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異鄉的訪客
《香君》 · 上橋菜穗子 · 4.4萬 字
一、山莊歲月
「愛夏!」
山莊傳來萊娜伯母的呼喚聲,愛夏停下采山菜的手,回頭望去。
嬌小的伯母伸長全身,揮舞雙手。她手上還拿着東西,看起來就像在打旗語。
愛夏忍不住展顏微笑。萊娜伯母老是像那樣揮舞雙手叫人,就算塔庫伯伯說用一隻手就好了,她也完全不在乎。
愛夏拎起裝滿山菜的籃子,小跑步返回山莊。
「噢,採了好多!」伯母探頭看籃子,笑了。
「我馬上拿去洗。」
愛夏說,但伯母搖搖頭。「我來洗,妳把這個拿給歐莉耶小姐。」
愛夏放下籃子,用圍裙擦了擦手,接過毛線外套。
「出門逍遙是很不錯,但是她老是忘記穿暖。」
這裏是山地,比「黎亞農園」所在的低地要寒冷許多。即使現在是夏季,早晚仍須在暖爐生火,白天也得在薄衣物外罩件外套。
「我想她應該在雪歐米森林那裏。」
愛夏把外套抱在懷裏,點了點頭。「我去找她。」
「拜託妳了。啊,可以順道去一下西邊的田地,叫我那口子別忘了採些歐夏奇的果實回來嗎?昨天我拜託他,說想拿來醃東西增添風味,他卻忘了沒采來,叫他今天絕對不許再忘了。」
「好。」
†
來到這處山莊生活,明明才過了半個月左右,愛夏有時卻會有種已經在這裏住了好久的錯覺。
住在這座山莊的塔庫伯伯、萊娜伯母,還有他們的兒子,以及皺巴巴的伊萊娜奶奶,不曉得該怎麼形容,應該是每個人之間都沒什麼隔閡,所以可以無拘無束地相處吧。
還有,歐莉耶小姐——在這裏沒有人叫她歐莉耶大人,而是很自然地稱她爲小姐——也非常隨和。在這裏一同起居的過程中,兩人已完全熟稔,現在愛夏已經可以自在地看着她的眼睛說話了。
每當想起歐莉耶應該就是香君大人,愛夏就會感到不安,覺得不該如此熟不拘禮,沒有分寸,但這種時候,她就會細細思考來到這座山莊第一個夜晚,塔庫伯伯對她說的話,讓自己平靜下來。
——這裏是很特別的地方。山莊周圍的山谷,除非有我們的允許,否則任何人都不能闖入。所以不管一個人有什麼身份或背景,待在這裏的期間都要擱到一旁,拋到腦後。
抵達山莊的時候,愛夏就注意到鴿子的氣味了,但在歐莉耶的引導下、登上山莊的閣樓後,她大喫一驚。寬闊的閣樓成了鴿舍,飼養着數十隻鴿子。
歐莉耶笑着伸手,輕戳愛夏的臉一下。「謝謝妳替我送外套來。」
即使如此,愛夏還是依稀感覺這座山莊的人,都知道歐莉耶的真實身份。所以塔庫伯伯纔會說,待在這裏的期間,要把大家的身份和背景都擱到一旁,忘掉那些。
「哎呀,這孩子怎麼這麼貼心!可是,看妳的腳這麼瘦弱,一下子全交給妳,可能會把妳給整垮。我也是啊,這年紀只要偷懶點,腰腿一下子就衰弱了,咱們先輪着做吧。」
住在山莊的,只有塔庫和妻子萊娜、雙胞胎兒子、伊萊娜奶奶。塔庫伯伯蓄着大鬍子,萊娜伯母雖然嬌小,卻如小馬般活力十足;伊萊娜奶奶則是萊娜伯母的母親,臉皺巴巴的;雙胞胎兒子挺拔強壯,叫奇塔爾和馬達爾。
讓年近六十的萊娜伯母天亮前就這樣勞動,喫她煮的米,愛夏總覺得心虛。她怯怯地要求代勞,萊娜伯母開心極了,拍打她的肩膀說:
看見那張臉上浮現近乎童稚的安詳,愛夏心中一緊。
愛夏走過去,奶奶從剛從鴿腳取下來的管子裏抽出小紙卷給她看。
(歐莉耶大人果然很痛苦——身爲萬民崇敬的香君大人,讓她不勝負荷。)
「抱歉的是我纔對,妳替我送外套過來呢。」
「我想妳的話,一定能明白,怎麼樣?妳覺得那邊的森林健康嗎?」
奶奶說:「不是任何一國的文字。」接着咧嘴一笑。
歐莉耶環顧着周圍的樹木說:
和歐莉耶相處時間最久的,或許是伊萊娜奶奶。奶奶非常嬌小,而且皺巴巴的,但小小的眼睛總是綻放着燦爛的光采。
她的表情和從「黎亞農園」乘上馬車的時候,完全不同。
女兒萊娜伯母的個性會那麼朝氣蓬勃,似乎是來自母親。奶奶應該都年過八十了,卻能輕輕鬆鬆爬坡或登上陡急的階梯。
「……是傳信鴿呢。」
「……咦?」歐莉耶睜大眼睛驚呼,「愛夏?妳什麼時候就在那裏了?」
愛夏感到臉頰火燙,慌了手腳。
歐莉耶快步走近,接下外套披上身,問:「伯母有沒有嘮叨?」
伯母的話是對的,搗米杵比想像中沉重許多,踩上一會兒,不光是腰腿,連小腹和背部都痛了起來。畢竟是自己開口要求的,她絕不願意半途告饒,因此汗流浹背、咬緊牙關繼續踩。結果伯母過來,笑着說「再勉強踩下去會累到發燒的」,隨即接下工作。老實說她整個人大鬆一口氣,她幾乎都快暈厥了。
歐莉耶伸手觸摸眼前的樹,說:「雪歐米樹有時會罹患樹皮脫落的病,這棵樹的樹皮開始脫落了,所以伯伯說他每次經過,都會想,這棵樹很快就會枯死了,要是把這一帶也整理一下,增加日照,或許它就不會生病了,真是太對不起它了——可是,沒多久伯伯就發現了一件意外的事。」
那是一棵稀鬆平常的雪歐米樹。
馬車載着歐莉耶和愛夏,在山路途中的狩獵小屋停下,把兩人交給在那裏等待的塔庫伯伯後,便載着陪伴而來的侍女下山了。
「……這棵樹病了嗎?」愛夏說。
天還沒亮,她就要起牀,用踩踏式的搗米杵把當天要喫的米舂米去殼,一家子都是被木杵咚咚捶打稻穀的聲音叫醒。
閣樓裏不只有鴿舍,深處一隅還擺了像書架的東西,還有大書桌、火盆和茶具。
「那個……」她是爲了掩飾害羞而開口,卻忘了原本想要說什麼,只好說出當下想到的問題,「您在看什麼呢?」
奶奶笑吟吟地看着這樣的歐莉耶。
歐莉耶還是一樣,不肯告訴愛夏她是誰,山莊的人對此也隻字不提。
上頭密密麻麻地寫着從未看過的文字,就像天書。
雖然沒發燒,但隔天除了腳,全身都痠痛不已。
——在這裏,草木、天空、石頭和泥土、昆蟲和鳥獸就是我們的神、我們的老師。
這一帶的森林深邃,但人能通過的地方有限,而且追蹤歐莉耶經過時留下的香氣,對愛夏並不困難。就像萊娜伯母說的,通往雪歐米樹茂密生長處的小徑留有歐莉耶的氣味痕跡,愛夏循着它進入森林深處。
從「黎亞農園」到山莊走的是山路,險阻重重。
透明的光線穿透綠葉傾注而下,柔柔地照出她的身影。
歐莉耶走過來伸手,奶奶把紙卷放到她的手上。
歐莉耶微微瞠目。「爲什麼妳這麼覺得?」
歐莉耶摟住愛夏的肩膀。「來。」
樹齡應該不大,身形乾瘦。雖然有些地方樹皮剝落,但除此之外,看上去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不過這棵樹散發出來的氣味,和其他樹木有些不同。
這天天氣晴朗,放牧山羊和牛的山莊周邊草地充斥着亮白的陽光,但一進入森林,樹冠就像帷幕般遮蔽了光線,片刻間愛夏什麼都看不見了。
不僅如此,他們用完晚飯後,就說要寫東西什麼的,便關進書房裏,因此只有晚飯和早飯時會碰面。
「在這一帶,雪歐米樹生長得比其他森林要更密集,對吧?」
歐莉耶指着不遠的地方。「妳看那裏。」
歐莉耶和伯母一起忙碌地在廚房裏轉來轉去,同時把衆人平日使用的餐具是哪些、哪些餐具愛夏可以用逐一告訴她。歐莉耶散發出愜意明朗的平靜氣味,讓愛夏柔和地舒緩下來,忘卻了初來乍到的緊張。
這樣的想法擴散心頭。她不敢出聲打擾,將外套抱在懷裏,注視着歐莉耶。
愛夏很驚訝。原來是這樣嗎?
那個時候愛夏便隱約察覺,歐莉耶來到這裏,是爲了放下身爲「香君」的重擔,獲得暫時的休息。
儘管出身王族,但愛夏並非深閨千金。在故鄉生活時,父親經常和烏洽伊一起出門貿易不在家,因此她從小就要幫忙母親打理每一天的生活;而父母過世以後,家事幾乎全由她一手包辦。但「幽谷之民」總是在各方面協助她,如今回想,也許自己過得相當輕鬆。
愛夏張望四周,點了點頭。
在熟悉氣味的圍繞下,從抵達的第一天夜晚,愛夏便一夜好夢。
「這不是烏瑪文呢,是哪裏的文字呢?」愛夏歸還紙卷問。
從天亮前的舂米開始,照料家畜、打掃洗衣、採山菜、煮飯,只是幫忙伯母各種事,一天一晃眼就過去了。歐莉耶也平靜地度過這裏的生活。
愛夏行禮。「抱歉打擾了。」
可能因爲愛夏站在下風處,歐莉耶遲遲沒有發現她,只是靜靜地注視着樹木。不久,歐莉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慢慢地撩起頭髮,轉了過來。
雖然她很疑惑,他們爲何要對一個以特例進來的姑娘如此着想,但塔庫伯伯他們就算愛夏和歐莉耶來了,也沒有特別招待的樣子,只是平靜地繼續過平常的日子。愛夏也開始覺得想東想西是白費力氣。
和男人們相反,萊娜伯母總是滔滔不絕,手腳也不輸那張嘴,動個不停。
愛夏望過去,那裏有一片草地。燦陽直射,十分明亮,但仔細一看,草地周圍的樹木粗細各異,傳來的氣味也莫名地參差不齊。
二、雪歐米樹
愛夏幾乎沒有機會和寡默的男子們交談,但每個人和愛夏對望,都會對她微笑。
載着侍女的馬車纔剛從視野中消失,歐莉耶立刻露出舒暢的表情。她宛如在野地長大的少女般,跳上馬匹,開始登上山路,把愛夏嚇了一大跳,但塔庫伯伯以看顧女兒般慈愛的眼神,望着她的背影。
在這座山莊,待辦的工作永無止境。
歐莉耶目不轉睛地看着愛夏,但很快地淡淡一笑。
鴿子發出振翅聲,從敞開的窗戶飛進來。奶奶放下小掃帚,喉間發出咕咕聲,靈巧地用雙手抓住鴿子,取下附在細腳上的小管子後,再將鴿子放入巢箱。
愛夏和歐莉耶從那裏騎上塔庫伯伯帶來的馬匹,登上山莊。
對愛夏來說,這也讓她萬分安心。
山莊的生活和愛夏在故鄉的日子十分相似。除了幾天一次,會有固定的人送來物資以外,似乎都靠周圍的山野及田地採摘的食物維生。因爲還飼養了家畜,塔庫伯伯和雙胞胎兒子從早到晚都在山野間忙碌。
「妳覺得這棵樹和其他的樹有什麼不同?」
就這麼做吧,愛夏想。待在這裏的期間,就把假死逃離故鄉、無法和弟弟他們一起生活的不幸,以及往後將何去何從的苦惱,都擱到一旁吧。
愛夏小聲問歐莉耶,歐莉耶還沒有回答,奶奶便抬頭向她招手。
她默默地讀起來,一張臉唰地通紅。
他們跟我們之間,只有尊重,沒有藩籬;在這裏生活的我們之間,也只有尊重,沒有隔閡。
歐莉耶沉默了一下,接着點點頭。「沒錯,這棵樹很痛苦。」
愛夏搖搖頭。「這裏的氣味比較平靜、健康。」
但眼睛很快就適應了森林的陰暗,從樹葉間灑下的碎光裏浮現一條小徑。
歐莉耶好像經過這裏很久,氣味已經變淡了,但隨着深入小徑,氣味的痕跡漸漸清晰起來。很快地,她來到雪歐米樹林立的森林,乘風而來的氣味中,已經明確摻雜着歐莉耶的體香了。
愛夏以前生活的大崩溪谷周邊無法種稻,因此這是她第一次看到用踩踏式的杵舂米,原來過程之辛苦,讓她驚訝極了。
舂好米之後,不只要煮飯,還要把米糠拌入水中,做成喂家畜的飼料。愛夏在伯母指導下,也開始幫忙這項工作。
「一點點而已。」愛夏說。
歐莉耶似乎喜歡在森林裏散步,只要一得空,就會一個人晃進森林裏。應該也是因爲這一帶不必擔心遇到山賊的緣故,但山林裏危機四伏。每當看到歐莉耶一個人滿不在乎地進入森林,愛夏便忍不住想:這位大人果然是能洞悉萬象的香君大人。
奶奶的主要工作是照顧鴿子。
從「黎亞農園」被派到這處山莊時,拉歐老師沒有交代她要做什麼工作。抵達這裏之後,她問塔庫伯伯自己該做什麼好,伯伯也只說:「唔,慢慢看着辦吧。」
山莊有森林的氣息。周圍深邃的森林氣味深深滲透屋頂和牆壁,伴隨着爐中劈啪作響的柴薪味,讓愛夏懷念起故鄉的家。
「只是隱隱約約,覺得它好像在說:救救我。」
她總感到無所適從,但某天晚上,歐莉耶悄悄對她細語:「把妳帶來這裏,是爲了讓妳休養心靈,所以妳只要安心生活就行了。只要妳幸福,這裏的人就能安心。」
她把愛夏引到她剛纔站的地方,指着眼前的樹說:
陰暗的閣樓充斥着鴿子的氣味及體溫。嬌小的老奶奶以布矇住口鼻,忙進忙出,勤奮地用小掃帚清掃糞便和羽毛。
一抵達山莊,歐莉耶便換上方便活動的服裝,帶着愛夏四處走,介紹山莊和周邊。當日頭西斜,便理所當然地幫忙萊娜伯母準備晚飯。
歐莉耶巧妙地操蹤馬匹,偶爾以悅耳的嗓音哼起歌來。
身而爲人,卻也是神明,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愛夏並不明白,但瞭解到歐莉耶熱情開朗的個性後,便禁不住心想,在那座陰暗廣大的宮殿裏,受人崇敬,無法和任何人親暱地交談,會是一件多麼難受的事?
當香氣近到閉上眼睛,眼底便能清楚看見歐莉耶的輪廓時,愛夏看到佇立在樹木間的歐莉耶。她正注視着一棵雪歐米樹。
「塔庫伯伯說,以前他擔心這座森林的樹長得太密集,想要砍掉一些,促進通風和日照,可是因爲太忙了,只處理了一部分,這一帶遲遲沒有着手整理。」
聽說香君大人來自裏格達爾,所以那或許是裏格達爾的歌。雖然聽不懂在唱什麼,但聽着便讓人心頭歡悅。終於能看見山莊的時候,愛夏也小聲跟着哼了起來。
雪歐米樹的特徵是,樹皮到處生長着白色的地衣類,淡淡地散發幽光,遠遠看去就好像樹上沾滿了白雪。確實,像這樣四顧一看,這一帶密集地生長着雪歐米樹。樹冠間隔也很狹窄,看起來十分憋悶。
歐莉耶笑吟吟地聽着塔庫這席話。
歐莉耶點點頭。
「對。伯伯說他也很驚訝。他說就算清除一些樹木,改善通風和日照,有些樹會迅速茁壯,但也有些樹反而會衰弱下去,遭到害蟲羣起圍攻。反而是這裏的樹木長得更均勻,森林也更健康……而且,」歐莉耶輕撫樹幹說,「結果這棵樹沒有枯萎。雖然樹皮脫落,應該是衰弱了,但不知道爲什麼,這棵樹撐下來了。」
愛夏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眼前的樹木。那氣味的聲音,不是健壯樹木的聲音。聲音微弱,正在向周圍求救。
但仔細嗅聞,便也開始感覺到其他的氣味。是這棵樹和它旁邊其他的雪歐米樹們散發出來的溫柔香氣。回應虛弱的氣味聲音,許多氣味之聲複雜交織,就像一片紡織出來的布匹般,輕柔地覆蓋在這棵樹上。
「是周圍的樹,」愛夏喃喃道,「在幫助它。」
歐莉耶微微睜大了眼,注視着愛夏。
她不知道在想什麼,好陣子只是默默地看着愛夏,接着點了點頭。
「沒錯……妳也這麼感覺呢。伯伯也這麼說,他說雪歐米樹會以根和其他同類相連在一起,所以一定是其他的樹在幫助它吧。」
歐莉耶的眼中忽然浮現淚光。
「真是奇妙呢……這世間如此無情,無法動彈的樹如果樹皮脫落,就唯有枯死一途。但有時也會像這樣,周圍願意伸出援手,齊力守護。」
歐莉耶以細微的聲音說着。
「每當我來到這裏,總是忍不住思考,思考許多的人向彼此伸手的意義。不是放棄弱者,而是伸出援手。」
接着,她望向日照良好的草地。「獨佔陽光的樹木看似幸福,卻失去了與周圍的聯繫,只能在寒風中孤伶伶地活下去。也許它其實是寂寞的。」
三、西之田
和歐莉耶道別後,愛夏爲了向塔庫伯伯轉達伯母的話,前往西邊的田地。
大部分的地點她都知道了,但這是她第一次實際去西之田,有些擔心能否順利找到,不過走在伯母告訴她的山路上,微風帶來灰燼和泥土的氣味,告訴她前方就是田地。
火耕之後,首先要播下蕎麥——愛夏想起小時候聽「幽谷之民」的阿姨提到火耕的事。
聽到蕎麥種子要趁灰燼還溫熱的時候播下去,她覺得很奇妙。蕎麥種子不會在灰燼裏被烤熟嗎?阿姨笑道,蕎麥種子就跟小嬰兒一樣,讓它們在暖烘烘的被子裏睡覺,纔會快快長大。
——山是我們的媽媽。燒掉草木,它就變成溫暖的牀鋪,養育蕎麥、豆子、小米。我們向它說謝謝,讓它休息個幾年,草木又會茂盛地生長出來,變回熱鬧的森林,長出菇菇或治肚疼的草藥來幫助我們。接着等山休息夠了,再燒出一塊地,做成豆子和蕎麥的牀鋪。山就像這樣,把我們哺育長大。
籠罩山谷的輕柔霧氣也是這樣,它沾溼蕎麥的嫩芽,溼溼暖暖的,讓剛冒出頭的嫩芽快快長大……
「對。啊,伯母說,今天不要忘了採歐夏奇的果實回去。」
愛夏認得這種壓制其他草類的氣味。
像這樣蹲下來靠近地面就能聽到,「氣味之聲」和站着的時候聽起來又不相同。
愛夏回想起阿姨斷斷續續述說的聲音。往前走着,很快走出了森林,來到陽光底下。
愛夏連忙站起來。「對不起,我沒事。」
這塊田是多麼熱鬧滾滾!
愛夏說出心中忽然浮現的聯想:「赤毒蛾是不是長得很像斑蛾?」
「啊,這樣啊。」伯伯微笑,「那麼她差不多快過來了吧。」
「是,這樣夠嗎?」
馬修懷裏抱着歐莉耶,咬緊牙關,大步流星地走來。靠在馬修肩上的歐莉耶一張臉腫脹得厲害,遠遠地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是。」
(……這棵樹……)
「對。」
靠近到一個距離,愛夏感覺到伯伯回頭的動靜,睜開了雙眼。
這裏似乎就是西之田沒錯,但不光是蕎麥,似乎還栽種了許多五花八門的作物。
接着他再次抓起鋤頭,轉身背對愛夏。
「愛夏。」
(原來是斑蛾啊。)
那種草散發出來的氣味,比歐夏奇更強烈,也更大聲地威嚇四周,主張自己的地盤。
斑蛾有種獨特的氣味,幼蟲的味道也十分刺鼻難聞。歐莉耶——香君大人的話,應該一下子就會發現了,不可能不慎誤觸。
愛夏感到頭皮發麻,額頭變得冰冷。「有沒有解毒的方法?」
(咦?這味道……)
(……馬修大人?! )
「又還沒抽穗,妳居然認得出那是歐阿勒稻。妳在農家幫忙過嗎?」
這些想法掠過腦海。
塔庫伯伯展顏。「啊,是啊。赤毒蛾在坎塔爾就叫作斑蛾,是同一種蛾。」
塔庫伯伯點點頭。「小心腳步,山上天黑得快。」
(託撒拉……)
(歐莉耶大人扮演普通人演得太好了,大家都不小心忘了她其實是香君大人呢。)
發現那是一個抱着女人的男人,愛夏屏住了呼吸。
愛夏喫了一驚,瞪大眼睛。「知道……伯伯會說坎塔爾話嗎?」
「那個和那個,啊,還有那邊那個……難道是歐阿勒稻?」
果然。愛夏這麼想着,又指着散發威嚇四周的強烈氣味的草說:
四、暴露
「好的,我會轉告伯母。」愛夏行了個禮,離開田地。
伯伯一臉擔心地看着她。「愛夏,妳怎麼了?不舒服嗎?」
「用歐拉吉爾的根煎成藥水……」伯伯說到一半,俯視着愛夏問,「妳知道託撒拉嗎?」
她腦中浮現從馬車車窗看見的廣大水田,納悶地歪頭。
(……咦,這裏是田地?)
伯伯的表情變得凝重,低聲道:「糟了,完全忘記交代她不能去青之溪谷了。」
接着他瞄了一眼愛夏背後,問:「妳一個人來的?」
愛夏行禮。「那我先回去了。」
愛夏聞着傳來的氣味,漸漸在這片喧鬧中發現奇妙的事物。
油亮的綠葉之間,掛着累累的褐色果實,確實散發出強烈的香氣。
只有種在稍遠處的草的四周圍,泥土的氣味截然不同。那裏沒有長出其他的草,就好像一塊空地突然冒出來。
自己似乎說了不該說的話——愛夏悟出這件事,心中一陣懊悔。雖然不小心問出口,但塔庫伯伯他們或許分不出歐阿勒稻和蕎麥氣味的差異。
「啊,我看到她了,剛纔她在看雪歐米樹。」
她正要開口這麼說,卻臨時打消了念頭。因爲她想起「幽谷之民」聞不出蛾的氣味。
愛夏搖搖頭。「……不,沒有。」
在氣味所形塑的世界裏,形形色色的作物、附着其上的昆蟲、泥土中的生物散發不同氣息。愛夏避開散發濃濃蕎麥氣味的地點,朝塔庫伯伯所在的方向走去。
她從田地走進森林裏,感覺比剛纔更暗了。
「只知道一些草木的名字。總之,中了赤毒蛾的毒,用託撒拉的根煎成藥水可以解毒,但必須快,越快服用越有效,如果拖得太久就救不回來了。」
塔庫伯伯的神情倏地暗了下來。「去青之溪谷看尤卡吉花?」
這豐富多元的氣味吸引愛夏,她忍不住低頭閉上眼睛。
「成蟲的鱗粉光是碰到,就會紅腫發炎,但可怕的是幼蟲。幼蟲的顏色和樹枝一模一樣,如果不小心摸到,會全身紅腫,嚴重時甚至會無法呼吸,窒息而死。」
「只是拿來增添香氣的,一把就夠了。」
愛夏採了一掌盈握的果實,裝進圍裙的暗袋,這時忽然發現這棵樹的根部沒有任何雜草。她忍不住蹲下觸摸泥土,結果一股和站立時不同的氣味衝入鼻腔,她不禁皺眉。
伯伯原本就要往前走去,忽然停下腳步回頭。
看到愛夏指的地方,伯伯揚眉說:「對,虧妳認得出來。」
以託撒拉的根煎成藥液,「幽谷之民」經常使用。
愛夏在心中複誦。
道歉之後,愛夏指着散發柔和香氣的草說:「伯伯,這是蕎麥對吧?」
以前在故鄉,母親在屋子旁邊開墾出一塊菜園。可能是因爲很仔細清除雜草、勤加打理,相較於草原和森林,安靜得幾乎讓人失落。但眼前這塊田卻喧囂無比,就像一羣孩子聚集在一起。
愛夏走得並不急,因此看到山莊的時候,日頭都快西下了。
「我去一趟青之溪谷。不好意思,可以請妳立刻趕回山莊,要萊娜先準備好藥水,以防萬一嗎?」
愛夏蹲着轉向田地,忍不住驚呼:「哇!」
伯伯抓起掛在脖間的手巾,抹了抹汗水淋漓的臉,指着田地邊緣的灌木說:「那就是歐夏奇。不好意思,妳可以採些果實回去嗎?搞不好我又會忘記。」
(難道這是……)
(託撒拉能解毒的毒蛾,幼蟲的顏色和樹枝一模一樣……)
塔庫伯伯應了聲「這樣」,默默看了愛夏片刻,接着問:「歐夏奇採好了嗎?」
伯伯笑着應聲:「噢,我都忘了,昨天她也叫我採嘛。」
愛夏微笑,在臉前連連揮手。「沒有,我沒事。只是陽光太強,有點頭暈而已。」
就像松鴉保護地盤那樣,樹木主張着這裏是它的領地。
(伯伯去到青之溪谷後,發現歐莉耶大人平安無事,一定會大鬆一口氣。)
伯伯的表情緩和下來,就像鬆了一口氣。「這裏反光很強嘛。」
愛夏稍微打開圍裙暗袋問,塔庫伯伯微笑。「很夠了。」
「對了,妳來的路上有沒有看到歐莉耶小姐?今早她說可能會過來看看。」
愛夏眨了眨眼,怔在原地——眼前一片雜草漫生,看不出哪裏有田。
「怎麼了?又頭暈了嗎?」
塔庫伯伯應該是在青之溪谷找不到歐莉耶,到處尋找,一直到晚霞開始消散纔回到山莊。從愛夏那裏聽到歐莉耶的狀況,塔庫伯伯面色蒼白。
「青之溪谷怎麼了嗎?」
伯伯低吟了一聲。「這幾年,以前只有低地纔會出現的赤毒蛾也開始出現在青之溪谷了。這個季節,蛾的幼蟲可能羣聚在花木上。」
有些孩子挨在一塊兒相親相愛地玩耍,也有些孩子高聲大喊:不要闖進我的地盤!——她就像看着如此吵鬧的一幕在眼前上演。
雖然準備藥水也是多餘,但沒辦法。
瞬間,愛夏放下心來。
愛夏歪着頭說:「不,我想應該還要一下子。她說青之溪谷的尤卡吉花應該盛開了,要去看花。」
瞬間,塔庫叔叔表情丕變。
(可是,水田裏的已經抽穗了,這裏的還沒有……)
愛夏點點頭,朝伯伯指的樹木走去。
照在樹梢上的陽光,不知不覺間染上了紅色。
正當愛夏這麼想,塔庫伯伯應該是發現愛夏蹲在地上,走了過來。
雖然想讓伯伯安心,但說明這件事也是多此一舉吧。
被目不轉睛地盯着看,愛夏一陣心驚。
「聽說是要拿來醃東西的,一點點就夠了嗎?」
「是那些褐色的果實嗎?」
瞬間,與視覺所見不同的另一個世界浮現出來。
「赤毒蛾很危險嗎?」
陰暗的森林裏,有形狀奇怪的影子在移動。
「對。」
愛夏忽然在傍晚的風中嗅到意外的氣味,喫驚地停步,轉向氣味傳來的方向。
她看見遠處塔庫伯伯正蹲着在做什麼,卻沒看見雙胞胎的身影。
「讓她服下歐拉吉爾的藥水了嗎?」
「萊娜伯母正在煎。」
塔庫伯伯點點頭,走向歐莉耶休息的裏面房間,但愛夏沒有跟上去。
光是想起歐莉耶腫得不成人形的臉,她就從骨子裏顫抖起來。
歐莉耶怎麼會沒有注意到斑蛾的幼蟲?
爲什麼馬修會發現歐莉耶,把她抱回來?
全是讓人不明白的事,但比起這些,一想到歐莉耶可能會死掉,她就害怕到了極點,止不住顫抖。
煎煮託撒拉根的刺激氣味從廚房飄了過來。
(我應該用跑的回來。)
然而自己卻悠哉地走回來,這讓她懊悔極了。
她緊咬下脣,不停想起塔庫伯伯說的,藥水越快服用越有效,晚了就沒救了。
(歐莉耶大人,對不起……對不起。)
萊娜伯母拿着熱氣騰騰的單柄鍋和布巾從廚房出來,跑向裏面的房間。
「萊娜,碗和臉盆!妳忘了碗和臉盆!」
伊萊娜奶奶揮舞着碗和臉盆跑出廚房,追着萊娜伯母進去裏面房間。
等到天色完全變黑,雙胞胎纔回到家。
到了這時,歐莉耶的症狀依然沒有好轉。雙胞胎得知狀況,去裏面的房間探望歐莉耶後,在椅子坐下來,瞪着沒有生火的暖爐,卻彷彿什麼都看不進去。
愛夏背對房間,蹲在門口,直盯着黑暗的森林。
甚至沒有人想到要準備晚飯,也沒人發現屋子暗了,只有時間不斷地流逝。
夜深之後,萊娜伯母終於從房間出來了。
伯母溫暖的胸膛傳來託撒拉的氣味。愛夏嗅着那氣味,肩膀起伏着不斷哭泣。
雖然光線陰暗,那張臉模模糊糊,但馬修看起來消瘦了些。
她下去地下倉庫,從採光的細窗望去,黎明時分的青光之中,幽幽浮現伯母在舂米的身影。
「……咦,搞什麼啊!」
各處傳來打開遮雨窗板的聲音。
伯母抬頭。「啊,妳起來了,太好了。廚房那裏有正在放涼的藥水,應該已經好了,可以替我端去給歐莉耶小姐嗎?我放在流理臺。」
(……孤獨。)
歐莉耶點點頭。
「我沒事,本來就幾乎沒碰到。」
「對,很像。」歐莉耶說着,輕笑了一下,「而且你們在三更半夜做了一樣的事。」
歐莉耶看着馬修。
愛夏渾身大汗地驚醒,在依然陰暗的房間裏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來到這座山莊,讀了馬修寄來的好幾封鴿書,歐莉耶得知他想要愛夏做什麼的時候,第一個浮現的念頭是:馬修想要救我。
(太好了……太好了,大人還活着……)
伯母回頭,聲音有些疲倦地說:「奶奶說應該沒事了。浮腫和痛癢都漸漸退了,歐拉吉爾應該是趕上了。」
「是愛夏?」
(我被自己的孤獨囚禁,完全沒發現他人的孤獨。)
(當時她以爲我能理解……)
氣味會因距離而產生濃淡,但差異極爲細微且模糊,而且自己一動,就會攪動氣味。不過只要在屋內,對於從一出生就依靠身邊氣味來感受周遭的愛夏來說,藉由氣味的濃淡來辨別周圍有什麼、與自己距離多遠,就如同以目視物般,是極爲自然的感覺。
想起愛夏的神情變得如何地明亮生輝,她的胸口登時一陣刺痛。
馬修默默聆聽,但聽到這話,開口:
隨着靠近歐莉耶的臥室,愛夏也清楚感覺到臥室裏的氣味。她感覺到馬修站起來,朝門邊走來,因此門在她敲門前便「喀嚓」一聲打開,也沒有嚇到她。
馬修拉回目光。「我們很像?」
「……比昨天好太多了。」歐莉耶回答後,摸了摸自己的臉。「雖然還腫腫的。」
馬修苦笑。「因爲就像妳說的,她的立場不適合背叛。」
確實或許如此。
「嗯。」
「雖然遠遠不及愛夏,但我多少理解身在他人無法理解的世界裏,是什麼感受。妳必須假扮自己身在無人理解的世界裏,然而愛夏是真正待在無人理解的世界裏……如果妳們能彼此扶持,也許能獲得其他方式無法得到的救贖?」
歐莉耶蹙眉。「可是,光只有這樣……」
「你跟她很像。」
歐莉耶驚訝地抬頭。「救贖?」
愛夏感覺整座山莊醒轉,升起各種氣味,出現各種聲音。她懷着混亂的心,只顧着埋頭踩踏板。
萊娜伯母說:「好,謝謝。」停下舂米的腳。
馬修的眼中浮現笑意。像這樣一笑,他的眼睛便透出往昔的面容。
馬修以敏銳的嗅覺,感受着他人感受不到的事物。他偶爾會浮現陰沉的面容,歐莉耶只以爲是他煩躁的表現。她絲毫沒有想過,那其中有着孤獨。
一想到這裏,淚水冷不防奪眶而出。她連忙剋制鳴咽,卻怎麼也忍不住,顫抖着雙肩,抽泣起來。
「妳不覺得,把愛夏牽扯進來,對她也是一種救贖嗎?」
這時,牀鋪被壓出輕響,傳來歐莉耶微弱的聲音:「……萊娜伯母?」
萊娜伯母一進入客廳,立刻發出傻眼的聲音。
當然,她明白不光是這樣而已,但隨着自己逐漸體認到愛夏的能力,她不由得想:若是能得到她的助力,或許可以大大扭轉一切。
「妳一定也擔心死了,不過已經沒事了。」
「送湯藥來的不是伯母呢。」
大家應該都醒了,二樓傳來不止一人的活動聲。
愛夏喊道,歐莉耶細微的聲音傳來:「……香君大人?妳說誰?」
遮雨窗板還關着,因此客廳一片漆黑,但愛夏沒有撞到傢俱,順利去到走廊,往歐莉耶的臥室走去。
†
「感覺怎麼樣?」
馬修以沉靜的聲音問:「妳讀鴿書了嗎?」
(如果她以爲我和她一樣……)
馬修伸手,以彎曲的指節輕觸她的臉頰。「……會癢嗎?」
愛夏心想得去廚房煮飯纔行,卻渾身虛脫,幾乎站不起來。好不容易站起來,腳仍抖個不停。
歐莉耶面露疑惑。「中途退出?這不會太危險嗎?」
「對。照這樣下去,她永遠是孤獨的,在與妳不同的意義上。」
「我不想把那孩子牽扯進來。」
兩個雙胞胎同時大大地吁了一口氣。「啊……太好了。」
「站在那孩子的立場——還有依她的個性——一旦得知內情,她不可能拒絕得了。我不想讓她以爲,她是依自己的意志選擇了這條殘酷道路。其實她根本無從選擇。」
愛夏想要阻止歐莉耶,試圖跑過去,腳卻使不上力,難以前進,心急不已。
歐莉耶慢慢回過頭來——站在逆光中的那個人,沒有臉。
馬修以眼神肯定。
「……伯母,我來。」愛夏出聲。
歐莉耶忍不住目不轉睛地看着馬修。
「……」
愛夏跑過走廊,正想下去地下倉庫,這時塔庫伯伯從二樓下來,進入盥洗室。
愛夏內心一怔,還是點點頭應好,回身離去。
「沒錯,如果只有這樣,比方說,如果我哥哥伊爾威脅她要殺掉她弟弟,或許她會背叛我們……但是,」馬修望向漸次亮起的窗外,「她祖父因爲拒絕歐阿勒稻,被逐下王位,這點深入起來跟我們其實有着共同之處。」
她愛慕這個人好久了,自以爲對他了解甚深。
「伯母,對不起,換我來吧。」愛夏出聲。
最可怕的是天快亮時做的夢。在夢裏,湛着奇妙黃光的天空底下,田地裏雜草叢生,愛夏和歐莉耶一起走在那片草叢裏。
他在脣前豎起一指,愛夏點點頭,輕手輕腳地把盛放單柄鍋和碗的託盆遞給馬修。
馬修總是會說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話。這些話就好似把布翻面,領悟到光看表面不會發現的編織過程。
「一點點,不過不怎麼癢了,只覺得繃繃的。你呢?」
這天夜裏,上牀後,愛夏不停地做夢。
「……愛夏,愛夏!」
樓下傳來鈍重的「咚、咚!」聲響。伯母開始舂米了。愛夏抹去脖間的膩汗,從牀上坐起來,連忙脫掉睡衣。
歐莉耶眨了眨眼。「你居然會這麼信任一個人,真難得。」
萊娜伯母走過來摟住她。
歐莉耶輕觸馬修的指頭,就像要裹住那溫暖的手指般,靜靜地拿下來。
歐莉耶閉上眼睛片刻,接着睜開眼,輕聲說:「……已經瞞不住了呢。」歐莉耶苦笑,「我本來就不覺得能瞞上多久,沒想到連一個月都撐不了。」
「連個燈也沒點,你們在做什麼啊!」
幽暗中,愛夏感覺馬修正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自己。她後退一步,轉身,逃之夭夭地離開這個房間。
看着那張臉,她原本緊繃的情緒便輕柔地舒緩下來。
(在我心底,確實希望愛夏能幫助我們。)
不過越親近愛夏,她便越不想把這樣一個率真的女孩,拉進他們身處的地獄。
竈裏已經生了火,因此廚房有些明亮。愛夏將流理臺的單柄鍋和碗放到託盆上。
「妳說她無從選擇,」馬修輕輕取過歐莉耶還拿在手裏的碗,擱到旁邊的桌子,「這要看怎麼說明吧。我想跟她說,要她先試試看,如果覺得太勉強,中途退出也無所謂。」
她想起在「黎亞農園」醫術院陰暗的休息處,第一次見到愛夏時她蒼白的臉。過着無法成眠的每一天,卻無法將其中的理由向任何人傾訴,飽受這種痛苦的折磨。
「讀了。愛夏很聰明,也很堅強,一定能扮演好你期望的角色。可是……」歐莉耶低下頭,看着被晨光照得半白的馬修和自己的手。
歐莉耶雙手捧着喝完的湯藥碗,看着馬修打開遮雨窗板的背影。她掌心灼熱,冰涼的碗捧起來很舒服。
愛夏內心陡地一跳。
「歐莉耶大人!香君大人,等等我!」
「是很危險,但那姑娘一旦立下決心,應該是不會半途而廢。」
這個問題代表的意義,如雷電般貫穿她的心。愛夏忍不住仰望馬修。
自己就是以極殘酷的形式欺騙了她。
馬修稍微開窗,讓風進來,再慢慢繞過牀腳,在牀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草叢盡頭是溪谷,有斑蛾的溪谷。
「這草有歐阿勒稻的味道呢。」
他們站起來,嘀咕着「一放心就餓了」,便消失到廚房去了。
愛夏並非被選爲香君。若是維持現狀,她可以平平凡凡地度過一生。
馬修與愛夏都是在西坎塔爾邊境的天爐山脈懷抱中成長。想到這段奇緣,歐莉耶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愛夏不停向歐莉耶攀談,然而歐莉耶不曉得是不是聽不見,只是不斷在草叢中前進。
歐莉耶注視着馬修的臉被白晃晃的晨光照亮。
伯母咂了咂嘴,點燃燭臺蠟燭,雙胞胎之一開口:「怎麼樣了?」
「既然是你,一定是算無遺策,萬無一失吧。」
歐莉耶撫摸着絞在一起的手指,嘆了一口氣。「我也立下決心了。」
馬修什麼也沒說,但表情微微緩和下來。
「你只能待到今天?」
「不,可以留個兩三天。」
「那,越快越好呢……就趁今天告訴她吧。」
五、早餐
萊娜伯母把剛煮好的飯盛到大深盤,蓋上煎得鬆鬆軟軟的蛋,再淋上浸漬碎香草的雞架子湯做成的鹹辣醬,放到愛夏手裏的託盆上。
伯母迅速地在另一個託盆擺上分食用的盤子、香噴噴的茶、水果等,抬頭說:「那個先端過去吧,這個我來端。」
愛夏端着蒸氣濛濛的早餐託盆,出去走廊。塔庫伯伯剛好從歐莉耶的臥室走出來。「啊,愛夏。」他快步走過來。
「歐莉耶小姐說想跟妳一起喫早餐。這個我端過去,妳去拿自己的。」
愛夏困惑地仰望伯伯。「一起喫?……跟我嗎?」
「對。來,那個給我。」伯伯從愛夏的手中接過託盆,轉身折回裏面的房間了。
愛夏看着伯伯的背影,呆站在原地。
「咦?怎麼啦?杵在路中間。」伯母端着託盆從廚房出來。
愛夏回頭。「歐莉耶小姐說想跟我一起喫……」
「啊,這樣嗎?那妳去把自己的份端過去吧——啊,不用不用,這個我來端,妳去拿自己的早餐。」
愛夏返回廚房,不知如何排遣複雜的心情。
(我該用什麼表情見歐莉耶大人才好?)
應該假裝沒發現嗎?……可是,馬修應該已經發現自己驚慌失措。會邀她一起用早餐,或許就是想確定她是否發現了。
愛夏閉上眼睛,嘆了口氣,再次睜開眼。
「妳應該已經明白了,我並不是什麼神。」歐莉耶的聲音微微發顫,「那個秋天……香君宮派使者過來,舉行找出上代香君大人轉世的『尋靈儀式』,當時我才十三歲。
「家父把我送到帝都,兩年後忽然下落不明,現在依然不知所蹤。
「我總覺得妳應該發現了,果然。妳是聞出簾幕另一頭是我的味道嗎?」
她把煎得鬆鬆軟軟的蛋,和滲入淋醬的米飯用湯匙拌在一起,舀入口中,香草的清香在鼻腔深處擴散開來。
馬修的眼中浮現難以捉摸的表情。
愛夏心跳加速,胸口都要痛起來了。她僵着臉點點頭。
「是的。」
以雞架子高湯浸漬碎香草的鹹醬,和現採雞蛋的濃郁滋味交融在一起,搭配煮得粒粒分明的糯米飯,有如天作之合。
馬修把手裏的杯子放到餐桌上。「有件事我得向妳道歉。」
「我來到這座山莊以前,從來沒喫過旱稻。我的故鄉提拉是山中盆地,以水田栽種歐阿勒稻,所以第一次喫到旱稻的米飯時,有點嚇一跳。老實說,歐阿勒稻煮出來的米飯滋味更加深沉。妳說妳也沒喫過歐阿勒稻?」
歐莉耶的眼皮和臉頰還腫腫的,但氣色比昨天好太多了。
馬修微笑。「不,應該沒有。那座農場的夫妻孩子不多,就只有一個男孩,卻是個玩耍的天才,彌洽好像成天跟那個孩子玩在一起。烏洽伊苦着臉說,差不多該教他幹活了。」
歐莉耶噙着淚水微笑。「妳知道我就是香君,對吧?」
馬修從愛夏手裏接過託盆,俐落地將愛夏的早餐擺到臨時餐桌上。
淚水忽然湧上歐莉耶的眼眶。
馬修起身,拿起掛在牆上的背囊,從裏面取出一本薄冊子。他挪開餐具,用布巾迅速抹淨桌面後,將那本冊子擺到愛夏面前。
馬修的眼睛浮現強烈的光輝。「來自異鄉的異人。」
愛夏眼頭無端一熱。她眨眼忍住淚水,深深吸氣繼續走。
愛夏連拆封都覺得焦急,展信一看,其中一頁一看就知道是彌洽寫的,文字調皮飛揚,只寫了:「我很好。姐姐,妳也好嗎?」其餘密密麻麻填滿了老爺子宛如習字範本的文字,共有五頁信紙。愛夏打算晚點慢慢細讀,把兩人的信收回信封裏。
「起初我也懵懵懂懂地相信,既然香君宮的使者這麼說,那麼我應該就是香君轉世吧。可是,我完全沒辦法有這樣的感覺。就算進入香君宮,也絲毫不感到懷念,內心某處,無時無刻不存着不安,覺得自己欺騙了衆人。
「那個,兩位要不要再多盛一些?我的盤子裏,伯母已經幫我盛了很多飯了,我實在喫不下這麼多。」愛夏說。
愛夏一直很擔心彌洽,牽掛着兩人不知道怎麼了。得知他們就和以前一樣,就像心中堅硬的疙瘩一下子融化般,心頭頓時輕鬆許多。
窗戶整個敞開來,明亮的臥室裏有着朝露的芳香、被露水沾溼的草香,和青香草及早餐的香氣。這些氣息混合在一起,寧靜地充滿着房間。
愛夏本來想點頭,卻定住了。她忍不住看向馬修。
爲了拯救黎民百姓,身爲國王麼兒的阿萊爾在極寒的山中閉關百日,向上天祈禱。就在第一百日,天空射下一道光芒,指示某個方向。
歐莉耶露出茫然的眼神,彷彿正望着遠方。
「我從小就算是嗅覺靈敏的,可是,我沒有能力聞出斑蛾幼蟲的氣味,甚至是門外的人的氣味。」
歐莉耶嘆了一口氣。
我原本以爲家父珍藏的這部抄本當中,可能有線索能得知他的下落,但家父失蹤時可能也帶在身上,在他的藏書裏找不到,因此我懇求拉歐老師,讓我讀原本。因爲是古文書,光是要理解內容就費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我把它讀到滾瓜爛熟,翻譯成現代的語言,製作了這份抄本。」
歐莉耶仍微微發紅的臉頰,滑下一行淚水。
愛夏從椅子站起來,深深低頭行禮。
馬修起身,從背後的層架取出厚厚的信件遞給愛夏。
「啊,真好喫,伯母特製的淋醬真是萬能。」
愛夏抬頭,歐莉耶微笑。
歐莉耶微笑。「那些麥子和蕎麥是馬修的表哥扛下山給你們的,緣分真是不可思議呢。」
「妳坐這裏。」馬修指着歐莉耶對面的椅子。
愛夏看着歐莉耶,點了點頭。
「起初的半年,我真的好不安、好痛苦。可是後來拉歐老師把香君的真相逐一告訴了我。得知真相的時候,我驚愕無比,卻也放下心來——因爲我知道了,冒牌貨不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想也沒用。)
「我從以前就一直希望,如果當今世上,有像妳這樣的人就好了。」
「因爲我的不小心,害妳也擔心受怕了呢,真是對不起。」
「那天晚上,我告訴妳爲什麼我會救你們,但那只是理由的一小部分。真正的理由,我還沒有告訴妳。」
馬修搖頭。「我認爲即便是初代香君,也不是神……她應該是……」
比起驚訝,她更覺得自己可能聽到了不該聽到的告白,驚惶壓迫着心臟。
「兩人都要我捎信給妳。想回信的話,我可以替妳送去。」
「沒錯。」
愛夏一驚,看向歐莉耶。歐莉耶露出寂寞的微笑。
愛夏的心情一下子明亮起來,忍不住探出上身。
「不用擔心,」馬修沉靜地說,「歐莉耶都知道。」
馬修點點頭。於是歐莉耶以溫婉的嗓音,如歌如訴地說了起來:
馬修苦笑。「妳就不擔心我客氣嗎?」
「聽說赤毒蛾……斑蛾的幼蟲,有股獨特的氣味。」
「妳聞得出那種氣味對吧?」
來到歐莉耶的臥室前,門打了開來,馬修領她入內。
「真的太謝謝大人。我會在今天寫好回信,麻煩大人了。」
這本冊子,馬修應該反覆翻閱不知多少遍了。寫著書名《旅記》二字的那部書已經泛黃,紙頁也起毛了。
馬修拿起大匙,把蛋和飯舀進自己的盤子裏。歐莉耶也盛了自己的份,但還剩下很多。
「像我這樣的人?」
三人默默喫了一陣。不久後,愛夏將盤裏食物喫得一乾二淨,在三人的杯中斟入茶水。
「好驚人的力量。居然能聞出廣大廳堂的簾幕後方是我的味道,並且記住。」歐莉耶瞥了馬修一眼,「讀到馬修給我的信時,我心想:啊,原來如此,難怪……我想,只要在山莊一起生活,妳遲早會發現我並沒有妳那樣的能力,只是沒想到是以這麼糗的方式被妳得知呢。因爲花實在開得太美了,我只是想折一枝開着花的樹枝插在房間裏……」
可能是因爲穿着便服的關係,馬修看起來和第一次見面時判若兩人,十分隨性。
明明應該沒有食慾,但喫上一口,肚子就突然餓得不得了,欲罷不能。
「謝謝!弟弟有沒有耍任性?」
「遙遠的過去,山間小國烏瑪饑荒連年惡化,出現許多餓莩。
「愛夏,香君呢,就像是一尊被迫扛起重責大任的美麗神像。祂成立的背景十分複雜,就算現在向妳說明,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理解的。總而言之,過去的香君們,也都不是能以氣味洞悉萬象的神,大概除了初代的香君以外。」
「對了,忘了跟妳說,來這裏之前,我去過彌洽和烏洽伊生活的農場,兩人都過得很好。」
歐莉耶也點點頭。
愛夏行禮,馬修微笑點點頭。
愛夏懷着近乎窒息的情緒,看着歐莉耶。
愛夏看着馬修。「爲什麼……」
「我纔對不起,要是我更快通知萊娜伯母,小姐就不用受這種苦了。真的對不起。」
愛夏拉開椅子坐下後,馬修自己在離兩人稍遠處的椅子坐下來。
馬修說:「盛妳喫得下的量就好了。要是還有剩,我會喫掉。」
歐莉耶浮現略帶苦澀的笑容。
三人都就坐後,歐莉耶開口:
「……」
「沒錯,像妳這樣,能以氣味洞悉萬象的人。」
她把自己的早餐放上託盆,前往歐莉耶的房間。這時門打開來,伯伯和伯母出來了。
等到歐莉耶和馬修開動,愛夏纔拿起湯匙。
阿萊爾相信這是天啓,帶上摯友阿彌爾兩人出發旅行,終於找到白晝綻放白色光輝,黎明如火焰般燃燒的神門山尤吉拉,進入其中,抵達了神鄉歐阿勒馬孜拉。
一想到遲早會被人發現,指着我揭發這個人才不是香君,而是假冒香君的冒牌貨,我就害怕極了。」
「但我聞不出來。」
愛夏可以想像兩人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三人一邊閒聊,一邊將新鮮蔬果夾到盤裏。分配好各自的早餐後,歐莉耶雙手朝天,接着向地,對天地諸神獻上謝詞。
使者們跪地磕頭對我說,『您就是香君大人再世』,我的人生就此改變。一眨眼之間,我被奉爲活神,不容分說地被帶離家人身邊和故鄉,進入了香君宮。」
「……」
歐莉耶伸手拿起茶杯說。
馬修看着冊子說:
「不行,這樣愛夏會客氣不敢喫。你和我先盛,最後纔是愛夏。」
「這本書的內容,和我父親持有的抄本一模一樣。原本它嚴密地收藏在新舊兩喀敘葛家管理的宮殿圖書寮倉庫,沒有皇帝陛下或新舊喀敘葛家當家的許可,無法閱覽。當然也不允許製作抄本,但家父偷抄了一份,隨身攜帶。小時候,我問在樹下讀這本書的父親,《旅記》是誰的旅行記?家父微笑說,是你祖先的旅行記。」
「好了,我們開動吧。」
歐莉耶輕輕抹去臉頰上的淚痕。
「是的。以前在山裏的田地,喫的是自古栽種的麥子或蕎麥。」
馬修搖搖頭。「我最後再喫,妳們喫剩的再給我。」
歐莉耶搖搖手。「不是的,不是妳害的,所以抬起頭來吧。」
歐莉耶換上居家服,坐在椅子上。
六、《旅記》
馬修問,愛夏點點頭。「家父教過我。皇祖阿萊爾和喀敘葛家之祖阿彌爾•喀敘葛造訪神鄉歐阿勒馬孜拉,邂逅香君大人,帶回歐阿勒稻。是這個傳說對吧?」
「好了,相互道歉就到此打住,先喫飯吧。這麼一大盤,確實是伯母會盛的分量呢。我和馬修喫不完,妳幫忙喫一些吧。馬修,你先盛你要喫的份。」
「妳知道烏瑪帝國的開國嗎?知道皇祖的英雄事蹟嗎?」
擦身而過時,伯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就像在爲小朋友打氣。愛夏喫了一驚,回頭看伯伯。伯伯沒有回頭,就這樣快步和伯母一起進入廚房。
神鄉里在隆冬期間仍百花繚亂,有許多豪奢的屋舍,卻杳無人蹤,唯有一名美麗少女住在廣大的宮殿裏,宮殿被花園圍繞。
她對兩名來自異鄉的強壯年輕人說,若能打倒竊占這座神鄉、囚禁她的魔物,把她帶出這裏,她就賜與兩人在極寒之地也能生長的強壯稻米。
阿萊爾和阿彌爾爲了救助少女,竭盡全力與魔物戰鬥,成功帶着她逃出歐阿勒馬孜拉。
少女將歐阿勒稻的稻種織入髮飾裏,帶出神鄉歐阿勒馬孜拉。這種稻子不論是在寒冷或貧瘠的土地,都能健壯成長,結出驚人的累累稻穗。
烏瑪人從饑饉之中被拯救出來,變得強健,兒女成羣,國家日漸富強。很快地,阿萊爾團結各氏族,成爲共主,平定周邊諸國,獲得廣大的國土。就這樣,原本僅是個山間小國的烏瑪,蛻變成資源富庶的大帝國。」
歐莉耶說完,窗外吹來一陣風,輕柔地吹動她的髮絲。
馬修伸手把書冊拉了過去。
「每個國家的建國神話皆是如此,這段英雄事蹟,也有幾個不同的版本。有文字記錄的內容我全部讀過了,但這份《旅記》最爲簡短、無趣。其中完全沒有提到閉關山中的祈禱、天啓,或者在歐阿勒馬孜拉與魔物決一死戰那些。裏頭提到的就只有旅途,而且不知爲何,只寫了從神鄉歸來的歸途而已——但家父應該認爲,這本書的紀錄才最接近實際發生。我也這麼認爲。」
馬修翻開書冊。那一頁應該是反覆讀過,一下子就翻開來了。
「寫下這本書的,是和皇祖阿萊爾一同旅行的阿彌爾•喀敘葛的曾孫,約修。年事已高且雙目失明的阿彌爾,某天把約修叫去,要他寫下他與皇祖的旅途紀錄,但紀錄結束在返回帝都的途中,未竟而終。」
愛夏問:「是寫到一半,阿彌爾大人就過世了嗎?」
馬修搖搖頭。「不,阿彌爾•喀敘葛在國曆五十八年過世。這本書最後的口述日期,是他故世的五年以前。」
馬修打開最後一頁,愛夏看到上面的文字。確實寫着國曆五十三年。
「最後的口述,結束在一行人來到大河瑪納斯兩岸的優伊諾平原。優伊諾平原是烏瑪人最初種下歐阿勒稻、開始稻作的地方,但皇祖一行人來到此地時,這裏似乎還是一片荒野。上面說,眼前的平原寒風呼嘯、寸草不生。」
(……優伊諾平原。)
愛夏眼前浮現一望無際的稻田景色。她坐在搖晃的馬車上,從車窗望出去便是這個景象。那裏距離帝都並不遠。
「好奇妙喔。既然都寫到這裏了,爲何不乾脆寫到凱旋迴歸懷念的故鄉呢?」
馬修點點頭。「就是說吧?但更令人好奇的是《旅記》開頭的地方。
上面寫到,阿彌爾和皇祖勉強撿回一命,自神鄉回到凡塵。那是一處四處裸露着白色岩石的草地。他們遇到一名祈禱者從遙遠的高山,經過有如達多烏拉的白色巖道,走了下來。祈禱者看見兩人突然出現,大喫一驚,斥責道:此處是禁地,你們是從哪裏來的?——我在意的是這段描述:『有如達多烏拉的白色巖道』。」
應該是完全背起來了,馬修流暢地說出那一段:
「濯濯童山之巔,有一白巖山徑,深裂如達多烏拉。循山而下,谷底曲流,翠綠更勝碧玉。此地即山坳之處,溪澗湖泊亦忽現忽滅,爲幽玄之境也……」
馬修和歐莉耶對望。歐莉耶的臉上也浮現興奮的神色。
馬修搖搖頭。
「對。」
「那天晚上,母親把我帶到父親的洞穴。
一聽到這話,馬修露出微笑。「妳知道嗎……青香草是沒有味道的。」
斑蛾的幼蟲確實氣味稍弱,因此如果歐莉耶聞不出來,她也覺得難怪,然而歐莉耶卻說聞不出充斥滿室的強烈香氣,愛夏無法置信,就像在說她看不見眼前的桌子一樣奇怪。
「利塔蘭的意思,是誰告訴妳的?」
父親在住家旁邊蓋了棟小屋,把那裏當成自己的書房。他成天在外行旅,難得回家,然而就算回家,也總是關在那間書房裏,所以母親常說父親就像冬眠的熊,也把那棟小屋稱作『洞穴』,語帶玩笑地埋怨他。
「爲什麼妳會覺得我是利塔蘭?」
從那天開始,我在裏面關了三天,不停閱讀父親的手記。書籍的部分我沒有看,因爲必須返回帝都的日子迫在眉睫。
馬修點點頭。
歐莉耶停下剝羅蜜果的手,說:
——你是利塔蘭嗎?
「大崩溪谷位在帝都西方,但在英雄傳說裏,阿萊爾和阿彌爾卻是往東行。我花了好幾年,抓緊每一次機會,行旅皇祖的英雄傳說中所描述的東方土地,卻從未見過符合這段描寫的溪谷。我父親應該也做過一樣的事,而且花了比我更漫長的歲月。然後,他一定做出了一個結論。」
「真的聞不出來嗎?明明味道這麼濃……」
「伯公經常在我們稱爲『朧谷』的山谷間走動,所以我們在朧谷周邊一帶尋找。但假設愛夏遇到伯公的時候,就是他失蹤的那一天,表示伯公走到了和朧谷完全相反的方向。」
馬修看向歐莉耶。
馬修抬頭微笑。
「我十七歲的時候,兩人突然消失了。我得到返鄉許可,火速趕回去,和男丁們多次搜山,卻都沒有找到他們。
愛夏喫了一驚。「啊!是第一個失蹤的那位……?」
馬修沒有回應這席話,擦拭般伸手撫了一下自己的臉。
母親是比我更優秀的探索者,所以如果讓母親去找或許可以找到,但不巧的是,母親當時健康狀況不佳,無法參加搜索。
阿彌爾•喀敘葛開始種植歐阿勒稻、食用年糕,因此在向曾孫描述圍繞着大崩溪谷的山巔處,那條裂開的白色巖道長什麼樣子,會以達多烏拉來形容,也很合理。」
馬修抬頭,注視着愛夏。
山莊的窗玻璃很高級,即使關上仍十分透光,但一關上窗,室內頓時落入一片昏暗。
馬修轉向她說:「救了妳的,是我的伯公。」
馬修緩緩地說:「妳和我聞得出來,我的母親也聞得出來,但其他族人都說青香草沒有氣味。除了母親以外,我從來沒見過聞得出這種氣味的人——除了妳。」
「是『幽谷之民』的阿姨。」
「我的祖父和父親失蹤這件事,有告訴其他的『幽谷之民』,但伯公在他們之前失蹤一事,阿札勒的族人應該沒有向任何人透露。」
愛夏眨眨眼。「咦?……那就是有味道吧?」
「沒錯,所以家父纔會來到大崩溪谷,然後認識了家母,生下了我。」
馬修點點頭。
馬修沉默片刻,再度開口:「父親的洞穴裏井井有條,令人驚訝。裏面有許多隻箱子,箱子裏放滿書籍和父親寫的手記。
根據出身不同,阿札勒人能講述的古事也不同;即使同樣都是阿札勒人,也有些古事是他不能說、不能聽的。我祖父,也就是我母親的爸爸,是阿札勒一族始祖的直系,擁有講述古事當中屬於祕事的『禁忌之地』的資格。」
其中一個,是關於第一個失蹤的伯公,也就是祖父的哥哥的事。」
馬修望向愛夏。
愛夏嘴巴半張,回視馬修。她回想起當她這麼問時,馬修那強烈的驚愕神情。
「那樣的話……」馬修說完頓住,視線盯着半空中,沉默下去。
聽着馬修的描述,久遠的記憶倏忽復甦,愛夏眯起眼睛。
七、母親們的來歷
愛夏「啊」了一聲。「所以……所以令尊纔會來到大崩溪谷,然後……」
「因爲你身上有青香草的香氣。」
「什麼意思?」
「呃……應該是六歲的時候。」
「咦!連令祖父都不見了嗎?」
這時,房間倏地暗了下來。吹入窗內的風變得冰涼,帶着雨的氣味。
歐莉耶伸手入懷,取出一隻有着精美刺繡的小囊袋。青香草的香氣一口氣變得濃烈,瀰漫整個房間。
如今回想,我應該問祖父理由的。祖父是阿札勒口傳人的核心,別人沒辦法回答的各種問題,如果是他應該多少會回答我。
「那時在鳩庫奇的帳篷裏,妳問我是不是利塔蘭。」
外頭傳來雙胞胎慌忙把放出去的山羊趕到一處的聲音。
歐莉耶看着馬修微笑。
歐莉耶把鼻子湊近囊袋,做出吸氣的動作,望向愛夏。
愛夏睜大雙眼。「咦?……怎麼會?明明味道這麼濃……」
「第一次讀到的時候,我也感到一陣戰慄。『達多烏拉』是『裂開的年糕』的古語。
她說,第一個失蹤的是伯公——也就是祖父的哥哥,他上山之後三天都沒有回來,祖父和父親就去找他。一族的男丁原本也要一起去,卻被祖父制止,只帶着父親一個人就上山了。」
「咦!爲什麼?」
「畢竟排斥外人的一族同意了兩人的婚姻,生下了你啊。」
愛夏一時不解其意,反問:「……沒有、味道?」
小時候我對父親的洞穴真是好奇得要命,想方設法要偷看裏面,但那天被帶去洞穴時,我卻不想看到母親打開那道門。」
愛夏說出小時候的往事。她在森林裏迷路,昏倒在青香草盛開的草地,被利塔蘭老人搭救。馬修露出驚訝不已的表情。
馬修注視着愛夏。
洞穴只有父親能進去,父親不在的時候,門都會鎖上,所以我從來沒有進去過。
如果當初我沒那麼幼稚,好好詢問祖父的話,我應該早就得到一些線索,瞭解我無比渴望想知道的事情了。結果那時我對父親還有同意父親決定的祖父生氣,沒跟他們說一句話就離開了故鄉。」
馬修起身走到窗邊,關上敞開的窗戶。
馬修開口:「我們果然完全找錯方向了。」
「妳應該知道吧?『幽谷之民』把歐阿勒稻視爲被詛咒的穀物,極端排斥。所以小的時候,我因爲父親是喀敘葛家當家的兒子,感到十分可恥。但也許是祖父等母親的族人很自然接納了父親,我從來沒有因爲父親被人說過閒話。
「那個時候,妳聞到青香草的香氣,問我是不是利塔蘭。」
敞開的窗外傳來雙胞胎的吆喝聲。他們應該是在山莊的地下畜舍把山羊放出去了吧,驅趕羊只的「去、去」聲響乘風傳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是妳幾歲的時候?」
「對。」
晨光自窗戶照入,將馬修曬黑的額頭和臉頰照亮了一半。
「神鄉歐阿勒馬孜拉不在帝都東方,而是在西方。
「……十五歲的我實在太幼稚了,我懊悔不已。真希望在還能和父親、祖父說話那時候,多聽聽他們的話……」馬修嘆了口氣,繼續說下去,「家父要我成爲伯父的養子,以新喀敘葛家男子的身份活下去。那時我怒不可遏,我覺得父親實在太自私了。我喜歡山裏的生活,而且一點都不想離開族人,還要當那種散播被詛咒稻子的喀敘葛家的人。」
「那樣的話,怎樣?」歐莉耶焦急地問。
英雄傳說裏描寫的旅途,是爲了隱瞞通往神鄉的道路而編造出來的虛構文字。當阿彌爾•喀敘葛自覺行將就木,興起念頭想爲後世留下一絲真相,才讓曾孫寫下這份《旅記》。」
愛夏眼前忽然浮現散發青香草香氣、不斷往深山離去的老人身姿。
馬修點點頭,望向歐莉耶。
(白色的巖道,深深的裂縫,谷底有綠河……)
馬修以曬黑的手緩緩撫摸《旅記》。
每個人的面容朦朧起來,氣味的印象便格外強烈。就如同太陽西下,篝火的火光就變得更清楚,氣味的輪廓清晰了起來。
「沒錯。那個時期,『幽谷之民』裏面,只有伯公一個人是利塔蘭。而且如果當時妳六歲的話——在妳六歲時青香草盛開的季節,也許妳是看到了失蹤前一刻的伯公。妳說妳倒在有泉水的草地?那裏開着青香草的花?」
愛夏望向馬修。「馬修大人也聞不到這個味道嗎?」
「馬修的父親和祖父突然消失,到現在都還下落不明。」
「找不到父親和祖父,我崩潰地回家。母親把我叫過去,說沒必要再找了。她說,找成這樣還是找不到人的話,就表示兩人在找不到的地方。
「這怎麼了嗎?」愛夏問。
「我只聞到布的味道。」
母親說,父親吩咐過她,如果哪天他沒有交代去向,行蹤不明,就把這個洞穴留給我。但條件是裏面的東西一樣都不許帶出去。
愛夏也插話:「而且,如果他救了我的那天,就是他失蹤的日子,把我帶回家的阿姨應該會告訴大家這件事吧?如果她知道令伯公下落不明,應該會說出我在那裏遇到他的事。」
歐莉耶正拿起豔紅的羅蜜果剝皮,開口:「我之前也說過,即使令尊親近令堂是別有企圖,但令堂仍然接納了令尊,表示彼此之間是有感情的。」
歐莉耶歪起頭。「可是,也有可能是不同天。」
母親滿臉憔悴,但我總覺得,其實母親早就明白這天遲早會來。」
「是的。」
父親的手記數量龐大,而且有許多故意省略的寫法,短短三天實在無法完全理解,但有一些內容,強烈地震撼了我的心。
「當我讀了這本《旅記》,悟出家父爲何來到大崩溪谷時,我的感受真的很複雜,不免會懷疑父親親近母親,難道是別有居心嗎?」
「我母親是阿札勒一族的族長之女。在『幽谷之民』當中,阿札勒是居住於最深山的一族,也是以口耳傳承許多古老故事的部族。妳也知道,『幽谷之民』冥頑不靈,生活中恪守着數不清的規則,外人也不懂這些,而其中阿札勒一族更是被特別多的禁忌束縛。
馬修喝了口涼掉的茶。
馬修搖搖頭。「我聞得出來,但不覺得有妳說得那麼濃。」
在阿札勒,有『談論什麼,什麼就會現身』或『談論什麼,什麼就會跟上來』的說法,所以對於和禁忌有關的一切,都極端排斥去提起、談論。」
馬修忽然面露苦笑。
「就像把妳帶回家的阿姨那樣,對於阿札勒以外的『幽谷之民』而言,伯公不過是個餘生守誓的可憐利塔蘭,但是對阿札勒一族而言,伯公本身是個莫大的禁忌。
愛夏想起小時候,從完成山頂祈禱之行歸來的「幽谷之民」年輕人那裏聽到的內容,忍不住喃喃自語:「……跟大崩溪谷好像。」
「愛夏,妳後面的櫃子裏有火鐮盒,可以幫忙點個燈嗎?」
「好。」
愛夏取出打火石,點燃燈火。
奇妙的是,點燈之後,室內感覺宛如處在日暮時分。
愛夏等不及馬修坐回椅子,問:「什麼叫作莫大的禁忌?意思是不能去碰他嗎?」
馬修拉開椅子坐下說:「不是。平時伯公就是一族的男丁之一,普普通通地過日子。」馬修交握雙手,娓娓道來,「小時候,伯公常陪我一起玩。他雖然寡默,性情卻很溫和,也是採藥草的高手。
小時候我隱約感到奇妙的是,伯公是一個人獨居。
雖然故鄉有些老人因爲伴侶過世,只剩下一個人,但這樣的人都一定會跟孫子或手足住在一起。然而伯公卻是完全的孤身一人。我從沒聽說他有妻兒,祖父、母親和任何一位親戚也都沒有提到這方面的事。
有一次我問祖父,爲什麼伯公不來跟我們一起住?祖父神情嚴肅,只說了句:『不可以問你伯公這個問題。』祖父只有在被問到不該問的事——也就是觸碰到禁忌的時候,會表現出這種態度。所以我再也不敢提起這件事,也沒有問伯公。」
外頭傳來風的呼嘯聲,窗戶喀噠作響。
「讀了父親的手記,我才知道爲何伯公會變成禁忌,然後也大概明白爲何祖父會同意我父母的婚姻了……我的母親……」
馬修的眼中浮現複雜的神色。
「不是祖父的女兒,而是伯公的女兒。」
愛夏喫驚得瞠目結舌。
馬修苦笑了一下。「收養親屬的孩子養育,在我的故鄉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但我母親的狀況……原委實在過於特殊。」
嘩啦啦,豆大的雨滴開始打在窗上。
「聽說年輕的時候,伯公曾經失蹤過一回。他上山採集昂貴的藥草,居然一去就失蹤了超過十年,每個人都當他死了,還替他辦了葬禮。
然而就在某個颳着大風的夜晚,伯公回到故鄉來了。他一身陌生衣物,頂着一頭蓬髮,還帶着兩個女孩。」
風吹動窗戶,嘩嘩雨聲沖刷着窗玻璃。
「大家問他,這麼多年你都上哪去了?但伯公無法回答。不僅如此,他就好似忘了怎麼說話,不管問他什麼都不回答,只是茫然地看着衆人的臉。
「沒錯。阿札勒族人所說的禁忌之地,就是神鄉歐阿勒馬孜拉,傳說中失蹤的那些人就是偶然誤闖了那裏,在那裏生活,又從那裏回來了——父親這樣推論。還有,他猜想皇祖和阿彌爾•喀敘葛是否也有相同的經歷?」
「雖然遠遠比不上我,但應該比家父和老爺子靈敏多了。」
伯公變得癡呆,不是能照顧孩子的狀況,因此剛生下第三個兒子的祖父就收養了那兩個女孩,扶養她們長大。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心願,請妳千萬要放在心上。我絕對不會逼迫妳身不由己地落入任何處境裏。」
愛夏點點頭。馬修低聲說:「應該就是吧。妳和我,還有我們的母親,都聞得到青香草的香味。我們的嗅覺比一般人要更靈敏許多。彌洽怎麼樣?他的嗅覺也很好嗎?」
歐莉耶柳眉一緊。
馬修看着愛夏,點了點頭。
據說這樣的人不會娶妻生子,孤獨終老。一個人活着、一個人在山中游蕩的模樣,就宛如拋棄了自己的人生,以祈禱換取失去的什麼。
來到大河瑪納斯,便在馬古裏山丘暫時歇息。
「可是,」愛夏鎖起眉心,納悶地歪頭,「可是這樣的話,爲什麼不是照這樣的情節流傳下來?因爲那裏對阿札勒的族人來說是禁地嗎?皇祖大人是想要爲阿札勒人守住禁忌嗎?」
脫卻沉重肉身,一身輕盈的靈魂,細細聽好。
愛夏喃喃着歪頭。
我來到帝都不到一個月的時候,有一名跟喀敘葛家有關的老人過世,我參加了他的葬禮。妳應該還沒有看過烏瑪人的葬禮,烏瑪人的葬禮中,有一項是在黃昏舉行的『送魂儀式』。這個儀式是將靈魂送回故鄉,祈禱師會爬上故人住家的屋頂,對着日暮的天空誦經。聽到那經文時,我有種非常奇妙的感受。」
「至少我從來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女孩,母親也從未向我提起。祖父和阿札勒的族人對那女孩絕口不提,是因爲對母親和那女孩的出生有所質疑——與其說是質疑,更是恐懼吧。」
「沒錯。聽起來或許很突兀,但我讀到家父的假說,也認爲或許真是如此。想到這裏,我陷入震憾,胸口幾乎痛起來。
口中幹得厲害,愛夏喝了一口冷透的茶。
「抱歉插嘴了……可是,我不喜歡這樣。也不是說不喜歡,而是對於告訴妳這件事有點遲疑。」
「其中一個,就是妳也許是我的表妹。妳現在也想到一樣的事吧?」
愛夏想到一件事,忍不住看向歐莉耶。「他們也帶回了一名少女……!」
愛夏想起送糧食給他們、「幽谷之民」的女人們。
爲什麼生長在帝都的烏瑪人死後回去的故鄉,會是經過這樣的路線?這讓我納悶不已。葬禮後,我問了當時指導我帝都生活種種的侍從,他的回答又讓我意外極了。」
燈火搖曳,發出細微的呲呲聲。
「沒錯。家父認爲,烏瑪人和『幽谷之民』,其實是同根同源。」
「這樣啊。那麼,或許是女人感受氣味的力量更強。總而言之,考慮到種種線索,我們應該是表兄妹。雖然伯公帶回來的兩個女孩是不是姐妹,這一點並不清楚,所以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血緣關係。」
「聽到這段經文時,我之所以感到奇妙,是因爲我認得裏面提到的地名。不久前我才越過伊阿馬大河、託多馬平原,翻越米修拉山丘,回溯最後匯入瑪納斯大河的支流,一路前進,來到了帝都。換言之,如果靈魂照着經文唸誦的路線飛行,就等於是逆着我從故鄉大崩溪谷來到帝都的路程走。
「聽到……」馬修開口,「聽到妳問我是不是利塔蘭的時候,那感覺就像五雷轟頂。許多事同時浮現我的腦中,過去從未想過的事,一個接着一個在腦中馳騁。」
「……地點是禁忌呢。」愛夏低語。
第一次聽到這個傳說的時候,我問祖父,那些人下落不明的時候,都去了哪裏?祖父只是緩緩搖頭,沒有回答。」
「你笑什麼?」歐莉耶挑眉問。
「……或許是吧,可是……」接着她嘆了口氣,「我真是討厭你這種地方。」
從先前說過的內容來看,馬修想要說什麼,不言而喻。
「咦?」愛夏喫了一驚,問歐莉耶,「感情羈絆?什麼意思?」
他們神智恍惚,就彷彿把靈魂忘在了某處。有些人即使回來,也很快就死了;也有些人活了很久,在某個時候就好像丟失的靈魂又回來似地,恢復失蹤時的記憶,或尋覓什麼似地不斷在山裏遊蕩。
馬修似乎認輸了,苦笑着說:「妳最好討厭我,妳喜歡我就糟了……只是想到我小時候常這麼對妳說呢。」
「什麼嘛,這樣不是更吊人胃口嗎?」
伯公住到當時還健在的我曾祖父和曾祖母家,漸漸地又會說話,開始工作了。但不知爲何,只要看到兩個女孩,他就會非常痛苦,因此祖父沒有把兩人還給伯公,而是繼續扶養。
愛夏就要起身,馬修伸手製止,逕自站起來從櫃子取出油壺,在燈碟裏補上燈油,接着開口:「我先說了伯公的事,是希望妳能順着家父的思路走。」
馬修舒了一口氣,繼續說:「他們帶回來的女孩都貌美聰慧,但多半短命,未成家就死去,即使活得久也未能出嫁——就是這樣的傳說。
馬修點點頭。
這時,一直沉默的歐莉耶忽然開口:「……我說,」歐莉耶神情嚴峻地看着馬修,「爲什麼你先說了這件事?要是你先說出這件事,愛夏對你就會有感情羈絆了。」
那天聽完愛夏的述說,母親如此呢喃。她的聲音在耳裏迴響着。
——脫卻沉重肉身,一身輕盈的靈魂,細細聽好。
馬修看着歐莉耶。
「別的理由?」
「不,我十九的時候就走了。才三十五而已。」
「我也沒聽說過這些地方。我從西坎塔爾來到帝都時,有經過這些地方嗎?」
被深山環繞的阿札勒,有時會有人進入山裏,然後就這樣一去不回,但這些人裏面,有一些又會在幾年之後忽然歸來。這些人都穿着陌生的衣物,雖然面部颳得光潔,卻留了一頭蓬髮,然後會帶着女孩子回來。
養精蓄銳後,再朝輝煌天光沉落的方向行去。
「是啊,抱歉。」歐莉耶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雖然教人生氣,但就像馬修說的,不管先說哪一邊,或許結果都一樣……可是,」歐莉耶定定注視着愛夏,「接下來要說的事,只有一點,妳千萬要記在心裏。我們的請求,不管答應或不答應,都是妳的自由。絕對不要因爲覺得對馬修或我過意不去,或害怕我們會生氣,就貿然答應。
他將油壺放回櫃子,確實關好櫃門後,再次坐回椅子上。
馬修漫不經心地看着在搖曳火光中舞動的餐具影子,繼續說下去。
愛夏感到腦袋彷彿麻痺了,只能呆望着馬修。
「他怎麼回答?」
「……令堂,」愛夏聲音沙啞地問,「是令伯公從禁忌之地帶回來的女孩呢。」
歐莉耶露出喫不消的表情,嘆了口氣,望向愛夏。
「假設妳的母親就是另一名女孩,那麼祖父應該也是出於某些理由,把女孩託付給『幽谷之民』所敬重的喀蘭王吧。雖然如今已無從知曉其中的原由了。」
歐莉耶緩緩點頭。「沒錯,他們也帶回了少女——也就是初代香君。」
遠雷的低鳴沿着陰暗的天空傳來。
她常看見母親和那些人聊得很起勁,她們其中之一會是馬修的母親嗎?
房間裏落入一片寂靜,只聞風雨聲作響。
馬修微笑。「如果是馬烏里和米席亞,妳聽過嗎?」
順着河光飛翔,就會看到大河瑪納斯。
胸口一陣刺痛。愛夏吸了一口氣,說:「我的母親也是年紀輕輕就過世了,三十四歲。我的母親……聞得到青香草的香味。」
「聽過——咦?啊,是那座山丘?」
「但這件事並沒有確證。讀過父親的手記後,我有去尋找另一名女孩的下落,卻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母親或許知道,但這個問題就讓我難以啓齒。然後又遇上難以歸鄉的時期,我正打算下次返鄉時問個清楚,母親就過世了。」
是因爲就像阿札勒族人視爲禁忌那樣,關於神鄉的一切,是不能揭露的嗎?或許是這個理由,但如今已無從確定。不過,家父認爲還有別的理由。」
聽到這話,馬修忽然一笑。
馬修有些驚訝地揚眉,點了點頭。
馬修開口:「這一點令人不解。他們沒有將事實依照事實傳遞,這是爲什麼?
「令堂還健在嗎?」
找到倒映天光的河流,沿河飛翔。
而這些人都一定會把青香草放在懷裏,因此後來遇到悲慘的遭遇、有所祈求的人,便模仿他們隨身帶着青香草。然後不知不覺間,這些祈願的人開始被稱爲『帶着青香草的人』——也就是利塔蘭。」
馬修搖搖頭。「沒事,無聊小事,忘了吧。」
愛夏困惑地應了一聲「喔」。「可是,我還沒聽到那危險的任務是什麼……」
但那個時候,連續兩年蕎麥和麥子都欠收,阿札勒的生活變得困苦,還年輕的祖父要養育五個孩子,似乎非常喫力。也許是因爲這樣,兩個女孩之中,只有我母親作爲祖父的女兒,被留在家裏。另一個女孩在什麼時候送去了哪裏,父親的手記裏沒有交代。」
你們在森林地區住下來後,我的母親有時會要舅舅送糧食去給你們,所以或許她知道妳的母親是她的妹妹,但如今已無從知曉了。我和舅舅們,都只把你們當成遭到放逐的真王的家人。」
「沒錯。烏瑪語稱爲馬烏里山丘和米席亞山丘的地方,就是馬古裏和米修拉。」
馬修閉上眼睛,帶着抑揚頓挫、低聲吟唱般唸誦起經文來:
「家父依循《旅記》的記述,來到大崩溪谷。雖然不清楚他是如何認識家母並結婚、又是怎麼得知伯公其實才是他岳父的,但得知伯公過去帶着家母從禁忌之地回來後,我想他的腦中浮現了一個假說。」
「……」
馬修嘆了一口氣。
愛夏眨眨眼。「同根同源?意思是,是同一個祖先嗎?」
八、皇祖來時路
歐莉耶正要回答,馬修從旁插嘴:「我打算託付妳一項危險的任務。歐莉耶是在擔心妳先知道了剛纔說的那些事,會讓妳難以拒絕。」
馬修睜開眼睛。
——啊……所以妳身上纔會有青香草的香味。
越過米修拉山丘、託多馬平原、伊阿馬大河,不斷往西行……
「有許多事真應該向母親問清楚的。結果重要的事,沒有一樣知道答案……
像阿爾夏伊鳥翱翔般,高飛蒼穹,首先尋覓河流。
「我不是出於這樣的心機,才先說出這些的。不管怎麼樣,這件事總是要說的。不論先知道還是後知道,都一樣會影響愛夏的決定。」
貌美而短命的母親面容,宛如火光般在眼底閃動着。
「妳真是聰明……沒錯,這個傳說本身並非禁忌,但下落不明的他們去了何處、做了什麼,卻是禁忌。」
「阿札勒流傳着一個神祕的傳說。這個傳說本身並非禁忌,我也在小時候聽祖父講古的時候聽過。
「也就是,神鄉歐阿勒馬孜拉就在大崩溪谷的某處嗎?」
「馬古裏山丘、米修拉山丘……」
聽着聽着,一件往事浮現心頭,她的胸口難受起來。
「那名侍從是土生土長的烏瑪人,他說經文裏提到的地名,除了瑪納斯大河以外,他完全不知道是哪裏。馬古裏山丘、米修拉山丘這些,都是聞所未聞的地名。他一本正經地說,每次聽到這段經文,他都會擔心自己死後會迷路。」
雨聲變得激烈,風從窗縫間吹進來,搖晃燈火。
愛夏有些混亂,在腦中思索聽到的內容。
「咦……可是馬古裏和米修拉,也不是西坎塔爾語的地名吧?爲什麼您會知道?」
馬修的眼中浮現光芒。「西坎塔爾語裏沒有這些地名,但『幽谷之民』的語言裏面有。」
「咦?可是……」
「妳應該不知道吧。下山和西坎塔爾的人交談時,我們都是用西坎塔爾語說話。雖然口音很重,但還是聽得懂,對吧?」
「是的。」
「但我們平時都是用『幽谷之民』的語言交談。」
「咦!說不一樣的話嗎?」
「對。雖然不到完全不通,但語言差異相當大。家父在故鄉也不是說烏瑪語,而是說『幽谷之民』的語言。
來到帝都以後,烏瑪人說的話聽起來莫名地耳熟,這也讓我覺得很奇妙。我反而覺得烏瑪語比西坎塔爾語更接近我們的語言。雖然有些單字發音不同,但只要記住變化的規則,一眨眼就能說得很流利了。把馬古裏山丘稱爲馬烏里山丘,也是很有烏瑪語風格的變化。所以當我讀到家父在手記裏寫的,我們和烏瑪人也許同根同源時,我覺得或許真是如此。後來讀了《旅記》,這樣的感受更強烈了。」
馬修拿起《旅記》。
「爲何阿彌爾•喀敘葛會留下從大崩溪谷回來的旅程紀錄,而不是前往大崩溪谷的旅程紀錄?——如果把它想成是因爲大崩溪谷並非終點,而是起點的話呢?」
愛夏倒抽一口氣,注視着馬修。
「家父的假說是這樣的。
在遙遠的古時,由於冷夏等原因,生活在大崩溪谷的人們面臨了饑荒的恐懼。這時,偶然有兩名年輕人下落不明,一段時間後,他們從禁地帶回了一名少女。
他們帶着歐阿勒稻的稻種回來了。
歐阿勒稻異常耐寒,而且連在應該無法種稻的大崩溪谷也能生長。當時,住在大崩溪谷的人們應該被這種奇蹟的稻子所拯救了。然而,不知道是幾年後還是十幾年後,發生了某些事——讓人們將歐阿勒稻視爲被詛咒的穀物、深惡痛絕。
父親認爲,『幽谷之民』應該在這時候分成了兩派。
一派繼續留在故鄉,相信歐阿勒稻是受詛咒的作物,永遠不再栽種。另一派則是在皇祖阿萊爾及阿彌爾•喀敘葛的率領下,帶着歐阿勒稻與香君一同離開,尋找新天地。」
馬修翻開薄薄的書冊,讀出最後一段:
「滔滔巨河瑪納斯分流各地。其中一大平原,拉馬爾人謂之優伊諾(『大荒地』之意),雖水源豐沛,然因夏季短促而不毛焉……」
是否真正能爲你們帶來富裕安康。
山間的天氣變幻無常,先前烏雲蔽日的陰暗天空,過了中午就轉爲一片晴朗。
愛夏想像站在荒涼大平原的人們。
到了春天,洛伊一族就成了勤奮的幫手,幫忙耕種凍得硬實的田地。
「這段故事,《香君正史》和《香君異傳》裏都有描述。這兩本書的記述有些地方差異極大,但關於〈拉馬爾歸降〉這部分,情節幾乎一樣,所以應該接近事實。」
他們看到烏瑪的倉庫,驚奇不已。因爲共七座的大倉庫裏,金黃色的稻穀幾乎滿溢而出。烏瑪人毫不吝惜地將米糧分給他們,予以厚待。漫長的冬季結束時,他們已經恢復了生息。
馬修看着愛夏,說:「我要拜託妳的事,跟包括『萌芽的祕密』在內的歐阿勒稻的祕密,密切相關。所以如果妳聽到接下來的內容,並答應我的請求,便會踏入殺身之禍如影隨形的人生。」
目睹這無從置疑的神意,拉馬爾人推翻了王,將王和烏努恩綁起來放到馬上,驅逐至大雪紛飛的大平原。結果,飛舞的雪花另一頭出現一名騎着白馬的美人。她輕輕觸碰兩人騎的馬,馬便乖乖俯首聽命。
「……」
(歐阿勒稻的祕密。)
「……我的天。」
——已經悔改的人,不需要鞭子。
愛夏細數着,睜開眼,看見塔庫伯伯嘴巴半張地看着這裏。他正想開口,又清了清喉嚨,才說:「我都磨碎了摻在肥料裏灑下。妳光是站在那裏,就知道有哪些草嗎?」
由順應神意、心地純潔的人播種,即便是凍結的大地,亦會結出金黃的稻穀,
「《旅記》會結束在這裏,不是未完而終,而是因爲那裏就是終點……?」
但由心存邪念的人播種,即會召來莫大的災禍。
歐阿勒稻熬過寒冷的夏季,順利茁壯,在秋天迎來了大豐收,稻穀不僅堆滿了七座倉庫,甚至還容納不下。拉馬爾王樂不可支,告訴人民,這是神明爲他的王權背書的證據。
(我的一切都被他掌握在手裏。)
愛夏呼吸着甘霖滲透的草木香氣,穿過森林,來到西邊的田地。雖然她用跑的穿過森林,但自葉背滴落的雨水仍把頭髮、臉頰和衣物都打溼了不少。
祖父拒絕的奇蹟稻子;包括母親在內,左右了許多人命的歡喜與悲嘆的稻子。
他們不懂犁田,但學着在他們帶來的馬套上香君大人制作的犁來耕種。田地變得肥沃,秋季結穗累累,衆人齊力收割。
愛夏說着,再次閉上眼睛嗅了嗅,睜眼說:
愛夏走到伯伯旁邊,望向生長得比其他地區慢許多的歐阿勒稻,綠葉仍帶着稚嫩。
「史書記載,在皇祖打下帝國基礎的時代,優伊諾平原一帶有個名叫拉馬爾的小國。這座小國的人民,就是第一個歸順皇祖、共同打造帝國的拉馬爾人。
(有什麼在安撫它們。)
哈爾敦淚訴,洛伊一族是勇猛的遊牧民族,爲拉馬爾王捍衛國土,威名遠揚,但這年冬季,一頭野狼趁着一族男丁打瞌睡之際,喫掉了王的愛馬。拉馬爾王震怒,剝奪一族領地,他們只得流浪到這塊不毛之地。
而哈爾敦則正大光明地穿過他們之間離去,不知消失到何處。
雨停之後,森林才下起雨來——她忽然想起兒時母親歌唱般說過的這句話。
「稻穀是空的,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愛夏喃喃自語。馬修和歐莉耶對望了一眼。
「讀到這裏時,我也這麼想。在現今的地點築起帝都,是更以後的事。爲了暗示阿彌爾•喀敘葛一行人其實是先在優伊諾平原定居下來的,纔會以這種吊人胃口的半吊子形式結束這本書。」
拉馬爾人無聲地看着那名美人將兩名罪人牽了回來。
看見在凍結的大地成長茁壯的歐阿勒稻,洛伊一族瞭解烏瑪人是蒙受神明眷顧的民族,同時也體認到香君大人的神力,明白自己是蒙活神拯救。他們誠心懇求留在此地,在香君大人的庇護下永遠生活下去。香君大人接納了他們的願望。
馬修從《旅記》抬起頭來,說:「皇祖一行人抵達的,是水源豐富的平原,只要能克服寒冷,就可以期待豐收。」
「妳也清楚,這些米即使可以食用,也無法把收穫的稻穀當成稻種栽種。就算當成稻種播下去,也不會發芽。所以人們必須每次都用帝國分配的稻種來播種——也就是說,歐阿勒稻不僅帶來富裕,也帶來了服從。」
愛夏問。馬修說「應該有原住民」。
馬修的聲音很平靜,但這句話中的冷酷無情,深深刺入愛夏的心中。
願意在我的庇護下栽種金黃稻作的人,只須歸順效忠烏瑪王即可。」
這裏的泥土,氣味跟以前看到的種植地大異其趣。是摻雜在這些土中的事物改變了土質,讓歐阿勒稻變弱了嗎?主張地盤的氣味之聲變得溫和了一些。
西之田的氣味還是一樣熱鬧滾滾。塔庫伯伯蹲在田裏,不曉得正在做什麼。
之前看到的時候她也依稀覺得,但像這樣重新站在生育緩慢的歐阿勒稻旁邊,她清楚地感受到它們的氣味有多微弱。
馬修的聲音忽然和父親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遙遠的過去,暴風雪持續了三天三夜,一天夜晚,有人來敲打香君宮的門。
愛夏點點頭。
「可是伊奇草……怎麼說,有種不肯齊力戰鬥、爲所欲爲的狂暴氣味呢。我覺得伊奇草的氣味打亂了其他草類的氣味效果,讓它們無法充分發揮力量。如果想要抑制歐阿勒稻,也許應該找伊奇草以外的草,好配合其他的草。」
「讓武力更強大的騎馬民族歸順的,就是香君。」
「聽完我的話,如果妳不願涉入這樣的危險,請妳坦白跟我說。我們在這裏談過的一切,都會當作不曾發生過。雖然得請妳發誓,無論任何情況,都守口如瓶……」
以及因貪婪而附和此等邪惡之徒者,仔細聽好!
瞬間,馬修展顏一笑。「妳真是太聰明瞭!」
然而洛伊一族當中,卻有一人懷有噁心,也就是哈爾敦的叔叔烏努恩。烏努恩想在拉馬爾人民中重建自己的威信,待歐阿勒稻收割結束後,便祕密離開,回到拉馬爾王身邊,密告他找到了一塊在酷寒中也能累累結出金黃稻穗的土地。
伯伯嘆了一口氣,說「這樣啊」。
馬修看向歐莉耶,她點點頭開口:
女人嫺靜地佇立在拉馬爾人面前,柔聲說:
這些歐阿勒稻的稻種,是神授之稻。
彌洽、老爺子,還有愛夏自己——如果馬修想除掉這三個人,手段多得是,也可以佈置得就像西坎塔爾的內亂所導致。
馬修身上開始散發出複雜的氣味。嗅到那氣味,又看着馬修眼中浮現的表情,愛夏察覺到馬修爲何要對她說這麼危險的事,卻又說她可以中途退出無所謂。
活神香君大人諭示,要給你們一次改惡從善的機會。
率領他們前來的男子向香君大人磕頭致謝,自報姓名,說是洛伊一族的族長,哈爾敦•洛伊•拉馬爾。
塔庫伯伯的臉慢慢地漲紅。他原本要以手撫臉,注意到滿手泥巴,便用衣角抹了抹手。
歐莉耶輕輕點頭,馬修再次轉向愛夏,開口:「這個傳說裏說的空心稻穀,應該是一種比喻。實際上任何歐阿勒稻的稻穀都可以製成米。」
侍女開門,只見門外站着約十名拉馬爾男子,還帶着婦孺。他們飢餓凍寒,連話都說不出來。香君大人請他們入內,在爐邊取暖,並把剛煮好的蒸飯加水煮得更爛,以珍貴的鹽調味之後分給衆人。每個人都歡天喜地,狼吞虎嚥。孩子們一眨眼就喫完一碗軟爛的稀飯,哭着還想再喫,父親們嚴厲訓斥,說太久沒有進食,不能一下子喫太多。
「拉馬爾……是拉馬爾騎兵團的拉馬爾嗎?」
聽到這個消息,長年在飢苦中掙扎的拉馬爾王歡喜無比,率領多達千名騎士,準備侵攻烏瑪的土地。
這是極爲冷酷的思維。但也因爲如此,她願意相信馬修說的,她可以沒有後顧之憂地退出。愛夏不可能泄漏在這裏得知的祕密。在場的三個人都確定這件事,所以就算她聽過之後說想退出,他們也不會追究。
到了春天,拉馬爾王和他的部下耕作凍結的田地,播下倉庫裏留下的稻種。
相傳當時優伊諾平原一帶比現在更冷,有些年大半年都像冬天。在那樣的時代,種植穀物當然是不可能的事,頂多只能畜牧;這種土地的國家,應該是稱不上國家的小集團吧。」
天空昏暗,但地平線明亮;寒風刺骨,但人們珍惜地懷抱着稻種,因爲它即使在這樣的寒冷中也能成長。應該也有女人和小孩吧。遠離故鄉,在未知的土地,只靠自己的力量過下去,是否讓他們滿懷不安?
歐莉耶舔了舔脣,斂容低眉,緩緩道來:
愛夏打招呼,塔庫伯伯直起腰桿子看過來,「噢」了一聲。
「之前沒有人住在優伊諾平原那裏嗎?他們不會被盜賊那些攻擊嗎?」
然而將稻穀脫谷一看,人們大驚失色。因爲稻穀裏面全是空的,連一顆實心的米粒都沒有。拉馬爾人捧着空心的稻穀,驚懼交加,接着醒悟了——他們崇拜的王,就是一個空心草包。
聽完漫長的傳說,愛夏輕吁了一口氣。
聽到這裏,愛夏想到一件事,低語:「……難道。」
「……伊奇草、西爾馬草、歐奇諾草。」
†
伯伯帶着嘆息低語,接着露出微笑——是打從心底欣慰的微笑。
——父王把歐阿勒稻稱爲「歡喜與悲嘆的稻子」。
「歐阿勒稻有個祕密被嚴密守護,也就是『萌芽的祕密』。知道這個祕密的,只有香君和皇帝陛下,以及新舊兩喀敘葛家的當家及其直系子孫。
暴風雪來臨前,洛伊一族糧食耗盡,孩童凍餒,本以爲已經窮途末路之際,遠遠地看見燈火,遂來到此地。香君大人憐恤他們,便收留這些人,讓他們與烏瑪人民一同生活。
然而在烏努恩引路下,來到烏瑪土地的拉馬爾王一行人,看到的卻是人去樓空的香君宮及王城,甚至連民家都成了空殼。七座倉庫亦空空如也,僅有一座倉庫留下了一小堆稻種。稻種旁還有一堆肥料,彷彿在叫他們以這些稻種和肥料種稻。
愛夏看着馬修,開口:「請告訴我吧。」
「不過」——馬修接着說。
重臣們聽好了,當稻子吐穗之時,你們將看清你們擁戴的王,
拉馬爾王、烏努恩及重臣們進入這座大倉庫,這時哈爾敦從那堆稻殼後方現身,聲如洪鐘地說:
「……咦?」
閉上眼睛,就能感受到紛雜的氣味從泥土中冉冉升起,隨風散去。這些氣味中,有幾樣她熟悉的花草香。
——香君大人對凍餒的拉馬爾人施以溫情,你們這些恩將仇報的貪婪之徒,
「伯伯!」
哈爾敦的雷霆之怒以及他的威嚴,讓衆人都如定住一般,無法動彈。
一聽到這個問題,馬修的眼睛浮現銳利的光芒。
「沒錯。拉馬爾人是烏瑪帝國騎兵團的棟樑,也有不少家族代代都是忠臣、獲得重用。他們原本是騎馬民族,在優伊諾平原一帶放牧馬羊生活。應該就是因爲收服了他們,得到了騎馬兵團,皇祖才能逐步擴張領地吧。」
馬修甩着紙頁起毛的書冊,說:
除此之外的人,如果得知『萌芽的祕密』,不論是得知的人或泄漏的人,都會當場遭到處刑,不必經過審判等程序。」
愛夏尋思該怎麼說,回答:「讓歐阿勒稻變弱,它原本散發出來的強烈氣味也減弱了。雖然很奇妙,但只要這些草在泥土裏面,歐阿勒稻的氣味就變得和原本不一樣了。」
「可是,」愛夏蹙起眉心說,「如果騎馬民族那麼驍勇善戰,皇祖他們是後來才遷進有那麼強悍民族的土地,怎麼有辦法降伏他們?拉馬爾不是更強嗎?」
「那妳也知道,這些草的作用是什麼嗎?」
馬修以眼神催促她說下去,愛夏接着說:
看到他的笑容,一股灼熱陡然從愛夏的心裏擴散開來。
那是喜悅。自出生以來,一次都不曾感受過的火熱、深切的喜悅。
九、歡喜與悲嘆的稻子
「我花了好久的時間,才終於找到這三種草的組合。」塔庫伯伯一一拾起籃子裏的花草說,「不過,這樣啊,伊奇草是多餘的啊。真是奇妙,明明這玩意兒抑制歐阿勒稻的力量最強啊。」
愛夏拿起伯伯遞給她的伊奇草。
確實,這種草的氣味聲音很大,很像歐阿勒稻和歐夏奇。
「會加上其他的草,是因爲單靠伊奇草不夠嗎?」
「嗯。只靠伊奇草,怎麼都無法完全抑制。但是灑上加入伊奇草和其他草混合的肥料,歐阿勒稻的生長就會變慢,種在周圍的其他穀類也發芽了,所以我還開心地想,這下成功了呢!」
塔庫伯伯在掌心把玩着伊奇草。
「歐阿勒稻只要一抽穗,周圍的穀類就會一下子枯光。就算從田裏清除歐阿勒稻,除非換掉全部的泥土,否則無法種植其他穀類。」
塔庫伯伯嘆了一口氣,望向歐阿勒稻。
「有時候,我會覺得這玩意兒就像怪物。」
塔庫伯伯小聲說着,望向愛夏。
「聽說妳的祖父,是拒絕歐阿勒稻的喀蘭王。」
愛夏一驚,全身緊繃。
塔庫伯伯微笑。「不必擔心。我不曉得妳有沒有聽說,我是拉歐的堂兄。我們從小就莫名氣味相投,連原本是絕密的事,都會忍不住說出來。我就像這樣,過着遁世離羣的生活,就算我知道了什麼內幕,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塔庫伯伯看着田地說:「西坎塔爾的藩王拒絕歐阿勒稻,被逐下王位,這件事我是什麼時候聽說的?噯,總之,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我驚訝極了,心想:多麼有先見之明的明君啊!」
愛夏微微張口,看着塔庫伯伯。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評論祖父喀蘭。想到父母、自己的際遇,以及祖父害死的黎民百姓,儘管覺得應該要反駁這話,卻無法抑制在心底靜靜擴散開來的暖意。
塔庫伯伯將視線移回愛夏身上。「據說西坎塔爾的『幽谷之民』忌諱歐阿勒稻,說它是被詛咒的稻作,喀蘭王也這麼認爲嗎?」
發現大約螞的卵以後,我們強化了警戒,暫時應該可以安然無事,但要鉅細靡遺地持續監控帝國全境應該是不可能的事,遲早會出現漏網之魚。」
「那麼,就有可能會出現大約螞呢。」愛夏說,結果歐莉耶開口:
一陣風吹來,歐阿勒稻的氣味一下子變濃了。
「如果肥料能抑制歐阿勒稻的生長,那就施多一點,或是進行某些調整,不就可以減少歐阿勒稻對其他穀類的影響了嗎?」
歐莉耶點點頭。
「大約螞的出現,應該就像土石流吧。即使下了豪雨,也不一定就會發生土石流,但幾個條件重疊在一起,就會在某一刻突然爆發。就像歐莉耶說的,拉帕出現了大約螞,這表示在條件相同的地點,隨時都有可能出現。
「……」
「大約螞已經出現了。在歐戈達藩國的拉帕地方。幸好在發現幾顆蟲卵的階段就立刻燒掉了,因此目前還沒有造成損害。」
「……可是,」愛夏不解地說,「蔬菜不受歐阿勒稻影響對吧?大崩溪谷裏也有山豬和野鹿,應該不至於落到『果腹之物盡絕』的地步吧?」
——飢雲蔽日,大地枯竭,果腹之物盡絕。
†
「可是,」愛夏又感到納悶了,「就算許久前發生過大慘劇,後來也沒有再發生了吧?令尊爲何要那麼恐懼這件事呢?」
馬修望向窗外遼闊的天空。
「……可是,現在歐阿勒稻卻沒有受到抑制?」
不知不覺間,太陽染上紅色,柔柔地照亮伯伯的臉龐。
這過於慘烈的未來圖像,聽得愛夏只能呆望着馬修。幼時深陷飢苦、在暴風雪中蹣跚前行的記憶復甦,雞皮疙瘩爬滿愛夏全身。
「改變性質……?」
「正如妳也知道的,歐阿勒稻具有讓其他穀類枯萎的力量。歐阿勒稻會改變土質,而且改變的範圍極爲深廣。一旦栽種了歐阿勒稻,即使連根拔除,除非把泥土徹底更換,否則其他穀物無法在該地萌芽。」
歐阿勒稻會讓其他穀類枯萎。這樣的歐阿勒稻如果因爲害蟲而枯萎,人們就沒有任何食物來源了。
馬修懇切地說明:「遇上高溫多雨,有時約螞會大量繁殖。約螞大量繁殖的時候,如果喫了沒有加入希夏草抑制生長的歐阿勒稻,身體可能會發生變化吧——而有溫泉加熱的窪地,條件跟那類高溫多雨的種植地十分相似。」
窗外的光淡淡地照亮馬修的臉。
另外也會有鄰國趁帝國之危,大舉侵攻吧。依目前的局勢,如果大約螞在各地爆發,將會釀成重大慘劇。會有許多人餓死,並死於戰火。」
那是一片廣大的窪地,附近有溫泉湧出。小時候家父帶我去過一次,那裏有一條古老的水路痕跡,應該就是把那裏的溫水引至窪地灌溉。我去的時候已經乾涸了,但家父讓我看那條水路的痕跡,說古時候你的祖先應該就是在這裏種植作物。他說,在比現在氣溫更爲寒冷的時代,人們應該是利用溫泉水來種植作物。
一絲寒意竄過背脊,愛夏擰緊眉心。
「那,爲什麼……」
「歐阿勒稻來自異鄉,是我們無法用常識理解的稻作。」
歐阿勒稻消失,帝國崩壞——千萬百姓,一定連做夢都想不到這樣的惡夢竟會成真吧。
歐莉耶點點頭。
馬修開口:「我讀了家父的手記,有一點讓我很驚訝。手記提到有一部記錄帝國初期庶民生活的書《庶民記》,從裏面的記述可以推測,初代香君在世的時候,人們不只種植歐阿勒稻,似乎也會種植小麥及蕎麥。」
大約螞出現的地點就燒掉稻田,其他地方則是在歐阿勒稻的肥料里加入希夏草,或許就能預防大約螞出現。但基於政治上的理由,現在難以這麼做,而且如果在整個帝國推行,將造成稻米大幅減產。
馬修淡淡地背誦,然而聽到這一節,不知爲何,愛夏渾身慄然。她覺得自己似乎在久遠的過去,曾在某處聽過這段話。
「咦?爲什麼?」
「目前帝國的狀況,和過去的大崩溪谷截然不同。不光是帝國本土,加上藩國在內,有爲數驚人的百姓依賴歐阿勒稻餬口。等到大約螞大量繁殖,即便傾全帝國之力展開防治,再快也需要好幾年才能收效吧。
「……初代香君,」歐莉耶說,「一定是壓抑了歐阿勒稻的生長,讓它融入這塊土地。一方面確保有足夠的產量能讓小國人民溫飽,一方面又不至於讓其他穀類枯萎,讓它變成不會破壞該地植被的稻子。」
「咦!」
然而,馬修說成真的時間已迫在眉睫。
「家父認爲,阿萊爾看到侵略歐阿勒稻的大約螞,想起了故鄉曾經發生的慘劇。『幽谷之民』之所以會將歐阿勒稻視爲受詛咒的稻子,深惡痛絕,就是因爲歐阿勒稻爆發過大約螞蟲害,引發了人們餓死的重大慘劇。」
馬修將視線從窗外拉回來,說:「儘管令人焦急,但我們能應對的手段有限。不過,萬一在缺乏有效手段的期間,沒發現大約螞,來不及焚燒,使其擴散到周圍的話——然後這種情況同時發生在帝國境內各地的話——後果將不堪設想。」
「我不清楚。先祖在我年幼的時候就過世了,我對他幾乎沒有記憶……只是,」愛夏想起父親的臉,接着說,「據說先祖把歐阿勒稻稱爲『歡喜與悲嘆的稻子』。」
愛夏鬆了一口氣,肩膀放鬆下來。「太好了!」
啊,香君大人,請借風洞悉萬象,救度衆生……」
十、向晚的風
「是爲了增加產量,讓農事更有效率。約螞到處都有,不管是帝國本土、各藩國、平原還是山間,到處都是。雖然遇上天暖多雨,草葉茂盛的狀況,約螞就會大量繁殖,但有些時候不會增加多少。
「咦?那麼,除了拉帕以外,也有其他地方出現大量的約螞嗎?」
馬修點點頭,就像在肯定她的想法。「從前初代香君在那塊窪地種植歐阿勒稻,結果出現了大約螞,引發了人們餓死的大慘劇吧。」
「……」
愛夏想起塔庫伯伯和雙胞胎們每天工作到很晚,回家後也忙着記錄什麼,才恍然大悟。
「……?」
「沒錯,爲什麼現在卻種不出來了?」
愛夏回想起在帝都看到的莊嚴宮殿,那棟巨大的宮殿宛如聳立在歐阿勒稻金色稻浪上。瞬間,她一陣天旋地轉。當有天歐阿勒稻這塊基石消失,隨之瓦解的事物實在過於龐大,讓人不只感到恐懼,簡直是萬念具灰。
「沒錯,我們也這麼想,首先就從調查肥料開始着手。而且目前使用的歐阿勒稻的肥料,有些地方讓我們覺得很奇怪。」
「……咦?沒有調查嗎?」
愛夏聽着馬修說明,腦中浮現疑問。
「剛纔我說它是怪物,但歐阿勒稻也是寶物。光是想像哪天它消失不見,簡直令人喪膽。但歐阿勒稻仍然是怪物,它把人與大地都變得非依靠它不可……」
「第一次聽馬修說到這件事時,我也這麼疑惑。大約螞好像不喫蔬菜,而且用『大地枯竭』這樣的說法形容,光靠大約螞似乎無法解釋。」
「我連忙拜託拉歐老師,讓我進入宮殿的圖書寮倉庫尋找《庶民記》,找了一整天,終於找到這本書夾在書架最底層。《庶民記》是下級官員的日記,會特地調查這種東西的可能也只有家父了。書冊保管不善,蛀孔累累,破爛得難以閱讀,但確實有幾行提到庶民食用小麥和蕎麥。」
「沒錯。在大崩溪谷的一隅,有一處經常出現約螞類。我們把那個地方稱爲『裏洽伊』,意思是溫暖的窪地。
歐莉耶徐徐搖頭。「只是暫時而已。不曉得能撐到何時。妳想想,」歐莉耶說,「拉帕出現大約螞,代表其他地區也有可能會出現。因爲符合約螞大量繁殖條件的地點,應該不只拉帕一地而已。」
馬修嘆了一口氣。
即使還有牧畜、漁業、旱田作物、貿易,並釋出儲糧,竭盡一切手段在歐阿勒稻極端減產的狀態下,要確保能供應包括藩國在內全帝國人民一年的糧食,依然十分困難。
「怎麼會變成禁地?」
「因爲,可能與大約螞有關的香使諸規定被修改了。」馬修說,「剛纔說的,應該是初代香君爲了防堵大約螞出現而制定的規定,現在也不再執行了。」
「初代香君定下的香使諸規定中,有一條規定是:『當高溫多雨,約螞類增加時,須在肥料中添加希夏草』。這應該是爲了避免大約螞出現而定下的規定。」
馬修嘆了一口氣說:「家父在手記裏推測,理由與版圖擴大有關,我也這麼認爲。初代香君死後,這個國家不斷地擴張版圖,因此必須提高歐阿勒稻的產量吧,必須更有效率地種得更多。實際上,從《庶民記》的記述,許多地方都可以讀出,當時歐阿勒稻一年只能一獲,產量也遠比現今更少。」
「有些種植地有調查,但不是所有的種植地都在掌握之中。」馬修開口,「以目前的香使人數,要全面掌握帝國全境的狀況,坦白說很困難。
「不知道。但是得知那裏是耕作禁地時,家父一定很興奮。」
「咦?歐阿勒稻有出現過害蟲嗎?」愛夏喫驚地反問。馬修點點頭。
馬修也點點頭。「初讀家父的手記時,我也這麼納悶。當時又不必納稅,在可以狩獵的大崩溪谷,只是歐阿勒稻遭到大約螞侵害,應該不至於引發饑荒。但如果開始在大崩溪谷種植歐阿勒稻已經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也許人口已經增加,到了蔬菜和野味不敷供應的地步。」
我們就是害怕這天的到來,纔會一直祕密擬定對策,在尤吉山莊這裏進行的事也是其中之一。塔庫伯伯他們一直在努力,想要種出即使少了歐阿勒稻的收成,也能供人們飽足的穀物。」
馬修點點頭。
「帝國始祖阿萊爾嘗試在南部的阿馬亞溼地種植歐阿勒稻時,出現了叫作大約螞的害蟲,對歐阿勒稻造成了莫大的損害。」
歐莉耶開口:「當然,大約螞的損害有可能只是區域性的。但就像馬修的父親擔憂的,也許會因此引發其他的災禍。
可是,現在那裏已成了絕不能栽種作物的禁地。」
「沒錯。如果種植的時候不施加歐阿勒稻專用肥料,歐阿勒稻就會爆發性地成長。它的繁殖力十分駭人,一眨眼就會讓周邊變得全是歐阿勒稻;而且這樣的歐阿勒稻收穫的米,具有強烈的毒性。歐阿勒稻專用的肥料,具有抑制歐阿勒稻這些性質的力量。」
「家父總和《旅記》一起隨身攜帶《香君異傳》抄本,裏頭有這樣一節:
「其實已經出現了。」
歐莉耶嘆息。「就是不知道啊。」
塔庫伯伯的表情一動。
馬修點點頭。「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事,我想家父也沒有查到。但家父相信,由於大約螞出現,引發了某些慘劇。」
「可是初代香君死後,這個國家的當權者大舉改弦易轍,轉換成放寬對歐阿勒稻的抑制、增加產量的方向。剛纔我提到的香使諸規定的修改也是如此,肥料的用途,轉變成增加產量及追求效率了。
「歐阿勒稻如此狂暴,就是得靠專用肥料來抑制它。
「……把大約螞的畫像分發下去,呼籲村人留意呢?」
愛夏漸漸明白馬修想要表達的意思,雙眼圓睜。
馬修撫摸着《旅記》說:「而且,我仔細重讀家父的手記,發現家父的寫法是『因爲大約螞發生而導致』,而不是『大約螞造成』,這一點也讓我越來越在意。是不是大約螞的發生,引發了什麼別的事?造成讓人悲呼『果腹之物盡絕』的狀況。」
馬修以沉靜的聲音說。
拉歐老師制定了制度,要各地農村上報約螞數量的增減。以前是必須向香使回報,但現在已經不強制了,這樣忙碌的農夫還會詳細報告害蟲的增減嗎?應該有很多根本沒有回報吧。」
初代香君在世當時,國土狹小所以另當別論,但在版圖遼闊的現今,要在帝國全域調查約螞的增減,是一項大工程,而且在肥料裏添加希夏草,會減少歐阿勒稻的產量,收購多餘的希夏草也是一筆開銷。因此經過一年的實驗後,帝國認定這一條刪除也不致有大礙,便正式刪除了。」
「對。雖然據說歐阿勒稻的肥料,是初代香君傳授的配方,但現在使用的肥料,和初代香君那時候似乎不同。」歐莉耶說,望向馬修。
「在大崩溪谷嗎?」
「奇怪?」
「別的什麼事……」
一般來說,肥料是用來調整土質,讓蔬菜穀類健康成長,但歐阿勒稻的肥料卻不是如此。歐阿勒稻的肥料,目的是爲了改變歐阿勒稻的性質。」
「不過,實驗期間觀察種植地,約螞並沒有大量繁殖,我認爲是因爲條件不同。當約螞大量繁殖,加上成長未受抑制的歐阿勒稻,這兩項條件具足的時候,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馬修以食指撫摸着餐桌說:
「歐阿勒稻應該不受害蟲侵擾,傳說中,大約螞是唯一曾對歐阿勒稻造成損害的害蟲。
伯伯把伊奇草放回籃子說:「太可怕了。祖先們不應該做出這麼可怕的事,完全只仰賴一種穀物,打造出這麼龐大的帝國……雖然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
愛夏說,馬修苦笑。「基於政治理由,沒辦法這麼做,頂多只能請農民回報是否有約螞大量繁殖的情況。」
「沒錯,就是這樣。」
當時因爲火速把大約螞連同整片歐阿勒稻田燒掉,得以無事,但是看到歐阿勒稻上的大約螞,阿萊爾嚇得面無人色,自言自語地說了前面那段話。」
「……也就是說,當時雖然種植歐阿勒稻,但還是可以栽種其他穀類呢。」
「這……」伯伯說,「形容得太貼切了。」
這麼做的結果,導致其他穀類無法生長,但我認爲這反而是帝國的目的。因爲讓百姓只能依賴歐阿勒稻存活,就可以更進一步鞏固帝國的支配。」
愛夏啞然無語,只是注視着兩人。
「愛夏,」馬修說,「我們在尋找初代香君施行的、控制歐阿勒稻的方法,讓歐阿勒稻與其他穀類共存。」
「……」
「當然,初代香君在世的當時與現在,國家規模天差地遠,無法大幅減少歐阿勒稻的產量,所以單純增加肥料的量來抑制歐阿勒稻,這個做法是行不通的。因此如果初代香君進行的控制,是藉由調整肥料的量來達成,我們不能依樣葫蘆。但也不能放任現狀,只依賴歐阿勒稻一種作物。
所以我們先從調查肥料開始着手。因爲我們認爲只要詳加調查各別原料的作用,以及它們的搭配帶來的效果,就能找到不影響其他穀類,與歐阿勒稻共存的方法。
這個方向,我認爲某種程度是對的。塔庫伯伯他們的努力有了成果,終於讓原本甚至無法萌芽的蕎麥發芽了。」
愛夏感覺突然看到了曙光,忍不住喊:「太厲害了!」
馬修的表情緩和了一下,但立刻搖了搖頭。
「但即使萌芽,也會在結實前就枯萎。我們困在這堵堅硬的高牆前面已經很久了,完全無法再邁進一步。而現在大約螞都已經出現,剩下的時間或許不多了。」
愛夏皺眉。「皇帝陛下沒有作爲嗎?」
愛夏自幼就聽父親說,君主的使命就是拯救人民。明明大慘劇可能就在眼前,皇帝卻視而不見,這讓愛夏感到匪夷所思。
馬修和歐莉耶互看一眼。
「沒辦法……現階段沒辦法。」馬修說,「就連把出現大約螞的事稟告陛下,都只會徒然牽動千絲萬縷的政治情勢而已。」
馬修的臉浮現苦笑。
「等到任誰都看得出大慘劇迫在眉睫的階段,或許有辦法說動皇帝陛下,但目前的依據只有《香君異傳》和家父的手記,光是拉歐老師願意相信跟行動,就已經是奇蹟了。」
歐莉耶伸手,輕輕碰了碰馬修的手。接着她望向愛夏。
「愛夏,相信危機當頭的人真的寥寥無幾,而我們這寥寥無幾的幾個人想要做的事,卻有可能顛覆帝國的根基。帝國是以人們對奇蹟稻作的渴望團結在一起的。渴望歐阿勒稻的心是希望,也是慾望,同時還是接受從屬、低頭認命的枷鎖。」
歐莉耶輕嘆一口氣,接着說:「如果抑制歐阿勒稻的生長,變得也能栽種其他作物,長年來束縛人們的枷鎖就會失去力量。我們在做的事一旦成功,或許有可能粉碎這個大帝國的根基——皇帝陛下就不用說了,當權者有可能容忍這種行爲嗎?」
(對奇蹟稻作的渴望。)
她的眼底忽然浮現香君宮的庭園,那些誠心誠意祈禱的人們。
投緣真是件奇妙的事。兩人結識時日不久,但只要和愛夏在一起,歐莉耶就會感到心頭和煦而明亮。
蕎麥在貧瘠的土地也能生長,而且種植時間短,是預防饑荒的絕佳作物。但由於歐阿勒稻在惡土同樣也能旺盛成長,因此不管帝國境內還是藩國內,過去栽種蕎麥的土地,現在全都種滿了歐阿勒稻。
她是否也在一生中歷經苦惱,努力思索?
「伯伯,這塊田裏西奇迷的分量……」
「這不太好解釋,雖然必須壓抑,但我覺得壓抑過頭也不行。」
†
就像馬修和歐莉耶想的那樣,我是真正的香君嗎?
歐阿勒稻的肥料,能夠抑制歐阿勒稻的生長。
「伯伯。」
她想像自己摔交而渾身泥濘的模樣,忽地微笑起來。
幫忙開墾這些田地的,是當時還是青少年的馬修。在塔庫的指示下,馬修和塔庫的兒子們先開墾出五塊條件相同的田地,接着再開墾了五塊條件不同的田地。馬修離開這裏後,塔庫一家仍繼續開墾田地,接着便開始正式栽種穀物。
「嗯,不夠嗎?要再多加一些嗎?」
但這項工作需要的時間,漫長得難以想像。
塔庫伯伯仰望天空,再次低語:「這樣啊。」
愛夏開始幫忙塔庫的工作才一個月左右,但已經曬得黑黝黝的,鼻頭都脫皮了。
十一、香君的「世界」
她看見愛夏在田地角落蹲身忙活,卻沒看見塔庫和他的一雙兒子。
塔庫一驚,搖手說:「打擾?沒有的事。」
——我罪無可逭……
塔庫他們首先開墾出五塊條件儘可能相同的田地,但這項工作非同小可。
她耳邊傳來父親的聲音。
往愛夏看的方向轉去,只見塔庫正登上南面斜坡走上來。
愛夏想起當她建議最好拿掉伊奇草時,塔庫伯伯驚訝的表情,以及繼而浮現的笑容,她心中有什麼活動了起來。
——我只是個徒有虛名的香君,儘管如此,我仍揹負着守護黎民的重要職責。
歐莉耶哀傷的笑容忽然浮現眼底。
在歐阿勒稻的影響下,還有辦法栽種其他穀物嗎?歐莉耶知道,就連長年全心全意投入這項實驗的塔庫,內心都毫無把握。
「我會覺得西奇迷的量太多,是因爲氣味漸漸改變了。」
聽到這話,歐莉耶搖搖頭。「也不是有什麼事,只是我很快就必須回宮了,想在那之前過來看看愛夏幫忙的樣子。」
「這樣啊。妳都清楚,還是要幫忙嗎?」
(我到底是什麼人?)
那張臉倏地綻放笑容。
無能勸諫祖父的父親,因飢餓而病倒、脆弱離世的母親;因爲祖父的決定而消逝的衆多生命,以及繼他們之後出生的自己。
這瞬間,愛夏想到一件事,驚愕莫名。
看着愛夏一臉爲難地沉思,歐莉耶忽然有股強烈的衝動,想知道愛夏到底聞到了什麼,又感覺到了什麼?
接着他問愛夏:「怎麼樣?有沒有感覺到什麼變化?」
「我只是個徒有虛名的香君,儘管如此,我仍揹負着守護黎民的重要職責。如果有方法拯救百姓免於飢餓,我當然會選擇那條路。」
「塔庫伯伯呢?」歐莉耶走過去問。
(要是在這裏跌倒受傷,又會給大家添麻煩。)
向晚的風中,歐阿勒稻的濃烈香氣瀰漫開來,「氣味之聲」充斥天地。
「啊,不用,別在意,也不是什麼急事。」
「……怎麼了嗎?有什麼事嗎?」
愛夏苦笑。「是很痛,可是帽子一下子就會被風吹掉,很麻煩。」
愛夏露出無法解釋清楚而焦急的神情。
「氣味改變?是像果實逐漸成熟那樣嗎?」
當她得知自己帶入塵世的歐阿勒稻,可能會在將來讓千萬人民餓死的時候,她怎麼想、又做了什麼呢?
塔庫等人利用歐阿勒稻的肥料進行什麼實驗,歐莉耶很清楚。
「帽子別掛在背上,戴起來吧。看妳鼻子脫皮成那樣,一定很痛吧?」
歐莉耶浮現哀傷的笑。她沉默着,似在尋思話語,接着從容地說:
(即使不是活神,)
「……愛夏,」歐莉耶忍不住開口,「不好解釋,是因爲有我們聞不到的氣味是嗎?」
(如果初代香君不是神,)
一看到那張笑臉,她的心情就像陽光普照般明亮起來。歐莉耶舉起雙手揮舞。
「是的。」
「這樣啊。」塔庫微笑,看向愛夏,但不知想到什麼,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我打擾到你們了嗎?」歐莉耶問。
「參與這份工作有多危險,」伯伯一字一句地說,「馬修告訴過妳了嗎?」
(……或許我也能做出貢獻。)
「啊,是呢,有點接近……」
歐莉耶聞着田裏升起的泥土氣味,眯起眼睛。「天氣真好。」
(然後她調配出肥料——爲了讓歐阿勒稻可以跟其他的穀物共存。)
(香君沒有什麼真假。)
也有自己能做的事。
愛夏看向歐莉耶,她回應:「作業內容我都知道,不用特別說明。」
走出樹林,來到敞亮的光中,歐莉耶停步環顧山上的田地。
說這些話的時候,歐莉耶好美,美得令人無法直視。
(……不對。)
她被視爲拯救衆生的神明,一肩扛起這個重責,用對歐阿勒稻的知識以及能嗅出他人無法感受到的氣味的能力,來救助人們。
愛夏指着生長歐阿勒稻的地方。比起一般歐阿勒稻,這邊的莖細瘦許多。
以氣味洞悉萬象,拯救衆生——愛夏不認爲自己做得到這樣的事。當然,她不是活神,這一點她自己最清楚。
正當歐莉耶要開口招呼,愛夏回頭。「歐莉耶大人!」
「伯伯說今天要先去南之田看看再過來。要去叫他嗎?」
(要是人們對歐阿勒稻的渴望消失,歐莉耶大人會……)
塔庫伯伯定定注視着愛夏。
「我說,愛夏。」
那麼只要善用肥料,也許就能抑制歐阿勒稻的影響,種植其他穀類。他們懷着這樣的想法,改變肥料的條件,種植歐阿勒稻,並嘗試在周圍種植其他穀類。
愛夏說到一半,忽地望向南方,舉手呼喚:「伯伯!」
即使無法洞悉萬象,藉由聆聽這些聲音,或許她也能開拓出一條活路。
愛夏在旁邊跪下來,塔庫伯伯驚訝地抬頭。
雖然都是小田,但不光是土壤的條件,舉凡日照、通風、冬季的積雪程度、水利等條件都必須調整,而且彼此之間必須拉開夠遠的距離,因此光是要找到合適的地點,就相當困難。
愛夏也微笑。「真的。」
一場雨從夜半下到黎明。雨水滲透地面,走在山路上,登山鞋底時不時打滑。
塔庫揚眉。「少一點?那樣會壓不住吧?」
塔庫伯伯把裝着伊奇草的籃子放到旁邊,跪在田土上,仔細檢查稚嫩的歐阿勒稻。夕陽的紅光溫柔地照出他的身影。
「不是,」愛夏搖搖頭,「我覺得再少一點比較好。」
「請讓我幫忙你的工作。」
過去好幾年,一行人已經在調整過歐阿勒稻肥料分量的田地,以及肥料原料不同組合的田地種植歐阿勒稻,並且在周邊栽種穀物。而最近終於出現了些許效果,去年蕎麥萌芽了;雖然萌芽,卻未能結實。
歐莉耶慢慢走過山地,免得跌倒。
她度過了怎樣的一生呢?
如果就像馬修說的,就連第一個香君都不是神的話,那麼拯救衆人的香君形象,一定是人們透過祈禱形塑出來的樣貌。
向晚的風拂過塔庫伯伯辛苦開墾的田地,清涼的風中帶着形形色色的氣味。這些氣味,只有自己才聞得到嗎?別人都感覺不到嗎?
塔庫一看到歐莉耶,立刻加快腳步趕來。
「啊,」歐莉耶點點頭,「說得也是呢。」
(初代香君……)
愛夏一臉困惑地解釋:「這……因爲我不清楚兩位聞不到哪些氣味,所以也無從回答。」她接着說,「氣味沒有顏色,也沒有形狀,所以只能用其他氣味來比喻,說類似某種味道這樣。但即使這麼說明,也沒辦法確認別人聞到的味道跟自己一樣呢。」
「如果成功壓抑歐阿勒稻,人們可以不必依靠歐阿勒稻生活,那麼歐莉耶大人——香君大人——會怎麼樣?」
「是。」
「或許難以用話語形容,不過可以請妳努力形容看看嗎?現在站在這塊田地、聞到充斥着這裏的氣味,妳有什麼樣的感覺?」
愛夏的眼睛浮現明亮的光。「啊,或許這樣最快呢……雖然可能不好理解。」
歐莉耶微笑。「沒關係,就用妳的話說說看。」
愛夏點點頭,閉上眼睛。接着深吸一口氣,慢慢說起來:
「現在聽得最清楚的,是蕎麥旁邊草的氣味發出來的聲音。盛夏過去了,天氣漸漸轉涼,所以蚜蟲越來越多,草葉被啃食了。那些草一直喊着好痛好痛,聲音大得刺耳。
一聽到這些聲音,從剛纔就有喫蚜蟲的瓢蟲跑來,開始喫起蚜蟲。而螞蟻就在旁邊,所以或許可以看到螞蟻在驅趕瓢蟲。」
歐莉耶望向生長在蕎麥旁邊的草。
(……瓢蟲。)
確實有瓢蟲。瓢蟲一邊喫着蚜蟲,一邊爬上草莖。
「聽到這種草的氣味聲音,蕎麥也改變了氣味。它們不是在呼喚瓢蟲,而是像在對蚜蟲說:你不要來喔,我一點都不好喫……可是,」愛夏仍閉着眼睛,伸手朝歐阿勒稻指去,「可是,比起蚜蟲,蕎麥似乎更在乎歐阿勒稻的氣味。隨着歐阿勒稻的氣味轉弱,蕎麥的味道也轉變了。」
愛夏閉着眼指向蕎麥。「我現在感覺到蕎麥根部的氣味,味道非常複雜。感覺像是有許多非常非常小的東西,一定是根部有隨着蕎麥一起生長的東西。
這種氣味很明顯的時候,蕎麥長得很好,所以也許是它們在支持着蕎麥。
大崩溪谷也有種植蕎麥,以前『幽谷之民』的阿姨帶我去看過,那裏蕎麥的根的氣味比這裏要更分明。」
歐莉耶和塔庫都呆看着愛夏,聽着她的話。
「但如果蕎麥長在歐阿勒稻旁邊,這種氣味就會變淡。這樣一來,蕎麥就會衰弱下去。」
塔庫眯起眼睛。「原來如此,蕎麥無法順利成長,就是這個緣故嗎?」
愛夏睜開眼睛,接著有些爲難地說:「……呃,我是這麼認爲,但好像不光是這樣而已。伯伯,南之田的蕎麥還沒長到這麼大,就已經枯死了對吧?」
「是啊,那裏用的肥料配方跟這裏不一樣,沒辦法抑制歐阿勒稻的長勢,所以蕎麥一發芽立刻就枯死了。」
愛夏點點頭,說「就是呀」。
愛夏眼睛發亮地說:「伯伯,我想再好好地聞一下蕎麥在沒有歐阿勒稻的狀態下,生長的氣味。我想把長着健康蕎麥的泥土氣味,和這裏的泥土作比較。」
「我很清楚,我有我自己的職責與價值……我說,愛夏,」歐莉耶觸摸着那張溫暖的臉頰,「現在,這一刻,妳能在這裏,真像美夢成真……」
她感覺到一股寒意逐漸覆蓋全身。
愛夏看着泥土說:「有的時候,健康的時候一切都好,病來卻如山倒,對吧?
愛夏點點頭。
「對,泥土裏面,也有非常多眼睛看不見的微小事物。我想到,或許是這些泥土裏的事物有變化,所以造成了影響。」
「對啊。」
(這就是,)
「可是,從歐阿勒稻釋放出來的某些物質,不只是蕎麥的根,還削弱了蕎麥整體,所以壓抑歐阿勒稻也非常重要。不過,該怎麼說呢,如果能理解泥土和根等許多事物是怎麼影響的,或許能有重大的改變。」
大崩溪谷蕎麥田的泥土氣味,跟這裏的很像。也就是說,其實也有很多有害的東西。但大崩溪谷的蕎麥卻能撐下去,健康地成長。『幽谷之民』的阿姨說,這是因爲蕎麥很強,但我想如果沒有被歐阿勒稻影響生長,這裏的蕎麥也能在這裏的泥土長得很好。
「我一直在思考到底是什麼原因?如果問題只出在根,歐阿勒稻的長勢已衰弱不少,蕎麥應該要再更健康一些纔對,然而卻反過來日漸衰弱,讓我覺得很納悶。」
「好。雖然沒辦法立刻辦到,但我會安排讓妳比較兩邊的氣味。對了,還有,總之先改變西奇迷的量吧。我會一次調整一點分量,請妳每次都聞一下氣味的變化吧。」
忽地,她和塔庫對上眼。
塔庫對愛夏微笑。
(……愛夏她,)
愛夏觸碰泥土。
(香君所置身的『世界』。)
「……」
看到塔庫的表情,歐莉耶才瞭解當她說要來看愛夏的工作情況,塔庫爲何神色黯然。
遭害蟲啃蝕的草木散發氣味,引來害蟲的天敵。
不光是這樣而已,愛夏還知道那無數氣味所代表的意義。
「我聞過那邊蕎麥的氣味,再聞這邊蕎麥的氣味,就發現,啊,根的味道不一樣呢。
愛夏站起來,看向塔庫。
她再也說不下去,唯有兩行熱淚滑落臉頰。
塔庫的臉頰紅了起來。
在這道風中嗅出了無數氣味,跟自己感受到的截然不同——歐莉耶心想。
「然後我過來這裏之前,去南之田聞了一下泥土的味道,發現果然跟這裏不一樣。」
「伯伯,歐阿勒稻會改變泥土對吧?」
明亮的笑容在愛夏臉上擴散開來。「好!」
「這個發現太寶貴了!」塔庫難得語氣激動地說下去,「妳的意思是,雖然必須壓抑歐阿勒稻,但也不能壓抑過頭,對嗎?如果我們的目標是其他植物要和歐阿勒稻共存共榮,那就不能只是一味地壓抑歐阿勒稻呢。」
塔庫彷彿突然了悟一般,瞪大雙眼。
「雖然不知道是改變了什麼、怎麼改變,不過我猜想,歐阿勒稻會不會是壓抑或削弱了泥土裏面的東西——也就是會壓抑妨礙自己成長的東西?」
以氣味洞悉萬象——這究竟是指什麼?自己現在正一窺堂奧。
晴朗的天空中,雲朵悠悠流過。歐莉耶漫不經心地看着,嘆了一口氣。
愛夏將視線移向田地,繼續說:「假設,泥土裏對歐阿勒稻有害的事物,對蕎麥也有害的話呢?如果只有這個部分,歐阿勒稻和蕎麥的利害一致的話呢?」愛夏慢慢說着,就像在釐清思路,「歐阿勒稻雖然會抑制蕎麥生長,但另一方面,可能也會壓抑泥土裏面對蕎麥有害的物質。所以如果歐阿勒稻衰弱了,無法抑制那些物質,蕎麥也會跟着衰弱下去。」
草木以氣味引誘昆蟲,而泥土也因草木而改變。令人目眩神迷的複雜對話,就在無數事物之間進行着。此時此刻,這些對話也正在這個世界發生嗎?
可是,現在蕎麥生病了,那麼要在這塊土地生長,就會挨不住。」
她伸手替愛夏撩起落在額上的髮絲,把浮現內心的話直接說出口:
「然後,今天早上我想到了一個可能性,想說可能是泥土的關係。」
愛夏蹲下來,輕觸蕎麥說:「這塊田比南之田更強力地抑制了歐阿勒稻的長勢,所以支撐蕎麥生長的事物沒有完全消失,這就是爲什麼這裏的蕎麥或許不會枯萎,可以存活下來——可是,這些蕎麥還是越來越衰弱。」
一陣風吹來,拂起髮絲。風中飽含初秋山野的氣味。
愛夏也看着她,眼神嚴肅而哀傷。
「泥土?」
歐莉耶苦笑着說:「別在意。」
這邊蕎麥根部的氣味,雖然比大崩溪谷健康成長的蕎麥更弱,但還是比那邊一下子就枯萎的蕎麥更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