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月子

前任廣播社主持人美星空學姐，曾經形容過愛智琉是個橫衝直撞的人，對此我也深有同感。

想到什麼就做什麼，完全不管周遭的人怎麼說，一旦開始起跑就不會再停下腳步，也絕對不會回頭。

唯一能夠阻止愛智琉的那個超級好友美尋，這回卻是與愛智琉站在同一陣線上，愛智琉更是不可能輕易罷手。

「~~~~~~你這個大笨蛋！！」

「你說什麼——！？」

「誰叫你說那種話的啊！？你是腦袋秀逗了嗎——！」

「誰腦袋秀逗啦！會說這種話的阿徹纔是腦袋有問題呢！！」

「我哪裏腦袋有問題了啊！？」

「本來就是嘛！既然什麼都不做一樣會被退學，我們還要乖乖等着被人趕離學校嗎！？反正不會再有更糟的處分了，事到如今裝成一個好孩子又有什麼用！倒不如勇往直前，別讓自己後悔啊！！」

愛智琉字字句句鏗鏘有力，散發出凜然霸氣。原本極力反駁的徹可能是輸給了她的魄力，一臉困窘地不發一語。

——提出反校長活動宣言！不過是數分鐘之前，愛智琉朗聲發表了這項宣告。

地點是全校集會場所的體育館，當時片平校長正在向全校學生說明爲何會有學生遭到退學。

遭到退學的正是我們五人。廣播社主持人潮崎愛智琉、社長兼音控長的七尾愁也、我的表哥兼器材長的榊木徹，以及身爲執行長的我共計四名廣播社社員，還有愛智琉的好友優月美尋。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們每天在學校舉辦的編班考試中持續繳交白卷，會對其他學生帶來負面影響。

唉，其實一開始片平校長只是想給我們一點警告，而且當初美尋也不在退學處分的名單當中，看來也不打算真的要向理事長提出退學申請……但可能是看到我們毫無悔意的態度，最後就真的交出申請書了吧。結果美尋去找校長提出抗議之後，卻連僅存的一絲希望也完全破滅，瞬間只剩下退學在前方等着我們。

不過，若是沒有理事長的批准認可，還算不上是正式退學。

由於理事長久居國外，直到她批准回覆之前不知要等上多久時間，但的確誠如愛智琉說的，「什麼都不做一樣會被退學」的此一事實並不會改變。

「怎麼樣啊，阿徹！想反駁的話就說出來啊！」

愛智琉雙手叉腰挺直胸膛，邁步朝徹逼近。相較之下，徹苦着一張臉想張口說話，卻又馬上閉上。

「小、小愛……」

看見徹虛弱地回應自己，愛智琉不禁一臉訝異。徹於是又悄悄瞥了美尋一眼，接着說道：

「是啊，我們也是覺得你們一定會很難過，所以才決定默默守護你們。既幫不上任何忙，又好像是撇下你們不管……請原諒我們吧。」

正當我呆愣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背影時——

「啊啊……」

「校長只有說了那些話嗎……其他什麼也沒提到？」

除了愛智琉以外，所有人陷入沉默。

「是、是啊，這之後的事，大家再一起思考就好了嘛……！」

真想說一聲「真是的」。美星空學姐看着支支吾吾的我，止住笑聲，重新露出溫和的微笑。

「好吧，我知道了。廣播社就此變成反校長派。但是，所謂的反校長活動具體而言是要做什麼？既然你發表了那種宣言，應該有想到什麼對抗的主意吧？」

「雖然校長一派從容地面帶笑容，不過不知道他內心作何感想呢？一思及此，我就不由得……也覺得有些痛快呢。」

「到底是怎樣啦！我剛纔要發表宣言的時候，阿徹你不是還幫我開了門嗎！」

「不，你別這麼說……」

「怎麼啦？」

「……嗯，她還向我道歉……我還以爲她會生氣。」

「確實如此。」

「我想想……大家吵鬧了一陣之後，校長就開始說話，再加上他的說話嗓音莫名地平靜，大家就馬上跟着安靜下來了。」

徹接着環視我們一圈，嘆了一大口氣後輕輕調整頭上的帽子。最後有一瞬間還瞥了美尋一眼，這一幕我可沒看漏。

如果那時候我有留下來，觀察其他學生和老師們的情況就好了，不過事到如今說這些也來不及了。

「阿徹你那不算是安慰啦！不對，爲什麼大家要安慰我呢！？」

「發表宣言之後的情況啊。」

我想這一句話算是有些太過誇張吧——

再加上我也出聲逼問，徹更是噤不作聲。同時，一種詭異的沉默氛圍籠罩住整間保健室。

這時學姐又咯咯笑了起來，我也依然動也不動地注視着她。

「還是說你們已經錯愕到超越憤怒的極限了？……」

「關於愛智琉那一番宣言的感想，我就不明說了。不過，是啊，心情是舒暢了不少。」

「你們可真的是大鬧了一場呢。」

聽見這位學姐叫住自己，我還以爲她一定會太過擔心而大發雷霆……但出乎意料地，學姐看來一點也沒有生氣的樣子。

「你的表情還真嚴肅，什麼事呢？」

「……總之，潮崎的優點正是努力去開創一件事，我覺得這也沒什麼不好喔。」

「咦咦……連小尋也是，這是在安慰我？」

「……………………」

這麼說來，我們的行動和那番宣言，對片平校長來說造不成任何威脅嗎？還是說，那也只是他表面上裝出來的樣子，實際上內心正如學姐所說的，多少也感到焦慮，正在思考某些對策嗎？

「嗯，他臉上在笑喔。之後他就繼續發表演講……內容應該是在勸告大家，不要被那種愚蠢的行爲影響自己。」

愁也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淡淡說着。

愛智琉說出反校長活動宣言之後，比校內所有人最早做出反應的是徹。徹先是斜眼瞥向啞口無言的我們，隨即立刻恢復理智拉住愛智琉的手臂強行帶她離開——接着我們也條件反射性地跟在後頭，也沒問過其他人後來怎麼樣了。

「可是，那個……學姐你沒在生氣吧？其他學長學姐們也是嗎？」

我想美尋和愁也的心情大概也和我差不了多少吧。證據就是，極力反駁愛智琉的人只有徹而已。

不過，難保我們的活動不會爲已經引退的前廣播社學長學姐徒增麻煩。

「啊、嗯，是啊，愁也之前也有遇到她吧？」

愛智琉不解地叫着，愁也走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

美星空學姐笑着說道，驚訝的神情中仍難掩一絲饒富興味。

「咦？怎麼可以，學姐你在說什麼啊，千萬別做這種事。那麼一來學長學姐們的考試不就……而且萬一連學長學姐們也被退學的話，我們會受到嚴重打擊的。」

「算了，到了這種地步，也只能不怕死地豁出去了吧。」

「也不會覺得勉強啦……」

「——那個，我知道有些冒昧，但想請問學姐一件事。」

「……是嗎。」

「……愛智琉，你有聽過有勇無謀這幾個字嗎……」

「不過我想得讓你們知道，我們都覺得很懊惱喔。升上三年級以後我們就不常來學校，也沒辦法公開和你們一起進行反校長活動……不過如果有什麼我們能幫上忙的地方，希望你們能儘管跟我們說——我今天是來告訴你這一件事的。」

我轉過頭後，愁也眨了眨愛睏的大眼睛，頭緩緩往左偏。

——秋天特有的寒風捲過穿堂，吹起了學姐的一頭長髮。彷佛是種信號，學姐沉默了一陣，最後恬靜地慢慢續道：

退休的廣播社學長學姐們，除了眼前這位美星空學姐之外還有三個人。廣播社的傳統活動就是前一任社員會一對一地照顧現任社員，所以對我們來說，他們各個都是非常重要又體恤後輩的前輩。

「等一下！這陣沉默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於是做出總結，大家一瞬間露出呆愣的表情，接着笑了起來。就連總是面無表情的愁也，也微微放鬆了嘴角。

愁也一如以往一臉怔忡，徹則是驚愕得下巴都要掉下來，美尋倉皇失措，我倒是覺得有趣地盈盈笑着。

接着兩個人一同邁開步伐走向保健室時，愁也喃喃開口。

「嗯，是呀，大家都沒在生氣喔。」

「說真的，這真是讓我意外呢……嗯……」

「月子，這句話就不對了喔。我們並不擔心這種事啊。」

當我正要前往聚集會所的保健室，與大家模擬一些作戰計劃時，正巧在走廊上被學姐逮個正着。

「對不起，我們絕對不會做出影響學長學姐們考試的舉動的。」

「嗯，是啊。」

真不愧是我們的學姐。這時我終於放鬆了肩膀上凝結的力道。

「我還以爲你一定會大發雷霆。畢竟我們遭到退學，廣播社又面臨存亡的危機，最後連愛智琉也發表了那種宣言。」

南美星空，這個看來像是藝名的名字正是學姐的全名。我常常在想，就某方面而言這名字與她真是相配。被人譽爲歷代主持人中之最，其美聲與美貌不管在校內或校外都擁有超高人氣，是我們的憧憬。明明只差了一個學年，我們卻是誰也不敢違逆美星空學姐。

我慌忙又激動地極力勸告，學姐則是浮現出爲難的微笑望着我。

「我們也很想向她看齊呢。」

自學姐離去的反方向，一陣毫無抑揚頓挫的熟悉嗓音出聲呼喚我，是愁也。

「你覺得這件事很有趣？」

「這樣啊……」

我纔剛開口，學姐就發出優雅的咯咯輕笑聲打斷。

「……小月。」

「……我反而覺得你們竟然能這麼幹脆地贊成愛智琉，纔是最不可思議的事。」

面對身材高挑的學姐，我不由得目不轉睛地仰望着她那張美麗的臉龐。

學姐又像是聽到了個笑話般呵呵笑着。原本學姐是位總是面帶溫柔微笑的人，今天她看來心情倒是相當好——等等，心情好？

「徹，你太優柔寡斷了。怎麼，你不打算跟我們站在同一陣線上嗎？」

「那是因爲你！……就只是一種氣勢嘛。」

「……榊木，反正潮崎都已經以廣播社的名義做出宣言了，你就死心吧……？」

總之，先撇開這件事不管。聽見徹的提問後，愛智琉再次雙手叉腰，得意地挺起胸膛，以一口廣播社主持人應有的字正腔圓語調朗聲宣告：

「……你和美星空學姐談過了嗎？」

「我也是呢。」

放學後，在通往共同校舍的穿堂裏。

「當徹馬上拉着愛智琉離開之後，你們也跟着走掉了，所以不知道吧。」

「難不成？」

也替我轉告其他人一聲吧。最後學姐說完，露出了一抹母親般的溫和笑容，因爲還有補習的緣故就先行離開了。

他咕噥說道，又嘆了口氣。聽見這一句話，我們不由得面面相覷。不可思議？其實我只是覺得都到了這種地步，也只能趕快下定決心做好命運共同體的覺悟而已啊。

學姐看着我的表情輕笑了一聲。

「……我剛纔也有遇到愁也，一問之下我才知道，小尋去向校長抗議你們的退學處分之後，自己也被退學了吧？」

在一旁戰戰兢兢看着事情始末的美尋輕聲喚道。

「啊……原來如此。」

「真是失禮，纔沒有這一回事呢。」

當愛智琉拿着擴音器發表反對校長宣言後，徹渾身打着冷顫，火速將愛智琉拉來已然成了聚會之地的保健室。

「那個，學姐。」

「咦？」

「唉呀，有什麼關係呢，就像美尋說的，之後大家再一起想就好了。雖然這樣實在有點草率，但一定也是一種難得的經驗吧。抱着輕鬆的心情，儘量做到我們能做的事，這樣子也不錯吧。」

「面帶笑容……？」

根本沒有什麼好原諒不原諒的吧。

我不由得笑了起來，走向愁也的右側與他並肩。由於愁也的左耳有些聽力障礙，與他並排時大家都會站在他的右手邊，這是夥伴之間的默契。

嗯，當然我……對於宣言這件事也感到很喫驚，但是內心深處卻又冒出了「我就知道」這種念頭。畢竟愛智琉的個性就是如此，會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舉動可是一點都不稀奇。

「知道我們沒在生氣讓你這麼難以置信嗎，月子？可是，看見你們這羣可愛的後輩，我們就是生氣不起來啊。」

「阿徹，你在說什麼啊！那種事情當然是現在纔要開始想啊！！」

「學姐，難不成……」

「總而言之！我們可愛廣播社已經是反校長派的了！不過如果阿徹你還是不能接受的話，不用勉強也沒關係喔。」

徹突然改變態度說出這番話後，真是讓人不禁想質問：那你剛纔的反對是怎麼回事啊？不過看他現在這副模樣還挺可憐的，我就先別吐槽吧。

「咦，小七，這是在安慰我嗎？我被人安慰了嗎？」

最後，原本是唯一一個沒有意願的徹也終於面帶笑容說道：

「……對了，其實……」

「嗯？」

「……得到國語科準備教室去一趟……老師在叫我們。」

「………………」

我不禁沉默下來，因爲廣播社顧問那張沒讓我留下多少好印象的臉龐，這時自腦海中一閃而過——一頭淺褐色的頭髮，不像是男人會有的白皙肌膚，看來既藍且灰的雙眼，近似於歐美人的修長健美身材。那位不論怎麼看都不像是日本人的年輕男老師，是我們校內唯一一位國語教師，也是我們廣播社的顧問。

鬼城志紀。女孩子間對他的評論，主要是他惹人厭的語氣和挑眉的習慣大大地替他的美貌扣分，而且既不討喜又令人火大，我對此也深表贊同。不過大概也是因爲他本來就不是我欣賞的老師類型了。

「我們是指廣播社所有社員？還是？」

「……正如你推想的，就只有我和小月兩人作爲代表過去。」

「果然啊。」

我混着嘆氣咕噥說道，愁也訝異地在一旁看我。

「……你討厭他嗎？」

「咦？」

「……鬼城老師。」

「不至於到討厭的地步啦，可是每次他都會讓我莫名覺得火大。一定是我跟他的八字不合吧。」

「……火大啊。」

「你不會嗎？」

「……這個嘛……」

但就算看到他就火大，對方都已傳喚我們就不能不過去。雖然社長是愁也，不過我的職責也是代表社團與社外人事交涉或傾聽意見。懷抱着沉重的心情，我將原本走向保健室的腳步改向國語科準備教室。

現在男女生們都在同一個教室裏上課，但在實施重新編班之前，我們學校雖是男女同校，校舍卻是男女各自一棟。因此教職員室、圖書室，當然還有廣播社等等，都在眼前這一棟共同校舍當中。正如「共同」這個名字，師生們一起共同使用的設備及教室都集中於此處。

國語科準備教室位於二樓的盡頭數來第二間，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敲了敲門。聽到一聲含糊輕微的「請進」之後，愁也幫我打開了門。

雖然他說話常常呆頭呆腦敷衍了事，不過我也知道他其實是個能夠明確表達內心想法的人……只是，這還真是超乎我的預料呢。畢竟這麼一來，就沒有我出場的餘地了嘛。

既然鬼城老師已經說了一切與他毫無關係，他也不會來向我們抱怨吧。真要說的話，原本就與我們相當熟識的保健老師炳吾，倒是有可能會念我們幾句……我們知道炳吾是真的看待親人般在擔心我們，所以到時我們也只能乖乖聽他大發牢騷吧。

「……爲什麼呢？是因爲不想和遭到退學處分的人扯上關係嗎？」

「我認爲這樣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廣播社也沒什麼不好啊。」

『真—是的！我真是嚇了好大一跳呢！沒想到事情會演變到這種地步！大家不這麼認爲嗎——？不過如果這時乖乖地什麼也不做，將會有損於可愛廣播社的名聲！在這種危機時刻，更是要利用有限的時間加緊行動纔是啊！』

愁也又是不發一語，卻斜眼瞥來窺看我的神情，難不成他是在意老師說的話——如果是的話……

「我有兩件事必須告訴你們。第一，禁止你們在校內進行社團活動，還有你們所謂的突擊報導，理由是因爲會對其他學生帶來負面影響。這是校長親自下達的指示，遵從他的指示纔是聰明的做法吧。」

老師有趣地看着一臉呆愣的我，不再多說什麼，沉默無語地轉過椅子背對我們。愁也也是一聲不吭地輕推着怔忡無語的我走出走廊。

「長着一張人偶般的臉蛋，沒想到你倒挺會說話的嘛。」

梨戀嗚呵呵呵地發出令人不敢恭維的笑聲，看來十足像個壞女人。這個女孩號稱新聞社的精英，這時一定已經在腦海中構思號外的特集專欄了吧。

「啊？」

『總而言之，我們廣播社絕對反對校長現在的做法！就算校長換了人，我也不認爲應該讓我們原本的傳統瓦解消失！』

畢竟連那個鬼城老師都特地給我提示了。

聽見梨戀出聲詢問，那個男生依然望着愛智琉的方向，斜眼朝我們瞥來一眼，又立即收回視線。

梨戀作出莫名可愛的擔憂神情，好像是在演偶像劇的明星藝人，對我提出疑問。我只是對此輕輕聳了聳肩。

愛智琉精力充沛的嗓音透過擴音器，比平時更加強而有力地迴盪在早晨的校門前。

「……是的，非常抱歉。」

接着舊校舍的窗戶玻璃又遭人打破、新任片平校長接到恐嚇信、愁也在廣播社裏被不明入侵人士襲擊，最後就連廣播社的器材也遭人大肆破壞……因爲這種種事件，原本以爲風波將平息下來時卻又再次發生狀況，造成媒體一直相當關切我們的學校。

既然是廣播社，要發起某些活動的話一定會和廣播有關。我想校長此舉一定是想先發制人吧。也就是說，校長在暗示我們不要再繼續扯他的後腿。

「不過這項作戰正好適合習慣了突擊報導的愛智琉呢，天堂哪——」

「換言之，就是你不想被捲進麻煩裏吧？」

他以聽起來總像在戲謔他人的獨特語調說道。

「……咦？」

不管是愁也也好，鬼城老師也好，今天我怎麼一直看到他們出人意料的一面呢——

「雖然勉強算是校外，但沒想到你們偏偏選了這裏呢——！真不愧是月子。」

我不由得往前踏出一步，打斷愁也怔忡的回答。更讓人火大的是，老師竟看着我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但是同時，愁也毫不喫驚似地輕聲低語，輕輕將右手置於我的背上，制止還想說些什麼的我。

「——及川。」

他一臉興味索然地移開托住臉頰的手，改變姿勢，然後像是壓根忘了方纔自己挑起的話題，突然進入正題，這才真的讓我嚇了一跳。

「………………」

自從暑假時發生的重大巴士交通事故，導致原教職員大半死亡以來，這所卡蓮坂高中就因爲那個讓人難以相信會發生的事件，而成了媒體注目的焦點。

昨天放學後，離開了國語科準備教室，在保健室裏說明一切事情始末之後，我接着果斷說出這句話，愛智琉一瞬間茫然地望着我，然後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

然後挑眉。

「片平校長VS可愛廣播社嗎。那個校長接下來會怎麼做呢，事情愈來愈有趣囉——」

「我和炳君一樣，不會特地一一袒護你們。你們就不要有所顧忌，走在你們認爲正確的道路上吧。」

「害我手頭上又多出了一個多餘的工作，已經算是給我添麻煩了吧？」

「愁也！」

「一年級的同學，剛纔是你在說話嗎？」

「……這樣啊。」

「畢竟現在都已經因爲老師的人數不足而忙得不可開交，我可不想再蹚更多渾水。」

「嗯——」

「……啊，原來如此。」

這孩子說話本來就是毫無起伏，但剛纔那句還真是完美……不，已經像是在唸稿一樣有些太誇張了。聽見愁也這一番話，老師露出了不懷好意的惹人厭笑容。我則是見到了愁也出人意表的一面，不禁偷偷覷向他端正美麗的側臉。

等一下啦，這樣就算了嗎？當我正想悄聲詢問愁也的時候——

於是，昨天我們一行人安分守己，沒做任何事就回家了，到了今日早晨纔開始行動。

我們兩人不禁互相對望。禁止社團活動和突擊報導？

「總覺得學生們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呢——」

突然有第三道話聲插進來。

校門前的話，勉強稱不上是校內的範圍吧，我們應該沒有違反任何禁止事項。

其他學生們聽見後呈現出各式各樣的反應，有的會停下腳步傾聽，有些人只是瞥了一眼就快步通過，卻不像以往在突擊報導時會形成一批圍觀人潮。相反地，有可能是愛智琉所說的內容與平時不同，媒體記者們倒是興致盎然地察看這裏。

如果真是如此，我該說的臺詞就是這句話了吧。緊接着老師就掃興似地應道：

愁也先往下問，老師接着立即看向我，又望向愁也，像是面對燙手山芋似地緩緩宣佈：

「我並沒有感到驚訝，只是對他刮目相看而已。」

「——……」

「………………」

剛纔那句話的意思是？

「……我們先失陪了，鬼城老師。」

明明是個老師，說這是什麼話啊！聽見他令人錯愕的說法，我頓時啞口無言。

「……小月，走吧。」

「今天校門前也有很多媒體記者呢。」

「明明媒體們也在呢——」

正好走到門前時，老師喚住了我。我維持着被愁也推着背部的姿勢回過頭去，只見老師臉上並未挑眉也沒有帶着戲謔的笑意，反而一板正經地平靜說道：

「……我非常明白了。」

而且事到如今才譴責我們又能如何？

「我也不知道有沒有問題啊，但也只能勇往直前了吧。」

「是因爲很無聊啊。」

梨戀伸直雙手伸着懶腰說道：

我們的作戰策略如下：向到校的學生們控訴片平校長的蠻橫暴行（至少我們是這麼認爲），而且還大膽地站在總是將真實情況誇張化報導的媒體記者面前，從學校外圍開始進攻而非在校內。

「可是！」

我不由得脫口說出疑問時——

不知愁也是毫不在意對方的滿嘴挖苦與牢騷，還是隻是沒有顯現在表情上，仍舊一如往常神色恍惚地道歉。後來像是改變主意，再次開口。

愁也火速說完後，微微點頭行禮，便推着我的揹走向準備教室的門口。

甫接獲這項通知的瞬間——

「原本我是想選擇一個老實乖巧的社團當顧問，真是沒想到最後會變成這副模樣啊。」

「……我先在此向您賠罪吧……老師，對不起。」

一看到我和愁也出現，鬼城老師率先說出了與方纔美星空學姐一模一樣的臺詞，接着坐在椅子上，來回地觀看站在他面前的我們二人。

愁也第一時間並未對老師的話做出回應，只是靜靜回望對方。老師用喉頭髮出低啞的笑聲後，抬眼看向我。

我們猛然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一個身高偏矮的男生與我們隔了幾步遠的距離，也和我一樣交叉着手臂看向愛智琉——

「好像在選舉一樣。那種模樣纔不是可愛廣播社的潮崎愛智琉。」

「怎麼這樣……」

「就是想藉機利用他們嗎，真是了不起。」

愛智琉立即放聲大吼，並用單腳咚咚咚地踱着地面，然而這則消息造成的效果不過也就如此。因爲——

梨戀呢喃說道，看來她也和我有相同的看法。我點頭同意，雙手叉在胸前重新審視其他學生的情形。

「……這麼說來，我想往後有可能又會爲您增添麻煩……應該說是絕對會替您帶來麻煩。所以，我撤回剛剛說過的話……比較好嗎？」

「這不是正好嗎？」

「可是啊，你們這麼做沒問題嗎？不會又被人譴責怒罵嗎？」

「——你們真是大鬧了一場啊。」

接着發出了讓人摸不着頭腦的感嘆聲，咧着嘴巴對我嘻嘻笑着。我則是回以相同的笑容。

禁止在校內進行社團活動，還有我們所謂的突擊報導。

「……我們不會做出替老師增添麻煩的舉動的。」

因此至今校門前都一直有媒體相關人士停駐，少則數人，多則同時間內會有好幾個報章雜誌社的記者蜂擁而來。我總是會因那些擾人的媒體記者感到畏畏縮縮，此時不利用更待何時呢？

「反正既然要開始表演，當然是愈盛大愈好啊。」

「……第二件事是什麼？」

——他是說不可以在校內吧？那麼在校外不就好了嗎？

愛智琉繼續訴說。那孩子講的話倒是相當正確。

年紀雖小，他的語氣卻相當嚴厲。聽見那麼強烈的措詞，我和梨戀兩個人不禁一同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男孩子。該怎麼說呢，因爲他的口氣太過嚴厲，我感到有些喫驚。

愁也輕聲宣告，老師依然挑着一邊的眉毛瞥了愁也一眼，非常訝異地雙手支在椅子的扶手上，托住臉頰。

我任由愁也推着我的身體，不禁嘆了口氣。

「你看，及川很驚訝呢。你平常都隱藏起自己的本性嗎，七尾愁也？」

「可惡，這個卑鄙小人！！」

「………………」

剛纔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會做出這種莫名奇妙的舉動，也是我不喜歡這個老師的原因之一。

「我想事先對你們聲明一下，之後不論你們做了什麼事都和我毫無關係。」

注意到我們的視線後，那名男學生瞬間尷尬地眼神不知該往哪擺，口中不知低聲嘟噥說了什麼，落荒而逃似地自我們眼前邁步離開。

「……梨戀，剛剛那個男生是誰？」

「他是一年級的小西同學喔，是籃球社的。運動神經雖然不錯，卻因爲身高的關係在籃球社裏不太受到注目呢。對了，那孩子好像也是廣播社的粉絲喔。但是真沒想到他會主動跟我們說話呢……聽說他是個怕生的人。」

接二連三地火速說出情報，真不愧是衆所公認的校內首屈一指情報通。

「先不說他的事了，他竟然說這樣子很無聊呢。」

我喃喃說道，梨戀則咧嘴一笑。

「愛智琉聽到的話可會哭泣喔。」

接着她頓了一會靜默無語，又立刻斂起神情，「不過」地續道：

「不過，搞不好那個一年級生說的話確實有點道理喔？愛智琉現在所做的舉動，是在控訴，跟以往以娛樂大家爲宗旨的廣播社活動不同吧。」

「但考慮現狀的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話是不錯啦，但是這些事情，說不定跟單方面傾聽的人們毫無關係喔，月子。」

「……咦？」

「喔，有人打給我。」

不知是誰打來的電話，梨戀從愛用的腰掛包中拿出手機，同時向我道了聲再見之後，也舉步離開。

獨自留在原地的我，又不禁嘆了口氣。

自從進入廣播社以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我們發起的行動很無聊。

那位一年級生說的話，造成了一種與聽見遭到退學時截然不同的衝擊，讓我消沉了好一段時間——

自那之後過了數日，我們依舊持續在校門前進行同樣的活動，遺憾的是並沒有顯著的成果。

順帶一提，目前還沒有接獲理事長已經認可我們退學的通知，但我想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吧。

一想到不知何時會正式退學，就覺得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坦白說，我們內心相當焦急。

聽見徹的提議，愁也莫名乾脆地輕聲反駁。

愁也以自言自語的口氣呢喃說出讓人訝異的感想。

『所以我說那是校長的想法！不對，是校長的藉口！這樣真的是爲學生着想嗎！？用讀書和考試綁緊學生是真的爲我們好！？……如果我有失禮之處我向你道歉，但是我不懂！也無法理解！想讀書的人就讓他去讀；想參加社團活動的人就去參加；想做其他的事情的人就讓他去做不就好了嗎！我並不是因爲不想讀書才這麼說的，我只是希望大家可以一起努力，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啊！』

「我也不擅長動腦筋想事情，所以去看看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雖然也做不了什麼大事啦。今後的事該怎麼辦，就交給你們三個去想吧。」

校門前擠滿了前所未見的聽衆人潮，在慌忙挪動相機的雜誌攝影師、掏出錄音筆的記者人員當中，老師們只是茫然地，或者該說是錯愕地呆站在原地，看着情勢不斷發展。

愛智琉幾乎氣得七竅生煙，我們一行人又一次束手無策地陷入沉默。

愁也立即對我的話作出反應。我嘆了口氣環視大家，輕輕聳肩。

「這有比較好嗎？」

「……可是我想，應該很少人明白我們的活動是以什麼爲目的的吧。」

「……小月，怎麼了嗎？」

愛智琉一臉落寞地接着說道。大家心中似乎也對此暗暗同意，只能再次一籌莫展地互相看着對方。

『小孩子的任性有什麼不對！我們只是想要讓學校恢復到本來我們喜歡的樣子而已！想讓學校變回原來自由又快樂的樣子！這樣算是小孩子的任性嗎！？這對我們來說很重要的啊！！』

應該不是隻有我好一段時間都搞不清楚狀況吧。

媒體記者依然持續拍攝兩人的一舉一動。大批的學生人潮豎起耳朵傾聽兩人的對話，臉上帶着從未有過的認真神情注視一切。這樣到底是吉還是兇，我也不知道啊。

「我才希望你解釋給我聽呢。」

在人牆的中心，可以看見手上緊握着擴音器揚聲說話的愛智琉，以及與她對峙、一臉不悅的片平校長。

某天，放學後，在平常的保健室裏。

「什麼爲什麼，那還用說嗎，愁也。想要擁有能夠勝過諸葛亮的智慧的話，得先要有三個臭皮匠在纔行啊！」

「其實啊，當愛智琉在現場突擊廣播的時候，有個不認識的一年級生……啊，我是因爲梨戀剛好也在才知道他是一年級的……總之，他對我們說了一句話。」

「咦，等一下。你要去哪裏啊，徹。」

「小、小愛……」

恐怕再這樣下去會一事無成。

愁也用着相似的輕聲呢喃接道，只差在聲調的高低不同。

這時，愛智琉手上拿着愛用的破爛擴音器，咬着嘴脣站起身。

「因爲我們能夠利用的時間真的太少了啊。我也知道再這樣下去沒什麼效果……可是在我們煩惱的這個當下，時間也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啊，而且我又不擅長動腦筋想事情。總之，我還是先去做一些我能做的事。」

美尋擔憂地輕輕將手置於愛智琉的肩膀上。帶着難以言喻的心情看着這一幕，我又接下去說道：

「……與其說是不瞭解……倒不如說是根本不知道？」

美尋以與她十分相襯的恬靜嗓音輕聲說道：

我不由得喃喃自語。

「我們現在應該都是擁有相同的期望，朝着同一個目標前進對吧？可是，我們卻完全不知道其他同學們在期望什麼，又擁有什麼目標啊。當然，多少是能猜想得到一些……但假使我們真的能夠收集到連署簽名，也根本看不出來到底有多少人和我們有着一樣的想法啊。」

「討厭，那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嘛！難不成除了我們以外，大家都對現在的制度相當滿意嗎！？」

「……爲什麼？」

「……你希望我別離開嗎？」

但是所謂的人生，絕對不會那麼容易如你所願。

接着也不等我們回答，徹就不慌不忙地離開了保健室。我們三人目送着他單薄的背影好一會兒之後，我轉而看向愁也。

「首先要從這一點開始着手嗎？結果我們其實是一直站在起跑點沒有前進啊。」

愛智琉皺起眉老實地說出這句感想後，我們籠罩在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氛當中，只能互相面面相覷。

徹的訝異反問與愁也的淡淡話聲同時重疊。我更加緩緩地點了個頭。

「~~~~~我也不知道啊！阻止她會比較好嗎？還是讓她繼續下去纔對？有誰可以明白告訴我，哪一邊纔是真的對這所學校好啊！」

「真是搞不懂……」

「對不起，愛智琉，可是你聽我說。我聽到那個男生這麼說時，也覺得非常喫驚。但是，後來我也發現到了一些事。」

「小愛、小愛、小愛……」

愛智琉霎時瞠目結舌，因爲我的一句話而渾身僵直。至今一直努力在歷史悠久的可愛廣播社當中，往人氣主持人的目標邁進的愛智琉，聽到這句話一定會非常震驚吧。這點我也明白，可是……

「我也想不到其他辦法了啊。勉強只想得到連署簽名？」

今天放學後到現在，不知已經是第幾次的沉默再次充斥於整間保健室。靜靜打破這陣沉默的，是美尋。

「那是當然的啊。」

這時我頓了一下，在腦中回想那個發起活動第一天時打過照面的男學生。

片平校長似乎又開口說了什麼，愛智琉的聲音停了一下。

「喂，不去阻止她好嗎？那傢伙剛纔說了石頭耶……」

看着擺在眼前的光景，我不禁無意識地喃喃低問。徹似乎也同樣察覺到了這場騷動，趕來此地在我身旁停下腳步，一副萬事休矣的神情呆佇原地，嘟噥問道：

『讀書讀書讀書！光是讀書是會累的！非常累！而且非常無趣！你要我們只是一味讀書不參加社團活動，就這樣白白浪費掉寶貴的三年時光嗎！？那種高中三年就只想要用功讀書的學生，從一開始就不會進我們學校了！會選擇就讀這所學校的學生，是因爲他們想利用這三年的時間做點讀書以外的事啊！！』

但是，或許是因爲我們一直生活在廣播社這個框框當中，纔會覺得開心吧。就算有些學生認爲現在這樣子埋頭苦讀還比較好，也沒什麼好稀奇的。

「他說好無聊。」

說句實在話……我們並不懂其他學生們有什麼想法。姑且不論我們遭到了退學這個理由，但掀起改革運動之前的校園生活，絕對比現在開心，日子也過得更爲充實。

當我注意到校園內突然變得喧譁吵雜，一獲知騷動來源是來自校門前後，我們立即趕到這裏，那時就已經是這種情況了……

徹感到無趣似地不悅低語。

「嗯，不過既然我們已經明白了現狀，也算前進了一步啊，總比沒有好嘛。」

「現在的愛智琉……不，應該說是我們所做的事，只是在『訴求』吧。並不是要讓聽衆們感到開心，而是在單方面傾訴，希望他們能聽我們說話。」

「嗯，我在想，關於這次的事，我們與其他學生之間是不是根本不瞭解彼此？」

「因爲那個男同學說，我們好像在選舉一樣，還說這種樣子根本不是可愛廣播社的愛智琉。那時我嚇了一跳又覺得非常震驚，但是現在想來我就明白了。」

「……重要的是，讓更多的人瞭解我們的想法。」

「美尋，你不去沒關係嗎？」

「由於內容不有趣，纔會沒有多少人願意認真聽我們說話，這麼一來……當然就無法讓別人明白我們想傳達的想法，也不會接收到任何迴響吧……」

「這是什麼意思啊？月子。」

「……真是一團混亂。」

在我們互相交談時，一旁的美尋泫然欲泣地不斷重複叫喚好友的名字。

這時圍繞在愛智琉身旁的人潮中，發出了一陣類似歡呼的聲浪。片平校長快速地環視了周遭一圈，相對地愛智琉則是目光緊緊盯着校長。

「這還用說嗎，阿徹，當然是校門前面啊。」

「這是怎麼回事……」

策劃節目、選擇歌曲、宣傳企劃，透過說話，努力炒熱聽衆的情緒，讓他們感到開心愉快——這是我們以往的廣播模式。當廣播室的器材遭人破壞，落到只能用擴音器突擊報導時，愛智琉仍是努力聚集周遭的學生們，讓大家能夠開開心心地傾聽廣播。但是現在——

爲什麼你還是不懂呢，你這石頭！！

不去上課，只是進行反校長運動的話太沒說服力了——基於這項見解，我們都乖乖地照常去上每一節課，因此我們的活動只能在休息時間與放學時候進行。若是論及在其他短暫的時間中所能做的事，實在是很難想到應對方法，結果我們的活動纔開始沒幾天就馬上碰到瓶頸。

「………………」

美尋聲音極輕地喚。

我們如此明目張膽昭告天下，媒體記者們卻完全不理睬我們，連停下腳步傾聽愛智琉訴說的學生人數好像也日益減少。

「那麼……該怎麼辦？」

現在我們只希望活動能進行一天是一天，努力反將片平校長一軍，也不想做出會留下憾恨的事。

「呃……就算有明確的主題，他們願不願意簽名，又是另當別論了……」

徹說完後，美尋和愁也一同看向我。在這種時候下達判斷催促大家行動是我的職責沒錯，我也知道，可是……

更何況，我甚至不知道爲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種情況！

「嗯嗯嗯嗯………嗯，沒關係的。呃，發現到的事是？」

「因爲小愛是要去做只有小愛做得到的事情啊。所以我要留在這裏，做一些我能做到的事纔行。」

「愛智琉，你要去哪裏？」

接着馬上——

「大家都不像以往節目與突擊報導的時候，興奮地聽我說話……」

美尋那雙偌大的杏仁大眼凝視着我，靦腆地微微一笑。

「喂，月子。你解釋一……」

因爲如果真的退學的話，就連反校長活動也無法再進行下去。

說完之後，愛智琉便一個人走出保健室。連平時總是會跟上前去的美尋也和我們一起目送她的背影，這真是讓人擔心啊。

「……小愛……？」

沒過多久，我們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這一點。證據就是——

這不是廢話嘛。我斬釘截鐵地說完後，眼前的愁也依舊面無表情卻又產生了些許變化，美尋則是不知爲何發出了咯咯輕笑，兩人彼此對望——

我還以爲她們兩個人無論何時都會緊緊黏在一起，沒想到在緊急時刻，會明確地區分成肉體勞動組和頭腦勞動組。看來她們不是一對只會玩在一起的笨蛋友情二人組嘛。當我莫名地感到佩服時，我的表哥竟也站了起來。

「唔？」

「欸，不會連愁也也說要離開吧？」

愛智琉的話語透過擴音器傳出，甚至帶着悲痛的音色在周遭轟隆回響。爾後中間頓了幾秒，可能是片平校長在說些什麼吧，但是他的話聲無法傳到這裏來。

——話說回來，愛智琉說完要去做現在所能辦到的事情後，就和我們分道揚鑣離開保健室了。也就是說，在想出新的提案之前，她應該是打算先維持現狀吧，那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只用現場廣播的方式好像沒有多大成效呢。」

我也不知道有沒有比較好，但是不這麼想的話會讓人很沮喪啊。抱着這種念頭，我轉向對我的話吐槽的徹，像個歐美人一樣無語地攤着兩手。

我和美尋接連說完，愛智琉就嗚——地呻吟，兩手煩躁地搔抓頭髮。

「大家就在這裏好好討論吧。」

我試着開口詢問，大家的反應一如以往。徹稍嫌誇張地嘆了一大口氣。

「的確，沒有明確主題的話，一定沒有人會願意幫我們連署簽名。」

「……不懂什麼？小月。」

「——咦？」

『如果你是叫我們再多念點書，我們會念！但是請不要連社團活動和自由都從我們的生活中剝奪！滿是束縛的卡蓮坂，根本不是卡蓮坂！！』

愛智琉的嗓音愈來愈顯亢奮，可能是受到她的影響，學生們的情緒也跟着激動起來。至今明明絕大多數學生都是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好像在作夢一樣。

我的心情也不由得跟着高昂起來，憑着肌膚就能感受到，愛智琉的能量正在不斷蔓延，不可思議的激昂情感在心中沸騰，雖然現在似乎不該是興奮的時候。

就在這時——

「炳吾先生……！」

美尋用一種與她形象不合，低啞又尖銳的嗓音叫道。我跟着看向圓圈中心，果真見到了保健老師的炳吾穿着一襲翻飛的白衣，將愛智琉拉住。

「咦，怎麼回事……？」

「那傢伙怎麼會跑出來？」

當我們一臉錯愕時，前方的炳吾已經連同擴音器將衝動的愛智琉整個拉住，強行拖着她走進校門。

『等一……下啦！！我還沒說完呢！炳吾！』

炳吾反常地一臉肅穆，完全不將愛智琉的話聽進耳裏。面對突如其來的發展，在場的所有人只是茫然地在一旁看着，然後——

「小愛！！」

美尋大叫了聲，以那副嬌弱的身軀衝進人潮當中。緊接着——

「優月同學，等一下！」

徹慌忙地跟上前去。即便在這個時候，炳吾與愛智琉兩人的攻防戰仍未結束，愛智琉在被拖走的同時繼續吶喊：

『放開我！！就算你現在阻止我，我也還是一樣反對校長！在退學之前我都要奮戰到底！我絕對要讓學校變回原來自由的模樣！等等啦，很痛耶！！』

「放開我」、「讓我說完」等等，愛智琉的叫喊聲轉眼間逐漸遠去。突然撤下主角的這個場面，讓聽衆們羣起喧譁騷動不安，其他老師們這纔回神，開始催促學生回家，媒體記者也一窩蜂湧向片平校長身邊。

留在原地的我，抬頭看向愁也。他依然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彷彿這場騷動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愁也注意到我的視線後，緩緩地將臉傾向左邊回望我的目光。

「……小月？」

「……欸，我們是不是也……」

「……總之，先去找潮崎她們吧。」

「……就算不是小孩子，走散的時候還是會走散啊。」

「愁也？」

該不會馬上就走散了吧？我慌忙回過頭，只見愁也站定在數步之遠的後方，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右掌。

「也……不是啦。」

這樣該不會是要牽手的意思吧？明知現在不是思考這件事的時候……可是，怎麼辦，總讓我很在意。愁也好像完全沒注意到我心中的情緒波動，仍舊訝異地看着我。

「咦，啊，沒什麼……只是看到你的手有點驚訝。」

「不說這個了，得快點和愛智琉她們會合纔行。」

原來如此。的確，現在有這麼多人到處走來走去，會擔心走散也是當然的。突然變得那麼在意的我，真像個笨蛋呢。內心這麼想着，我仍是儘量掩飾這一點，露出從容不迫的笑容。

那時的我，不知爲何立即決定當作沒有聽見他莫名低喃的話語——

「……是嗎？」

「……是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沒關係的。謝謝你。」

現在的我們可謂是真正的命運共同體，必須及早會合纔行。轉換心情後，我才踏出步伐，忽然發現剛纔站在我身旁的愁也沒有跟上來。

追上去會比較好啊？正想這麼問，但話說到一半，我又想着：可是要往哪邊？於是又緘默無語。愁也詫異地頻頻眨着眼睛。放眼望去，完全看不見去追愛智琉的美尋，也看不見跟在美尋後頭的徹。

「……現在這麼混亂，不會走散嗎？」

不過他聽見我的呼喚後，馬上移動腳步。接着再一次走在我身邊時——

「啊，什麼嘛。」

愁也喃喃說道，像是在說「來吧」朝我伸出右手。我不由得看了看那隻手又看向愁也。其實我也不是覺得這樣很怪啦……而且愁也正一臉恍神地伸着手等我。

「……怎麼了？」

「……手？」

「……有什麼不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