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冊 來自西方的少女

第一章 邂逅

《香君》 · 上橋菜穗子 · 2.5萬 字

一、利塔蘭

直到上一刻都沒個影的篝火,不知不覺間已被靛藍的暮色襯得一清二楚。

把帳篷吹得劈啪作響的強風也緩和了幾分。

野營地搭起無數頂帳篷,白煙嫋嫋升起,融入向晚天際。炊煮晚餉的香氣依稀飄來。

「小卒會比我們早開飯吶。」

大鬍子男沉聲嘀咕。他與數名相貌精悍的男子大馬金刀地坐在摺疊椅上。

馬修俯視大鬍子同僚烏來利,輕笑道:

「你不必奉陪啊,我一個人列席就夠了。」

烏來利原想打趣個幾句,又打消念頭,視線轉向大草原低喃:

「……如果可以,我也想啊。」

天爐山脈坐落在一片暮色當中,威儀堂堂。山麓下的大草原上火光閃爍,十幾騎騎兵正高舉火炬,朝這裏前進。

「歐洛奇。」

烏來利扭頭轉向後方,回望守在那裏聽候差遣的男子。男子腳邊的獵犬聞聲抬頭,彷彿被叫到的是牠。歐洛奇把手搭在狗頭上,應道:「在。」

「你說嫡子八歲左右,姐姐也才十五六歲?」

「嫡子九歲,姐姐十五歲。」

烏來利點點頭,嘆了口氣。

「何必勞師動衆去抓人,任他們自生自滅就好啦。」

烏來利仰望馬修,又說:「你不覺得嗎?要是哪一方勢力想拱他們出來,自然另當別論,但搞到人民離心離德,被逐下王位的君王后裔,又能成什麼氣候?

事實上鳩庫奇也這麼想,纔會一直放任他們,怎麼會事到如今,而且還是在征戰期間,忽然想到要把他們抓起來?」

馬修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眼睛盯着騎兵,喃喃道:「果然是從那邊過來。」

「要逃的話,也只有那條路了。」

鳩庫奇嘆了口氣。「確實是不肯恭順。」

聲音沙啞,但剛毅十足。

「稟報大人,姐姐不肯恭順,若是放手,不知會如何反抗。」

重臣們略顯不安地扭動身軀。

鳩庫奇說到這裏,突然滿臉疲憊。

侍從雙手在胸前交叉,深深行禮。

兩名士兵行了個禮,各自放手,退後一步,但仍警覺十足地瞪着姑娘,準備隨時壓制。

「爲什麼?」

馬修聽見一旁的烏來利喃喃自語:「原來是這麼回事。」

烏來利起身來到馬修旁邊。

烏來利眯起眼睛。「你又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們就像在堤防上鑽洞的螞蟻,平時可以置之不理,但暴風雨一來,堤防就會從那裏潰堤,殃及全國。

門簾從兩側整個掀開,冰冷的夜風立刻吹了進來。

鳩庫奇似乎是王家血統的偏遠旁系,對戰事有獨特的稟賦。喀蘭王倒臺後,前王登上王位,卻無能鎮壓氏族間的小規模衝突。鳩庫奇便以緊急時爲帝國禦敵作爲交換條件,向皇帝借兵,擊敗前王,成爲西坎塔爾藩國的藩王。

然而姑娘一動不動,甚至面不改色,她只是以頑石般堅定的一雙黑眼,筆直注視着鳩庫奇。鳩庫奇回視那雙眼睛,開口:

正對大帳篷入口的深處,有一座塗有紅、藍、金漆的華美祭壇。藩王鳩庫奇背對祭壇,坐在一把大椅子上,正小聲和一旁的侍從交談,但馬修和烏來利一進去,他立刻從椅子上起身頷首,以手勢示意兩人坐到旁邊的椅子。

兩人都沒有被綁住,但慣用手被士兵扼住。一名士兵將一手橫在胸前,朗聲報告:

姑娘面無人色地仰望着鳩庫奇,不久後聲若遊絲地說:「……你說謊。」

侍從再次深深一禮,領着兩人前往大帳篷。

鳩庫奇出聲,一名士兵開口:

鳩庫奇要侍從在碗裏斟入乳酒,再次一飲而盡。

「你們是喀蘭的孫子和孫女,彌洽和愛夏,對吧?」

接着他再次轉向姐姐。「不能算錯,但也不對。你們兩個與其說會造成我的損害,不如說會對整個帝國造成危害。」

大崩溪谷一帶,許多地方的地底下都有着意想不到的空洞,如果不慎踩空,可能喪命,無人嚮導是不可能順利通過山徑的。

鳩庫奇點點頭,慰勞士兵後,以手勢示意可以退下了。然而一衆士兵表情猶豫。

「以你的得失利弊。」

他定定地注視着姐姐,片刻後,脣角微微扭曲。

「指點你們可能會逃往何處的,是烏瑪帝國的視察官大人。」

他緩緩起身,俯視姐弟,接着從一旁的劍架抓起長劍,以鞘尾重擊地板一下。

「我的得失利弊嗎?……確實,不能算錯。」說完他便一屁股坐了下來。

兩名勇壯的士兵各別帶着一名男孩和纖弱的姑娘進來了。

坐在大帳篷牆邊的氏族長之中,有些人露出瞭然於胸的神情,彷彿終於明白現狀背後的涵義。而有些氏族長是從藩國南部及東部來參加這次遠征,他們並不熟悉天爐山脈西域一帶的情勢。鳩庫奇應該是刻意不詳細說明內情,免得歸順時日尚淺的他們萌生多餘的心思吧。

重臣們驚愕地神情緊繃,姐弟也哆嗦了一下。弟弟表情扭曲,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馬修瞥了烏來利一眼。

馬修目不轉睛地盯着身形已清晰可辨的騎兵們。

「如果你們的命運不是以妳的態度決定,那是以什麼決定?」

天爐山脈屏障西坎塔爾的北側及西側,山勢險峻,辰傑國能大舉入侵的地點有限,因此帝國軍與西坎塔爾在這些險要之地築起了要塞,聯合守護。天爐山脈西域的大崩溪谷也是如此。若是由精通山勢的士兵組成少數精銳部隊,也是能夠沿着山徑自辰傑國翻越而來,但這樣的地方沒有要塞。

烏來利蹙眉。「什麼?」

馬修和烏來利剛坐下不久,便響起鐘聲,通知俘虜帶到了。喧譁聲止息,大帳篷裏安靜下來。

這次遠征,預定要討伐的氏族領有天爐山脈西域,但支配權並不涉及山中。

「我說騎兵。抓到人的士兵從那裏回來,表示兩名後裔原本打算逃到天爐山脈的『大崩溪谷』。」

「怎麼會?他們原本躲在森林地區過日子吧?與其涉險翻山越嶺,從森林逃往東邊容易多了。」

鳩庫奇身形魁梧,體格精實,皮膚曬得黝黑。全身每個部位都碩大無朋,手腳也大,但眉眼格外引人注目。被那雙銅鈴大眼一瞪,任何人都要心慌膽戰。

姑娘點點頭。「我們的生死,是憑我的態度就能決定的嗎?」

「不只你不知道而已,知道的人才是少數。」

「『果然』?……你早就料到他們會往那兒逃?」

烏來利的表情轉爲嚴肅。

「即便要涉險,他們也認爲逃到天爐纔有生機吧。」

馬修和烏來利留下護衛,緩步走向大帳篷入口。靛藍的暮色中,只有那裏大放光明,彷彿從天空中被切割出一塊。

「你們本來想逃到天爐山脈是吧?正確地說,是大崩溪谷。」

馬修點點頭,簡短地回應:「知道了。」

聽到這話,鳩庫奇揚起一雙粗眉。

外頭風冷,大帳篷裏卻十分悶熱。每個人面前的小几上,擺着潤喉用的果汁、解饞的果實和果乾等。

「……我可沒聽過這種事。你說天爐的山民嗎?哪一支山民?」

烏來利動了動。雖然沒有冒失地轉頭看過來,但從他的全身動作,可以感受到他的驚訝。馬修不動聲色,專心看着鳩庫奇和小姑娘。

「……」

皇帝希望鳩庫奇迅速平定西坎塔爾,馬修也這麼期待。

「奉大人之命,小的將喀蘭的末裔帶來了。」

鳩庫奇確認姐姐的表情,又說:

鳩庫奇再次坐下,從侍從手中接過布巾,抹去額頭和脖頸的汗水。

他從小几端起鑲金的方碗,將碗中的乳酒咕嚕嚕一飲而盡,用侍從遞過來的布巾抹了抹嘴,順帶揩去臉龐與脖子的汗水。

「鳩庫奇大人要小的傳話,俘虜即將抵達,請兩位大人移步帳篷。」

姑娘的臉色逐漸蒼白,她應該瞭解已經窮途末路了吧。

若非拉攏支配大崩溪谷及那一帶的山民「幽谷之民」,辰傑國士兵不可能進入西坎塔爾;而相對地,若無法投入大軍,也不可能掌控對大崩溪谷瞭若指掌的「幽谷之民」。因此一直以來,不管是西坎塔爾的藩王還是帝國,對此地都不甚重視。但倘若「幽谷之民」如今仍將喀蘭的末裔視爲正統王孫,那麼敵對氏族便有可能擁戴這兩人,情勢將爲之丕變。

大帳篷裏只有鳩庫奇的聲音迴響着:「妳的祖父喀蘭是個愚昧之徒。因爲他,衆多百姓被活活餓死。這個藩國絕大多數的百姓都對喀蘭恨之入骨,我也是其中之一。」

本以爲姑娘會陷入思索,沒想到她旋即回答:

馬修望向烏來利,沉靜地回答:「我嗎?我從小就知道了。」

鳩庫奇微微瞠目。

姑娘的眼神動搖了,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慘白。

「不過,聽說在這一帶的邊境,仍有一些人依然崇敬你們。

鳩庫奇注視着姑娘,沉默良久,一會兒後嘆了口氣。

「怎麼了?可以下去了。」

面對鳩庫奇的遠征軍,他們沒有長期抗戰的實力,但仍有扭轉形勢的唯一一個可能,那就是獲得天爐山脈另一頭辰傑國的支援。

儘管仍有一支氏族不承認鳩庫奇,因此還稱不上已徹底掌握西坎塔爾,但馬修認爲若是依現狀持續推移,平定全境指日可待。

姑娘開口:「篡位者不配知道我們的名字。」

帳篷內有個排煙用的大天窗,中央爐火升起熾烈的火焰。衆氏族長坐在窗邊,各處擺放着燈具,藉此可以約略看清他們的表情。

「這樣啊。好,我會小心,放手吧。」

也就是所謂的『幽谷之民』。這些邊境山民數量不足爲道,對這個國家的霸權也不存野心,所以一直以來我都對他們置之不理,但如今他們的存在成了燙手山芋——他們佔領的地方,位置太糟糕了。」

鳩庫奇語氣淡泊地說:「你們活在這世上,不光是對西坎塔爾沒有好處,甚至會給帝國帶來禍害。妳明白爲什麼嗎?」

大帳篷內部比外觀看上去要來得寬敞許多。

藩王鳩庫奇辦公的大帳篷走出一名藩王的侍從。侍從在薄暮中凝目四望,發現馬修和烏來利便快步走近。

弟弟仰望姐姐,一臉疑惑。姐姐沒有看向弟弟,只是直勾勾地望着鳩庫奇。

(這下,你要如何接招?)

烏瑪帝國統治着四藩國,藩國視察官就是皇帝的耳目。

馬修將目光從姑娘移向鳩庫奇。

藩國的「藩」源自烏瑪語「拉奇」一詞,意爲「劃分領地並圍守」。

藩國在過去是各自獨立的國家,現在雖然納入烏瑪帝國的疆域,但仍擁有一定的自治權。藩王負起帝國版圖邊境(藩)的守護之責,換取對過去統治地域一定程度的支配權,但並非獨立的一國之王。鳩庫奇僅是西坎塔爾藩國的藩王,不容許對馬修和烏來利有任何隱瞞。

「妳弟弟哭囉。」鳩庫奇盯着姑娘說,「開口前先搞清楚自己的狀況和立場。妳的態度,可能會讓妳弟弟當場身首異處。」

「你剛纔說人民憎恨喀蘭王,但天爐有人不這麼想。」

姑娘僵着臉,鳩庫奇觀察她的反應,說:

「別誤會了,不是那個老貨出賣你們。他的忠義令人肅然起敬,儘管年事已高,卻奮不顧身地反抗。就是因爲察覺他可能是誘餌,士兵纔會打一開始就兵分二路。」

鳩庫奇粗眉一挑。「我說謊?」

「兩位視察官大人。」

我不是冷血無情的人,也不忍心只因爲你們是喀蘭的子孫,就取你們的命,但這也是無可奈何。雖然也可以留在我身邊看管,但這個做法不無風險。」

「我言盡於此……要恨就恨自己的血統和命運吧。」

鳩庫奇努努下巴,方纔那兩名士兵上前,欲伸手抓住姐弟的手臂。

弟弟驚懼地伸手想抓住姐姐,姐姐牢牢握住弟弟的手,仰望鳩庫奇。

那張蒼白的臉龐浮現某種躊躇的神色。她張脣欲語,又轉念抿住。

鳩庫奇訝異地蹙眉。「妳有什麼話要說嗎?」

姐姐尋思片刻,很快下定決心說:「你被下毒了。」

鳩庫奇擰緊眉心看着姐姐,又拿布抹去面龐和脖頸的汗水。然而光用布擦拭實在無濟於事,衆人都能看見異常如瀑的汗水浸溼了他的皮膚。

「妳說什麼?」

姐姐以看不出情緒的眼神,盯着鳩庫奇。

「你身上有冥草的氣味……有人對你下毒。」

重臣一陣譁然,甚至有人作勢起身。

鳩庫奇抹去流入眼中的汗水,露出無畏的笑。

「這是臨死前的詛咒嗎?妳的膽量令人敬佩,但既然要撒謊,也要編得真一點。」

「我沒有撒謊。」

「不是撒謊是什麼?用冥草根熬出來的毒,聞起來或嚐起來都沒有味道。」

姑娘露出恍然的表情。「……那麼,你就繼續這麼想吧。」

姑娘嘆了口氣,摟住弟弟的肩膀,轉身背對鳩庫奇。士兵連忙抓住兩人的手,帶往大帳篷的出口。

馬修倏地起身,喊住兩人:「慢着。」

姐弟停步,轉頭看過來。鳩庫奇和重臣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馬修問姑娘:「愛夏•喀蘭……那我身上有什麼味道嗎?」

然而實際被問到,他卻能毫不猶豫地說出心中的答案。

「……?」

鳩庫奇說到一半,馬修打斷他說:

視力逐漸熟悉陰暗後,他看見躺在爐邊牀鋪的鳩庫奇,以及守在一旁的醫術師。煙味裏摻雜着湯藥的氣味。

醫術師膝行靠近鳩庫奇,把脈之後點了點頭。

醫術師扶起鳩庫奇的頭撐好,把裝水的容器湊到脣邊,鳩庫奇發出聲音啜起水來。

等到他的腳步聲完全消失,馬修重新轉向鳩庫奇。

鳩庫奇低吟,好半晌低頭思考着什麼。

「……他事先在自己和其他人的器皿塗上了喀夫爾的樹液。」

馬修輕嘆一口氣。

鳩庫奇的臉上泛起驚愕的神色。

馬修起身走出帳篷,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在近處一望可知,鳩庫奇的狀況極不尋常,眼睛的焦距都渙散了。

「找到了嗎?」

「另一個問題是,該如何處置那姑娘。」

「……喂,你怎麼了?」

「我想那姑娘應該是真的聞到了冥草的氣味。她的鼻子應該比常人更靈敏。」

馬修怔怔地看着姑娘。

「大人糾結在冥草沒有氣味這件事上頭,但你身上已經出現各種中毒的徵兆了。你汗流如瀑,也讓我覺得很不對勁。那姑娘當時就站在大人正面,一定看得一清二楚吧。」

鳩庫奇的眼神僵住了。「拉利哈嗎?……有證據嗎?」

「大人剛纔的問題……」

馬修走近鳩庫奇枕邊,可能是聽到聲音轉醒過來,鳩庫奇微微睜眼,做出要水的動作。

鳩庫奇的目光回到馬修身上。「那麼,爲何那姑娘會說我的汗有冥草的氣味?」

「叫醫術師拿喀夫爾過來!別搞錯了,是喀夫爾!還有拿大量的水過來,快!」

歐洛奇行了個禮,踩出腳步聲背對馬修離去。馬修對着他的背影說:

「不過他不是靠自己的鼻子,而是靠狗鼻子找到的。」

馬修緩緩地搖頭。鳩庫奇不耐地皺眉。「不是?怎麼不是?」

鳩庫奇板着臉說:「但冥草應該沒有氣味,也沒有味道。」

歐洛奇回頭,臉頰微泛笑意,點了點頭。可能知道說的是自己,狗兒徐緩地搖起尾巴。

見他平順地喝水,沒有嗆到,醫術師的神情放緩下來。

馬修撫着下巴說:

「如何?」馬修問。

「……這也是個問題。」

鳩庫奇驚覺,睜大雙眼。

醫術師行禮,離開帳篷。

「那姑娘和下毒者無關。」

馬修做了個深呼吸,背對他倆。

「辛苦了,去休息吧。」

「他的僕役持有擦拭器皿的布。聽說該名僕役昨晚負責擦拭大帳篷裏的器皿。」

姐姐定定地看着馬修。她漆黑的眼睛讓人聯想到黑曜石。

「都屏退旁人了,你居然說得出這種胡言亂語?我要問的是,那姑娘爲何要多此一舉?她早就知道我被下毒了,也就是說她和下毒者勾結——」

重臣紛紛起身,七嘴八舌地嚷嚷。一片兵荒馬亂中,馬修跑近烏來利,以他人聽不見的音量匆匆交代:「你跟着那對姐弟,把護衛們也帶上,別讓任何人碰他們一根寒毛。留意食物和驅蟲的煙,免得他們被毒殺。還有,回頭叫歐洛奇過來找我。」

姐姐依然鎖着眉心,說:「你身上有青香草的香氣。」

烏來利默默點頭,走向姐弟,隨着士兵一同離開大帳篷。

和醫術師在藩王的枕畔守了一整晚,馬修見藩王的病況穩定下來,便在同一座帳篷的角落鋪上被褥,小睡了一會。

他的嘴脣都麻掉了。馬修撐開麻痺的雙脣,啞聲問:「爲什麼妳會這麼想?」

不回答嗎?正當馬修這麼想,姑娘眉心微蹙,開口問:

「……」

「因爲就如同大人的疑問一樣,她把大人遭人下毒一事說了出來。」

「……你是利塔蘭嗎?」

「原來還有這一招!我另外擦拭自己的器皿這件事被反過來利用了。」

(接下來得再費把工夫。)

馬修轉向醫術師,壯年醫術師開口:「雖然並無確證,但看似如此。因大人呈現的症狀與冥草毒極爲相似,用於解冥草毒的湯藥也療效顯著。」

二、無味之毒

一股寒氣從眉間擴散到整顆腦袋,他的心臟開始猛跳,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接着他對拘束姐弟的兩名士兵說:「把兩人帶走,牢牢監禁起來!」

烏來利問,馬修沒有回答,大步走向鳩庫奇。

「即便如此,有些人就是無法坐視別人死。」

醫術師點頭。「確實如此。」

有被雨沾溼後的草腥味。這麼說來,睡夢中似乎有聽見驟雨擊打在帳篷的聲響。這時節,這一帶常有這樣的驟雨。天空烏雲密佈,一片陰沉,但風勢強勁。每當沉重的雲層被風推開,陽光便從雲縫間灑下,以意想不到的燦爛照亮天爐山脈。

鳩庫奇嘆了口氣,搖頭說:「如果這是他蒙上嫌疑的理由,你搞錯了。我的器皿向來自己親手清洗和擦拭,收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他沒有機會在我的器皿下毒。」

「也賞你的夥伴一頓大餐吧。」

這時,一聲悶重的聲響傳來,有如麪粉袋落地。轉頭一看,鳩庫奇從椅子滑落,倒在地上。

馬修望向醫術師。「鳩庫奇大人的病況看似穩定了,你暫時離開也無妨嗎?」

馬修瞠目結舌。

從明亮的戶外進入帳篷,一時間眼前一片漆黑。

鳩庫奇咳了兩三下,像是要清去喉間的痰,接着抬頭望向馬修。他的眼睛恢復了神采。

「照當前情勢來看,要處罰拉利哈相當困難,得先謹慎地擬定善後的計策才能行動。」

(……好了。)

「……」

他在近午時分醒來,藩王一如先前,發出深沉寧靜的鼾睡聲。

馬修點點頭。「沒錯。喀夫爾的樹液是冥草毒的剋星,兩者相觸,冥草就會失去毒性。醫術師讓大人服下的,也是喀夫爾的樹液做成的解毒劑。」

「那你去休息一下吧。大人如果有任何狀況,我會立刻通知。」

「他在每個人的器皿抹上了喀夫爾的樹液。」

「那才真的是多此一舉。倘若她與下毒者勾結,並相信大人一死,她和弟弟都能活命,就絕對不會說出口。」

隔日凌晨,鳩庫奇的病況脫離了險境。

「你怎麼敢如此斷定?」

馬修平靜地說明毒殺的手法:「大人爲了防範毒殺,只喝同樣也倒給其他人容器裏的乳酒。只要在乳酒裏下毒,拉利哈也非喝不可。雖然也可以毒死大帳篷裏所有的人,自己獨活,但這樣做,即使成功除掉大人,也會跟其他氏族結仇。」

鳩庫奇似乎快被說服了,但好像仍有疑問,正欲開口,還沒出聲,馬修又繼續說下去:「而且,試圖毒殺大人的人,應該不知道喀蘭末裔有什麼價值。」

「可是冥草……」

「……我被下的毒,」他聲音沙啞地說,「真的是冥草嗎?」

馬修微微一笑。

馬修在內心喃喃自語。

「我離開一會兒也不礙事。」

聽完報告細節,馬修微笑。

被這麼問時,該如何回答?——昨晚徹夜看顧期間,馬修一直在琢磨這個問題,但浮現腦海的每一個答案,都令他有所遲疑。

這時間應該開始準備午餉了,煙燻味裏摻雜着烙烤薄米餅的香氣。

馬修微笑。「他抹在器皿上的不是毒液。」

「找到了。」

漫漫長夜裏,重臣輪番拜訪帳篷,但馬修只讓他們在門口探望,不許任何人入內。

「君王總是暴露在遭人謀殺的危險當中,自然也精通各種暗殺之法。那姑娘是喀蘭王的孫女,應該自小就被灌輸暗殺的各種路數吧。所以她看到大人異常出汗、目光渙散,便看出是中了冥草毒。」

「我可是想殺了他們姐弟。」

「沒錯,我的部下花上一晚,找到有人持有散發喀夫爾樹液氣味的布。」

「雖然她裝出堅毅的模樣,但也就是個十五歲的小丫頭。一想到如果自己知情不報,會害死一個人,忍不住就說出口了吧。」

聽見踏草而來的腳步聲,他回頭,歐洛奇正帶着狗兒過來。

歐洛奇低聲回答:「大人猜得不錯。」

「……」

馬修轉向侍從。

馬修點點頭。「是裏馬氏族的族長。」

「你查出是誰幹的了?」

鳩庫奇一雙大眼凌厲一瞪。

雖然也有人憤懣不平,但既然不曉得下毒的人是誰,馬修這番處置極爲合理,因此也沒有人硬要闖入。唯一被允許進入帳篷的,只有馬修的部下歐洛奇。馬修細細囑咐了他一番,將他和如影隨形的狗兒送進宿營地。

鳩庫奇低語,抬頭看馬修。

「因爲她救了大人一命?」

鳩庫奇點點頭。「就算只有那姑娘,饒她一命……」

馬修搖頭。

「這行不通。如果殺了弟弟,那姑娘會記恨一輩子,只會徒留禍根。」

鳩庫奇神情陰鬱,馬修對他說:

「若是憐憫那對姐弟,不如不要斬首,改以毒殺處刑就是了。」

鳩庫奇的眉心揪成一團。「那樣更痛苦吧。」

「不,看挑的是哪一種毒,也有毒物能讓人平平靜靜、宛如沉睡般死去。」

鳩庫奇表情複雜地注視着馬修,馬修只是默默承受他的視線。

三、凍草

愛夏和弟弟彌洽被監禁在宿營地邊緣的帳篷裏。

這頂帳篷遠離其他帳篷,孤伶伶地坐落在草原上,因此只要有人接近,立刻就會被發現。帳篷內外有馬修帶來的護衛嚴密駐守,食物和衣物等也都必須經過檢查,纔會交給姐弟。

鳩庫奇康復當天,中午過後歐洛奇來過帳篷一次,把烏來利叫出帳篷,附耳說了些什麼,接着帶走三名護衛不知去了哪裏。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任何人員移動。

這頂帳篷除了充當煙囪的天窗外,另有兩道通風小窗。每當宿營地傳來教練的吆喝聲或動靜,弟弟就會跑到小窗旁邊看外面,但姐姐完全不靠近窗戶,只是坐在帳篷裏,在布上刺繡打發時間。

太陽西下,士兵用完晚餉後,晚飯晚了許多才送來給姐弟。

送食物來的僕役後方,跟着馬修和兩名藩王的侍從。

護衛們掀起帳篷入口的布,朝內細語了幾句,烏來利便從裏面出來。他發現送晚飯的人背後跟着馬修等人,神情變得僵硬。

馬修在脣前豎起一指,烏來利以眼神示意明白。

僕役以大託盆端着晚飯,略略屈身進入帳篷內,馬修和藩王的侍從各別靠近窗戶。

天色已是一片墨黑,宿營地的火光也很遙遠,因此只要稍微站遠一點,從明亮的帳篷裏便看不見窗外人的臉。即使看到人影,護衛本來就守在窗外,姐弟倆應該不會發現有何異狀。

士兵們奉鳩庫奇之命,傍晚就去尋找尤吉樹,已經物色好合適的埋葬地點回來了。兩人的遺體立刻被放上馬車貨臺,穿過草原,運至小河邊的森林中,埋葬在尤吉樹下挖好的坑洞裏。

飽餐一頓的弟弟伸手拿乳酒的時候,姐姐停止進食,看向弟弟。

差不多該起牀了,也得叫醒彌洽纔行——剛想到這裏,轟雷掣電般可怕的記憶重回心頭,胸口一陣劇痛。痛楚就像一汪苦水,從胸口擴散至喉嚨,再蔓延到腦袋。

帳篷裏的烏來利等人驚訝地站了起來,但姐姐看也不看他們,抓起自己的乳酒壺,臉對着馬修所在的窗子,湊到嘴邊,喝了下去。

狗狗緩慢起身,走到旁邊,以冰涼的鼻頭輕頂愛夏的手肘。

水壺送來後,男子輕輕把手伸到愛夏的後腦勺撐住,慢慢扶她坐起來。男子的手厚實碩大且溫暖。

愛夏再次尋問,男子卻搖了搖頭。

愛夏含了口倒進木碗裏的水,有老杉木的氣味。應該是裝在木桶裏送來的,但乾渴的喉嚨依然覺得有如甘露。

馬修情不自禁地往前探,緊盯着姐姐的側臉。

被囚之後,每餐附上的薄餅都散發出從未嘗過的食材香氣,但這個薄餅卻是她熟悉的味道。香氣在鼻腔深處瀰漫開來,淚水也隨之湧了上來。

「……爲什麼?」愛夏低語。

肩膀緊繃,是在緊張吧。

(沒錯,就是我對妳下的毒。)

「……這裏是……」愛夏問男子,「哪裏?」

士兵既爲人子,也是爲人父母,他們沒有將遺體直接拋入洞穴裏,而是用毛毯裹好,免得兩人受寒,再放入洞底,覆上泥土以免野獸挖掘,最後深深行了個禮,返回野營地。

姐姐也靜靜地用起晚飯。她和弟弟一樣,從薄餅開始喫,接着慢慢品嚐羊肉和菜湯,水果也沒有剩下。

然而在乳酒中嗅到那名男子的手指氣味的瞬間,強烈的憤怒貫穿眉心。

(我喝了摻了凍草的乳酒……)

站在遺體另一頭的馬修沉靜地說:「我用了凍草。」

「嘿,坐下!晚點再餵你。」

是食物的香氣。

愛夏伸手撐着草地,慢慢站起來。還有點頭昏腦脹,但一下子就過去了。

掌心感覺到木盤的溫暖,彷彿覆蓋着心房的某種硬殼應聲破裂,「我還活着」的真實感擴散到全身。

(彌洽……彌洽還活着!)

「好像醒了。」

她的喉嚨像笛子般發出尖嘯,烤薄餅的氣味、煙味,以及兩名男子和狗的氣味同時撲鼻而來。

說完,男子大步折回火堆處,把木碗還給坐在火堆旁的男子,再從盤子捏起一片薄餅塞進嘴裏,就走向樹林裏離開了。

聽到男子說話的聲音,愛夏滿頭混亂,拚命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弟弟津津有味地一口氣喝光乳酒,把容器放回地上,伸手要拿剩下的水果。

鳩庫奇俯視遺體半晌,接着蹲下,把手放到弟弟嘴邊,確定已經沒有呼吸。

愛夏緩緩睜開眼,看向男子。雖然還有點暈,但可以清楚看見男子的臉。

男子正用火烹煮着,旁邊有一隻狗。狗趴着看愛夏。

士兵的馬蹄聲剛遠離,黑暗的樹林間隨即跳出三條人影,專心地挖開埋葬兩人的地面。

「妳醒了吧?愛夏•喀蘭。」

看到彌洽喝下摻入劇毒凍草的乳酒後,自己應該也喝了酒。

弟弟首先伸手拿薄餅,將吸滿融化砂糖和乳酪的餅塞進口中,喫得津津有味。

接着他就這樣腦袋一晃,整個人即將往前栽倒。

愛夏想轉頭看弟弟,男子起身說:

是熟悉的滋味。

兩人的晚飯比士兵喫的要更豪華,除了烤羊肉以外,還有燉蔬菜湯和水果等。薄餅上抹了乳酪,上面還灑了貴重的砂糖,當然還附上乳酒。

「好冰。明明纔剛死沒多久吧?」

她想像他們會被斬首,因此當得知會用凍草來處刑,她想:至少可以死得比斬首舒服些。等待處刑的期間,她害怕得心神戰慄,然而真正面臨那一刻,看着弟弟喝下有毒的乳酒時,恐懼已消失無蹤,整個世界變成一片漆黑。自己和弟弟,所有的一切,都被封閉在漆黑的無明之中。

弟弟可能是餓了,看見擺在眼前的晚飯,立刻開心得笑容滿面,但姐姐從僕役進來之前,就一直低垂着頭。

這股氣味的洪水中,有彌洽的味道。兩人的手似乎貼在一起,她感覺得到他的體溫。

「用布包起來埋了吧。」他只交代這麼一句,便轉身背對遺體,進入帳篷。

餘下的一人,將原來包裹遺體的布再次放回洞底,稍微理好形狀後,再次覆上泥土,讓墓地恢復原狀。

姐姐迅速伸手扶住弟弟,讓他躺下來,頭枕在自己膝上。

(她發現了嗎?)

弟弟雙手執起把手,將乳酒的容器湊到嘴邊。

(……她會制止嗎?)

愛夏直盯着他。

四、氣味之聲

馬修在丹田使勁,迎視着姑娘的眼睛。

(……是老爺子在烤薄餅。)

同樣把手伸向姐姐,確定之後,他輕觸臉頰,驚訝地縮回了手。

姐姐沒有阻止,只是默默地看着弟弟。

她在火堆旁坐下來,火焰的暖意沁入肌膚,讓她發現自己的身體有多寒冷。

看到她那姿勢,馬修眯起了眼睛。

根據傳說,一位喪子的母親哀痛過度而投河自盡,她漂流至岸邊,從身體長出來的就是尤吉樹,因此只要將孩童的遺體埋葬在樹下,尤吉樹的精靈就會將年幼夭折的靈魂慈愛地引導至天界。

一行人將兩人的遺體從洞裏抱出來,一放到洞旁的草地上,便火速掀開覆蓋全身的毯子。接着用另一條布小心裹好遺體後,兩名男子分別抱着姐弟,消失在森林深處。

不知不覺間,馬修的臉漾起笑意,全身灼熱有如烈火熊熊燃燒。

鳩庫奇點點頭,起身嘆了口氣,接着望向士兵。

「現在沒工夫解釋。今晚會跟妳說明,在那之前,你們先在這裏休息吧。」

她漆黑的眼瞳湛着淒厲的燦光,瞪着這裏。

不慎誤食凍草的人,身體會迅速失溫,還來不及感到痛苦就沉睡般失去性命……應當如此纔對。

愛夏低頭不讓男子看見自己的淚水,大啖起溫熱芳香的薄餅。

在侍從的陪伴下,鳩庫奇走出帳篷。

可能是發現她的聲音沙啞,男子轉向背後,吩咐道:「拿水壺來。」

臉頰上是兩行淚光。

曬得黝黑的精悍面龐與一雙黑眼正筆直地看着她。

男子靈巧地用手指捏住貼在小鍋上的薄餅,撕下來放到木盤上,薄餅散發誘人香氣。接着他抹上滿滿的乳酪,淋上蜂蜜,遞給愛夏。

她以爲已經窮途末路了,自己的人生就要結束在這裏。

「爲什麼……?」

月光緩慢西沉,在林木的枝椏間灑下微光。

她從溫潤的木盤慢慢捏起薄餅,折成容易入口的大小,放入口中,乳酪濃郁的鹹與蜂蜜的甜融合在一起,在脣齒間瀰漫開來。

在西坎塔爾,孩童的遺體會葬在尤吉樹下。

愛夏睜眼想看看弟弟,但眼前劇烈旋轉,她再次閉上眼睛,等待眩暈過去。

(我怎麼還活着?)

愛夏張口,猛烈地吸氣。

一股灼熱自心底滾滾湧出,他全身開始顫抖。

(凍草會凍結身體。)

帳篷前的草地鋪了一大塊毛毯。士兵們手中的火炬,幽幽照亮橫臥在毯上的姑娘和男童的遺體。即使在夜裏,兩人的臉也顯得白皙,看上去比生前更小了一圈。

她上身前屈,就像要緊緊摟住全身脫力的弟弟的頭,但很快便直起身體,拿起弟弟空掉的乳酒壺。只見姐姐抓住乳酒壺的把手,惡狠狠地擲了出去。

「妳弟弟也沒事。剛纔醒來一下,又睡着了。我替他裹了毯子,不會着涼。妳最好也暖和一下身子。我留下部下護衛,有任何狀況,都聽他指示。」

男子一動,青香草的氣味就變得更濃郁,應該是一直收在懷裏吧。雖然跟男子的體味混合在一起而變質了,但那確實是青香草的氣味。

因爲血統,自己和弟弟非死不可——這樣的荒誕,以及無法匡正這種荒誕、只能受死的不甘,化成了難以言喻的憤怒爆發出來,灼燒全身。

喝完水,她把木碗還給男子,男子默默接下。

(妳是聞到我捏着毒藥灑進去的指頭氣味吧——妳也知道那氣味的主人就在這裏。)

姑娘的眼神失去力量,往前撲倒。馬修靜靜看着這一幕。

(那我怎麼沒死?)

姐姐的手微微顫抖着,纖細的脖子發僵,都繃出筋來了。

男子出聲。他的面龐細長,但有種獵人的銳利。

「可以起身的話,要不要過來這裏烤火,喫個薄餅?」

愛夏閉着眼,感覺到一名男子起身走了過來。就算閉着眼睛,她也知道過來的人是誰。

酒壺發出笨重的聲響,砸中帳篷窗下,馬修忍不住縮回了臉。

男子斥喝,狗有些不滿地看了看他,在愛夏旁邊坐下來。

「綠水溪谷旁。」

愛夏驚訝地左右四顧。綠水溪谷的話,就在家附近——雖然那個家早已人去樓空。一想到這裏,尖利的哀痛扎進胸口。

「爲什麼我們會在這裏?」

愛夏問,但男子在小鍋抹油,再次烙起薄餅,搖了搖頭。

「我只是奉命行事,什麼都不知道。等馬修大人回來再問他吧。」

愛夏眨了眨眼。

「……馬修,那個人叫馬修嗎?」

男子點點頭。「沒錯。馬修•喀敘葛大人。」

那個叫馬修的人遲遲沒有回來。

弟弟彌洽醒來一次,喫了一大堆帶狗的男人準備的晚餐,問了「我們怎麼了」這類愛夏也答不出來的問題,但沒多久就在火堆旁蜷成一團睡着了。愛夏自己也渾身倦怠得幾乎要脫了形,喫完晚飯後,天還沒黑,就偎在弟弟旁邊躺下了。

她昏昏沉沉,睡睡醒醒,確定弟弟和自己都還活着,又再次入睡。偶爾也會被拂過森林草地的風捎來的氣味給吵醒。

天一黑,草木氣味就會安靜下來,但如果遭到蟲子等攻擊,就會開始發出「氣味的聲音」。

(……艾那拉樹,一下子就好,安靜一點吧,拜託。)

應該是被蟲子啃食葉子吧,艾那拉樹似乎遭到相當多蟲子圍攻,已經發出「悲鳴的氣味」老半天了。

樹木發出的「氣味之聲」總會徐緩地開始,然後持續個老半天。

聽到悲鳴的其他樹木也紛紛發出警戒的「聲音」,這些聲音朝四面八方擴散,因此一旦注意到,對愛夏來說就是件相當難熬的事。而且「氣味的聲音」會緩緩沉降至地面,黏稠地流動、擴散開來,因此像這樣躺在地上,感受就更強烈了。

如果是白天,聽到「聲音」的鳥類等天敵便會歡天喜地地飛來,可一旦日落,就成了夜行性昆蟲的天下。也有些幼蟲白天躲在泥土裏,等到夜晚天敵入睡,便放肆地喫起葉子來。

一旦注意到就令人難熬的,不光只有草木的氣味之聲而已。

動物散發的氣味之聲有時格外濃烈,若是在睡夢中感覺到,甚至會被吵醒。因此在家的時候,她總是在二樓的房間,關緊窗戶入睡。

清醒的時候,對氣味的噪音就不會怎麼在意。

愛夏回想起摻了凍草的乳酒散發出這名男子的氣味,定定注視着馬修。像這樣在近處一看,他比最初的印象要來得年輕許多。

看到那表情,愛夏深陷在無人能夠理解的寂寞裏。

火堆只剩下餘燼。

遠離藩都的逃亡之行,雖然記憶斷斷續續,但愛夏記得父親背部的氣味,以及身處暴風雪之中的凍寒。

馬修點點頭,接着輕輕苦笑一下。「所以妳才把酒壺砸向我吧?」

現在愛夏仍偶爾會夢見餓得骨瘦如柴、只有眼睛大得嚇人的孩童臉龐。

然而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幸福時光並不長久。

是什麼時候,愛夏發現對自己而言天經地義的這些聲音,對他人來說並非理所當然?

當時自己太過幼小,懵懂無知,但現在她完全聽懂了。

母親慈祥的氣味,隨着她已然遠去的面容,驀地在鼻腔深處升起。

(我們有過幸福的時光;儘管不長,但確實擁有過。)

在夜晚森林潮溼空氣的圍繞下,愛夏回想起父母的氣味和麪容。

是因爲摻雜着小動物遭到捕食的濃烈氣味嗎?夜晚森林的氣味對愛夏而言就像噪音,伴隨着胸口滯悶的緊張感。

當然,動物和草木不會說人話,但樹木被昆蟲啃咬時散發的氣味,在愛夏感覺起來,就像在說:「好痛,好痛!我被蟲咬了!」

那張臉倏忽浮現眼底,她的心口一陣抽痛。

她沉浸在回憶當中,一股悲切的寂寥在心底蔓延開來,宛如陷入深沉的夜色中。

當愛夏看到弟弟端起有毒的乳酒,浮現心頭的除了漆黑的絕望,還有一個念頭:這下就能與父母團聚了。

好不容易來到這塊土地,被「幽谷之民」所收留,啜飲一口他們端上來的熱湯時,那種銷魂般的幸福感,愛夏到現在都還記得。

一想到這裏,難以忍受的痛楚在心中擴散。

待火勢夠大後,馬修也在火邊坐下來,說了聲「好了」。

(……老爺子……)

好想再見母親一面。好想見到她,跟她緊緊相擁。

不是他們做了什麼壞事,而是隻要他們活着,就會礙事——

她眼前浮現母親的臉。母親躺在藥味瀰漫的房間牀上,一臉蒼白。有如被牽動似地,母親的聲音在她耳邊重現。

母親被迫在飢餓與凍寒中勉強行旅,生下弟弟後身體未能恢復過來,反覆發燒,經常臥病不起。她拚命撐着,慈愛地養育彌洽和愛夏,但後來甚至無法坐起身來。

懷着彌洽的母親痛苦地咬牙往前走,她的身影也讓愛夏無法遺忘。一向溫柔堅強的母親,面容卻痛苦到扭曲,讓她打從心底害怕極了。

憎恨祖父的不只有西坎塔爾人。

「氣味很吵?」

在夜間綻放的花朵,隨着日落開始散發香氣,引誘喜好在夜空飛舞的蛾。花朵們引誘的香氣雖然高亢,卻宛如情歌般悅耳。

即使能夠和父母團聚,那也不是她自願的,而是因爲他們的存在很礙事,纔要被排除——想到這裏,長久以來累積在胸口的種種情緒一口氣爆發開來。

愛夏點點頭,看着馬修說:

難得離開森林、上市場的時候,起初人們的說話聲和腳步聲巨大得令她害怕,但不知不覺便習以爲常了。氣味的噪音也是如此,若在平時,一定能自然地當成耳邊風。

爲何我們還活着?

——妳也很寂寞呢。

但昏昏沉沉地正要睡着時,如果強烈的恐懼和血腥味突然伴隨着老鼠的慘叫聲傳來,她便會驚醒過來,好一陣子心跳如擂鼓,無法入眠。

對愛夏而言,這是最爲貼切的形容,其他說法都無法表達那種感受。

生物全都是寂寞的,纔會無時無刻不發出「氣味的聲音」吧。即使沒有意識到,自身仍不間斷地發出「氣味的聲音」……

粗獷但慈祥的老爺子。自父母相繼病逝,老爺子不只是以忠臣的身份,更是如父如母地照顧着愛夏與彌洽。

但夜晚的森林,各處都會散發出不同於那類香氣的氣味。

愛夏曾經向老爺子抱怨這件事,老爺子卻只是困窘地笑道:

「是你把凍草摻進乳酒的吧?」

自懂事以來,愛夏便一直感受着生物散發的氣味——他們透過氣味進行各種對話。也許因爲如此,聞到的氣味之於愛夏,就等同於話語一般。

——要是妳懷孕的時候沒有發生那種事,能讓妳好好喫飽、睡好,就不會害妳變成這樣了。如果沒嫁給我,妳就不必喫這些苦了……

是被囚禁在他們先前被捕的那處野營地的某處嗎?或者已經遇害了……?

而母親也懷着這份孤獨。

祖父並非單純被逐下藩王位而已。就像鳩庫奇說的,是西坎塔爾人民對他恨之入骨,將他從藩王的寶座拉了下來。

(……母親大人。)

各種事物發出的「氣味之聲」與人聲不同,會持續很久。這些聲音不分時地,隨時都會聽見,但比起白天,夜晚從整座森林飄來的「氣味之聲」,更令她加倍地心神不寧。

(……父親大人也對祖父大人心存怨懟。)

靠近地面的氣味,入夜後會變得非常吵鬧。因爲一些動物會在入夜後醒轉,腥騷味就會變得濃重。即使在二樓,夜風也會將氣味傳送過來,但相較於更靠近地面的一樓濃密的吵鬧聲,還是好上一些。

我們兩人就是這樣的存在吧。

(老爺子現在怎麼樣了呢?)

「該從何說起呢?……首先,妳想知道什麼?」

愛夏從小到大,一直聆聽着這些充斥世界的聲音。

可當她在乳酒裏嗅到那個男人的氣味,一股烈火般的滾燙憤怒湧上心頭。

愛夏「啊」地輕呼一聲。

「……抱歉把妳叫醒,不過要說話的話,現在最方便。想知道原委嗎?」

最爲鮮明的,莫過於飢餓的記憶。

在高燒侵蝕下,母親半是自言自語般呢喃。她的氣味從肌膚傳來。

(母親大人……)

能理解這種感覺的,只有母親。

「你對我們下了毒。我們服下毒藥,卻像這樣還活着,這表示你替我們解了毒,對吧?爲什麼?還有,你是怎麼……」

「讓他睡吧,晚點妳再說給他聽就行了。」

——你們就像在堤防上鑽洞的螞蟻,平時可以置之不理,但暴風雨一來,堤防就會從那裏潰堤,殃及全國。

狗和男子都不見了,只有馬修一個人跪在火堆旁,在餘燼裏添上細枝,撥旺火勢。

老爺子是無可取代的人。在祖父被逐下王位後,仍保護着他們一家的家臣,就只有老爺子一人。小時候她不明白,但如今她徹底明瞭老爺子對祖父獻上的忠誠是多麼難能可貴。

愛夏聲音僵硬地說:「爲什麼我們還活着?我們明明喝下了凍草。」

即使老爺子對其他事情明察秋毫,也唯獨對於「氣味之聲」無法理解。

即使哭喊肚子餓,也得不到任何食物。能夠帶上路的少許糧食一眨眼便見了底,一行人在山中彷徨;即使好不容易走到山村,也因爲正值大饑荒,所有村子都沒有多餘的食物能分給外人。

愛夏揉着眼睛點點頭,坐了起來。她想把彌洽也叫醒,但馬修觸碰她的手製止。

而自己的內心、平時總要自己不去正視的陰暗角落,也隱藏着對祖父的怨恨。

愛夏走到火堆旁坐下,看着馬修和火。

肩膀被輕輕觸碰,愛夏從睡夢中驚醒,一時半刻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

——我們是寂寞的生物啊,所以纔會吶喊。對着虛空,空虛地不停呼喊,甚至沒有發現自己在吶喊……

弟弟似乎多少也能理解,但他天性無憂無慮,似乎不像愛夏這樣在意;至於父親則完全不懂,老爺子也不懂。自小開始,愛夏便多次試圖讓老爺子明白這樣的感受,但每回都只換來老爺子爲難的笑。

——要恨就恨自己的血統和命運吧。

而那所有的一切都不復存在,一切都成了過去。

母親低聲說着,輕柔地爲她撥開落在額頭上的髮絲。熱燙的指頭因高燒不斷而變得乾燥,氣味慈愛而溫柔。

母親在父親身旁刺繡,暖爐的火焰跳動,照亮她的臉龐。那搖曳的火光也隨着氣味刻畫在心裏。

——我也一直很寂寞。那是一種不管和誰在一起,都不會消失的寂寞。

想想爲什麼寂寞,雖然可以想到千百種理由,但也許其實並沒有什麼理由,就只是寂寞而已。

陰暗的房間裏,父親蜷着背坐在母親的牀沿,說:

那感覺有如火警望樓傳來的連串敲鐘聲,彷彿正高喊:「失火了,失火了!」或像母親帶着苦笑的嘆息,宛如在說:「真拿你這孩子沒辦法……」

在夜晚氣味的圍繞下,愛夏懷着憤怒、空虛以及混亂的思緒,注視着眼皮底下的黑暗。

(可是,既然如此……)

愛夏現在仍經常想起父親如此反覆訴說的聲音。

自懂事以來,這股寂寥就一直悄悄地潛伏在她心底,即使弟弟就睡在一旁也無法撫平。

馬修把手伸向火堆,說:「妳知道凍草的效力全看分量嗎?」

(原來……!)

他們不是被解毒了。這名男子打從一開始,就把分量調整到不會致人於死嗎?

她從老爺子那裏聽說過,曾有小孩誤食凍草,呼吸心跳都停了,父母相信孩子已死,哭哭啼啼地挖好墓穴,放入遺體,正要蓋上泥土時,孩子卻復活了。正是因爲誤食的量少,才保住一命。

當時母親告訴她,凍草是相當特殊的毒草,即使喫到,只要沒有喪命,接下來便能以驚人的速度復原過來。

「……可是……」愛夏蹙眉說,「這種事有可能嗎?我和彌洽的身材相差那麼多。」

「坦白說,」馬修看着火堆說,「這是個風險極高的賭注,但我也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救你們的命。」

「……」

馬修從火堆抬起目光,看着愛夏說:

「爲了讓鳩庫奇相信你們已死,我只能使用凍草。」

愛夏看着馬修。火光淡淡地映照出男子曬得黝黑的臉。

「可是,爲什麼你要這麼做?不就是你向鳩庫奇指點我們的行蹤嗎?害我們被抓,爲什麼又要救我們的命?」

馬修默默地看着火焰片刻,很快抬眼看向愛夏。

「讓鳩庫奇抓住你們的理由,就如同他所說的那樣,但實際上……」

馬修的眼中浮現複雜的神色。

「鳩庫奇擔心的那種事,根本不會發生。大崩溪谷的『幽谷之民』和帝國爲敵的可能性低到可以忽略。但鳩庫奇安插在敵對氏族的線人回報,說敵對氏族得知『幽谷之民』待你們如上賓,想要擁戴你們,拉攏『幽谷之民』。聽到這件事,鳩庫奇大爲不安。

別看鳩庫奇那樣,其實他非常纖細。我試圖說服他,說有方法可以避免這種狀況,但他堅持只要有任何一點疑慮,都必須斬草除根。」

馬修以平板的聲調說着。

「確實,這種事沒有絕對,最萬無一失的法子,就是除掉你們。這對帝國來說也不是一步壞棋,因此我明白就算阻止,他也會一意孤行。」

愛夏氣憤地問:「所以我纔會問!既然如此,爲什麼你要救我們!」

馬修的眼睛浮現出某種不同於先前的表情——他的氣味變了。可能是體溫上升了一些,宜人的汗味變重了點。

父親微微搖頭。

走在規規矩矩並排在田間的蔬菜之間,愛夏總是感到難過:爲何這些孩子這麼沉默?

好刺眼。

「在那之前的兩年前,我十五歲的時候,父親命令我回去喀敘葛家。」

「這是理由,但並不是唯一的理由。我是藩國視察官——帝國皇帝的耳目。我會思考帝國整體利益,審度情勢,和只考慮到西坎塔爾的鳩庫奇不一樣。」

父親的眼睛浮現強烈的苦惱。

爲了保護身懷六甲的妻子和愛夏——爲了保護自己的家人,父親選擇苟延殘喘,一輩子都揹負着這份罪咎,從此對歐阿勒稻絕口不提。

那嘴巴里含着東西般的說話腔調,千真萬確就是「幽谷之民」的口音。

「我無力勸諫父王,無法讓父王回心轉意,拯救黎民。

如果被迫做選擇的是我,我應該不會做出和父王一樣的決定。」

「我的父親是新喀敘葛家前當家的弟弟。他人有些古怪,儘管生在喀敘葛家,卻對政治毫無興趣。他從少年時期,就跟隨香使調查帝國各地的農田,不久後就開始巡迴邊境了……然後,他在天爐山脈的深山遇到了我的母親。」

歐阿勒稻的「氣味之聲」與這些農田的作物又不相同,十分異質。它的聲音單調,非常安靜,就好像只是在呼吸一般。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稍微能接受了嗎?」

在愛夏記憶中,那場飢寒交迫的逃亡之旅,祖父沒有一道同行。祖父擔心自己會爲家人帶來危險,不顧父親懇求,獨自留在藩都。聽聞他在飢苦的藩都人民接受施膳的廣場,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大崩溪谷所在的天爐山脈一帶土質不適合種稻,稻子無法生長,因此住在天爐山脈山腳的人,都是種植麥子和蕎麥爲生。然而歐阿勒稻即使在一般稻子無法生長的土地,也能長得很好,因此現在天爐山脈的山邊也已經遍佈歐阿勒稻了。

「假設幾年後鳩庫奇病死,西坎塔爾的勢力發生變化,你們的存在或許會擁有重大的意義。」馬修望向愛夏,低聲說,「狀況怎麼變化都有可能,所以要努力挽救能夠挽救的性命、保全失去了可能會後悔的棋子。這就是我的工作。」

老爺子過去負責貿易事務,曾經去過帝國本土。他說明的語氣裏帶着點自豪。

「妳怎麼能認定我在撒謊?」

憤怒、怨恨,以及憐愛、懷念的情緒——當時父親散發出來的氣味中,種種矛盾的情感揉雜起伏着。

坐在對面的彌洽跳下座椅跑過來,擠開老爺子,硬要把頭探出車窗外。老爺子連忙制止:「不可以,人全擠在這一側,馬車會翻倒的。那邊的窗戶也能看到一樣的景色,你去那邊的車窗看吧。」

「……所以你纔會救我們嗎?」愛夏輕聲問。

「我表哥以前都會送糧食去妳家。」

西坎塔爾各地的氏族長爲了引進歐阿勒稻,皆贊成歸順烏瑪帝國。基於這些原因,堅持拒絕引進歐阿勒稻的喀蘭受到氏族長的排擠。

住在大崩溪谷一帶的山民「幽谷之民」,每十天一次,會有年輕人從山裏送來蕎麥、豆子和麥子等等,愛夏一家就靠這些食物生活,從未感到任何睏乏。

「娶了母親以後,父親仍繼續行旅。所以我直到十四歲,都是以『幽谷之民』的身份住在大崩溪谷,由母親養育。」

馬修操着一口無可挑剔的馬其希語,聽起來完全不像後天學會的。

但我認爲,父王應該還是不認爲自己的決定完全是錯的。」

歐阿勒稻是奇蹟的稻子。即使在土質不合、無法栽種一般稻子的土地,或是地力貧瘠的寒冷地區,也能每年收成數回,獲得傳統穀類兩倍以上的產量,順利的話,收成三倍也不是夢。在條件良好的地方,據說甚至可以收穫多達四倍的稻米。

馬修伸手抹了抹臉。

但我認爲無論理由是什麼,都抵不過眼前正在死去的百姓生命。」

當那聲音與散發的氣味重疊在一起,愛夏感覺到他的憤怒並非針對自己。

每回想到歐阿勒稻,父親的氣味總是會在鼻腔裏復甦。那是父親說到祖父時的氣味。

奇妙的是,即使從收穫的歐阿勒稻稻穗精挑細選稻穀播種,也絕對不會萌芽。爲了下次收穫而播的種子,全是依據繳交給帝國的稅額,由帝國的「富國省」送來的。

編按:連作障礙是指同一栽培土地或介質持續種植同一種作物,導致生長變差的現象。

當馬修說他的母親是「幽谷之民」時,愛夏忍不住苦笑。

愛夏苦笑着回答,但這時馬修的身體散發出強烈的氣味,讓她驚訝地收住了笑。

「……如果要說理由,」聲音微微沙啞,「因爲我的母親也是『幽谷之民』。」

「如果自己接納了歐阿勒稻,許多百姓就不會餓死,也不會飽受飢餓折磨了。父王應該是想要向千千萬萬的百姓謝罪吧。1

同時,歐阿勒稻也是祖父喀蘭被逐下藩王寶座的原因。

「什麼?什麼?我也要看!」

香君大人不斷轉世,永生不死。現在祂仍鎮坐於帝都的香君宮,以氣味洞悉萬象,引導世人。

可能是對連綿不斷的歐阿勒稻浪看膩了,彌洽躺在座椅上睡着了。

一旁的老爺子說:「歐阿勒稻結實的景象果然壯觀哪。」

父親眼中哀傷的神色變得更深了。

據說歐阿勒稻單單無法種植在海邊,但大海位在天爐山脈另一頭的辰傑國那帶,以及南邊的馬紮力亞王國,交界處更有長嶺山脈如一堵長牆般橫亙。西坎塔爾並沒有海,因此無人在乎這項缺點。

那裏的年輕人總是扛著有自己身高一半高的貨物,走下險峻的山路。他們那黝黑精悍的臉龐,忽然與那天晚上注視着自己的馬修的臉,重疊在一起。

五、歐阿勒稻

老爺子看着彌洽跪在座椅上打開窗,說:

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從他身體散發出的氣味慢慢平息下來。

父王統治西坎塔爾的時候,鄰國的東坎塔爾搶先歸順了烏瑪帝國,成爲藩國。東坎塔爾的土地又比西邊更貧瘠,三番兩次遭遇饑荒,每次都向我國求援,就是窮到這種地步。然而成爲藩國、開始栽種歐阿勒稻以後,立刻變得富裕得驚人。那富庶的光景,真的只能說是奇蹟。我國的百姓目睹這樣的事實,也開始希望自己能栽種歐阿勒稻。

愛夏生長的西坎塔爾也是以歐阿勒稻爲主食,因此聽說出得起旅費的村子,會在年初派遣村人到遙遠東方帝都的香君宮參拜,祈禱當年豐收。她也看過在市場上販售的歐阿勒米。但愛夏和彌洽不曾靠近過就在市場近旁的種植地,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歐阿勒稻結實的景象。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金色稻浪。每當清風拂過,稻穗隨之起伏,光波如水波般綿延至視野盡頭,隨風飄揚的稻香撲面而來。那股芳香極其強烈,不同於其他任何植物。愛夏從老早之前就感覺到這股異樣的濃香了。

(——歐阿勒稻……)

「從這一帶開始,全都是這樣的風景,因爲這一帶有許多歐阿勒稻的稻田。等不久後進入帝國本土,就能看到優伊諾平原廣大的種植地了。

「……」

「歐阿勒稻確實是奇蹟的稻穀,即使在貧瘠的土地,也能成長茁壯,一年收穫好幾次;不怕病蟲害,也沒有連作障礙,而且滋味極佳……但歐阿勒稻無法取得稻種。」

儘管如此,卻又有種微妙的壓迫感。那是一種隱含着憤怒的寂靜,就好像一個人想呼喊卻喊不出來,正抑鬱得顫抖一般;如果哪天當他再也承受不住,可能就會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叫來。

「咦!」愛夏大喫一驚,驚呼出聲,「真的嗎?」

歐阿勒稻耐寒又耐旱,也不怕蟲害。不僅如此,不知爲何,種植歐阿勒稻的土地雜草不生,因此也不需要除草這類辛苦活;即使種在旱田,也不會發生連作障礙。※

傳說遙遠的古代比現在更寒冷,大地乾涸,谷不結實。人們即將死絕的時候,香君大人自神鄉歐阿勒馬孜拉降臨大地,爲了拯救衆生而賜下此寶稻。

「我理解父王崇高的心性,而堅定他這種想法的理由,不光是維持自治而已。父王也擔心因爲栽種歐阿勒稻,會導致無法收穫其他穀物。他說一旦徹底依賴歐阿勒稻,萬一哪天無法收穫歐阿勒稻,後果將不堪設想。

打開馬車車窗,愛夏忍不住發出歡呼。

愛夏到現在仍清楚記得父親說到這裏時的氣息。

「父王把歐阿勒稻稱爲『歡喜與悲嘆的稻子』。」父親說,「坎塔爾很貧窮,因爲山嶽地區可以耕作的土地寥寥無幾,平地也是,泰半土地都是岩石,土壤也十分貧瘠。

馬修以細枝稍微抬高炭火,添上柴薪,繼續說下去:

另外,歐阿勒稻滋味豐美,米粒帶有適度的黏性,食用方法也千變萬化。烏瑪人帶來了歐阿勒稻的食用方式,即使有人原本習慣喫麥子製作的薄餅,只要嘗過歐阿勒米粉製作的薄餅、炊飯、年糕等,立刻就會被它的美味俘虜。據說食用歐阿勒米能強身健體,多子多孫,在別國甚至被當成藥材,是珍貴的交易商品。

馬修盯着火堆,兩眼似乎正看着別的地方。

但偶爾還是會感覺到細微的囁嚅聲,像是在說被蟲咬很痛、被陽光曬得好舒服。小時候她爲了想聽到這些細微的聲音,經常在田裏蹲上老半天。

「因爲伯父的兩個兒子相繼死於疫病,能繼承新喀敘葛家下一代的人,只剩下一個人了。祖父認爲繼承人需要一個弟弟作爲輔佐,便命令父親把我送給伯父做養子。」

「妳也還記得飢餓有多苦吧?那種火燒火燎的飢餓,還有最可怕的,莫過於生命一點一滴消逝的絕望。我自小就經驗過許多次,到現在還會不時做惡夢。

馬修咧嘴一笑。「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我十七歲。」

「請不要說那種連三歲小孩都騙不了的謊話。」

稻穗低垂,宛如在點頭般。歐阿勒稻看似可愛,然而它的「氣味之聲」卻讓愛夏的臉罩上一層陰霾。比起從市場吹來的稻穀氣息,在稻田旁感受到的氣味之聲更加單調乏味,宛如壓迫眉心一般席捲而來,無法忽視。

但不知爲何,「幽谷之民」把歐阿勒稻稱爲「被詛咒的稻子」,堅持只栽種自古以來的傳統作物。因此他們纔會把拒絕歐阿勒稻的喀蘭王稱爲「真王」,藏匿愛夏一家人,扶持他們的生活。

馬修就這樣以柔和的表情看了愛夏一會,但很快地收起了笑容。

馬修的表情絲毫沒變,但愛夏一清二楚地感受到,他正在剋制強烈的憤怒。

「妳不信也無所謂。確實,聽起來很離譜吧。」

然而父王卻拒絕將歐阿勒稻引進這塊土地。」

愛夏聽說過,「幽谷之民」排斥外地人,婚姻也必須遵從嚴格的習俗。這樣的民族之女和外地人成親,生下孩子,聽起來還是相當奇異,但愛夏對「幽谷之民」也不是那麼瞭解,無法斷言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

沒多久,嚴重的饑荒侵襲全境,民怨沸騰,喀蘭被逐下王位。

父親哀傷地看着愛夏,說:

此外,祖父還大規模擴張地下水道,並改善維護方式,致力於擴大耕地。然而在地力貧瘠、荒地也多的西坎塔爾,仍多次發生饑饉。儘管如此,不知爲何,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祖父仍拒絕讓帝國的領民種植御賜的歐阿勒稻。

「多精巧的桎梏啊——父王這麼說。父王說,歐阿勒稻確實能讓我們逃離饑饉的恐怖,百姓能豐衣足食。但這就是隸屬的代價。」

愛夏覺得有點難受,輕輕關上百葉窗,盯着窗戶隙縫間透進來的光影。

馬修點點頭,接着以「幽谷之民」的語言說:「他說跟舅舅們一起揹着麥子和豆子送去妳家,妳母親就會泡茶招待他們,還端出甜點。」

祖父喀蘭聰穎過人,平定了氏族間征戰不斷的西坎塔爾內戰,實現了穩定的政權,是一名英雄。同時他的能力與人品受到當時烏瑪帝國皇帝的賞識,未經戰事就成功讓西坎塔爾納入帝國版圖。

在森林、草地或農田,聽到的「氣味之聲」天差地遠。

他的臉在火焰照耀下,微微扭曲。

那是憤怒的氣息。

——爲溼潤的大地種上歐阿勒稻,爲風拂之地也種上歐阿勒稻,

「因爲,你是喀敘葛家的人吧?帝國首屈一指的名門之後。說自己的母親來自偏荒邊境的天爐山脈深山野地,有誰會相信?」

慈愛的香君大人,爲每一處帶來尊貴至寶。

就如同這首〈香君神歌〉所唱的,在烏瑪帝國,包括藩國在內,即使是無法開墾水田的土地,也能種植歐阿勒稻作爲旱稻,因此如今除了歐阿勒稻以外,已經鮮少看到其他稻類和過往栽種的麥子等穀類了。

我身上扛着重罪啊,愛夏。我讓大量百姓走向死亡,怎麼樣都贖不清罪孽。我也想留在藩都,自裁以謝百姓。但是我做不到。」

優伊諾平原是烏瑪帝國最古老的歐阿勒稻大產地,分配給藩國的稻種多半是在那裏栽種的,十分壯觀。」

不一會,馬修抬頭看向愛夏。

接着馬修沉默片刻,注視着劈啪爆裂的柴薪和搖曳的火焰。

因此愛夏和彌洽都沒有喫過歐阿勒稻。

不管是森林或草地,草木都活潑聒噪地對話着,近乎吵鬧;但來到太陽底下一片閒適的農田,「氣味之聲」卻頓時有一種散漫蒼白的感覺。

馬車悠閒地繼續搖晃着。

老爺子看着彌洽的睡臉,一會兒後抬頭看愛夏。

愛夏輕嘆一口氣。「感覺好像在做夢。」

老爺子也深深嘆息。

「真的……看到兩位的臉時,我也祈禱如果這是夢,千萬不要再醒來了。」

那天夜晚,在火堆旁從馬修口中聽到老爺子被釋放的消息,愛夏因爲過度開心和安心,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鳩庫奇釋放了老爺子,理由是人臣守護君主稱不上罪行,而且侍奉的君主也已經不在,往後沒有叛變的可能。

天一亮,老爺子就隨着那名帶狗的男子來到愛夏和彌洽身邊。當老爺子從朝霧瀰漫的樹林間現身時,愛夏和彌洽忍不住跑過去抱住他,嚎啕大哭起來。

大概是路面整修得很平坦,馬車的晃動變得比行經故鄉附近時更輕微,身體不覺得疲累。午後和煦的陽光柔柔地照亮馬車座位。在這平和的光中,老爺子的眼神忽然轉爲緊繃。

「接下來不曉得還有沒有機會好好和兩位說話,所以我就趁現在說了。」

老爺子停頓片刻,似乎在尋思該如何開口。

「對那位馬修大人,我實在感激不盡,這是發自肺腑的感謝,但怎麼說纔好?那位大人心中似乎另有謀算。」

六、帶着青香草的人

愛夏看着老爺子,靜靜等待下文,但老爺子遲遲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也……」愛夏有些急躁地開口。

那個叫馬修的男人確實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儘管這麼想,愛夏卻不知爲何,不願聽到老爺子對他有所猜忌。

「我也覺得那個人內心藏了許多事情不讓我們知道,應該也是出於某些算計和企圖才救我們的……可是……」

愛夏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支吾起來,老爺子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撫摸着後頸說:「不,我感覺那位大人會救助兩位,怎麼說呢,與其說是出於冷冰冰的算計,更是因爲想要救你們。」

愛夏眨着眼,注視着老爺子。「你這麼覺得?」

老爺子點點頭。

「爲什麼你會這樣想?」

「問題就在這裏。請仔細想想,彌洽大人還小,往後總有辦法操縱他的心,但對您就無法這麼做了。」老爺子說,「那位大人在乎您的感受。他的做法怎麼說呢,處處透露出對您的體恤。」

愛夏茫然望着流轉的光線,撫摩自己的手臂。

老爺子沉聲說:「『黎亞農園』雖然是喀敘葛家的領地,卻是舊喀敘葛家所有——對於具有新喀敘葛家血統的那位大人來說,即便不到仇敵,舊喀敘葛家也是絕不能輕忽大意、必須提防的勢力。

「他說是新喀敘葛家。」

在一家人落腳天爐山腳下、過了數月之後,她看到那個人。

在尋找什麼呢?——他遭遇過什麼樣的不幸呢?

應該是春末即將轉爲初夏的季節。

「噢,」阿姨嘆了口氣說,「應該也不是討厭,只是利塔蘭不喜歡別人說『那個人是利塔蘭』……因爲發誓這種事,是自個兒悄悄在心裏面起誓的,應該是不想要外人對他們指指點點吧。」

愛夏迷迷糊糊地靠近泉水,跪在潮溼的草地上,雙手掬水喝了起來。泉水沁涼如冰,火熱的喉嚨頓時感到清涼無比。

(而且……)

「是嗎?要是老爺子被處刑,彌洽和我都會恨死他。他救了我們,確實令人感激,但也是因爲他在背後指點,老爺子纔會被抓,而且如果想要利用我們的話,招來我們怨恨也不是個好主意吧?」

愛夏聽着老爺子斷續抒發隱約的不安,茫然地回想起清澄的泉水香,以及宛如青光般的青香草芬芳。

(那個人……)

——妳要去「黎亞農園」生活。

她可能又睡着了,再醒來的時候,原本蹲在一旁的男人已經消失,她側過頭,只見男人的背影不斷往森林深處走去。

散發着青香草芬芳的馬修,看起來與衆不同。明明身在衆人之中,卻彷彿孤獨一人。

「我擔心的……是那位大人想要利用的是您,而不是彌洽大人。」

老人俯身看着她的時候,背對着太陽,因此愛夏完全不記得長相。會覺得是老人,應該是他的背影和步態使然。

「您看到他的臉了嗎?」阿姨問,愛夏在背後搖搖頭。

「那位大人說,他會安排帝都南部農場的工作,要我在那裏養育彌洽大人。我不知道那是怎樣的農場,但依我猜測,他應該會找到一處農場主人和藹可親、生活起來舒適愜意的地方。如果知道彌洽大人在那樣的地方健康成長,您也能夠寬心吧。」

那個人身上散發出和身邊盛開的花朵相同的芬芳。

阿姨輕輕扶起她,喂她喝了涼水。「真是的,怎麼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大家都快擔心死了呢。我帶您回宅子去,沒事了。」

「把您送去那裏,應是例外中的例外吧。不惜如此大費周章,他到底想要讓您做什麼呢?這個做法讓我不禁認爲那位大人心中另有謀算。」

(……他想要我……)

阿姨說完,就像扛起背架那樣,輕輕鬆鬆把她背到背上。

她眼底浮現朝青翠的森林深處不斷走去的老人背影,以及在他的背上彈跳的光點。

「……」

阿姨頓了一下,又轉念似地繼續往前走,喃喃念着:「這樣啊,您記得啊。」

圍繞着這座泉水,開着一片青色的花朵,在若有似無的微風中輕輕搖曳。

在鳩庫奇的大帳篷裏聞到青香草的香氣時,她感覺很奇妙。

草地正中央有座泉水。清澈的水源源不絕湧出,溢出草地,形成小河,流出草地外。

「是的。」

愛夏納悶地歪頭。

愛夏追問,老爺子嘆了口氣說:「因爲他放過我一命。」

瞬間,她彷彿感覺到涼風撫過臉頰,便分開草叢,朝香氣傳來的方向走去,眼前頓時豁然開朗,是一片陽光普照的草地。

再次醒來,她身旁守着「幽谷之民」的阿姨。阿姨經常送水果來給他們,愛夏記得當她看到阿姨的臉,整個人放下心來。

「……」

阿姨沉默了。愛夏本以爲阿姨不會回答這個問題,卻聽她徐徐道來:

「是的,那位大人屬於新喀敘葛家。」

——那裏羣山環繞,風景絕美,而且是我認識的人經營的農園。適應新環境或許很辛苦,但熟悉後,應該可以過得很平靜。

聽到這意料之外的話,愛夏忍不住反問:「咦?我?」

鳩庫奇在釋放我時,暗示是那位大人的提議。事實上應該就是如此,但如果是這樣,爲什麼要刻意這麼做?與其費事策動鳩庫奇釋放我,直接殺了我更要省事、安全太多了。」

愛夏皺起眉頭。「那,老爺子你在擔心什麼?」

老爺子望向發出鼾聲的彌洽。

「因爲那個人是利塔蘭。」

她明知道喀敘葛家有新舊兩家,當時怎麼會沒想起這件事?

老爺子抬頭看着愛夏,說:「照這個說法,應該也可以把您和彌洽大人一起交給我照顧,爲何卻只安排您一個人去別的地方工作呢?」

靜靜地聽着馬修講的話,因爲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十分平和。

老爺子點點頭。「沒錯。那麼,您知道馬修大人屬於哪一個喀敘葛家嗎?」

老爺子抬起目光,看着愛夏。

因爲馬修身上帶着青香草的芬芳吧,愛夏心中某處,感覺他並不是個壞人。

「讓兩位活下來,對他有利,這固然是事實,但如果他只是爲了依自己方便來處置兩位,沒有我會更好。如果我在兩位身邊,到時可能會造成麻煩。

「利塔蘭?」

馬修說這些話的時候,在想些什麼?

愛夏被狠狠罵了一崸。當她說到在美麗的青花怒放的泉水草地上,被一個利塔蘭老爺爺救助,母親輕聲說:「啊……所以妳身上纔會有青香草的香味。」

聽到這話,愛夏微微眯眼。她終於明白老爺子想要表達什麼了。

愛夏期期艾艾、笨拙地描述。阿姨似乎鬆了口氣,說:「這樣啊,那就好。」

「想想目前西坎塔爾的狀況,這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但總是教人難以釋然。」

阿姨的聲音有些沙啞。

那天悶熱得反常,愛夏無論如何都想去瀑布那邊,但那裏嚴格禁止一個人前往,她便瞞着大人離開家裏。那天沒有風,連平日沁涼的森林也悶着熱氣。或許是因爲周身的氣味凝滯不動,一回神,愛夏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管怎麼走都走不出深邃的森林。

老爺子神情凝重地開口:「以前我在教導您帝國知識時曾經說過,喀敘葛家有兩家,這件事您還記得吧?」

穿透樹葉的燦陽碎光,在男人衣衫襤褸的背部灑下斑駁的光點。

愛夏苦笑搖頭。「你想太多了啦,我哪有什麼利用價值?如果有,頂多就是彌洽的姐姐這個身份。他只是想要籠絡有喀蘭血統的人,以便在西坎塔爾的政治情勢生變時,手上有棋子可以利用罷了。」

「……躺着別動,馬上就有人來救妳了。」她聽見粗沉的男聲。

阿姨時不時將往下滑的愛夏晃上去,繼續說着。「懷裏帶着青香草……青香草也就是發誓的證明,不娶妻,也不成家,就這樣獨個兒活下去。一個人孤孤單單地活着。」

來到家附近,母親大聲呼喊,揮着手跑了過來。母親從阿姨手裏接過愛夏,緊緊抱住她。母親淚流滿面,好長一段時間只是默默緊抱着她。

「利塔蘭不喜歡被人看到嗎?」愛夏輕聲問。

(那個時候,我反而……)

不知爲何,比起捱罵,母親這時的神情更讓她印象深刻。

不過據說新喀敘葛家的子嗣,也必須進入這座農園學習一段期間,這似乎是喀敘葛家的制度。因此倒也不是說農園有什麼絕不能讓新喀敘葛家發現的祕密情事,但與喀敘葛家沒有親戚關係的人,確實無法輕易進入。」

正當愛夏快哭出來的時候,一陣涼爽的香氣冷不防飄來,那是她從未聞過的香氣。

「……大部分的利塔蘭都很可憐。他們遇到不幸的事,實在是無可奈何,但還是想找到活下去的路,所以向神明起誓。怎麼說呢,他們心中懷着堅定不移的信念,就只能走在那條路上,真的很可憐。」

每次聞到青香草的芬芳,她總會想起步入森林深處的老人背影。那名老者一身襤褸,拄着柺杖,一心一意往前走去。

馬修這麼說的時候,愛夏也疑惑爲什麼只有自己要去不同的地方,但她解讀爲分開來更能減少風險,沒有再繼續深思這件事。

「利塔蘭就是『求道者』。這些人不管怎麼樣都很想、很想找到某些問題的答案,於是就向山神、荒野神、風神、太陽神、水神發誓,請神明保佑願望成真。」

「記得,喀敘葛家分成新舊兩家對吧?」

老爺子捻着鬍鬚說:「這確實也是目的之一吧。那位大人說,依現狀來看,兩位有被鳩庫奇殺害的危險,所以才讓兩位僞裝已死,但是在西坎塔爾的統一堅若磐石之後,喀蘭的偉業或許會有重新得到肯定的一天,所以要我好好養育彌洽大人。」

「……爲什麼這麼說?」

「……那個老爺爺呢?」她問。

「把我一個人分開,不是因爲這樣比三個人在一起更安全嗎?西坎塔爾的人也會去帝都,萬一被認得我們的人看到我們三個在一起,或許會露出破綻。」

阿姨的背部有陽光的味道。愛夏在阿姨的背上搖晃,開始打起盹來,這時忽然想起那名把她抱到草地上的人。

老爺子緩緩地搖頭。「確實如此……可是……」

「可是什麼?」

接下來的事,愛夏的記憶十分破碎。她記得感到一陣眩暈,所以應該就這樣倒在泉水旁邊了。她做了個夢,夢見有人俯身上前看着她。

老爺子慢慢地接着說下去:「即便他隱瞞了某些企圖,但比起隨時可能被覬覦藩王位的鳩庫奇狙殺,還是安全太多了。」

「什麼是利塔蘭?」

「對。」

她被抱起來,放在陰涼樹蔭下涼爽的草地。感覺到額頭和脖子被複着一層冰涼的布,她便醒過來,想爬起來卻渾身沉重,起不了身。

老爺子望向彌洽的睡臉。

爲他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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