是。」

「………………」

當時的我根本沒有想過這種反應是否很沒用或很可笑。因爲眼前的校長自剛纔開始，身上就一直散發着一種詭譎的氛圍……讓我非常害怕。

「說是想要撰寫一篇戰鬥中的高中生特集……但由於其他也有不少老師持反對意見，我就禮貌性地拒絕對方了。」

「咦？」

感情很好……這麼說來，的確是感情很好吧。至少他是我們最常碰面的老師。不過就私人方面而言，只有愛智琉和他最親近，我們是因爲愛智琉才和他變得熟稔起來。

「是嗎？」

得到更多什麼？若是平時我一定立即反問，但現在的我就像個傻瓜一樣，只是目不轉睛盯着身旁的人。

儘管我沒有回答上一個問題，但校長似乎毫不在意，驟然改變話題。跟不上他腳步的我，像個呆瓜似地視線不知該往哪兒擺。

我的目光依然定在他的身上，但儘速步下車子。

「請戴上安全帶。」

「想引人注目、想被衆人的目光圍繞、想影響大衆……你們一點也沒有過這種想法？」

「嗯？」

「是嗎？的確，核心人物是潮崎同學，但我認爲你們也同樣備受注目喔。」

「——榊木同學。」

校長突然呢喃說道，打斷我的回答。聽見了他莫名低沉的呢喃嗓音時，我的背脊赫然竄過一陣冷意。

一臉困惑的我，有那麼好笑嗎？還是他是因爲其他的事在笑？從剛纔開始，校長就一直帶着笑臉。

「不，我在這裏……下車就好了。」

「………………」

深藍色的轎車內部比外表看起來還要寬敞，座位是柔弱的皮革沙發，搭起來十分舒適，但我現在卻是坐立難安。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的腦中一片混亂，整個人無法靜下心來。

「是炳……不，是保健教師的炳吾老師曾經告訴過我們……」

「你的心情如何呢？」

而且……我突然產生一種不想讓他知道我家在哪的念頭。但若問我原因我也想不出來。

「……咦？」

唔，這也是當然的吧。以學校的立場而言，我們就像是一羣不遵從制度的反叛分子。別人要求採訪的話，總不可能對他們說：好的，你們請便。

「……不是預先料到的事？」

總之我轉過臉龐後，片平校長開口說道：

「我們從來沒想過……要當代表什麼的……就算真的變成了學生們的代表……也不是我們預先料到的事——」

聽見這句話後，我總算將視線從校長的側臉上別開。放眼望去，眼前根本不是我家附近的景色，甚至還離得有些遠，但用走的也不成問題。

矚目？

聊聊？他打算和我聊什麼啊？依我看來，我在社團裏算是一個最沒有發言權也最沒有影響力的人了。

對方突然冒出這句話，我不禁轉頭看向校長。眼前的側臉上依舊帶着微笑，完全猜不出他在想什麼。

根本看不出來他到底在想什麼、又想做什麼。喏，而且臉、臉也靠的太近了吧。基於一種想看恐怖事物的心理，我不禁回過頭……不對，也可能是基於一種防衛本能。畢竟不回頭的話，無法知道對方想做什麼。

「你不會想要得到更多嗎？」

「……唔！？」

接着那隻伸來的手臂替我緩緩打開車門，揚了揚下巴，像是在說：請下車吧。

「……應該……沒有吧。」

「不是你們預先料到的事……這是真心話嗎？」

「能夠受到衆人的矚目——」

一隻包覆在西裝下的手臂自駕駛座上伸來。

「直到退學之前，你們就好好加油吧。」

我不明白片平校長想表達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纔好。

「……那個，老師……」

「是……嗎。」

「我先開一段路吧，我想和身爲廣播社社員的你聊聊。」

不知已經是第幾次，我再度答不出話來，校長一臉饒富興味地看着我，最後露出一抹笑容。

「我想備受矚目的是愛智琉，不是我們吧……」

「應該嗎？」

「我問的是，當你在校內和校外都備受矚目時，你的心情如何。」

但說出來之後，我卻是更加疑惑，好一陣子就一個人呆站在那裏——

此時轎車已經駛過第三條大街，拐彎進入岔路。他是在兜圈子吧。果然過了不久又回到剛纔那條路上，這次車子正好駛在另一邊。

「你們是想成爲多數學生的代表，才發起活動的吧，那麼現在心情如何呢？」

「對了，也有想採訪你們的委託喔。」

他又忽然改變了話題。真是搞不懂他這人說話的順序。

又來了。什麼心情如何啊？而且我們根本沒有想過要成爲其他學生的代表啊。

側臉如同外國演員般俊秀深邃，不管是誰見了他，一定都覺得他很帥吧，但是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卻有些詭異……應該說是……有種強烈的不協調感。

「………………」

「……那個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當我將手放在車門上時——

接着用一種像在唱歌般的語調，心情極好地道：

茫然地佇立在原地後，那輛深藍色的轎車發出靜謐的引擎聲自我面前呼嘯而去。

「咦……」

我無意識地拿下帽子重新戴上，幾乎要遮住自己的眼睛。身旁面向前方的校長，斜眼瞥來一眼後發出低沉的笑聲。

「是……」

這段期間，車子已經駛過了兩條大街，正要駛向第三條街道時，對方終於開口進入正題。

「……那個……」

我的身體下意識地自己震了一下，心臟瞬間停止跳動，又開始瘋狂地打起拍子，甚至讓我覺得有些疼痛。

真是糟糕。早知道就不該坐上來了……之類後悔的話語在我腦海中打轉。

「你們這一羣人呢，表面上除了潮崎同學拿着擴音器不斷訴求之外，好像沒在從事其他活動，但私底下策劃了不少事吧。」

「……咦？」

「學校收到了不少封來自全國各地的信件與郵件，希望校方不要將你們退學喔。」

「原來如此。他似乎跟你們感情很好呢。」

對方穿着乾淨筆挺的西裝，坐在這輛看來價格不菲的高級轎車裏，一點也不遜色。

「抱歉，我，您是指什麼……」

「那麼……你家在哪邊？」

目送車子離去後，我不禁脫口說出坐在車內時就一直盤旋在我腦海中的疑問。

我又一次無法答話，只能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