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香君
《香君》 · 上桥菜穗子 · 4.6万 字
一、御前会议
午后的阳光穿透镶满彩色玻璃的天窗,在大厅地板上投射出美丽的花朵图案。
地上的花朵图案隔开大厅两侧,帝国政要的诸侯一字排开,深处则是高居御座的皇帝。
由于大厅结构设计精妙,尽管空间广大,与会人的发言,以及皇帝定夺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要讨论的案件几乎都会在事前上书皇帝,皇帝已在会议前过目,因此都能迅速裁定。但案件数量繁多,因此相当耗时。案件一项项提出,获得皇帝定夺的人向皇帝深深行礼,返回自己的座位,这样的流程从早晨开始已重复多次。
现在轮到大贵族马莱奥侯请示儿子的婚姻。贵族的婚姻与政治密不可分,因此需要经过皇帝的同意。
结婚对象的家族中,似乎有个亲戚有些问题,在场的贵族不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坐在皇座两侧座位的伊尔•喀叙葛与拉欧•喀叙葛似乎不感兴趣,迳自看着手上的文件。坐在伊尔旁边的,应该是他的长子尤吉尔。尤吉尔不时从文件抬头,悄声对伊尔说什么,伊尔再回答他。
看着大厅上演的种种,爱夏想起拉欧的话。
——我会提案,但妳的提案不可能通过。
皇帝召开的这场会议,除了帝国政要之外,能够出席的只有和议案相关的证人。拉欧不是找虫害长,而是安排没必要发言的爱夏担任证人出席。这时她才悟出其中的意义。
拉欧是要让爱夏亲自见证,她的提案无法通过,背后那错综复杂的理由。
(……原来异乡蝗虫的来袭……)
在帝国宫廷里,是比贵族的婚姻更不要紧的议案。
坐拥广大领土的贵族,借由领地种植的欧阿勒稻获得收益。不光是农民的税租,还可以将多余的欧阿勒米卖到别国,并以这些收益进行各种形式的交易。
市场上有大量的米等谷类的话,价格就会下滑,但欧阿勒米是只有乌玛帝国及其藩国才能生产的特殊稻米,而且滋味也非其他稻米所能比拟。都说只要吃过一次欧阿勒米,就再也无法被其他稻米给满足,因此在外国,欧阿勒米也被称为「米中宝石」,地位不同于其他谷类。欧阿勒米以各种形式为诸侯及帝国带来富裕。
拉欧向来对诸侯提倡,不应单独依赖欧阿勒稻,而该培植各种产业,以使产业丰富发展。但挑战新事物需要费用、劳力与人才,因此只有极少数的贵族愿意从长年借欧阿勒稻轻松获利的模式,转移到新的模式。
(要是蝗灾发生在他们的领地……)
他们一定也会气急败坏地向皇帝兴师问罪,但发生在遥远藩国边境地区的虫害,现在对他们仍然毫无真实感,事不关己吧。
乍看平息的蝗灾又再次大规模爆发一事,应该已经报告上去了,但不知是否因为已经听说了解决之法,众贵族看上去完全没有跟爱夏一行人相同的危机感。
马莱奥侯的议案终于获得同意,他向皇帝深深行礼回座,诸侯开始在不至于对皇帝失礼的范围内动动肩膀、用扇子扇脸。
(原来他说话的语气是这样的。)
拉欧平静地问:「何谓另有意图?」
皇帝默默看着拉欧。
「因为『天炉蝗虫』又变异了。」
「陛下,臣斗胆陈述,」拉欧展开手中的文件,「今晨送到的最新报告中表明,虫害已经跨出东马立基郡,扩大到撒达马郡了。」
爱夏回想起拉欧的话,仰望着伊尔•喀叙葛。
很快地,拉欧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陛下,我认为应该把包括藩国在内,帝国全境的『济世稻』暂时全数烧除。」
「从撒达马郡到东南方,是西坎塔尔最大的种植地带。如今撒达马郡已经爆发虫害,可以想见,虫害将以惊人的声势日渐扩大。跨出西坎塔尔,扩散到东坎塔尔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不消多时,虫害也可能扩及帝国本土。」
拉欧吸了一口气,以清亮的声音回答:
「拉欧大香使。」
随着内容逐渐明朗,懒散从一众诸侯的表情中消失无踪。
马莱奥侯激动得两眼充血,几乎是用吼地说:
「是。」
「陛下,」拉欧开口,「在虫害长如此报告的阶段,或许还能以这个方法扑灭虫害,但现今恐有困难。」
应该是被引起了兴趣,原本一片懒散的诸侯纷纷转向拉欧。
「是。」
大厅鸦雀无声,唯有拉欧的话语回响着。
「你想到什么对策了吗?」
「再来,要把钻进种植地联外道路上的马车、马尾、鬃毛、旅人背负的袋子等,被运载到远方的蝗虫全部揪出来,实在是异想天开。若是若虫的寿命延长,也无法确定牠们是否早已钻进商队等的货物里,进入了帝国本土。」
「老师的说明渲染力十足,让人听了惶惶不安,但冷静下来想想,蝗灾发生在西坎塔尔——远离帝国本土的边境之地。确实以可能性来说,无法断定蝗虫不会混进商队等,进入帝国本土,但前些日子虫害长的报告提到,从产卵到孵化……呃,要几天去了?」
他望向伊尔•喀叙葛。「富国大臣,你也接到这个通知了吗?」
拉欧回应:「是,确实是极端之策。但臣敢确信,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即使是为了让爱夏接受而这么做,拉欧依然站在爱夏这边,挺身捍卫了她。
伊尔•喀叙葛起身一礼。
爱夏注视着伊尔,心中低语:
诸侯间一阵哗然。
乌杰拉侯板起脸孔。「这……唔,若是发生这种状况,或许确实必须烧掉大片田地,但还是比全部烧光要来得好吧?」
「接到了——不过,本件目前仅是前虫害长阿莉姬老师与香使调查回报的阶段,因此目前交给拉欧大香使处理。」
皇帝点点头,那名诸侯仰望拉欧开口:「拉欧大香使,感谢老师对此一令人担忧的状况做出详细的说明。不过,我依然认为老师所说的计策,还是过于极端。」
「是的。陛下,这正是关键。这种昆虫变异速度极快,变异成适应生存形态的速度,快得异常。」
此刻,大厅又陷入一片寂静。
「烧掉帝国全境的『济世稻』?想根据你基于假设的提案,烧掉根本没遭到虫害的我领地的『济世稻』?门都没有!」
「即使只有一次耕期的份,烧掉帝国本土和藩国全部的『济世稻』,损失不光是欧阿勒米的收获量减少而已,受牵连的损害将不计其数。我们都已经依据每个耕期的预期产量,完成下一期的交易了。」
爱夏原本想像,伊尔说话的声调会是坚硬、强悍的,没想到他的声音极为柔和、自在。
皇帝挑眉。「变异?」
皇帝高高举起右手,底下的喧闹如退潮般安静下来。
爱夏听着这些喧哗声,内心惊讶不已。
「大声疾呼还未波及本土的危险,煽动我们的不安,要我们同意烧掉全部『济世稻』,恕我失礼,拉欧大香使,我感觉背后另有意图。」
「然后,虫害现在甚至扩大到东马立基郡的五处种植地了?」
「为什么?」
「……」
拉欧首先告罪,皇帝点了点头。「是怎样的报告?」
——伊尔•喀叙葛把初期应对交给我。
「是的。」拉欧点点头,看着皇帝禀告,「根据留在当地持续调查的前虫害长阿莉姬老师表示,虫害不仅不会平息,甚至有可能爆发性地扩散开来。」
请暂时烧掉包括藩国在内、帝国全境的「济世稻」吧!——当爱夏这么说的时候,拉欧摇头说不可能。就算爱夏拚命说明理由,拉欧仍坚持说不可能。
大厅的喧哗声顿时变大。
「……」
底下再次喧哗起来。
铿!木槌声响起,告知下一位发言。拉欧站了起来。
再退百步说好了,假如蝗虫依然顽强地幸存下来,有一些入侵了帝国本土,只要发现就烧田,也不至于得烧了帝国本土全部的种植地吧?」
拉欧看着那名贵族,安静地问:「乌杰拉大人,假设有几十只蝗虫飞进您领地中那片广大的种植地,您能立刻发现吗?」
「是的,报告表示这个可能性很大。」
乌杰拉侯沉默下去,他旁边的马莱奥侯起身要求发言,粗声说道:
应该是对听到的内容无法置信吧,好半晌之间,众诸侯皆目瞪口呆地仰望拉欧,接着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人失笑,也有人气愤。
「拉欧大香使,我认为就算要每年烧田,造成的损失,还是远比将帝国全境的一次耕期全数烧毁要来得小。
「恕臣直言,」拉欧禀告,「东西马立基郡是氏族马立基的领地。鸠库奇统一西坎塔尔时,迁走了当地的氏族,另派鸠库奇的姻亲统治,因此才能较早下令烧田,但撒达马郡是氏族撒达马的领地。
「为什么?只要清出一块『防火带』就行了吧?虫害长说他当初就这么计划,朕也觉得这个提案不错。只要有块没有『济世稻』的地带,蝗虫就无法产卵,自然就会死绝了吧。」
「既然是你的提议,必定是出于深思熟虑,但你不觉得这个做法,有些太过极端吗?」
「因此臣才会提议,暂时烧掉全部的『济世稻』,因为这是彻底根绝『天炉蝗虫』虫害的唯一方法。」
「禀告陛下,」拉欧的声音传来,「本日臣欲禀告的议案,由于报告昨日才送至手上,因此无法预先上书,望陛下恕罪。」
「西坎塔尔爆发的虫害,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如同前些日子禀报的,一时间本以为已经平息的虫害,再度爆发,并以更快的速度逐渐扩大。」
但他们不肯去面对接下来即将要发生的事;尽管心存不安,却闭上眼睛说服自己相信不可能发生多糟糕的事。
「那么,拉欧大香使。」
「你想要摆脱欧阿勒稻。」
「……也就是说,虫害还要好阵子都不会平息?」
「尚未完全确定,但报告中表示,这个可能性极高。」
「是的。变异后的『天炉蝗虫』产卵数量增加,体型也更庞大,若虫还可以飞得更远。」
皇帝皱眉。
「假如蝗虫大爆发、大批飞来,应该是会发现,但钻进马车货物里的几只蝗虫悄悄产卵,一只母蝗虫就能产下几百颗虫卵,那么孵化后会有什么后果?由此飞出去的数千只蝗虫分散到邻近种植地繁殖的话,又会有什么后果?——届时必须烧毁的种植地,会是多大的面积?」
拉欧说完,大厅中只有风吹动窗玻璃的细微声响。
即使是现在,他一定也认为不可能做到;纵然如此,他仍在皇帝和伊尔、众诸侯面前,把这个做法当成自己的提案——相信该对策绝对必要,据理力争。
(……我们会输。)
马修为爱夏解释拉欧这话的意思,说伊尔绝少从一开始就行动。伊尔即使已经掌握情报,也不会匆促行动。他会先观望拉欧如何应对,再作打算。
皇帝皱眉。「之前虫害长说,由于若虫的飞行距离不长,只要飞行范围内没有『济世稻』种植地,就会自行死绝。但现在若虫不是自己飞行,而是混进马车等移动,所以虫害再度爆发?是这样吗?」
皇帝脸上浮现烦躁。「鸠库奇在做什么?是烧田速度太慢吗?」
拉欧简要地说明现况。
「虫害长禀报陛下的时候,若虫的飞行距离很短,因此即使有少数幸存,只要设『防火带』,让若虫无法飞到『济世稻』,是有可能平息虫害的。但如今牠们的飞行距离变长,数量亦增加到先前完全无法比较的地步了。」
我们无法战胜努力求生、只为了求生而行动的那种昆虫。
「……」
「啊,是啊,总之,长达十天。只要严命农夫一发现蝗虫,就检查是否已经产卵,若已经产卵,再烧掉该处田地,不就行了吗?」
而且你说的状况,完全只是假设吧?实际上,蝗灾目前只限于西坎塔尔地区。要烧田,就把西坎塔尔——唔,如果你想烧的话,把东坎塔尔的『济世稻』也全部烧掉就行了。
「什么?帝国本土?」皇帝的声调高昂起来。
「似乎约十天左右。」
「拉欧大香使,」拉欧大致说明完毕后,皇帝开口,「再次爆发的原因,确定是货运马车?」
撒达马氏族和鸠库奇的关系有些微妙,而且虫害扩散的速度如此之快,迟早邻近的各氏族也会受到影响,因此为了赋税和补偿要如何处理等问题,与各氏族长之间的协调似乎也举步维艰。」
马莱奥侯横眉竖目,只差没伸手指着对方的鼻子。
「而且在极短的期间内,已经扩散到撒达马郡几乎全郡,已经即将越过郡境了。」
爱夏紧张万分,看着拉欧不疾不徐地向皇帝行礼,走上发言台。
爱夏聆听着众多赞同的声音,茫茫然地想起那种异乡蝗虫遮云蔽日的景象。
大厅一阵哗然。马莱奥侯扯开嗓门吼:「大人从以前就大力提倡,不能仅依赖欧阿勒稻一种作物,应该要开发其他产业。对我们而言,这实在过于缺乏效率,毫不实际,因此甚少人赞同,而你对此感到不满,想要利用这次蝗灾,一口气推动自己的构想,不是吗?」
皇帝看了伊尔•喀叙葛片刻,应了声「这样」,待他落坐后,再次转向拉欧。
忽地,一名诸侯起身。「陛下,请允许臣发言。」
「是吗?请想像一下,往后年复一年,都必须上演相同的情况。像这样每年烧田造成的损失,以及将一次耕期全数烧毁、彻底根绝虫害所造成的损失,哪一边损失更严重呢?」
领主们也是为了生存而出声,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领民。
众诸侯皆闭口注视拉欧,大厅一片寂静。
皇帝大惊失色。「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吗!」
「确信?」皇帝蹙起眉头,「精通帝国事务如你,居然说这种极端的做法才是最好的?」
「什么?」
「是的。」拉欧以从容的语气回答,「臣明白,这个对策执行起来困难重重,但臣依然提出这个做法,是因为臣确信,除非暂时烧除所有『济世稻』,否则不可能彻底根除我们称为『天炉蝗虫』的这种害虫。」
皇帝发出低吼声。
空虚,就像温水般扩散全身。
遥远故乡的情景她仍历历在目,西坎塔尔上空的饥云,此刻应该也正在扩大。她听见农夫悲痛的哭号声。
她相信完全依赖欧阿勒稻是危险的,和欧莉耶、马修、拉欧、塔库伯伯他们携手同心,多年来试尽了各种努力。即使如此,努力却依旧没有回报。
勉强有成果的,是马修要求拉欧而实现了增加欧阿勒米的国库储备量,因此现在帝国储备的欧阿勒米及稻种,为过往的数倍之多。只要释出这些储米,即使烧光一期的稻作,帝国和藩国都不至于有人饿死吧。
但这是短期的救济方策。长期来看,要如何摆脱对欧阿勒稻的依赖,依旧毫无头绪。想种出不受欧阿勒稻影响的谷物,尽管技术逐渐成熟,但根本没有人想种欧阿勒稻以外的谷物。如今大约蚂虫害再也不是问题,就连欧戈达的山区都没有人要种约吉麦或约吉荞麦了。
(……干脆……)
就这样袖手旁观,任由那种异乡蝗虫肆虐或许更好。不管再怎么努力种植欧阿勒稻,最后都要付之一炬的话,届时这个帝国的人也会改观吧。
但这样,我们面对的是再也无法种植欧阿勒稻的未来。而且不是一边种植欧阿勒稻,一边转移到其他产业,而是主要产业将在一夕之间骤然崩溃。
(要是那一天到来……)
帝国撑得住吗?
就像狼群围攻衰弱的羊,邻国一定会趁机攻打过来。
无力筹措战费的藩国自不必说,帝国诸侯也会趁着还能谈到好条件的时候,投奔敌国吧。在这样的过程中,会有许多人被迫上战场,在战火中身亡,或沦为奴隶。
帝国的崩坏,不光是皇帝的权威坠地而已,更意味着生灵涂炭。
(明明看得到这样的未来,我却无能为力。)
我只能在这偌大的大厅里,孤伶伶地站在这群吵吵嚷嚷的帝国政要背后。
想到自己无力而渺小的身影,一个想法忽然贯穿眉心。
(……不对。)
爱夏抬眼,注视着诸侯和皇帝。
(输的不是我们——是我。)
是放弃责任的我。
「啊,这样啊,」欧德森点点头,「妳说吧,说明当地的状况。」
声音虽然微微发抖,但十分清亮。
(这姑娘说得应该是对的,烧掉帝国和藩国一期的『济世稻』,是最好的办法……可是……)
姑娘摇摇头。「在当前这个季节,找不到这样的地区。我套用和阿莉姬老师共同调查所得到的那种蝗虫的移动距离、扩散速度、产卵及其他生态等要素,综合估算,但不论任何地区,光是利用收成后的种植地来设『防火带』,是没办法遏阻蝗虫的。
即使是大雪封闭的季节,有些地方或许没有那种蝗虫了,但只要牠们能在别的地方存活下去,就不可能彻底灭绝。很快地牠们又会从各地飞来,吃起雪融后种下的欧阿勒稻。」
「应该也有人认为,不应该在这个阶段就匆促烧掉全部的田,而该视情况应变。有些人认为,即便最糟糕的情况发生,蝗灾扩散全境,在失去收成的意义上和全部烧掉也没有两样,然后只要欧阿勒稻没了,蝗虫也会自然消灭。」
姑娘的说话方式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欧德森专注地聆听,但当姑娘想要喘口气时,欧德森看见马莱奥侯站了起来。
「当今的香君大人,力量是否太弱了?」
姑娘深深行礼。「谢陛下。」接着抬头道:
欧德森望向地图——确实就像姑娘说的。
欧德森内心一阵烦躁,他想听姑娘再多说一些。
相隔一段距离,爱夏慢慢走在窸窣交谈着步出大厅的众诸侯身后,不知该如何排遣强烈的紧张消失后的疲惫。
姑娘解释:「小的这就说明。如陛下所知,欧阿勒稻的种植时期,依据当地的气候条件等等,各地不同。为了获得最多收成,我们香使会详细规定各地区何时播种、何时收成,让耕种达到最好的效益。」
「起禀陛下,这份报告尚未完成,因此还没有交给拉欧大香使,恳请陛下过目。」
欧德森点点头。「然后呢?」
『天炉蝗虫』变异的速度快得可怕。万一牠们变成不必吃大约蚂也能产卵的话,我们就再也没有方法可以遏阻蝗虫了。牠们会在这块土地定居下来,我们永远都没办法再种植欧阿勒稻了。」
姑娘立刻摇头。「只利用收成后的农地,无法遏阻。」
姑娘以平淡的口吻继续说下去:
「我也曾经如马莱奥侯说得那样,想过即使『天炉蝗虫』侵入了帝国本土,只要烧掉已经收割完毕的种植地,就能挽救周边地区;我想过只要在一定期间内禁止马车、甚至是人的进出,或许就能挽救那些地区。」
夕阳带红的光线落在宽阔的走廊上。贵族走在这片光中,悄声细语断续传入耳中。
听到这话,马莱奥侯的脸微微涨红。
欧德森问姑娘,诸侯们大吃一惊,循着欧德森的视线回头。
「妳是香使,八成是为了支持拉欧大香使的提案,所以才刻意把状况说得更凄惨,但那是西坎塔尔的事吧?又不是说一定会波及帝国本土,而且拉欧大香使和妳都忘了一件事。」
马莱奥侯露出笑容。「刚才我本来想说的,我的领地等地方,再过不久就要进入欧阿勒稻的收成期了。等到收割结束再烧掉的话,不仅可以减少损失,还能形成广大的『防火带』,根本不必采取烧掉全部的田这种极端的手段。」
欧德森点点头。「好,拿过来。」
姑娘完全没有看向周围的人,只是静静地继续述说。
姑娘侧了侧头。「什么事?」
姑娘笔直仰望着欧德森,眼睛散发出如黑石般坚硬的光辉。
「是的,陛下。这是我们香使随身携带的收成期区分地图。」
马莱奥侯的脸僵住。
「这份地图,是以颜色来区分收成时期吗?」
「若是被煽动性的不安所迷惑,下令烧掉所有欧阿勒稻,会为帝国带来比虫害更大的危机——臣乞求陛下,务必冷静判断。」
马莱奥侯扬眉。「为什么?」
「……香使,妳想发言吗?」
走在一旁的贵族「嘘」一声制止,压低声音说:
姑娘继续说下去。
皇帝没有做出结论,议而未决地结束了会议。
欧德森原本要问,忽然悟出了颜色的意义。
欧德森上身前探。「结果呢?」
不知不觉间,大厅鸦雀无声。
在一众七嘴八舌吵闹的诸侯当中,只有那里显得异样,姑娘看起来就像跑错了地方。
姑娘从怀里取出一叠纸,仰望欧德森。
「为了阻止产卵和孵化,只能连同欧阿勒稻一起烧掉,但烧掉种植地的话,不光是米,连稻草都没了。牧草都被蝗虫吃光,却连稻草都没有的话,家畜就没有食物了。没有谷物、没有蔬菜、也没有果实——现在西坎塔尔就是处在这样的状况里。」
「欧阿勒稻是极为特殊的稻子,无法用其他谷类的状况来思考。
「陛下,请准许臣发言。」
「但现在还有一丝希望。」姑娘的声音在寂静中回响着,「因为现在那种蝗虫还有弱点,牠们还必须捕食大约蚂才能产卵。只要趁现在,让大约蚂在一段期间内彻底消失,就能消灭那种蝗虫,而且只要彻底烧光,也能将大约蚂一扫而空,永绝后患。」
「而且,每个地区的收成时期有落差。即使是比较邻近的地区,也会由于土地的高低差等等,许多地方是即将收成的种植地与稻穗尚青的种植地交错在一起;而且欧阿勒稻被调整成最有效率的种植方式,因此一整年随时都有地方正在种植欧阿勒稻。」
爱夏从椅子站了起来。
「……这样吗?」
欧德森感到强烈的震惊。
「陛下,她是随阿莉姬老师一同在当地进行详细调查的香使。」
想到这里时,眼角瞥见马莱奥侯举手。
「那么,这些注记呢?」
欧德森暗自叹息,同意发言,马莱奥侯说:「陛下,请审慎决断。一切都还只是假设而已。实际发生的事,就只有远在天边的西坎塔尔出现蝗灾而已。」
「方才有位大人提出,发现蝗虫再烧掉那处种植地就行了,但只要看到当地的状况,就会明白这是行不通的。就连西坎塔尔这种土地贫瘠、种植地之间距离相对遥远的地方,那种蝗虫都能在一眨眼之间扩散,无从遏止。在帝国本土,种植地的间隔比西坎塔尔更近,甚至可以说是彼此接壤,蝗虫一定会一口气覆盖大量的种植地。那种蝗虫和大约蚂不同,不只吃欧阿勒稻,连牧草和蔬菜都会吃得一干二净。」
欧德森注视着姑娘,严肃而隐含些许哀伤的眼神正仰望着自己。
「方才马莱奥侯表示,可以利用收成后的农地作为『防火带』,所以不需要烧掉全部的田,但那种蝗虫不会那么刚好,等到种植地收成后才出现。」
姑娘微微摇头。
皇帝欧德森看见一名姑娘站了起来,手腕上的香使手环熠熠反光。
欧德森举起右手,众诸侯一个接着一个闭口,很快地大厅安静下来。
爱夏就这样怔立在原地,直到远离的诸侯身影弯过走廊转角消失。
「……这些颜色……」
「注记是我计算了收成时期的差异,以及种植地之间的距离等要素所写下的。」
姑娘的声音穿越喧闹声传来。
「小的是香君大人的随身香使,爱夏•洛力奇。拉欧大香使要求我进宫担任此事的证人,故而前来。」
大厅一片寂静。
在无法构成意义的这些细语中,某个贵族的声音忽然清晰地传入耳中,爱夏不禁停下脚步。
在身为皇帝的自己面前发言,那双漆黑的眼眸却没有一丝动摇。
「但这两者并不相等,有一个巨大的不同。
光是在旱地栽种也不会发生连作障碍这一点,就知道它还有太多地方是我们不了解的,而且它耐寒又耐热,因此和其他谷类不同,一年四季无论何时,都有欧阿勒稻在某些地方生长。唯一只有积雪的季节,许多地方不会种植欧阿勒稻,但就连这样的季节,不会降雪的地区还是有长满了大约蚂的欧阿勒稻。」
「最好的方法,应是将西坎塔尔全境——必要的话,连东坎塔尔的一半地区也烧了,开拓广大的『防火带』。同时在关卡严格检查从这些地区进入帝国本土的马车。只要这么做,就能防堵虫害了。」
姑娘上前,将数张纸交给王座底下候命的侍从。
拉欧的神情略沉,立刻说:
马莱奥侯笔直注视着欧德森说。
姑娘点点头。「小的惶恐,恳请陛下准许发言。」
「若是采用发现蝗虫后再烧田的方法,每次不光是欧阿勒稻,还会连带损失周边的牧草、蔬菜及草木,届时就必须向外国收购饲料,取代欧阿勒稻草喂养家畜。此外,在不知道何时会爆发蝗灾的状况下,也难以用下一期收获的欧阿勒稻作为本钱来进行投资。」
被规劝的贵族不满地皱眉。「不过你不这么认为吗?大约蚂,还有这次的蝗虫。从来不曾发生过的祸事,现在却接连而来……」
(……这姑娘真了不起。)
「陛下,恳求陛下同意烧掉一期的欧阿勒稻——为了让我们往后也能继续种植欧阿勒稻。」
众诸侯静静听着马莱奥侯的话,脸上充满迷惘和不安。
但也不能不同意发言,欧德森点了点头,马莱奥侯转向姑娘。
姑娘笔直注视着欧德森。
「妳叫什么?」
众诸侯开始吵闹起来。
「这么大不敬的话,岂是可以随便说的!」
这种蝗虫不只欧阿勒稻,还会将所有植物啃食殆尽。我最后看到的种植地,周边的牧草、田里的蔬菜,一眨眼都被吃个精光,农夫痛哭流涕。」
二、发言
†
「而且,距离下雪季节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在那之前,『天炉蝗虫』会轻易扩散到帝国全境。」姑娘说,「这就是我认为必须把种植地全数烧毁的理由。在种植时期不同的种植地混合的状况下,现在这个季节,已经收割的土地范围仍不足以大到构成有用的『防火带』。
「应该吧。可是……」
欧德森着急地从登上阶梯靠近的侍从手中接过纸,打开第一页。那是一份地图,记载着帝国本土的种植地,并以颜色区分。种植地旁边注记着数字与箭头等等。
那就是时间——只要有时间,『天炉蝗虫』不晓得会变异成什么模样。牠们配合环境,出现新变异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马莱奥侯不会退让吧,欧德森心想,其他贵族也不会退让吧。他们已经拿下一期的欧阿勒米做了交易,即使只烧掉一期的收获,他们也会蒙受巨大的损失。
「……我原本希望,会不会有哪一块地区,可以不必烧田。」
姑娘的表情明亮起来。
若要实现以收割后的土地作为『防火带』的做法,就必须在足够辽阔的范围内,同时种下稻子。但现在已经来不及这么做了,而且考虑到这么做的麻烦以及产量的减少,损失不仅和烧掉一期的作物差不了多少,同时也无法彻底扑灭『天炉蝗虫』。」
爱夏看着摇头做出驱邪手势走掉的他们,感到鸡皮疙瘩爬满手臂。
「在我离开当地前,亲眼见到的是遮云蔽日的天炉蝗虫大军。
欧德森蹙眉。「这有什么作用?」
「那种蝗虫无法捕捉杀害,不可能在牠们飞来的途中拦截或扑灭,一旦出现,就束手无策了。我们能做的遏止方法就只有一个:阻止牠们产卵和孵化。」
三、未来的推估
「你来了,马修。」
欧德森出声,马修深深行礼。
「陛下。」
「嗯,坐吧。」
马修再次行礼,拉开椅子坐下来。
在屏退左右、一片安静的书房里,只听闻坐下椅子的细微声响。
「你从拉欧那里听说今天会议的详情了吗?」
「是,我听说陛下保留了决定。」
欧德森望向桌上摊开的文件,叹了一口气。
「如果单论要结束蝗灾哪个方案比较好,是明摆着的事实。」
回想起会议场面,欧德森浮现淡淡的笑意。
「拉欧带来的香使,真是个了不得的姑娘。朕好久没这样感动了。」
马修脸上浮现明朗的笑容,欧德森眨了眨眼。
「怎么?朕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马修依然笑着,回应:「不是的。陛下,那名香使,爱夏•洛力奇,是我的表妹。」
欧德森瞪大了眼。「表妹?什么?原来那名香使是你的表妹!」
「是的。」
欧德森微笑,喃喃道:「原来如此。既然是表妹,那姑娘是西坎塔尔人吗?」
「是的。她十五岁的时候,我把她带到『黎亚农园』。她不到二十岁就成为香使,现在是香君大人的随身香使。」
马修看着欧德森说。
「陛下,贵族有可能体谅藩国的处境,欣然答应增加税吗?——倘若贵族能够感谢藩国是为了他们而付出牺牲,或许还能接受,支付大量的税额……」
欧德森看着桌上的地图,轻声说:「……这样啊。」
欧德森继承先皇登基,时日尚浅,很难说已经奠定了稳固的权力基础。若无视诸侯的意向,强硬推动政策,就宛如牵动纠结的千丝万缕般,将导致各种复杂的问题丛生。
「陛下,鸠库奇向陛下乞援。」
马修点点头。
但如今欧德森已经了解西坎塔尔的状况,明白鸠库奇并非别有居心而狮子大开口,反而是提出了勉强足以支应的金额。
「陛下,烧掉一期全部的欧阿勒稻,其实原本是爱夏提出的方案。」
「……」
「陛下,」马修说,「在这个已经变得庞大、富强的国家里,有多少人会去思考自己是如何支撑着怎么样的一个国家?而能把包括藩国在内的众多他人的痛苦,当成自己的痛苦来理解的人,又有多少?」
「是。」
欧德森打断马修说到一半的话。「你认为这场虫害,也会扩散到帝国本土吗?」
「……光是西坎塔尔,」欧德森低语,「就这个金额的话……」
「我能够做的,只有推估可能发生的未来。」
「是的。若是金援西坎塔尔,将西坎塔尔全土当成『防火带』,会发生什么事?还有,若是连东坎塔尔都当成『防火带』,会怎么样?万一把东西坎塔尔都当成『防火带』,却仍无法遏阻蝗灾,蔓延到帝国本土的话,会是什么状况?
欧德森开口:「只要命令不是我下的就行了。」
应是夜风渐渐止息,不知不觉间,窗框晃动的声音消失,书房沉浸在夜晚的静谧中。
「……?具体说来听听。」
欧德森眯起眼睛。「说来听听。」
「是。」
马修从放在地上的文件袋里取出文件。
马修把文件在桌上排开来,简要地说明遭受虫害的地区损失金额、往后蝗灾扩散的预测、鸠库奇对此的应对,以及预期受灾地区的诸氏族的反应等等。
马修点点头。「大约蚂也是严重的天灾,但灾情花了相当久的时间才扩散开来,而且也没有波及牧草和蔬菜,因此能够做好某种程度的应变准备。但这次的蝗灾,灾情却是以当时无法比较的速度迅速扩大。」
「……」
读完信后,欧德森才明白马修为何不是先交出这封信,而是先说明西坎塔尔的现状。因为鸠库奇要求的援助金额令人咋舌,若是在听到说明之前就看到,欧德森一定会动怒。
「这个国家还年轻的时候——人们在冰冻的大地耕种,勉强存活。这个国家的人为了活下去,彼此扶持,相信只要国家变得富强,不光自己和家人,一同胼手胝足的伙伴也能变得幸福。那个时候,他们每个人应该都清楚看见国家是由自己支撑起来的。」
「是。大相迳庭之处,是方法的效果差异。设置局部『防火带』的做法,可能会出现漏网之鱼,留下幸存的蝗虫继续繁殖,但烧光全部的欧阿勒稻,就有可能彻底扑灭蝗灾。不仅如此,不光是『天炉蝗虫』,还可以一举消灭大约蚂。
欧德森皱眉。「这是什么问题?」
「我觉得他说得太妙了,确实如此——但是要改变依赖欧阿勒稻的状况,需要漫长的时间。若是欧阿勒稻在短期内一口气消失,这个国家会像拆掉支柱的建筑物,一夕倾颓。」
「若是扩散到东坎塔尔,就需要几乎同等金额、甚至更多的援助。不仅如此……」
欧德森也苦笑道:「很难呢。」
「一边的未来,会让藩国留下强烈不满,而且有可能永远无法栽种欧阿勒稻。」
马修点点头。
马修点点头,平静地问:「陛下希望往后的帝国,会是什么样貌呢?」
「因为不清楚虫害究竟是如何爆发的。即使蝗虫暂时彻底消灭了,也不知道何时又会再度出现……只是,」马修继续说下去,「下次和这次不同,我们对蝗虫的生态已经有些认识了。若是能避免在西坎塔尔的天炉山脉附近地区种植『济世稻』,并防止大约蚂出现,同时振兴其他产业,是有可能预防的。」
「若是烧掉帝国全境的『济世稻』,这种情况,同样必须补偿藩国与诸侯,同时还必须增税,增税额当然远远超过其他做法。但若是采用这个方法,或许能够根绝蝗虫。」
「……」
沉默笼罩房间,夜风吹动窗户的声音喀哒作响。
「……」
欧德森沉吟。「我就觉得奇怪,拉欧怎么会提出那样的方案,这下我懂了。拉欧之所以把它当成自己的方案提出,是顾虑到那姑娘吗?」
「……」
「另一边的未来,能留下继续栽种欧阿勒稻的可能,但是要迎向这样的未来,帝国和藩国都必须做出同等的牺牲。」
递过来的信上,以浑雄清晰的字迹,写着求援的理由和金额。
「考虑到『天炉蝗虫』的扩散速度,即便当下送出援助,烧田也来不及,蝗灾不可能在西坎塔尔境内就平息。至少必须烧掉东坎塔尔的一半才行。这种情况,为了筹措援助金额,动用国库的预备金,就必须减少防卫经费,考虑到辰杰国的动向,这最好避免。如此一来,就必须在东西坎塔尔以外的地区增税。同时,即使采取这些策略,仍无法保证能够彻底消灭蝗灾。」
「虽然早有预期,但严重程度超乎预料呢。」
「只要选择全部烧掉,就能继续种植欧阿勒稻,撑住帝国。但若是选择全部烧掉,我的根基就岌岌可危了。」
欧德森扬眉。「什么?那不是拉欧想到的吗?」
马修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无法对未来铁口直断。」
「这与氏族间的关系好坏深切相关。『防火带』的范围若不大,藩王也有办法以补偿来说服,但『防火带』的范围大到跨越好几个氏族领地的话,补偿金额将十分惊人,而且变成『防火带』的地区,将无法征收租税。」
「为什么?」
「当然,实际遭受蝗灾的地区,也必须免除租税,否则人民无法存活。租税收入剧减,再加上补偿,这将对西坎塔尔造成严重的打击。但若是袖手旁观,只会让损害不断扩大,因此若要设置『防火带』,就必须及早决断。」
「刚才你说,若采取设置局部『防火带』的做法,有可能永远都无法再栽种欧阿勒稻。」
大约蚂也是变异出现的昆虫,因此即使现在大约蚂不吃『济世稻』的穗,也不保证以后不会出现吃稻穗的大约蚂。考虑到这一点,不只是蝗虫,还能一举扑灭大约蚂,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欧德森深深点头,「确实,她有点像你,也很聪明……」说到一半,欧德森忽然眯起眼睛。「……可是,这么一来,那姑娘会要求烧掉帝国全境的欧阿勒稻,而不是只烧掉西坎塔尔,也是出于对故乡的感情吗?」
「……」
马修沉静地说:「我希望把欧阿勒稻一次烧光,却也认为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支撑着这个国家的人们,并没有把这个国家的未来放在心上,也不愿去拯救应该同为国民同胞的他人的痛苦。在这样的状况下,若陛下命令烧光所有欧阿勒稻,诸侯必定会为了自身钜额的损失,对陛下兴起强烈的不满。显而易见,私下拥戴暂时退出帝位之争的皇叔的势力,将会卷土重来。」
大致听完后,欧德森感到沉重难当。
欧德森看着马修。「那你呢?关于这个做法,你的意见是什么?」
「都做了这些措施,仍无法遏阻蝗灾,蝗虫侵入帝国本土的情况,就如同爱夏预测的,『防火带』的方法已经不可能防堵,甚至有可能往后都再也不可能种植欧阿勒稻了。」
「是。」
想法渐渐在脑中成形了。
「……」
「陛下,方才陛下问我觉得爱夏的方案怎么样,我认为,把目前遭遇蝗灾的地区当成『防火带』的做法,以及烧掉帝国全境的欧阿勒稻的做法,在某一点上大相迳庭,但在另一点上则会面临相同的问题。」
「再来,我说会面临相同的问题,是无论设置局部『防火带』——比方说只在东西坎塔尔设置『防火带』,或是把包括帝国本土在内,全部的『济世稻』烧毁的情况,都必须在帝国本土尚未发生虫害的阶段,就宣布提高税收。」
「……」
「是的。拉欧老师一开始就说,这个方案不可能实现。拉欧老师说,这是最好的治本之道,但诸侯绝对不会接受。」
仿佛听见欧德森的心声,马修从地图抬起头。
「推估?」
「……」
「烧掉全部的欧阿勒稻固然是难以执行的方案,但设置『防火带』,一样不是件易事。」
欧德森听着马修的话,回想起儿时嗜读、有着美丽彩图的《神国创世纪》,以及少年时期读过的《香君异传》。
欧德森望向马修。
「而且只在藩国设『防火带』,也会让藩国心生不满。如同陛下所知,设置『防火带』这件事,站在他们的立场,形同为了尚未受害的他人,牺牲自我。」
欧德森看着马修。
「是的。」马修点点头,「臣在失去家父后,反覆阅读家父留下的书籍。那些书籍里,描写了这个乌玛帝国还年轻时的样貌。」
「嗯。」
马修说:「臣不敢保证。」
「马修。」
「嗯。」
(这里也差不了多少。)
「是的。」
马修浅浅地微笑。「因为臣认为,这关系到陛下应该采取哪一种对策。两个对策,在执行上伴随的困难其实相去不大,但两者带来的未来,却是天差地远。」
欧德森带着那种苦涩的微笑,说:「马修,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若要维护我的根基,同时命令烧掉全部的欧阿勒稻,只有一条路可走。」
马修的话,也是欧德森心中的顾虑。
欧德森看着马修。
「若是全烧了,就有办法继续种欧阿勒稻吗?」
马修从怀里抽出一封信。
欧德森喜欢遥想祖先在荒凉的大地播下欧阿勒稻的种子,照料稻子。
「在回答陛下这个问题之前,我可以先报告一下西坎塔尔的状况吗?」
(虽然如果实际遭遇蝗灾,应该就会同意烧田了。)
欧德森轻笑。
鸠库奇掌控西坎塔尔的全氏族,仅短短数年。局势尚不稳定的西坎塔尔好不容易才刚从大约蚂的损害中开始复原,要让这些氏族答应在蝗虫到来以前烧掉稻子,打造「防火带」,实在难如登天。欧德森听着具体的说明,感到心有戚戚焉。
马修点点头。「或许也有这样的感情,但当然不仅止于此。」
不久后,马修开口:「陛下,请教这种问题,实在大不敬……」
「大约蚂出现时,拉欧对我说过,他说欧阿勒稻是帝国的根基,却也是致命的弱点。」
「……」
「……同等的……牺牲……」
「……马修。」
马修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回视着欧德森。
然后,如果不只是藩国,而是把帝国全土的『济世稻』烧掉一整期,会怎么样?」
「什么事?说吧。」
马修说着,露出苦笑。
马修指着桌上摊开的三张地图中,西坎塔尔的各氏族领域图,说明为何鸠库奇无法迅速打造「防火带」。
「陛下,全数烧毁的情况,贵族当然会对增税感到不满,但为了在藩国设置『防火带』而增税,贵族也绝对不会欣然接受,因为那是在不清楚自己是否会受害的情况下,为了藩国而增加税收。」
要求烧掉自己领地尚未受害的稻子,设置「防火带」,以保全其他领主的领地,任何领主都会感到强烈的不满吧。
欧德森收起了笑,叹了一口气。
「这个做法很卑鄙,但我还是要命令你——要香君大人敕令烧田。」
四、伊尔的密令
尤吉尔跟随着父亲伊尔•喀叙葛,前往皇帝书斋,经过亮着盏盏灯火的宽阔走廊,眼前书斋房门打开。
马修从里面走了出来。
「马修。」父亲出声,马修也回应:
「兄长大人。」
尤吉尔行礼,马修也轻轻颔首回礼。
「你是来向陛下报告西坎塔尔的情形吗?」
父亲问,马修简短地回答:「是。」
父亲又追问:「那,鸠库奇的要求实现了吗?」
马修点点头。「是,陛下答应援助。」
「这样,陛下同意那个金额了。」
马修淡淡地微笑,行了个礼。
两人就要擦身而过,父亲止步回头看马修。
「今天我看到你表妹了,真是个了不得的姑娘。」
尤吉尔惊讶地看向父亲。
(……原来父亲大人也这么想?)
难得称赞他人的父亲竟会肯定那姑娘,让尤吉尔总有些欣喜。那姑娘应该是头一次参加御前会议,却不卑不亢,神情凛然地陈情,让尤吉尔念念不忘。
马修的脸也浮现微笑。「兄长大人这么想吗?」
父亲突然抛来话头,尤吉尔一阵心惊,但立刻点了点头。
「香君大人是让人民感受到欧阿勒稻恩惠的神圣存在——是祈祷的对象,而非亲自行使权力的存在。这次的状况,与修定香使诸规定等状况不同,绝不能让诸侯认为香君大人能以她的力量指使整个帝国,这会使陛下的存在相形失色。」
「……陛下这么说?」拉欧惊讶反问,「陛下要求香君大人下令?」
(陛下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尤吉尔感到一股不安压迫着胸口。
「陛下,」父亲语带叹息地说,「拉欧大香使和那名香使,都把几乎不可能的情况,说得仿佛即将发生,但请陛下冷静下来想一想,『天炉蝗虫』可不是小蜱螨,而是有办法捕食大约蚂的大虫子。只要在干道设置关卡检查,几乎不可能遗漏。即便有少数那么几只闯过了关卡,溜进种植地里,只要把发生虫害的地区和周边烧掉就行了。
尤吉尔看见父亲对守在轿旁的侍从奥多悄声细语了什么。
「那个时候我心想,香君应该要相信,世界就是这样的。」
西坎塔尔的状况会那么糟,是因为农民不知道能否得到补偿,导致烧田再三延宕。只要预先定下补偿金额,农民也会愿意立刻烧田吧。」
父亲深深地行了个礼。欧德森轻点了一下头,以手示意椅子。
「陛下,关于往后的事……」
父亲点点头。「从马莱奥侯今天的态度,陛下应该也感觉到了,以马莱奥侯为首的大贵族们,对陛下有所误解。他们认定陛下还年轻,害怕失去大贵族的支持,所以不敢做出让他们不悦的命令。」
「不能烧掉全部的稻子。」父亲安抚地说,「陛下,不必担心。即使不必烧掉全部的『济世稻』,只要火速烧掉东西坎塔尔的『济世稻』,就能遏阻虫害。」
「那你怎么会这么问?」
五、欧莉耶的想法
「是啊。数字惊人,但即便是那个金额,也只能勉强支应吧,往后国库的开销大了。」
拉欧闭口,看着欧莉耶。
「就和大约蚂那时候一样,待风波平息,民心稳定之后,再让人民感受到是香君在守护、引导万民就行了。这才是神明,神明绝对不能成为实际主导国事的存在。」
「怎么会?香君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存在的吧!」
「是。」
(香君大人啊……)
(可是,)
「这对陛下来说,或许反倒是个好机会。」
欧德森神色阴沉地低着头,默默思考着,不久后抬起头来,说:
不出所料,父亲缓缓地摇头。
父亲看着欧德森说:「恕臣斗胆,陛下,这是当前最不能采取的下下之策。」
欧德森露出苦笑。「这朕明白,所以朕不会亲自下令。」
「我相信你一定能顺利办到,但本来还是十分不安。」
欧德森的脸涨红了。他横眉竖目,尖声说:「怎么?你为何摇头?」
决定动手了。他想。
欧德森赫然睁大双眼。
「为何?」
「爱夏。」
「为什么?为什么做出这种事!」
(马修叔叔会让香君大人暴露在生命危险之中吗?)
尤吉尔在心中纳闷。马修叔叔会做出这样的事吗?
欧德森无法接受的样子,说:「可是,靠局部地区的『防火带』,不可能完全抑制虫害。牠们会借由马车等……」
(倘若一直甘心当个花瓶的她,决心以马修叔叔或拉欧老师为后盾,站上台面,这个帝国的权力平衡将出现剧变。)
尤吉尔听着欧德森的话,哑口无言。
「不,没有。」
「在会议上,虽然臣把发言让给了拉欧大香使,但富国省也进行了详细的研究。对吧,尤吉尔?」
是有这个可能。
「陛下。」
「不,陛下。这种时候,绝不能让香君出面——不能让香君拥有指挥帝国的力量。」
「这对陛下造成的伤害太大了。」
(是马修叔叔巧妙地引导陛下做出这样的结论吗?)
父亲蹙眉。「……难不成,陛下对马修说,要香君大人下令吗?」
马修没有回答,但拉欧表情僵硬,语气严峻地质问:
欧德森抬头,露出讶异的表情。「好机会?」
父亲点点头。「嗯。听说她是香君的随身香使,有那样一个姑娘在身边,香君大人也备感安心吧。」
「嗯。」
(这是马修大人……)
「马修建议的策略?——你预先听说马修要建议哪个策略了吗?」
「难道,欧莉耶大人,这是……」
「是的。这样做,不管在经济或政治上,应该才是上策。」
走出宫殿,冰凉的夜晚空气笼罩全身。
欧德森打断父亲的话,急促地说:「朕选择烧掉全部的『济世稻』。」
皇帝不太可能是自己想到要依靠香君的。
父亲看着神情阴郁地沉默下去的欧德森,微微一笑。
「如陛下所知,臣子企盼君主温厚待己。但对于全然温厚的君主,却会轻视。」父亲注视着欧德森,继续说,「陛下,请以富国省的计算结果为名目,命令烧掉东西坎塔尔的『济世稻』。把伴随而来的增税,要诸贵族依据各自领地的岁收负担。这项命令造成的多余的损伤,臣会扛起。」
父亲一进入书斋,欧德森便抬起头来。
父亲边坐下边说:「听说陛下同意援助西坎塔尔。」
尤吉尔一方面觉得不会,另一方面又觉得无法断定。如果马修有自信保护香君,或许会这么做。
欧德森的神情变得黯然。「……可是,那样的话……」
(父亲大人……)
父亲点点头。「恕臣僭越,臣反对此案。」
「没错,是我拜托马修的。」
「拉欧老师,」欧莉耶伸手触碰拉欧的手,拉欧惊讶地看向欧莉耶。「请别动怒。马修也劝我回心转意,是我硬要他这么做的。」
「那,是你……是你诱导陛下提出这种要求的?」
欧莉耶屏退了旁人,因此位于香君宫最深处、欧莉耶宽阔的办公室里,现在只有欧莉耶、马修、拉欧及爱夏四人,即使暖炉里生了火,仍备感寒冷。
拉欧的表情扭曲。漫长的沉默之后,拉欧说:「我理解您的感受,但是……」
「……」
「在塔库伯伯的田里,妳向我描述过自己感受到的气味的世界,妳还记得吗?」
欧莉耶回视他,说:「我再也无法承受了。命令删除希夏草的规定、祝福『济世稻』的都是我——开启大门召来饥云的人,正是我。然而就连人民陷入痛苦的这一刻,我仍是个无能为力、摆着好看的香君,我实在承受不了了。」
欧德森扬起一边眉毛。
「这样,」父亲回应,「那么,陛下——」
父亲瞄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地图。
(香君大人只要有那个意愿,其实手中握有能掌控这个帝国的权力。以某种意义来说,那权力比皇帝陛下更强大……)
爱夏点点头。
正当爱夏在心中如此忖度,欧莉耶转向马修开口:「谢谢。」
拉欧满脸惊讶,散发出强烈的气味,但欧莉耶并没有吃惊的样子,马修也没有讶异的反应。爱夏感受着三人的气息,心想:难不成……
拉欧转向马修。
欧德森点点头。「为了继续种植欧阿勒稻,又不伤害朕的权力根基,只能让香君大人站到风口浪尖上了。」
「是的。」马修点点头。
「陛下打算采用马修建议的策略吗?」
尤吉尔忍不住瞄了父亲一眼,父亲默默看着欧德森。
欧莉耶望了过来,爱夏内心一震。
欧德森叹了一口气。「马修没有建议我什么,他只是说明他认为采用各别的策略时,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父亲只说了这些,便转身背对马修,向书斋的门卫告知自己来访。
(父亲绝对不会同意香君大人出面指手画脚,马修叔叔应该非常清楚这件事。)
「拉欧老师,」欧莉耶沉稳地说,「对不起。我明白我做的事有何意义,以及它有多危险。但我还是想要这么做——我想要站上风口浪尖。」
「……」
他看着奥多点头,感到口中渐渐变得干渴,不安化成了恐惧。
拉欧目不转睛地看着欧莉耶。
父亲深深一礼、离开书斋,尤吉尔跟在他身后,脑中思忖着。
「……」
尤吉尔自小就对貌美温柔的香君心仪不已。父亲否定香君与马修叔叔两情相悦的传闻,但尤吉尔到现在依然相信,那个传闻恐怕是真的。
欧莉耶微笑。
「刚才我们在门前擦身而过,我心想,啊,他一定是向陛下进言了,所以想请教陛下,是怎么个情况。」
「……朕要想一想,你先下去吧。」
欧德森有些不耐地说:「你反对吗?」
欧莉耶抬起目光,仿佛回想起遥远的昔日。
「被蚜虫啃食的草发出气味,闻到那气味的瓢虫知道那里有蚜虫而飞来——即使看不见,世上随时都在上演这样的事呢。被虫啃食的草发出气味,别的昆虫被那股气味引诱而来,但也有蚂蚁为了保护蚜虫,攻击瓢虫。」
阴暗、宽阔的房间里,欧莉耶的声音静谧地回响着。
「生物无法选择生为什么,也不是带着想要的能力出生。但生物依然发挥自己的能力,有时帮助他者,有时为害他者。
这样的关系,就像一面变动不绝的网子覆盖着这个世界,就连渺小的昆虫,都各有角色,齐力打造出这面网子。不管再怎么小的事物,都背负着自己的职责。」欧莉耶露出微笑,「我没有像妳那样以气味知悉万象的力量,但身为香君,我拥有一种力量。」
爱夏看着欧莉耶,只是聆听她说话。
「妳说,即使说破了嗓子努力说服,郡里的官员还是不明白;纵然费尽千言万语,诸侯也不肯去想像那种威胁。」
「是的。」
欧莉耶眼中浮现强悍的光芒。
「但如果是我的声音,他们就听得进去。」
爱夏点点头——同时感受着欧莉耶贯注在这句话的意念。
欧莉耶将视线移向拉欧。
「当前比什么都重要的是,尽快烧掉所有的『济世稻』,而我拥有实现这件事的力量。在这个帝国,拥有这种力量的就只有皇帝和我,若皇帝犹豫着不敢发动,就由我来。」欧莉耶看着拉欧,「我是老师相中,坐上这个位置的。从懵懂无知的十三岁那时候起,渐渐领悟现实,怀抱着空虚,一直活到今天。」
拉欧的眼神动摇了。
「我没有以气味知悉万象的能力,也不必实际引导万民,就只是当个空洞的饰品活在世上——注定往后也会以这样的身份,活到这条性命结束为止。」
欧莉耶的眼中浮现泪水。
「即便如此,我依然是香君,背负权威和责任的,真正的香君。请让我克尽香君的职责吧。」
拉欧开口:「……欧莉耶大人,必须赎罪的人是我。这次的灾害也是……」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怀抱着对您的亏欠。如果可以……如果可以,我真想实现您的愿望。我也会不惜余力,去平息随之而来的权力冲突——可是……」
拉欧闭上眼睛,接着睁开来。
「伊尔不会容许的,他应该已经在说服陛下了。」
「嗯。第一个理由是,她不想把妳关在这座牢笼里。即便妳拥有真正的香君的力量,一旦成为香君,就必须夹在权力斗争之间,痛苦不堪。不能恋爱,也不能拥有家人,必须在孤独的牢笼里终老一生。欧莉耶说,如果是为了让自己逃出牢笼,而把妳推入这样的深渊,她会痛苦一辈子。」
「人活在幻想的网罗里。应该也有许多人内心已经发现,权威就是一种幻想。然而面对皇帝,身体就会颤抖,面对香君,就会跪地祈祷。」
「香君大人听到爱夏传来的报告后,立刻对我说,若指望真正的治本之道,就非这么做不可。没空等待会议裁决了,必须当机立断。
欧莉耶似乎还没睡,房间窗户透出灯光。
「像这样逃避责任的人,难道就不卑鄙吗?不努力思考为何天灾会发生、要怎么做才能自救救人,也不奋力求生,只想把责任赖给神明,妳觉得这些人就不卑鄙吗?」
爱夏看着马修,下定决心说出口:
他继续说:「我也认为以虚假的权威讹骗世人,是卑鄙的行径。但受骗的一方,是全然无辜的吗?」
马修转头仰望窗户,沉默了半晌,接着低声说:「我在十五岁左右来到帝都,短短几年内,人生便有了重大的转变。我遇到欧莉耶,然后父亲失踪……」
「通过的回报已经从各地传来,所有的人应该都会依照预定抵达。
窗户透出的灯火光线,微微照亮了马修的脸。
爱夏出不了声,只能望着马修的侧脸。
「找到妳的时候——」马修说,「我写信给拉欧老师,说我找到真正的香君了。我想到的剧本是,让妳和欧莉耶见面,如果彼此都能接受的话,就让欧莉耶装出经常身体不适的样子,同时安排某些引人瞩目的事迹,向世人宣扬妳的能力,打造出因为欧莉耶病弱,力量转移到妳身上的印象,最后让妳成为香君。」
马修一停止说话,虫鸣声又回来了。
片刻间,爱夏只是坐在马修旁边,仰望着欧莉耶的房间窗户。马修身体散发出来的气味很安详。
「……即使不去破坏,」爱夏喃喃道,「或许瓦解的那天也会到来。」
马修的眼中浮现愤怒的神色。
心绪不宁的夜晚,爱夏经常像这样在香君宫的庭园漫步。香君宫庭园的气味和故乡的森林十分相似,嗅着那气味,起伏不定的心就会稍微缓和下来。
马修镇定地说:「我们向各藩王宣达香君的敕令了。谕知所有的藩王,若希望虫害平息,就亲自拜谒香君宫。」
「妳不是帝国出生的,我也不是。或许是因为这样,我第一次拜谒皇帝时,虽然紧张,却没有想要五体投地的敬畏之感。当时我望着圣颜,心里想的是:统治这个大帝国的,就是这样一个老人吗?」马修苦笑。「不过,当我不小心差点触犯禁忌,被祖父狠瞪时,却会全身冒出冷汗来,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
「……」
「为什么呢?你救我,是希望我做什么吗?」
「她说有两个理由。」
「马修大人。」
马修的眼睛依然泛着笑意,是落寞的笑。
爱夏倾听那幽微的声音片刻,感受着夜晚的草木气味。
「可是,香君宫里有香君大人,香君大人会说话。而香君大人作为支配者的傀儡,会说出对支配者有利的话——我觉得这是很可怕的事。」
爱夏走到马修旁边,马修仰望着窗户问:「……睡不着吗?」
爱夏顿了一下,又说:「以气味知悉万象,这是不可能的事。也许初代香君的力量是我望尘莫及的,但我还是不认为能够单靠气味,就掌握万象。香君一定也有许多不明白的事,然而却连不明白的事,都要装成明白的样子,用神明这样的幻想,去掩饰这样的虚伪。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今天,我觉得这才是非常可怕的事。」
这个帝国建立在幻想之上。独一无二的谷物所带来的梦想,一直以来实在太过顺遂地让统治维持下去,因此我们都无法跳脱出来,陷入了作茧自缚的陷阱当中。」
爱夏点点头。
她在马修旁边坐下来。夜间的低温让身体变冷,能轻易感觉到他的体温。
「如果香君宫里没有香君大人,我应该就不会这样耿耿于怀;如果人们只是困顿的时候才向诸神祈祷,那就无关紧要。」
马修的眼睛浮现笑意。
马修沉默着。
「另一个理由则是妳的为人。欧莉耶说,如果妳成为香君,绝对无法忍受假扮神明。妳会觉得自己不是神,却要假冒神意,向人民宣达,这一定会让妳痛苦万分。」
「……」
拉欧的眉毛挑起。
爱夏听着各处草丛传来的幽微虫鸣,在黑夜里慢慢走着。
「……咦?」
马修应该也发现爱夏了,却没有望向这里,继续仰望着香君宫的窗户。
「这个国家陷在这个陷阱里,渐渐长得太庞大了。依赖唯一一种谷物的方法太脆弱,却囊括了大到难以统治的领土,和过多的集团。但即使明白这些,要是贸然摧毁陷阱,一切都会分崩离析,才令人投鼠忌器。」
「……」
马修瞄了爱夏一眼。「之所以也没有告诉妳,是因为妳想要出席会议,我认为不能让妳暴露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马修点点头。
闻着那气息,爱夏忽然想问他一件事;她一直想问,却一直错过机会。
虫鸣声不绝于耳。
马修用手掬起沙子,再让沙粒落下。
香君宫后方传来马修的气味。马修没有和拉欧一起回去,应该和爱夏一样,在这座庭园闻着故乡的气味。
「我不认为每一个跪地祈求香君垂怜的人,都全心全意相信香君就是活神。虽然不是全心全意相信,却也不是完全不信。我认为,他们内心其实隐藏着想要受骗的心情;因为只要继续受骗,就可以把责任丢给香君——各种责任都是。」
「我明白这缕希望比蜘蛛丝更渺茫,却不由自主地想去寻找。倘若世上有真正的香君,或许就能把欧莉耶放出牢笼。把她从香君这个虚假的身份,还有从这座冰冷的石头牢笼里解救出来,从空虚的人生中把她救出来。」
欧莉耶以指头揩去泪水,微笑说:「我想也是。所以我已经先下手为强了。」
「……什么!」
——当今的香君大人,力量是否太弱了?
马修只对爱夏说了这些,再次转向拉欧。
马修叹了口气。
「其实,你是希望我来当香君对吧?——为了解救欧莉耶大人。」
「前来向香君求助的藩王,主动让自己变成投靠父母的无力幼儿。无论香君是不是神,他们认为只要香君能扮演好他们希望的角色就够了。权威这回事,原本就是双方联手打造出来的,和真假无关。」
「没有一位藩王相信帝国贵族会愿意为了他们烧掉领地内的『济世稻』。他们满怀疑心与愤怒,并带着一缕希望,正兼程赶来帝都。」
「两个理由?」
「我一直相信,没有任何办法能把欧莉耶从这座石头牢笼里带出来,但当我得知,我母亲是伯公从异乡带来的女孩,而除了我母亲之外还有另一名女孩,我仿佛看见一丝希望——如果那个女孩就如同我母亲,和什么人结婚并生下孩子的话……然后那孩子是个女孩,拥有比我更出色的嗅觉的话……」
马修的笑意更深了。「因为欧莉耶拒绝了。」
欧莉耶问马修:「有进展了吗?」
最远的是鸠库奇,但他是能以惊人速度长程移动的坎塔尔骑马民族,连帝国的急使也难望其项背,他应该也能赶上。」
「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没有人知道。纵然克服了现在发生的蝗灾,或许接下来也会出现欧阿勒稻的疾病。」
马修将视线从窗户移开,转向爱夏。
马修拍掉沾在手上的沙子。
六、幻想
马修看着还亮着灯的窗户说:
夜风抚过脸颊。
「为什么欧莉耶大人……」
马修默默听着,轻声自语:「虚假的权威吗?」
马修沉默片刻,接着说:「我也觉得很可怕。
爱夏看着马修的侧脸,问:「……那,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这么做?」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希望香君变成支配者的工具,我觉得不可以这么做。是真心相信、或一心只想相信,这些另当别论,藩王和诸侯希望香君从灾害中解救人民,而皇帝陛下及喀叙葛家把人们如此冀盼的心愿当成支配的工具——稳定帝国的工具来利用……可是,」爱夏看着马修,「被这两者以各自的意图拱上神位的香君,其实是不存在的幻想。」
「嗯?」
拉欧微微张口,消化马修的话。
「……」
「鸠库奇?——你到底做了什么?! 」
「坦白说,由欧莉耶大人下令烧掉所有的『济世稻』,来平息虫害,这件事也让我有些芥蒂。欧莉耶大人的想法我完全理解,而且这样可以拯救许多人,我觉得应该这么做,但利用帝国为了方便而打造出来的神明,利用这虚假的权威让人们服从,这实在……」
「……」
会议后,在走廊听到的对话声在耳边响起。
「当遇到天灾时,人会寻找迁怒的对象;发生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时,会希望有人负起责任。因为只要能相信『就是他导致灾害发生的』,自己就能撇清责任了。」
爱夏定定地注视着黑暗,开口:
拐过香君宫转角,她看见马修抱膝坐在围绕着香君宫的沙地上。
马修的身体渗透出愤怒的气息。
「老师,没有事先和您商量就行事,我很抱歉。但若是在行事之前和老师讨论,老师一定会想方设法说服我们打消念头。」
马修看向拉欧。
马修的声音很阴沉。
「即使烧掉藩国的『济世稻』,只要帝国本土的『济世稻』还在,蝗灾就不可能扑灭,而只要蝗灾未息,人们就不可能再次种植『济世稻』。即便这次能得到补偿,前景依旧不安。也许欧戈达的岛屿地区将成为唯一能够种植的地区,但岛屿地区的收获量,无法供应全欧戈达人民糊口。」
「咦?」
原来在山庄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欧莉耶已经把她看得如此透澈,并为她设想。
「支配者会让服从者只能仰赖自己存活。他们以温情包装,让服从者永远像个婴儿,必须依靠父母才能存活。那么,服从者会不会反抗支配者这样的作为?意外地并不会。因为依靠父母、让父母保护反而更轻松,帝国就是像这样维持的。」
「马修大人在塔库伯伯的山庄时,说你一直希望世上真的有我这样的人,还说这就是你救我一命的真正理由。」
「权威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是透过彼此的关系打造出来的幻想。虽然是幻想,可一旦渗透到骨子里,身心就会反射性地做出反应,而且如果许多人同时存有相同的幻想,就会变成现实的力量。」
「……」
「那个时候,我以为是为了让我找到能在欧阿勒稻影响下种植谷物的方法,但回想当时的对话,我渐渐觉得似乎不只如此。」
「……欧莉耶大人太了不起了。」爱夏声音沙哑地说,「确实,我一定会无法忍受。那种生活也是,但最重要的是,明明不是神,却要假冒神明,我不想要这样。」
「欧莉耶大人拒绝了?」
我身为藩国视察官,也认为确实如此。」
「嗯,她说绝对不行。我在山庄被欧莉耶给狠狠训了一顿。」
「伊尔会说服陛下吧。但即使陛下幡然变卦,即将发生的事,也只有香君才能摆平了。」
爱夏转向马修说:「香君和欧阿勒稻很相似。香君不是神,却要假装是神民;欧阿勒稻不是神授,却被视为天赐之稻。」
「……」
「我们一直努力想摆脱依赖欧阿勒稻的危险呢,可是却迟迟无法扭转状况——因为欧阿勒稻所带来的美梦实在太有吸引力,抓住我们的陷阱也太过强大了。」
「马修大人,」爱夏说,「如果加强形塑香君的幻想,陷阱的力量也会变强。除非驱逐欧阿勒稻所带来的美梦,否则一定无法改变依赖欧阿勒稻的生活方式。」
马修忽然微笑,爱夏吃了一惊。「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马修摇摇头。「没事,只是觉得妳跟欧莉耶实在太像了。」
「咦?」
「欧莉耶也说,对于由她出面解决这次的事,她也感到迟疑。」马修带着微笑说,「她说这样会加强香君这个幻想,让人们更加依赖香君。但她还是认为应该这么做,是因为她认为如果要破坏香君这个制度,首先必须拥有破坏它的力量才行。她说,要是继续当个无力的傀儡,就什么都没办法做,所以必须站上台面才行。」
爱夏忍不住张嘴,怔忡地看着马修。
她没想到那个温柔嫺雅、仿佛一碰就碎的欧莉耶,内在居然有着能立下如此决心的坚毅,让她惊讶。
「爱夏,」马修静静地说,「妳可以保护欧莉耶吗?」
「咦?」
「欧莉耶以香君的身份站上台面,意味着要打造出对抗皇帝与喀叙葛家权力的新势力。伊尔绝对不会坐视这种事发生。」
冰冷的夜风抚过后颈。
「我会尽力照着欧莉耶的期望行事,但我没办法随时守在欧莉耶身边,所以饮食不用说,可以请妳留心她身边的一切,保护好她吗?」
爱夏看着马修,点了点头。
七、毒
「我是很感激,可是每天这样从早到晚陪在我身边,妳一定很累吧。」
听到欧莉耶这么说,爱夏笑道:「不会。可以和欧莉耶大人相处这么久,我很开心。虽然我是香君大人的随身香使,但出外的工作更多,一直没能陪在大人身边。」
欧莉耶也笑了。「这样吗?其实我也很开心。」
爱夏起身,宛如行走在惊涛骇浪的船里,不断碰撞墙壁和椅子,往欧莉耶的房间走去。
爱夏好不容易把头伸出床外,呕吐出来。她大吐特吐,就好像要把身体里面的东西全部挤出来。
「怎么了?」欧莉耶问。
「嗯,换吧。」
「都、都是我害的。」
「是的——小时候,教育我的老臣乌洽伊常说,停滞会导致心病。战争很可怕,但一旦开战,就能立下觉悟,全力以赴赢得胜利;但处在无法开战、也无法退让的胶着状态,究竟该怎么办呢?这样的烦恼和眼前浑沌不明的状况只会磨耗身心,让人极度疲惫。」
但许多毒物是没有气味的,因此爱夏频繁在香君宫内走动,努力嗅闻那些处理欧莉耶随身物品的人的气味。
欧莉耶微笑。「是啊。只要我走出台面,伊尔也无法使用暗杀的手段了吧——虽然会展开另一种形式的对抗。」
欧莉耶点点头。
「我一直……真的长久以来,都活在一滩死水当中。跟这样的生活相比,接下来的日子更有梦想多了——这个梦想,或许能改变许多事。」
(……难道!)
爱夏点点头。
(欧莉耶大人喜欢这种香吗?)
即使收买厨师下毒,除非是平日里就习于下毒的人,否则一定会紧张。
欧莉耶应该也想起来了。她露出遥望的眼神,以平静的声音说:「虽然看不见,但那棵树在许多事物的支持下活了下来。我也想要像那样,让人们感受到虽然看不见,但有什么在支持着他们——我想要成为这样的存在。」
「……都是、我的错。我、没发现、香……」
他不能用派人攻击这种害意显而易见的手法,而且必须让香君是因病仙逝,因此不太可能是其他手法。
爱夏反射性地褪下睡衣,绑在脸上覆住口鼻。
爱夏强忍欲呕的感觉,松开欧莉耶的衣襟,口对口拚命吹气,接着双手交叠按压胸口。
「是啊。我想大人好阵子都无法安宁了,不过,也许反而会比现在更轻松。」
听到这话,爱夏忽然想起了另一棵树。
「啊,原来是这样。」爱夏放松下来。
(大人还活着!)
欧莉耶看着侍女们忙碌的样子,即使假装平静,她的侧脸仍有着藏不住的不安。
妳可以多多留意这些细节。要是妳,应该闻得出不同。
「怎么了!」来人惊声问道,爱夏声音沙哑地回答:
「欧莉耶大人呢?」
欧莉耶回答。侍女行了个礼,捧着香进入卧室了。
一打开欧莉耶房间的门,令人厌恶的气味一下子变浓了。
她感觉到马修触碰她的肩膀。
欧莉耶的眼中泛起泪水。「谢谢妳,爱夏。」
「哦,」欧莉耶微笑,「是我拜托的。不同的香味可以改变心情,所以我都请人每隔几天,变换不同种类的香。」
爱夏确定欧莉耶进入阴暗的卧室后,出去走廊,回到分配给自己的隔壁房间,换上睡衣,钻进床上。
终于醒来之后,头痛变成了闷重的痛,呕吐感也消失了。
光芒从黑暗中浮升,隐隐能视物时,剧烈的头痛席卷而来。
爱夏看着侍女撤下仅残留一些汁水的水果盘,感到情绪稍微轻松了些。
侍女们完成工作离开后,爱夏开口:「欧莉耶大人,请忍耐到明天就行了。您一定很不安,但我会全力保护您,请安心吧。」
「没事,保住一命了。她现在服了药睡了。」
欧莉耶回握爱夏的手,沙哑地说——我们一起走吧。
爱夏回答:「这香的种类和先前使用的似乎不同。」
「喝吧。别急,慢慢喝,别呛着了。」
「……欧莉耶大人,」对欧莉耶的怜恤涌上心头,爱夏忍不住伸手握住欧莉耶白皙的手。「我们一起寻找那条路吧。我会陪您一起走,让您成为这样的存在。」
就在两人相视而笑时,传来侍女要求入室的声音。
爱夏蹲下来,手伸进欧莉耶的两脇,把她从卧室拖出去。
要是妳,应该也闻得出手汗的气味。
†
虽然不会直接碰触,但在把可以触摸的毒掺进食物时,为了避免下毒的动作太招摇,有些人会用指头捏起洒进去。这种时候,食物里就会掺进那个人的气味。
马修松了口气。
「我记得。」幽淡的碎阳在眼前浮现,细瘦的雪欧米树虽然生了病,却在周围植物的支持下存活下来。
爱夏的祖父虽然遭到废黜,但毕竟曾是一国之君,她身为王家之女,自小就学习毒物的知识长大。母亲一样样仔细教导她各种形态的毒物,像是掺在食物里的毒、掺进布料里让皮肤吸收的毒。
虽然也有些人打从心底喜欢害人,对害人感到兴奋,或是以暗杀为业,十分冷静,但各别都还是会散发出具有特征的气味。
好不容易来到阶梯附近,侍女和卫士终于赶来了。
伫立在阳光里的雪欧米树。尽管沐浴着灿烂艳阳,却不健康而孤单。
「快叫医术师,大人吸到毒烟了!叫医术师,快!」
每到晚上这个时间,这三人就会前来进行各种就寝准备。整理好床铺,更换蜡烛,撤下两人吃过的水果,重新沏茶。接着很快地,会有别的侍女过来,协助欧莉耶漱洗,换上睡衣。
倘若伊尔想要加害欧莉耶,应该会采取下毒的手段。
爱夏揉了揉被泪水黏住的眼皮,矇矇眬眬地看见人脸。
爱夏看着马修,开始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应该是那种新的香的气味吧。虽然是第一次闻到,但闻着闻着,胸口开始不舒服,爱夏坐起身来。瞬间,她一阵眩晕。感觉床铺从地面整个被抬起来,她连忙抓住床架。
「……是我的错。是我太傲慢,害得欧莉耶大人遇到这种事。」
「能出声了吗?太好了。气色比刚才好些了。抱歉,爱夏,我太对不起妳了。」
卧室门微微敞开,里面透出灯光。爱夏冲进卧室,看见倒卧在床下的欧莉耶。
「欧莉耶大人!——欧莉耶大人呢?」
「不是妳的错。忘了提醒妳毒有可能掺在香里,是我的责任。」
欧莉耶一动不动,把手靠近鼻子,也感觉不到呼吸。
明明累了,睡意却迟迟没有来访。不知是否自己过度紧张,欧莉耶卧室飘来的气味,让她莫名忧心。
房间在旋转,她甚至觉得呼吸不过来。本以为一阵子就会平静了,眩晕却久久不散。
欧莉耶稍微扬起眉毛。「是吗?」
†
——即使毒物本身没有气味,有时仍会留下下毒的人的气味。
爱夏挣扎着想要起身,马修制止她,但爱夏推开他的手坐起来。
所以爱夏从起床到就寝,都陪在欧莉耶身边,欧莉耶吃下的饮食不必说,连她会碰到的物品都格外留意。从化妆品到衣物,爱夏嗅闻一切物品的气味,确定没有问题。
爱夏把欧莉耶的身体拖过漫长的走廊,一面大喊,一面朝阶梯前进。
当时——爱夏回想。
爱夏依言辛苦万分地喝下那杯苦涩的汤药,片刻后又再次昏厥过去。
医术师的声音传来,杯缘被抵到唇上。
听到这话,种种情景顿时重回心中,爱夏睁大双眼。
一脸吃惊停止动作的侍女问:「请问,小的可以更换吗?」
侍女们赶来,俐落地清理秽物,爱夏满怀歉疚,却连道歉声都发不出来,只能抱着头呻吟。
虽然许多毒物都没有气味,但母亲说嗅闻气味仍有极大的帮助。
小时候,爱夏也曾因为听到血腥的毒杀情节而失眠,但现在她对于自小被灌输这些知识,十分感激。
爱夏摇头。「我早就知道,我知道怎么在香里下毒,却……」泪水再次涌出,「却觉得不会有事!」
——行动时存心害人的人,气味意外地闻得出来。
「进来吧。」欧莉耶出声,三名侍女走了进来。
天旋地转,阵阵欲呕,但她咬紧牙关忍耐,把欧莉耶脱力的身体拖出走廊。
随着安心涌起,后悔扎进心头。爱夏不住发抖,放声大哭起来,即使想要克制,也完全无法自已。
「……啊,确实是如此。」
以前曾学过可以对溺水、失去呼吸的人施以这种动作,爱夏不断持续进行,直到医术师前来。然而当医术师现身时,宛如厚重的帘幕落下一般,爱夏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马修大人……」爱夏轻声说。
她会允许侍女把新的香放进香炉里,是因为侍女的气味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欧莉耶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有祈祷的对象,这件事本身我并没有觉得不好,毕竟这世界很残酷,会发生任凭人再怎么努力都是枉然的天灾。」她顿了一下,「喏,妳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在塔库伯伯的山庄一起生活时,不是看到雪欧米树吗?」
「来人啊!」她叫喊,却难以发声。
她听到某处传来重物落地、撞在地上的声音。
母亲这么说,也教导她人的心理活动跟气味的关系。
欧莉耶的房间有什么掉下来了。想到这里,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侍女开始从盒子里取出卧室香炉用的香,这时爱夏起身走到侍女旁边,拿起了香。
爱夏握紧被子。她留心没有气味的毒,更相信自己能够嗅出下毒者的害意。然而掺进香里的毒,只要加热,就会释放出带有毒性的烟雾。
——毒本身没有味道,但掺进毒药,香的分量就会改变,要是妳,即使香还没有点燃,应该也会发现和平时使用的香不一样。
爱夏回想起母亲如此教导的声音,咬住下唇。
分量改变这种微妙的差异,必须要知道下毒前原本的香是什么气味,才有办法分辨。然而当时她却同意了使用自己不认得的香。
明明不该使用新的香,她却没想到这么理所当然的事。
自己的嗅觉过人,如果经手的人和香的气味都没有异常,那应该就没问题了——这样的自信,差点害死了欧莉耶。
「我也疏忽了。」马修的声音传来,「明明只是忍耐个几天的事。要做到滴水不漏,就不该让欧莉耶用香炉,蜡烛也是,应该继续用已经烧到一半的。」马修的声音异样地平坦,是她从未听过的音色。「过度自信就会招来疏忽——连这么简单的事我都没想到,疏于警戒,是我的错。」
隔壁房间传来医术师和拉欧的气味,还有侍女们惊慌地在走廊来去的脚步声。
爱夏抱着头,迳自感受围绕着自己的气味和声响。
欧莉耶吸到的毒气,量比自己多太多了。就连在隔壁房间的自己都难受成这样了,欧莉耶不晓得有多痛苦。
想到这里,强烈的愤怒从心底滚滚涌出。
「……那名侍女怎么了?」她嘶哑地问。
马修回答:「昨晚就消失了。」
爱夏皱眉。
「消失了?……可是,那名侍女完全感觉不到紧张或害意,所以我也才会疏忽。」
「应该是乔装得很好吧。」
爱夏摇头。「气味不会撒谎。不管再怎么冷静的人,只要怀着某些意图行动,即便再怎么细微,气味还是会出现变化,我本应该会对她起疑才对。」
「那么,也许她什么都不知情。有人拿给她那种香,叫她使用,后来她就被某人带走,或掳走了吧。」
如果是这样,那名侍女实在太可怜了。
「请把她找出来。」
欧德森的脸上浮现苦恼的神色,但很快地,他的肩膀放松下来。
欧德森望向尤吉尔,尤吉尔行了个礼,过去开门。
「陛下理解了吗?」父亲说,欧德森微微点头。
「因为臣尚不明白他们的意图。臣打算先刺探他们的行动,待查明意图后再禀告陛下。」
「……!既然你接到这样的消息,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他——他们——打从心底恐惧陛下会下令烧掉欧阿勒稻。)
「应该是不愿招来怀疑,以为他们要造反,每位藩王都极为谨慎,隐密行动,因此陛下还没有接到消息,但我收到诸藩王离开藩都的情报。」
听完马莱奥侯的陈情,欧德森冷笑。
这时,门外传来钟声。
「诸藩王抵达香君宫了吗?」欧德森问,传令惊讶地扬眉。
爱夏张口无言,唯能失神般望着马修。
尤吉尔看着三名大贵族,如此心想。
「你……」说到一半,欧德森应该是想到旁边还有侍从,吩咐他们退下。
欧德森询问般看向伊尔。
「……?」
「……不,小的惶恐,并非如此。」
侍从身后站着三名大贵族。
「香君宫要求朕出面应对吗?」
「虽是私事,不过就如同前些日子禀报陛下的,小犬婚事在即,这一期的收成量,比其他时期更加重要。伊西里侯和阿拉塞侯亦有各自的苦衷。若是未能知悉陛下对前些日子的虫害意向如何,实在是寝食具废、坐立难安啊……」
欧莉耶的脸毫无血色。宛如白瓷般的那张脸上,布满细小的汗珠。
「因为没有时间了。」父亲就像要盖过欧德森的声音,细声说,「前些日子臣谒见陛下,得知陛下要求香君大人发出敕命,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
「还没有到——不过应该就快驾到了。」
欧莉耶掀动着暗沉的嘴唇细语:「……想到自己这一生空虚无为,比死亡本身更让我害怕。不要让我经历这样的事。」
传令入内,跪在地上深深一礼。
「……你居然……」他呻吟般说,「用不着这么做,我也打算采用你的提案,为何你要……」
马莱奥侯惶恐地行礼。「是,臣惶恐,但若是能够,望陛下……」
众藩王都聚在一处。
欧德森瞥了伊尔一眼,接着对门外说「进来」。
「陛下,香君宫传来通知,表示十万火急。」
欧莉耶醒来后,说要依照当初的计划向皇帝和诸藩王宣达。不只是拉欧,爱夏当然也设法劝阻。
「陛下,诸藩王正在前来帝都的路上,应该就快抵达帝都了。」
待医术师等人经过房间,没有他人的声息后,爱夏开口:
医术师说虽然保住了一命,但如果太勉强自己,还是有危险——即使如此劝说,欧莉耶依然坚持己见,不肯退让。
因为广场挤满了人,人数远远超乎想像。
「是。」父亲直接承认了,又补了句,「这是为了保护陛下。」
「绝不能让世人知道,新喀叙葛家的当家试图弑杀香君。如果被世人得知,把香君奉为神明是帝国的谎言——欺骗人民的事实,就会以最糟糕的形式暴露出来。」
尤吉尔看见父亲露出微笑。
马莱奥侯恬不知耻地诉说着利己的言词,态度傲慢得无以复加,但这样的态度背后,也看得出他已走投无路。
马修不再说话后,周围的声响又回来了。
欧德森的脸上浮现惊愕。「什么?」
「是。」
伊尔点点头,欧德森说:「好,让他们进来。」
待左右离开房间,门也关上之后,欧德森沉声问:「是你干的吗?」
「风香塔」有一座向外伸展的宽阔露台。
「陛下,马莱奥侯、伊西里侯、阿拉塞侯求见陛下。」
「我们在找了,但应该找不到。」
「爱夏,」马修压低声音说,「伊尔的罪行无法追究。」
(现在这个地方,)
马修眼中的黑暗宛如无底深渊。
看到马修眼中浮现的表情,爱夏不安起来。
尽管会伴随着某种程度的创伤,但只要昭示陛下想到了各方都更容易接受的解决之道,就能更进一步巩固陛下的力量。这下……」
「……马修,去迎接,藩王们了吗……?」
「是的,凌晨时分接到的消息,幸好据说性命无虞。」
还有众香使。米季玛和欧拉姆也在,此刻人在帝都的香使都被召集过来了;还有虫害长、菜师、农人等等。不只是「黎亚农园」的人,还有「洛亚工房」的成员。
听到他们的来意,尤吉尔回到房间里。
尤吉尔看见父亲冷冷地笑了。
马修点点头。「我也不打算见死不救。」
医术师和某人交谈着经过走廊,身体散发出汤药的气味。是刚才被喂下的汤药。
欧德森的眼睛倏地浮现怀疑的神色。
尤吉尔看着随皇帝前行的父亲背影,穿过如深邃森林的庭园,来到香君宫的广场,感受着强烈的紧张。
欧德森出声,三名大贵族起身,再次欠身行礼。
(皇帝陛下和贵族们,还有藩国国主,都齐聚一堂。)
听到欧德森的话,传令的表情转为困惑。
(在这样的恐惧催逼之下,他们真的寝食难安。)
「是的。刚才出去迎接了,应该已经把他们带到底下的广场了。」
欧莉耶从阴暗的塔内看着露台被阳光照得一片灿白,细声问:「……皇帝,呢?」
尤吉尔开门,马莱奥侯领头,三名大贵族入内后,跪下来深深行礼。
「平身。」
「你们会一早就来找朕,真难得。怎么了?」
欧德森神色阴郁地思考,接着问:「你认为是马修煽动的。」
「因为没有必须追究的罪——香君大人是活神,不是人的恶意能伤害得了的。」
欧莉耶虚弱地微笑,点了点头。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揭露伊尔•喀叙葛的罪行?」
这时,三下激烈的钟声盖过马莱奥侯的话——是紧急传令的钟声。
「什么!香君大人她……?」
传说在过去,初代香君会在危难之际,步出露台,以祂的话语引导人民。但后来这样的仪式成为绝响,香君只有在新年的黎明,向前来新年参贺的皇帝及诸侯祝福时才站在露台上。
九、香君的力量
爱夏回答欧莉耶的问题:
欧德森坐回椅子,右手按住了额头。
传令以清晰的声音报告通知的内容。
「……咦?」
尤吉尔怀着复杂的思绪,看着父亲装出担心香君的表情。
欧戈达不止藩王,连藩王母弥莉亚都到场了。
皇帝欧德森从椅子上站起来。
「但还是为了她的安危,找找看吧。」
因为不允许武装,各藩王的护卫皆手无寸铁,但每一名护卫看起来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全部警觉地保卫着各自的藩王。
不光诸藩王都到齐了,连贵族们也在。不只是先前来到宫殿的马莱奥侯,为了参加会议而停留在帝都的贵族们也都收到召集令了吧。
†
「是的。煽动穷途末路的诸藩王,以香君的力量拯救他们。臣认为马修构思了这样的计划。」
「是。」
爱夏在欧莉耶耳畔回答,欧莉耶点了点头。
马莱奥侯先这么开场,接着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他从三人领地的经济状况说起,细陈若是能顺利收成,可以上缴多少税额,若粒米无收,又将会如何。
「请陛下宽心。」父亲柔声说,「香君大人病重,对陛下来说,将是最大的转机。只要广为宣传,三番两次的虫害并非欧阿勒稻有问题,而是因为香君大人病重,神力衰微,就可以找个适当的时机,另立新的香君。
「明天就是会议了,你是连一天都等不了吗?」
尤吉尔感到鸡皮疙瘩爬满全身。
八、香君令
欧德森问,马莱奥侯回答:「陛下,请原谅臣等在这种时刻拜谒。臣等有务必禀明陛下的下情,因此不顾冒昧,前来打扰。」
「……伊尔。」
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不可能有这种事,况且聚集的场所不是皇宫,而是香君宫。
近卫兵扬声宣告:「肃静!皇帝陛下驾到!」
广场众人没有露出惊讶的模样,各自在沙地跪下低头。
(看来马修叔叔早就告知众人皇帝陛下会驾到了。)
尤吉尔看着随众藩王跪在沙地上深深行礼的叔叔,暗忖。
(马修叔叔不是站在这边……)
而是站在藩王那里。他全身都传达出这样的意志。
——天地生异变。皇帝并富国大臣,及现居宫中诸贵族,即刻参谒香君宫,
接香君懿旨。
当听到来自香君宫的这段传令,那种冲击至今仍在胸口激荡。
至今为止,香君从未对皇帝下达这样的命令;香君并非对皇帝下令的存在。
但香君是神——这个国家的守护神。若香君做出这样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能违抗。
尤吉尔有股奇妙的感觉,仿佛眼前发生的事并非现实。
「平身。」欧德森出声,人们站了起来。尤吉尔也跟着起身。
与众藩王一同起身的马修叔叔,脸上的表情是尤吉尔从未见过的。
(叔叔已经看破了什么。)
至于是看破了什么——尤吉尔害怕去想。
拉欧大香使上前行礼,引导皇帝和贵族前往广场中央。
父亲和马莱奥侯等诸侯随皇帝前进。来到露台正下方时,一道清澄的铃声从天而降。
铃声绵绵不绝地倾注,宛如从天而降的金色甘霖,广场上众人同时仰望露台。
「尔等往后,可亦冀望与欧阿勒稻共存共荣?」
众人都起身后,声音自高处降下来。
欧莉耶开口,却发不了声。
藩国是与敌国相邻的帝国领土最前线,贵族也清楚这一点;然而贵族也明白,现在众藩王都在场看着,皇帝无法做出只顾及贵族利益的发言。
为了不让帝国陷入动荡,皇帝必须表达他重视诸藩国,以博取藩王的信赖,因此他非得命令帝国诸侯也扛起同等的损失。
然而那声音明显发抖、沙哑。
鸠库奇的脸僵住了。他尚未开口,香君的声音继续传来:
十、两位香君
人们都期待有人会回答,神情紧张地彼此窥望。
一听到香君允许,马莱奥侯涨红了脸,开始滔滔不绝:
鸠库奇张口又闭上,寻思片刻,毅然决然地开口:「办不到。」
「欧莉耶大人,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欧莉耶大人陪着我。我们一起的话,即便是这座香君宫,应该也不再是孤独的牢笼了。我们一起前进吧!」
欧莉耶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如果要烧田,不同时一口气烧掉全部的『济世稻』,就是做白工。」
爱夏搀扶着她纤细的身体,感觉到欧莉耶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恕臣惶恐,臣刚才就很担心,难不成香君大人玉体有恙?」
即便烧光西坎塔尔的田,蝗灾也不会平息。只要还有一株『济世稻』存在,那种蝗虫就会不断地繁衍下去。」
此话一出,其他藩王也都陆续发出同意的声音。
爱夏感觉手中搀扶的欧莉耶,身体用力地绷紧。
爱夏轻轻让欧莉耶躺卧在露台上,要随侍的侍女们把她送到屋内让医术师诊治。接着从欧莉耶细瘦的手腕摘下香君的手镯,戴到自己的右手上。
然而欧莉耶却没有下令烧掉全部的「济世稻」。
皇帝正跪地行礼。此刻自己真的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想到这里,尤吉尔更觉得自己如置身于奇妙的梦境。
「在下鸠库奇身为藩王,为了藩国子民的未来,向香君大人禀报。因为纵然今年能得到足够的补偿,光靠这些,仍无法保全人民的未来。」
「那种蝗虫太可怕了,一眨眼就扩散开来,连以为不可能受害的地方,也突然被大举攻占。很快地,不光是西坎塔尔,连东坎塔尔都传出灾情,早晚欧戈达和里格达尔也会沦陷。
马莱奥侯无法打断藩王的发言,僵着脸看着鸠库奇。
欧莉耶点点头,挤出全身的力气,再说了一次:「皇帝欧德森。」
鸠库奇的声音在广场回响。
(再一句话,欧莉耶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不管是藩王、贵族,甚至连皇帝,在香君之前,都是平等的「子民」。
两人差点一起倒下,爱夏拚命撑住,重新扶好欧莉耶,在她的耳畔细语:「还好吗?」
藩国首长与帝国贵族,从来没有机会直接碰面。
爱夏微笑。
马莱奥侯作势要举手,但鸠库奇不理他,迳自说下去:「这不光是我们东西坎塔尔的问题,那种蝗虫很快就会攻入帝国本土了。光是烧掉藩国的『济世稻』,不可能扑灭蝗灾。只要有少数几只幸存下来,就永远不可能再次种植欧阿勒稻。」
尤吉尔斜视皇帝,急促地喘着气。
广场吵吵嚷嚷乱成一片。
(……欧莉耶大人安排了这个机会。)
欧莉耶微睁的眼中涌出泪水,横溢而出,接着,她的身体彻底脱了力。
(召集藩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在藩王全数到齐的这场合,若问肩负人民利益的欧德森打算怎么做,他应该会将国防视为第一优先,做出回答。
人们惊恐地看向伊尔,接着仰望露台。
套在那纤细手腕上的香君手镯反射着阳光,随着手的震颤微微摇晃。
鸠库奇不理会举手的马莱奥侯,仰望露台说:
「正值危难的西坎塔尔藩王鸠库奇,来得好。」她的声音无比慈爱,「对汝,吾必须提出艰难一问。汝愿意为了往后与欧阿勒稻共存共荣,烧掉现在所有『济世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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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以神的身份下令,而是安排了一个在神明面前人人平等的机会。她设法让人们交流唯有在此处才能传达的话。
「若帝国补偿一切损失,汝愿意烧田吗?」
「即便为神灵降生,大人毕竟是肉体凡胎。」
明明只要一句话,下令烧掉全部的「济世稻」就行了,欧莉耶却没有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欧莉耶要如此磨耗自己的生命?——想到这里,泪水涌上眼眶,爱夏无法正视欧莉耶的侧脸。
很快地,一名清瘦的女子,在一名姑娘陪伴下现身了。
看到侍女们送走欧莉耶,爱夏背对那里,仰望天空片刻。
爱夏看着头靠在自己肩上的欧莉耶,听着伊尔的话。
香君背对蓝天,迎着阳光,声音回响四方。
欧莉耶已经几乎要昏厥过去了。但她还是咬紧牙关,勉强直起头来。
在只有皇帝和贵族出席的会议,比起仅是属国国主的藩王,皇帝更必须卖帝国政要的贵族们面子,但香君是神明——没必要区别藩王与贵族。
看着阳光底下那张白皙的脸庞上晶亮的汗珠,爱夏唐突地想起了青色的花。被士兵追赶、攀崖而上时,在崖上看到的青色小花,那朵小花受到强风蹂躏,几乎要被扯断,却仍坚韧地摆荡着。
「往后也要和欧阿勒稻共存共荣!」
欧莉耶看向皇帝,出声:「……皇帝欧德森。」
连她能发出传到广场的声音,爱夏都感到不可置信。欧莉耶的身体状况,应该连站着都极为勉强。
欧德森一脸困惑,等待欧莉耶说下去。
女子高高举起右手。
人们同时在沙地上跪倒,深深俯首——连皇帝也不例外。
(他到底用了什么药?)
一阵灼热涌上心头。
「小人要代帝国贵族申辩!烧掉全部的稻子,是愚劣之策。若是这么做,诸侯会蒙受巨大的损失,上缴帝国的赋税也会大减。这也形同置救济藩国的财政基础于险境啊!」
寂静再次造访,香君的声音响起:
声音细若游丝,然而话声却贯穿寂静,听得一清二楚。
欧莉耶在马修的协助下安排了这个机会,让皇帝能够亲口下令烧掉全部的「济世稻」,让藩王感受到他们亦同等地被视为帝国子民,受到保护。
爱夏吸了一口气,在露台边缘站定,俯视广场。
「大约蚂,还有这次的蝗虫,灾变接二连三,是否肇因于香君大人贵体违和?臣亦怀抱着这样的不安,现在拜见大人玉容,闻大人玉声,这样的忧心更是强烈了。」
「……汝……」
「马莱奥侯,」欧莉耶绞尽全身的力气出声,「若汝也有话,说吧。」
「……欧莉耶大人,」爱夏悄声对欧莉耶细语,「接下来可以交给我吗?」
尤吉尔见状心想:
「危难之时来临了。」
欧莉耶表情苦闷,嘴唇掀动。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不必听见,爱夏也明白欧莉耶是在担心她。
铃声再次从天而降,要众人平身。
这时,欧莉耶的身体开始剧烈抖动。她双膝猛地一软,全身重量压在爱夏的臂膀上。
(香君大人果然玉体违和。)
那张脸血色全无,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欧莉耶还是拚命想要抬起头。
「大约蚂出现时,富国省便有人担心香君大人贵体是否安好。欧阿勒稻出现虫害,是前所未见之事。有人担心,前所未见之事竟接踵而来,难不成是因为香君大人贵体有异?」
瞬间,爱夏的心镇定下来了。
群众一阵哗然。鸠库奇以浑厚的嗓音继续说:
伊尔以从容不迫、却清晰可闻的声音说:
「……受欧阿勒稻恩惠滋养的吾等子民。」
广场被声音笼罩,香君再次高举右手。
看到香君忽然消失,尤吉尔忍不住差点失声惊呼。
「香君大人,慈悲为怀的女神!在下西坎塔尔藩王鸠库奇,往后也要和欧阿勒稻共存共荣!」
露台极高,女子的五官勉强可辨,但仍看得出现身的女子脸色异样苍白。
(再一句话就好。)
白云悠悠飘过蓝天。
(……原来这就是目的?)
欧莉耶出声时,站在皇帝旁边的伊尔•喀叙葛高举右手。
「香君大人若贵体虚弱,也难以听取神灵御声吧。臣万分惶恐,但在这样的状态下发出的玉言,只会让人民迷惑,不知是否真能视为香君大人的玉音?」
即使欧莉耶高举右手,喧哗之声仍迟迟不休,但渐渐地终于安静下来。
(而且在这里……)
爱夏满心祈祷。
一股强烈的愤怒涌上心头,压过大逆不道的感受——是对父亲的愤怒。
众藩王都在关注皇帝的反应,但鸠库奇一看到皇帝表情复杂地垂眼低视,没有要回答的样子,立刻高举右手。
贵族间传出同意之声,众藩王不服输地发出抨击。
众人见状,声音如退潮般安静下来。
若只是暂时让身体不适的药物还好,否则——正当尤吉尔想到这里,发现露台边缘出现一个人影,他眯起眼。
(那是……)
是那位香使——尤吉尔心想。
(爱夏•洛力奇,马修叔叔的表妹。)
距离太远了,不是看得很真切,但应该就是她。
从下方吹向塔上的风,吹动着香使的头发。
「香君大人怎么了?」
父亲出声询问,香使开口了。她以极清亮的声音说:
「放肆,富国大臣伊尔•喀叙葛。」
父亲扬眉。「什么?妳——」
爱夏打断说到一半的父亲:「退下。」
接着她高举右手,那只手上戴着香君的手镯。
爱夏的声音响彻广场:「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就是香君。」
沉默笼罩了广场。
接着喧哗声爆发开来,有人不知所措,也有人哑然失笑。
爱夏的声音宛如利鞭一般,劈开这些骚动:
「伊尔•喀叙葛!保护好陛下。血臭蜘蛛正要爬进陛下的长靴。虽然血臭蜘蛛的毒不会致人于死,但被咬到可有得疼了。」
欧德森吃了一惊,俯视自己的长靴。尤吉尔见父亲皱眉,走近皇帝,也忍不住跑到皇帝身边。
「……啊!」
皇帝的长靴边缘有东西在蠕动,是黑蜘蛛小小的脚尖。
「臣是在接获大约蚂出现的消息时,得知还有另一位香君大人的。」
众人的视线聚集而来,鸠库奇说:
皇帝的指尖,捏着一枚散发芬芳的欧希可胭红花瓣。
尤吉尔目睹众人的视线同时集中在父亲的腰带上。父亲面露侮蔑,仰望露台,就要伸手拂腰带,但旁边伸来一只手,制止了他——是皇帝。
尤吉尔望向父亲。父亲没有回答爱夏的问题,而是若有所思地仰望着露台。爱夏也不在乎父亲没有回答,继续说下去:
拉欧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望向伊尔。
欧德森默默听着。
拉欧点点头。
「……没有,没被咬到……」欧德森喃喃说着,仰望露台。
拉欧迎着那视线,以严肃的眼神回望皇帝。
「小心你右边那只袖子。你过来这里的路上拍掉了蛾对吧?袖子上沾了香毒蛾的鳞粉。要是袖子碰到脸,脸会肿起来的。」
「妳……难道是那时候……」鸠库奇瞪大了双眼,「这不可能……怎么会……」
然而父亲没有应话,只是盯着拉欧。
这时,露台上传来爱夏的声音:
「马莱奥侯!」
「可是,陛下,臣大错特错。如今回想,神意早已摆在眼前。第二位香君大人,就是因为前所未见的大祸临头,才会降临——是为了拯救苍生啊!」
欧德森茫然注视自己指尖捏起的,如绢般丝滑的花瓣。
拉欧不理会,视线回到皇帝身上继续说:
十一、爱夏•喀兰
就仿佛在喷泉里看似宝石般璀璨的白石,拿到阳光底下一看,却是干燥、穷酸、褪了色的普通石头。那种怅然,与即将步入往后杀伐世界的悚然,这两种情绪揉杂在一起,充斥全身。
欧德森抬起右手,制止噪音。他的脸色苍白紧绷,只有眼睛充血赤红。
一道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拉欧大香使。」
「若有冒犯,还请包涵,大香使,但香君大人应该会在十三岁时再世。」
「如果这是真的,」皇帝的声音微微颤抖,「为什么瞒着朕?为什么不禀报朕!」
拉欧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广场中响起。
欧德森以手扶额,说:「等等……先慢着……」接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拉欧,「也就是说,你说上面那名香使,真的是香君?香君有两位?」
站在露台上的姑娘,发丝在风中飘扬。
拉欧再次伏首。「望陛下恕罪,臣实在是害怕啊!」
——世上没有什么以气味知悉万象的香君。除了初代香君以外,后来的香君都是假的。只不过是历代皇帝和喀叙葛家当家联手打造出来的、漂亮的花瓶罢了。
「伊尔,翻出你的腰带内侧。」
父亲看着皇帝,片刻间没有动弹,一会儿后,他稍微翻开了腰带。
护卫士兵们点头如捣蒜。「……我、我们埋了,确实埋好了。就埋在尤、尤吉树下,还怕他们冷,用毛毯包起来才埋了。」
鸠库奇蹙起浓眉,凝目细看了站在露台的姑娘片刻,很快地,惊愕充斥那张脸。
欧德森皱起眉头。「大约蚂……?」
「……陛下。」
皇帝微微蹙眉,眯着眼睛盯着拉欧。
「恕我得罪,这种话,岂是可以随便胡说的?」父亲冷眼质疑,「大香使从方才便说香君大人的神灵寄宿在那名香使身上,但有何证据?该不会要说刚才那些耍杂技般的瞎濛濛中,就是证据吧?」
露台传来柔和的声音:「你想到的那个人就是我。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众人停止说话,待广场恢复安静后,爱夏开口:「富国大臣,方才你说大约蚂出现时,富国省内传出担忧香君健康的声音,猜测香君可能有异变。」
「伊尔•喀叙葛,你可真是个风流雅士。」声音隐隐含笑,「你腰带里夹了一枚花瓣。欧希可的花差不多开始谢了,是经过树下时飘进去的吧。」
听到这话时的冲击,欧德森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
欧德森一脸茫然地摇头。
「是的。当时大约蚂尚未肆虐,才刚发现虫卵而已。」
拉欧抬头。「是的。」
拉欧扬眉。
「是的。臣明白,这教人一时难以置信,但上头那位,就是另一位香君大人。」
「你是草原子民,视力应该很好。你认得我吗?」
尤吉尔惊讶地仰望父亲。父亲瞪着拉欧,一字一句地说:
欧德森应该也看到了,他忍不住惊叫一声,抬起一脚就要脱鞋。
突然被指名,鸠库奇一脸疑惑地仰望露台。
「伊尔•喀叙葛,」声音沉稳,和先前有些不同。「我明白你无法置信的感受。我自己对于自称香君,也感到迟疑,也无法相信自己就是神。」
「肃静!」声音嘹亮无比,「你们会混乱是当然的,但现在先安静下来。」
以平淡的声调述说的话语,随着徐徐清风扩散在广场。
「陛下,臣是害怕了。自开国以来,从来没有香君大人的神灵寄宿在两人身上这种事。而如此奇异之事,竟发生在仅记载于《香君异传》中的大约蚂出现之际,有什么无法想像的异变正在发生……」拉欧继续说着,「若是公开此事,百姓一定也会像臣一样,惶惶无主。臣以为,此事若有意义,神意必定会有明朗的一天。在那之前,必须保密才行。」
「香君大人倒下时,我立刻出面自称香君,一定让许多人感到猜疑。但我并非凭空冒出来的。我从一出生,就一直在气味之声的环绕下长大。
众人惊讶地望向出声的人。
「荒唐……」尤吉尔看见父亲脸上浮现苦笑。「既然香君大人离席了,先解散才是正理吧?至于冒名香君的香使该如何惩罚,再慢慢……」
拉欧说完后,隐约传来风吹动远方树叶的沙沙声。
——香君宫里的欧莉耶不是神,只是个美人。
拉欧大香使走过来。「陛下,要不要紧?有没有被咬到?」
草原居民中,有些人视力好得难以置信,但仍不可能从那样的高处,看见黑色长靴边缘仅露出一点脚尖的黑色小蜘蛛。
广场沉寂了片刻,接着喧嚷一口气爆发开来。
(没错,爱夏•洛力奇来到帝都,确实是那个时期。)
「……爱夏•喀兰?难道妳是爱夏•喀兰?」鸠库奇满脸混乱,大喊,「不可能!爱夏•喀兰已经死了,我摸过遗体,亲自确定过了,脸颊都冷得像冰一样了!」
皇帝欧德森眨着眼,看着拉欧。「……你知道,却没有说?」
一旁的伊西里侯看到马莱奥侯的袖子,同样一脸惊讶。众人见状,纷纷喧闹起来,广场陷入大混乱。
尤吉尔看见父亲以眼神制止皇帝。
「那么,请大人说说,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要现在当场举行『寻灵仪式』吗?」
「过去的历代香君,一定也都经历过这样的感受。因为直到十三岁都过着平凡人生活的姑娘,某天被宣告妳就是神,被带到这座香君宫,变成人们祈祷的对象。」
他耳边响起父亲这么说的声音,眼前浮现父亲冷笑的面容。
「这话就奇怪了,实在不敢相信是出自最清楚『寻灵仪式』的大人之口。」拉欧的声音里掺杂着坚硬的音色。「我是身负寻找香君大人再世任务的大香使。事实上,找到当今香君欧莉耶大人的也是我。大人这是在指控,身负此职的我会误判香君大人的神灵寄宿在何人身上吗?」
鸠库奇转向欧德森,禀告:「陛下,站在那里的,是不应该存在的人。」
「伊尔大人也记得吧?就在同一时刻,马修从母亲的故乡把他的表妹带来了帝都。」
爱夏的声音响彻全场,就像要劈开这片骚乱:
另一道声音盖过了父亲的声音:「罪该万死的人是我。」
爱夏的声音再次降临。
尤吉尔看见了。皇帝伸手,捏起了什么。
「什么叫不应该存在?」
人们仰望露台,只是静静聆听着。
花瓣落地时,声音从天而降。
也有人知道,我从以前就是这样的。比方说,西坎塔尔藩王,鸠库奇。」
众人又开始喧哗。
欧德森不知该如何解读自己指头捏起的这片花瓣,他轻轻放手,任由花瓣飘落沙地。
马莱奥侯连忙检查自己的袖子,脸上顿时一阵惊愕。
拉欧大香使跪倒在皇帝身前,深深磕头。
「喂,你们!」鸠库奇回望他们,「你们也都看到了吧?不,不只是看到,你们应该把那两个孩子埋了……」
直盯着爱夏的父亲开口了:「我不知道妳要说什么,总之摘下香君的手镯!区区香使,竟敢大胆冒名香君,罪该万死——」
尤吉尔扶住失去平衡而踉跄的欧德森,父亲帮忙扯下长靴,把蜘蛛拍下来踩扁。鲜血般的腥臭味弥漫开来,尤吉尔的脸都歪了。
皇帝欧德森不耐烦地问:「这到底是在说什么?」
鸠库奇旁边护卫的士兵们也脸色大变。
尤吉尔望向父亲。
立太子仪式结束的那天夜晚,父亲把激动未平、双颊火烫的自己带进书斋,说要告诉他帝国的秘密。
「但我自从懂事以来,就对于自己不同于常人而感到不知所措。对我而言,气味比话语更具说服力。我不断听到气味之声,而且气味的声音不像人说话的声音,没有片刻稍停。若不断地听到这声音,就是香君的证据,那么我应该就是香君。」
「不可能存在——因为我已经把那姑娘处死了。」
「我就是在当时,得知了香君大人的神灵附身在马修的表妹身上。但臣没有禀报陛下,刻意隐瞒此事,将她送入『黎亚农园』看守。」
原以为皇帝会悟出父亲的意思而放手,没想到他握着父亲的手,说:
尤吉尔默默观察父亲眼中浮现的情绪,那是父亲难得一见、真心怒火中烧时的表情。
「香君确实出现了异变。但并非大约蚂出现之时,而是更早以前。」
「香君大人还在世,却突然出现另一名香君大人?只凭大人的话,就要我们相信如此离谱的事?」
「陛下,请原谅臣。臣早知香君的神灵亦降驾于另一人,却隐瞒未报。」
「安静!安静下来!」
欧德森举起右手制止众人,转向鸠库奇。「把她处死了?」
「是的。爱夏•喀兰是被逐下藩王位的喀兰孙女。」
应该是说着说着稍微冷静下来了,鸠库奇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当时我尚未完全平定西坎塔尔,我担忧反叛氏族拥戴喀兰王的孙子和孙女,便将他俩处死了。」
欧德森喃喃了一声「啊」。
「……我想起来了。当时朕还是皇太子,从马修那里听到这件事。」
瞬间,鸠库奇的眉毛跳了起来。「对,没错,马修!」
鸠库奇回头,找到人群中的马修。「你,就是你建议的!说用毒……」
鸠库奇说到一半噤了声,脸上露出醒悟什么的神色。
马修慢慢地走上前来。
「藩王大人,很抱歉,」他说,「我用了冻草,调整了分量。」
鸠库奇嘴巴微张,看着马修,接着说:「为什么……为什么要矇骗我?」
马修看着鸠库奇,说:「大人还记得吧?当时爱夏在大帐篷里对你说了什么。」
鸠库奇的眼睛亮了起来。「……啊,对啊,那时候……」
马修点点头。「没错,我就是在当时发现的。」
马修仰望露台说:「姑娘被拖到大人面前,却告诉想要处死她的你,说你被人下了毒。说你身上有冥草的味道。」
马修仰望着爱夏,继续说:
「当时大人问我,说冥草应该没有味道,为什么那姑娘会那样说?」
鸠库奇一脸茫然地看着马修。
「这样啊……欧阿勒在呼唤帕里夏,但帕里夏早已灭绝了。」
登时,悠马变得面无人色。
我在拜访大崩溪谷时得知了这个传说,相信神门山尤吉拉就在那块土地的某处,所以我不断地寻找。就在那时,我认识了在那里生活的『幽谷之民』的姑娘,与她缔结了婚姻。」
「父亲大人,没事吧?」
「没错,你离开太久了!听说你在天炉山脉的山里下落不明,当时我还担心得哭了。一直以来你都跑去哪里了!」
「十五年——没想到居然已经过了十五年。我身在梦境的期间,妻子和父母都已离世,沧海桑田,人事全非……」
马修看着欧德森,摇了摇头。「不,陛下,这是真的。不过我是在鸠库奇的帐篷遇到爱夏以后,才知道这件事。」
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济世稻」会唤来啃食自己的生物?为何那种蝗虫飞来后,「济世稻」仍不断地呼唤?
「……悠马?」他的口中发出沙哑的声音,「悠马、是悠马吗?」
悠马缓缓地抚摸自己的手臂。
爱夏从露台探出身体呼唤,悠马慢吞吞地放下双手,抬起头来。
「欧里、利拉马、帕里夏……」
「听到那姑娘刚才说她活在气味的世界里,我仿佛听到妻子在说话。虽然表面坚强,完全看不出来,但内人……」悠马顿住,吸了一口气,哑着嗓子说,「内人活在孤寂的世界里——没有人听得到相同语言的孤寂世界里。」
悠马的面容扭曲。「不知道。」
欧德森涨红了脸,几乎呛咳起来说:「那、那是皇祖阿莱尔……」
悠马抬起头来。爱夏第一次明确地与悠马对望了。他的眼神静谧,很像马修。
悠马闭口,低头好半晌,接着抬头娓娓道来。
「那是怎样的蝗虫?为什么会说它可怕?」
「如果塔上的姑娘就是爱夏•喀兰,那么她确实相当于小犬马修的表妹。只是不知道我岳父的哥哥带回来的两名女童是不是姐妹,因此不知道有无血缘关系。」
「父亲大人一边发抖,一边说出从来没听过的语言。」
「……对,没错,帕里夏是一种虫。很大,会发出七彩光芒,会捕食西萨。」
皇帝伸手,触碰悠马的手。
「帕里夏是不是一种虫,或是一种鸟?会吃可怕的蝗虫西萨。」
「那里是哪里?」欧德森探出身体问,「刚才马修说和神乡欧阿勒马孜拉有关,你误闯的地方,就是神乡欧阿勒马孜拉吗?」
「陛下,内人的嗅觉极为特殊,远远超乎常人。我还在山路上,她就已经能闻到我的味道,开始煮饭。当我打开家门时,饭菜已经差不多可以上桌了。」悠马微笑道,「小犬马修的嗅觉也出类拔萃,但远远不及内人。」
马修问,悠马也没有回答。只有掩面的手之间传出粗重的喘息声。
树叶摩擦声中,只有悠马的声音回响着。
悠马注视着皇帝,沉默片刻后开口:「到底身在何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要试着回想,就像梦境的碎片般,有各种风景和场景在脑中闪现,却毫无脉络,难以捕捉。只是让人无比地怀念——就连现在想起,也怀念得令人颤抖,而且恐惧……」
「……拜见皇帝陛下。」悠马的声音传来,「我想陛下应该不记得我了……」
悠马看向儿子,仿佛这才听见马修的声音。
悠马叹了一口气继续。
悠马以徐缓的口吻说了起来:
假设欧阿勒稻在呼唤的是帕里夏,而帕里夏已经灭绝的话……
虽然她事前已经听马修说过,要把悠马带来说明异乡蝗虫,但当时完全没料到会如此峯回路转。
「是的。感觉就是在说陛下的祖先,皇祖阿莱尔,和我们的祖先阿弥尔,将初代香君大人从神乡欧阿勒马孜拉带回来的事迹。
悠马口中喃喃自语,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悠马抹去额头的汗,喃喃地说:
「要解释这件事,就必须从与神乡欧阿勒马孜拉有关的事说起,说来话长。众位已经站了这么久,一定也有人累了,要在这里说明这件事——」
「那名姑娘——我的妻子,是我岳父的哥哥在山里失踪十几年,再次归来时一起带回来的女童。」欧德森只是茫然地看着悠马。「我岳父的哥哥带回了两名女童。一个成了我的妻子,另一个很早就被岳父送去了远方,后来成为当时西坎塔尔藩王喀兰的儿媳。」
「……我刚刚怎么了?」
悠马微笑。「原来陛下还记得我,感谢陛下。久疏问候了。」
欧德森听见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望向旁边的伊尔。
「悠马,」拉欧从一旁开口,「你之前所在的那个地方——住在那里的人,每一个都像你的妻子或爱——香君大人那样,活在气味的世界里吗?」
米季玛向众藩王告罪,穿过人群间,走到立于众人后方的老人身边,执起他的手将他领过来。
「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说,他和岳父一起进入深山寻找岳父的哥哥,被一片迷雾所包围。两人身陷迷雾,彷徨之间,突然走出一片广大的荒野。而远方,是不可能存在于山间的壮丽街景。
马修的父亲当时躺在祈祷所的床上,几乎连眼睛都没睁开过,现在竟由米季玛和马修搀扶着两侧,站在皇帝面前。虽然现在已能抬头挺胸站立,与当时判若两人,但他身上传来的气味里,仍依稀掺杂着那种异乡的气味。
「……帕里夏、库里、苟、哈那、欧阿勒……」
皇帝回答:「不,朕记得你。虽然一时想不起来,但看着你的脸,朕想起来了。啊,悠马,没错,你是悠马•喀叙葛!
「有人对我说,欧阿勒在呼唤帕里夏,道路开启了,但帕里夏早已灭绝了。这应该是我在那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悠马再次抬头仰望爱夏。
「那时候我和大人交谈,内心想着无论如何,都必须把爱夏从你手中救出来。绝对不能让你把这个,能从你汗水中闻出本该没有味道的冥草气味的姑娘给处死。」
「现在就说——这反而才是最应该在这时候说出来的事吧。」欧德森听着自己这么说的声音,感觉自己的内在有什么改变了。有什么正静静地在转变。
拉欧皱眉。「西萨?」
是一名清瘦老人,一头花白的长发扎在后颈。
尽管感觉到伊尔正在看自己,欧德森却催促马修。
悠马喘了一口气。
悠马默默地思考,很快便摇了摇头。「不知道。有什么东西闪现眼前,我可以形容,但想要牢牢地抓住,它就会消失。」
马修执起老人的手,将他引至欧德森面前,沉静地说:
拉欧伸手抓住悠马的肩膀。「就没办法想起什么吗?比方说……对,你是怎么回来的?连这都想不起来吗?」
悠马将目光移回皇帝身上。
悠马蹙眉。「我说了什么?你记得吗?」
「马修,」欧德森出声,「那么,你说她是你的表妹,这是假的吗?」
马修的脸上有着迟疑。
遭到大约蚂蚕食的欧阿勒稻,预期到西萨会大举进攻,因此呼叫着西萨的天敌。
「在内人的故乡大崩溪谷,流传着神秘的传说。偶尔会有人宛如被吸入山中,消失不见,有时过了十年以上,又在风大的日子归来。归来的人穿着陌生的衣物,胡子剃得很干净,却一头蓬发,好一段时间都忘了怎么说话,失魂落魄。即使后来终于能够说话了,也经常在山里游荡,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就像在寻找失去的什么,或想要回去某处。」
(果然是这样!)
爱夏从露台探出身体。
悠马一字一顿地说道,叹了口长长的气。接着他望向拉欧。
「悠马大人!」
「听说你没有带女童回来,理由也不清楚吗?」
「父亲大人。」
悠马点点头。
风吹来云朵,遮蔽阳光,很快又转亮了。
爱夏听着悠马的话,想到一件事,感到心跳加速。
「您刚才说,欧阿勒在呼唤帕里夏。」
欧德森点点头,于是马修对站在拉欧大香使旁的米季玛说:「把他带来吧。」
(……欧阿勒在呼唤帕里夏。可是,帕里夏早已灭绝了。)
欧德森打断说:「不,现在就说。」
一会儿后,呼吸声逐渐平顺,悠马慢慢地放下双手。
突然一声大喊传来,欧德森吓了一跳,转向声音的方向。
「对,西萨——可怕的蝗虫,西萨。」
「我记得的,只有强风刮起来,乘着那风,数量骇人的西萨在天上乱飞,像浊流一样包围了我,把我推了出去。」
悠马表情扭曲,再次双手掩面。
小时候我总是很期待你来到宫殿。你说的天炉山脉的山乡种种趣味横生,你送给我的礼物,我也都很珍惜。」
悠马仍在微微颤抖。
马修点了点头,开口:「那么,若要讲述这件事,有个比我更适合的人选。能请陛下同意他谒见吗?」
「陛下,家父悠马•喀叙葛谒见陛下。」
瞬间,悠马的眼睛亮了起来。
拉欧大香使的双眼和嘴巴张得老大,全身颤抖。
风又变强了些,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传来。
爱夏恍然大悟。
悠马点点头。「没错。」
悠马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不知道。」悠马又叹了一口气,「我长年寻寻觅觅,一心想找到欧阿勒马孜拉。坦白说,我很想相信那里就是神乡,但若问我有什么证据能如此断定吗?我也只能摇头。」
「我不知道正不正确,听起来像是:帕里夏、库里、苟、哈那、欧阿勒、欧里、利拉马、帕里夏。」
「……也就是说,」拉欧说,「那些蝗虫,是从你之前所在的地方飞来的?」
(『济世稻』并不是在呼唤异乡蝗虫。)
「然后,据说归来的人,」悠马看着皇帝说,「不是独自归来,而是带着幼儿——童女回来。」
悠马双手掩面,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倒去,被马修扶住了。
悠马看着拉欧,沉默半晌。
伊尔张大了眼看着老人。总是沉着冷静的那张脸,现在却因强烈的惊愕而扭曲。
「不知道。」他说,「那里应该有人。我觉得应该有人。每当我试着想起,就感受到无以复加的怀念、向往到心底都痛起来了……可是,我连一张面孔都回想不起来。」
十二、帕里夏早已灭绝
(可是帕里夏却没有来……)
爱夏问悠马:「帕里夏发生了什么事?」
悠马的脸色一沉。「……不知道。」
拉欧搂住悠马的肩膀。
「休息一下吧,你的脸色很差——陛下,请允许悠马在御前坐下。」
皇帝点点头。「嗯,赐坐吧。」
悠马坐到沙地上,额头抵在膝上,似在恢复血气。皇帝看着他那模样,接着仰望露台。
「妳——您知道帕里夏这种虫吗?」
爱夏摇头。「不——但我觉得帕里夏是一种虫,因为这样就说得通了。」
爱夏对站在马修斜后方的弥莉亚出声:
「欧戈达藩王母弥莉亚,妳还记得吗?当我看到『济世稻』的时候,脸色发白。」
弥莉亚点点头。「我记得,香君大人,我记得很清楚。」弥莉亚眼睛发亮,面露笑意,「我记得您可以闭着眼睛走路,还有进入种植『济世稻』的围栏里时,您脸色苍白到几乎要昏过去。」
弥莉亚说得一副「我从一开始就发现了」的样子。
爱夏对她微笑,将目光转回皇帝身上。
「拜访吉拉穆岛时,我听到了气味的呼唤——『济世稻』在呼唤什么。那声声呼唤痛切无比,几乎撕心裂肺。我从未在其他欧阿勒稻身上听到这样的气味呐喊。而且,不知为何,我觉得这呼唤极其可怕。」
皇帝默默聆听着。
「欧戈达藩王母向我展示『济世稻』时,我惊觉了一件事。
不顾肥料『绝对下限』而种出来的那种欧阿勒稻,比一般的欧阿勒稻更接近野生欧阿勒稻,而且即使受到大约蚂啃食,也能生长无碍。活生生地遭到大约蚂啃食的那种欧阿勒稻,散发出强烈的气味,拚命地在呼唤什么。
它们呐喊着:快来!快来!快来!」
爱夏感到鸡皮疙瘩爬满手臂。光是回想起那声音,心底仍感到骇惧不已。
拉欧听着呼告声,悄悄闭上眼睛。
大雨可能会造成山崩,导致人们丧生;但完全不下雨,作物和草木就无法生长。生物都希望一切恰到好处,但神明并不是这样打造世界的。
伊尔敏感地察觉人们这样的心思,火速转换了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那棵树在许多事物的支持下活了下来。
她总是体会着这样的感受吧。
拉欧正暗自忖度,这时他看见伊尔单膝跪地。
人们一心一意专注聆听爱夏说话。
他以双掌复脸,接着朝向爱夏,深深垂头礼拜。
皇帝低头,抹去额头浮现的汗水,深深叹了一口气。
皇帝脸上浮现愁容。「能够抑制『天炉蝗虫』的天敌已经不存在了——也就是说,这场蝗灾不可能自然平息。」
人们的祈祷是诚挚的,他们真心希望有人来拯救。
不是以神谕威慑,而是让皇帝能够展现出他一视同仁地重视贵族和藩王的态度,将他们都视为自己要保护的子民,并下达敕令。
我想要成为这样的存在……
气味确实会告诉我许多事,像是欧阿勒稻会改变土壤的气味。土壤中有许许多多极为细小的生物,各别散发出独特的气味。形形色色的气味浑然一体,形塑出土壤的气味,但是在种植欧阿勒稻的地方,土壤的气味会改变。种下欧阿勒稻,其他谷类就无法生长,就是这个缘故吧。
只要追随受到活神香君庇廕的这个国家,即使面临危难,也能得救——让藩王与贵族都如此相信,来稳定帝国的权力。伊尔判断,不能错失实现这件事的绝佳机会。
爱夏的力量是绝对的。目睹她的力量,就连皇帝,都禁不住期待起超越凡人智慧的奇迹。而在场的人,现在也都被这股期待所淹没。
为了走在这中间纤细的钢索上,不落入任何一方,欧莉耶选择了「安排机会」这条路。
面对这滔天骇浪,孤独伫立的自己是如此渺小,让爱夏害怕。
听到爱夏的呼唤,欧德森一脸紧张地回应「是」。
伊尔的眼中闪动着泪光。
(但既然事已至此……)
「西萨是可怕的昆虫,寿命却很短暂。牠们为了维系自己的生命,来到了不同于故乡的另一个世界……牠们也在拚命求生。为了活下去,牠们已经让身体变得能产下更多的卵、飞得更远。
必须向人们揭示,她是与人们相互扶持而立的一棵树,而不是独自撑起万民的光。
同时,也有生物敏感地察觉被欧阿勒稻改变的独特土壤气味,得知欧阿勒稻在哪里。那种可怕的蝗虫西萨,应该不光能闻到欧阿勒稻的气味,也能闻到被欧阿勒稻改变的土壤气味。牠们可以追踪马车车轮、人们的鞋子、马蹄上的泥土气味。」
忽地,雪欧米树细瘦的身姿浮现心中,欧莉耶的声音响起:
皇帝惊讶地看向伊尔,广场的众人也同时注视着他。
爱夏的声音并不激动,宛如水向外流去一般,静静扩散开来。
尾音还没有消失,众人已经纷纷高喊:「香君大人,请引导我们!」
「因此我能够做的,只有传达,传达我透过气味所得知的事。
「香君大人,」平静但清楚的声音在广场响起,伊尔仰望着爱夏说,「请原谅我的昏昧不明。我实在太冥顽不灵了,相信香君大人只能依靠转世再临的成见,阻碍了我承认香君大人。但,现在我清楚地明白此刻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济世稻』是在呼唤西萨,为何还要继续发出气味的呼唤?而且最重要的是,它怎么会唤来吃掉自己的虫?我一直觉得不对、不合理。如今听到悠马大人的一席话,我才发现理由。」
为了让众人承认她是香君,她使用了嗅觉,但在说话时格外小心,尽量表现得像一个普通的姑娘。向鸠库奇抛出话题,也是希望他回想起来,两人最初见面时,他也只把爱夏当成一个平凡的小姑娘。
(……可是……)
她想要打造一条路,让人们不是依赖神明,而是借由她安排的这个「机会」,重新确认自己的立场,依自己的意志选择未来。
她的膝盖无法克制地颤抖。爱夏没办法正视跪地的人们,只能仰望天空。
(……欧莉耶大人……)
我也想要像那样,让人们感受到虽然看不见,但有什么在支持着他们。
「起初我也这么想。但异乡蝗虫——西萨飞来,开始捕食大约蚂后,『济世稻』依然没有停止呼唤。」
伊尔一脸肃穆,专注地仰望着爱夏,继续说:「在前所未见的危难之际,香君大人再次自神乡欧阿勒马孜拉降临我们身边。」伊尔闭上眼,又很快地张开,手抵在胸口。「世上有如此多的国家,但再也没有哪个国家如我大乌玛般幸运,蒙受活神眷顾。」
「你问我,我们救赎的道路在何方,但你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
这并不是欧莉耶期望的道路。
拉欧知道,欧莉耶打从心底厌恶帝国把香君当成支配的工具,让人民把香君视为神明崇拜的做法。在危机当前的现在,若是否定香君是神,人们就再也听不进香君的话;但若是以神的身份下令,又会强化虚假的权威支配。
拉欧注视着爱夏的身影沐浴在午后阳光中。
现在香君得到了完全不同于过往的力量。
「人陷入危机时,就会高声求救,植物也是一样,遭到虫蛀等伤害,就会发出气味求救。比方说,被蚜虫攻击的植物,会散发气味,引来瓢虫;站在瓢虫的角度,牠飞来并不是为了救助植物,只是要捕食蚜虫,但以结果来说,依然救了植物。」
爱夏点点头。「我认为就是这样。」
「……我的母亲出生的地方,」
皇帝叹息地说:「……因为帕里夏已经灭绝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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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看悠马,接着视线回到爱夏身上,说:「原来是这样!欧阿勒在呼唤帕里夏,就是这个意思吗!『济世稻』是在呼唤西萨的天敌,而不是西萨吗!」
欧莉耶倒下,爱夏现身时,欧莉耶原本想要走的那条纤细的钢索——人们依自己的意志,负起责任,选择未来的道路——已经垮了。
生物之间的关系也是同样的道理。人不想要的虫子,对于吃那种虫维生的鸟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粮食;同时若是没有鸟,虫就会过度增加,让草木难以成长。香君借由风所知悉的万象就是如此——充斥着并非完全对人有益的事物,而是流转不息的一切。」
拉欧扶着悠马微微颤抖的肩膀,听着爱夏与皇帝的对话。
拉欧看见爱夏转向皇帝。「皇帝欧德森。」
(这下,香君再也不只是好看的花瓶了。)
拉欧仰望露台,思绪复杂地注视着站在那里的姑娘。
爱夏摇摇头。
「……」
爱夏平静地询问:「皇帝欧德森,我以香君的身份问你——为了平等地保护这个国家的每一位子民,你要选择哪一条路?」
「香君大人!」伊尔抬头呼唤,「请引导我们!」
支持着一棵树。
她努力安排这样的机会。
(我必须以毫无矫饰的自己,站立在天地人面前。)
既然宣告自己是香君,就必须一肩扛起这些祈求,非实现这些祈求不可。非拯救众生不可。
「我看到的,也确实是这样的世界。若是只看对人有益的一面,万象就会扭曲,到头来也会为害到人自己,世界就是这样运转。」
「是不是神乡欧阿勒马孜拉,我不得而知。但和我母亲一样来自异乡的初代香君,是怀着怎样的想法过完一生,我从以前就经常思考。」
(……看不见的事物……)
爱夏听着整座广场沸腾的呼声,情不自禁地陷入战栗。
爱夏完全没有自己是神的感觉,因此她相信,看到她的人,不会只因为她的嗅觉比常人更出色,就把她当成神。
皇帝见状,也在沙地跪下来,并像伊尔一样双掌复脸,朝爱夏礼拜。
「没错。」
十三、一棵树
皇帝的眼睛发出光芒。「……原来如此。」
午后阳光的照耀下,爱夏注视着蓝天,心绪稍微定了下来。
「西萨是怎样的生物、和欧阿勒稻是什么样的关系,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露台传来声音,打破漫长的沉默。拉欧满怀紧张聆听着。
爱夏深深吸气,俯视广场。
一阵风吹来,吹动爱夏的发丝。
若是她没有在途中倒下,这个「机会」已经实现了。而欧莉耶的愿望应该已经实现了。
她唯有怀着这样的决心,走下去。
皇帝红润的脸仰望爱夏,接着说:「可是,帕里夏没有飞来。」
他怀着复杂的思绪,看着年轻皇帝眼中浮现祈求的神色。
「……」
「我们救赎的道路在何方?」
皇帝的眼中浮现理解的神色。「……也就是说,『济世稻』也是在呼唤大约蚂的天敌?回应那声音,捕食大约蚂的西萨打开神乡之门飞来了?」
晴空万里,一片蔚蓝。
现在西萨还是短命的虫,必须捕食欧阿勒稻上的大约蚂才能产卵,因此只要烧掉有大约蚂的欧阿勒稻,应该就能消灭西萨。但西萨是以生命在求生存,因此只要有几只幸存下来,牠们为了繁衍,不知道往后还会出现怎样的变异——我们与牠们之间,现在是赌上了彼此的性命在竞争。」
如同涟漪扩散般,人们陆续在沙地跪下来。藩王和贵族,所有的人都跪在沙地上,深深低头。
想到这里,一个想法蓦地清晰浮现心中。
「成为香使时,我学到香君大人是如何看世界的。
欧德森寻思着,静静聆听爱夏的话。
(……还是只有这条路了。)
蓝天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彼方,一望无际。淡云徐徐地随风流动。
她想得太简单了吗?
接着他再次仰望爱夏,声音有些沙哑地问:
人们散发出来的气味——期待神明指引、全心依赖的气味——乘着风,如大浪般袭来。
(……欧莉耶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