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香君
《香君》 · 上橋菜穗子 · 4.6萬 字
一、御前會議
午後的陽光穿透鑲滿彩色玻璃的天窗,在大廳地板上投射出美麗的花朵圖案。
地上的花朵圖案隔開大廳兩側,帝國政要的諸侯一字排開,深處則是高居御座的皇帝。
由於大廳結構設計精妙,儘管空間廣大,與會人的發言,以及皇帝定奪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要討論的案件幾乎都會在事前上書皇帝,皇帝已在會議前過目,因此都能迅速裁定。但案件數量繁多,因此相當耗時。案件一項項提出,獲得皇帝定奪的人向皇帝深深行禮,返回自己的座位,這樣的流程從早晨開始已重複多次。
現在輪到大貴族馬萊奧侯請示兒子的婚姻。貴族的婚姻與政治密不可分,因此需要經過皇帝的同意。
結婚對象的家族中,似乎有個親戚有些問題,在場的貴族不時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但坐在皇座兩側座位的伊爾•喀敘葛與拉歐•喀敘葛似乎不感興趣,逕自看着手上的文件。坐在伊爾旁邊的,應該是他的長子尤吉爾。尤吉爾不時從文件抬頭,悄聲對伊爾說什麼,伊爾再回答他。
看着大廳上演的種種,愛夏想起拉歐的話。
——我會提案,但妳的提案不可能通過。
皇帝召開的這場會議,除了帝國政要之外,能夠出席的只有和議案相關的證人。拉歐不是找蟲害長,而是安排沒必要發言的愛夏擔任證人出席。這時她才悟出其中的意義。
拉歐是要讓愛夏親自見證,她的提案無法通過,背後那錯綜複雜的理由。
(……原來異鄉蝗蟲的來襲……)
在帝國宮廷裏,是比貴族的婚姻更不要緊的議案。
坐擁廣大領土的貴族,藉由領地種植的歐阿勒稻獲得收益。不光是農民的稅租,還可以將多餘的歐阿勒米賣到別國,並以這些收益進行各種形式的交易。
市場上有大量的米等穀類的話,價格就會下滑,但歐阿勒米是隻有烏瑪帝國及其藩國才能生產的特殊稻米,而且滋味也非其他稻米所能比擬。都說只要喫過一次歐阿勒米,就再也無法被其他稻米給滿足,因此在外國,歐阿勒米也被稱爲「米中寶石」,地位不同於其他穀類。歐阿勒米以各種形式爲諸侯及帝國帶來富裕。
拉歐向來對諸侯提倡,不應單獨依賴歐阿勒稻,而該培植各種產業,以使產業豐富發展。但挑戰新事物需要費用、勞力與人才,因此只有極少數的貴族願意從長年借歐阿勒稻輕鬆獲利的模式,轉移到新的模式。
(要是蝗災發生在他們的領地……)
他們一定也會氣急敗壞地向皇帝興師問罪,但發生在遙遠藩國邊境地區的蟲害,現在對他們仍然毫無真實感,事不關己吧。
乍看平息的蝗災又再次大規模爆發一事,應該已經報告上去了,但不知是否因爲已經聽說了解決之法,衆貴族看上去完全沒有跟愛夏一行人相同的危機感。
馬萊奧侯的議案終於獲得同意,他向皇帝深深行禮回座,諸侯開始在不至於對皇帝失禮的範圍內動動肩膀、用扇子扇臉。
(原來他說話的語氣是這樣的。)
拉歐平靜地問:「何謂另有意圖?」
皇帝默默看着拉歐。
「因爲『天爐蝗蟲』又變異了。」
「陛下,臣斗膽陳述,」拉歐展開手中的文件,「今晨送到的最新報告中表明,蟲害已經跨出東馬立基郡,擴大到撒達馬郡了。」
愛夏回想起拉歐的話,仰望着伊爾•喀敘葛。
很快地,拉歐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陛下,我認爲應該把包括藩國在內,帝國全境的『濟世稻』暫時全數燒除。」
「從撒達馬郡到東南方,是西坎塔爾最大的種植地帶。如今撒達馬郡已經爆發蟲害,可以想見,蟲害將以驚人的聲勢日漸擴大。跨出西坎塔爾,擴散到東坎塔爾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不消多時,蟲害也可能擴及帝國本土。」
拉歐吸了一口氣,以清亮的聲音回答:
「拉歐大香使。」
隨着內容逐漸明朗,懶散從一衆諸侯的表情中消失無蹤。
馬萊奧侯激動得兩眼充血,幾乎是用吼地說:
「是。」
「陛下,」拉歐開口,「在蟲害長如此報告的階段,或許還能以這個方法撲滅蟲害,但現今恐有困難。」
應該是被引起了興趣,原本一片懶散的諸侯紛紛轉向拉歐。
「是。」
大廳鴉雀無聲,唯有拉歐的話語迴響着。
「你想到什麼對策了嗎?」
「再來,要把鑽進種植地聯外道路上的馬車、馬尾、鬃毛、旅人揹負的袋子等,被運載到遠方的蝗蟲全部揪出來,實在是異想天開。若是若蟲的壽命延長,也無法確定牠們是否早已鑽進商隊等的貨物裏,進入了帝國本土。」
「老師的說明渲染力十足,讓人聽了惶惶不安,但冷靜下來想想,蝗災發生在西坎塔爾——遠離帝國本土的邊境之地。確實以可能性來說,無法斷定蝗蟲不會混進商隊等,進入帝國本土,但前些日子蟲害長的報告提到,從產卵到孵化……呃,要幾天去了?」
他望向伊爾•喀敘葛。「富國大臣,你也接到這個通知了嗎?」
拉歐回應:「是,確實是極端之策。但臣敢確信,這纔是最好的做法。」
即使是爲了讓愛夏接受而這麼做,拉歐依然站在愛夏這邊,挺身捍衛了她。
伊爾•喀敘葛起身一禮。
愛夏注視着伊爾,心中低語:
諸侯間一陣譁然。
烏傑拉侯板起臉孔。「這……唔,若是發生這種狀況,或許確實必須燒掉大片田地,但還是比全部燒光要來得好吧?」
「接到了——不過,本件目前僅是前蟲害長阿莉姬老師與香使調查回報的階段,因此目前交給拉歐大香使處理。」
皇帝點點頭,那名諸侯仰望拉歐開口:「拉歐大香使,感謝老師對此一令人擔憂的狀況做出詳細的說明。不過,我依然認爲老師所說的計策,還是過於極端。」
「是的。陛下,這正是關鍵。這種昆蟲變異速度極快,變異成適應生存形態的速度,快得異常。」
此刻,大廳又陷入一片寂靜。
「燒掉帝國全境的『濟世稻』?想根據你基於假設的提案,燒掉根本沒遭到蟲害的我領地的『濟世稻』?門都沒有!」
「即使只有一次耕期的份,燒掉帝國本土和藩國全部的『濟世稻』,損失不光是歐阿勒米的收穫量減少而已,受牽連的損害將不計其數。我們都已經依據每個耕期的預期產量,完成下一期的交易了。」
愛夏原本想像,伊爾說話的聲調會是堅硬、強悍的,沒想到他的聲音極爲柔和、自在。
皇帝挑眉。「變異?」
皇帝高高舉起右手,底下的喧鬧如退潮般安靜下來。
愛夏聽着這些喧譁聲,內心驚訝不已。
「大聲疾呼還未波及本土的危險,煽動我們的不安,要我們同意燒掉全部『濟世稻』,恕我失禮,拉歐大香使,我感覺背後另有意圖。」
「然後,蟲害現在甚至擴大到東馬立基郡的五處種植地了?」
「爲什麼?」
「……」
拉歐首先告罪,皇帝點了點頭。「是怎樣的報告?」
——伊爾•喀敘葛把初期應對交給我。
「是的。」拉歐點點頭,看着皇帝稟告,「根據留在當地持續調查的前蟲害長阿莉姬老師表示,蟲害不僅不會平息,甚至有可能爆發性地擴散開來。」
請暫時燒掉包括藩國在內、帝國全境的「濟世稻」吧!——當愛夏這麼說的時候,拉歐搖頭說不可能。就算愛夏拚命說明理由,拉歐仍堅持說不可能。
大廳的喧譁聲頓時變大。
「……」
底下再次喧譁起來。
鏗!木槌聲響起,告知下一位發言。拉歐站了起來。
再退百步說好了,假如蝗蟲依然頑強地倖存下來,有一些入侵了帝國本土,只要發現就燒田,也不至於得燒了帝國本土全部的種植地吧?」
拉歐看着那名貴族,安靜地問:「烏傑拉大人,假設有幾十只蝗蟲飛進您領地中那片廣大的種植地,您能立刻發現嗎?」
「是的,報告表示這個可能性很大。」
烏傑拉侯沉默下去,他旁邊的馬萊奧侯起身要求發言,粗聲說道:
應該是對聽到的內容無法置信吧,好半晌之間,衆諸侯皆目瞪口呆地仰望拉歐,接着七嘴八舌議論起來,有人失笑,也有人氣憤。
「拉歐大香使,我認爲就算要每年燒田,造成的損失,還是遠比將帝國全境的一次耕期全數燒燬要來得小。
「恕臣直言,」拉歐稟告,「東西馬立基郡是氏族馬立基的領地。鳩庫奇統一西坎塔爾時,遷走了當地的氏族,另派鳩庫奇的姻親統治,因此才能較早下令燒田,但撒達馬郡是氏族撒達馬的領地。
「爲什麼?只要清出一塊『防火帶』就行了吧?蟲害長說他當初就這麼計劃,朕也覺得這個提案不錯。只要有塊沒有『濟世稻』的地帶,蝗蟲就無法產卵,自然就會死絕了吧。」
「既然是你的提議,必定是出於深思熟慮,但你不覺得這個做法,有些太過極端嗎?」
「因此臣纔會提議,暫時燒掉全部的『濟世稻』,因爲這是徹底根絕『天爐蝗蟲』蟲害的唯一方法。」
「稟告陛下,」拉歐的聲音傳來,「本日臣欲稟告的議案,由於報告昨日才送至手上,因此無法預先上書,望陛下恕罪。」
「西坎塔爾爆發的蟲害,已經進入了新的階段。如同前些日子稟報的,一時間本以爲已經平息的蟲害,再度爆發,並以更快的速度逐漸擴大。」
但他們不肯去面對接下來即將要發生的事;儘管心存不安,卻閉上眼睛說服自己相信不可能發生多糟糕的事。
「那麼,拉歐大香使。」
「你想要擺脫歐阿勒稻。」
「……也就是說,蟲害還要好陣子都不會平息?」
「尚未完全確定,但報告中表示,這個可能性極高。」
「是的。變異後的『天爐蝗蟲』產卵數量增加,體型也更龐大,若蟲還可以飛得更遠。」
皇帝皺眉。
「假如蝗蟲大爆發、大批飛來,應該是會發現,但鑽進馬車貨物裏的幾隻蝗蟲悄悄產卵,一隻母蝗蟲就能產下幾百顆蟲卵,那麼孵化後會有什麼後果?由此飛出去的數千只蝗蟲分散到鄰近種植地繁殖的話,又會有什麼後果?——屆時必須燒燬的種植地,會是多大的面積?」
拉歐說完,大廳中只有風吹動窗玻璃的細微聲響。
即使是現在,他一定也認爲不可能做到;縱然如此,他仍在皇帝和伊爾、衆諸侯面前,把這個做法當成自己的提案——相信該對策絕對必要,據理力爭。
(……我們會輸。)
馬修爲愛夏解釋拉歐這話的意思,說伊爾絕少從一開始就行動。伊爾即使已經掌握情報,也不會匆促行動。他會先觀望拉歐如何應對,再作打算。
皇帝皺眉。「之前蟲害長說,由於若蟲的飛行距離不長,只要飛行範圍內沒有『濟世稻』種植地,就會自行死絕。但現在若蟲不是自己飛行,而是混進馬車等移動,所以蟲害再度爆發?是這樣嗎?」
皇帝臉上浮現煩躁。「鳩庫奇在做什麼?是燒田速度太慢嗎?」
拉歐簡要地說明現況。
「蟲害長稟報陛下的時候,若蟲的飛行距離很短,因此即使有少數倖存,只要設『防火帶』,讓若蟲無法飛到『濟世稻』,是有可能平息蟲害的。但如今牠們的飛行距離變長,數量亦增加到先前完全無法比較的地步了。」
我們無法戰勝努力求生、只爲了求生而行動的那種昆蟲。
「……」
「啊,是啊,總之,長達十天。只要嚴命農夫一發現蝗蟲,就檢查是否已經產卵,若已經產卵,再燒掉該處田地,不就行了嗎?」
而且你說的狀況,完全只是假設吧?實際上,蝗災目前只限於西坎塔爾地區。要燒田,就把西坎塔爾——唔,如果你想燒的話,把東坎塔爾的『濟世稻』也全部燒掉就行了。
「什麼?帝國本土?」皇帝的聲調高昂起來。
「似乎約十天左右。」
「拉歐大香使,」拉歐大致說明完畢後,皇帝開口,「再次爆發的原因,確定是貨運馬車?」
撒達馬氏族和鳩庫奇的關係有些微妙,而且蟲害擴散的速度如此之快,遲早鄰近的各氏族也會受到影響,因此爲了賦稅和補償要如何處理等問題,與各氏族長之間的協調似乎也舉步維艱。」
馬萊奧侯橫眉豎目,只差沒伸手指着對方的鼻子。
「而且在極短的期間內,已經擴散到撒達馬郡幾乎全郡,已經即將越過郡境了。」
愛夏緊張萬分,看着拉歐不疾不徐地向皇帝行禮,走上發言臺。
愛夏聆聽着衆多贊同的聲音,茫茫然地想起那種異鄉蝗蟲遮雲蔽日的景象。
大廳一陣譁然。馬萊奧侯扯開嗓門吼:「大人從以前就大力提倡,不能僅依賴歐阿勒稻一種作物,應該要開發其他產業。對我們而言,這實在過於缺乏效率,毫不實際,因此甚少人贊同,而你對此感到不滿,想要利用這次蝗災,一口氣推動自己的構想,不是嗎?」
皇帝看了伊爾•喀敘葛片刻,應了聲「這樣」,待他落坐後,再次轉向拉歐。
忽地,一名諸侯起身。「陛下,請允許臣發言。」
「是嗎?請想像一下,往後年復一年,都必須上演相同的情況。像這樣每年燒田造成的損失,以及將一次耕期全數燒燬、徹底根絕蟲害所造成的損失,哪一邊損失更嚴重呢?」
領主們也是爲了生存而出聲,爲了自己、爲了家人、爲了領民。
衆諸侯皆閉口注視拉歐,大廳一片寂靜。
皇帝大驚失色。「什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嗎!」
「確信?」皇帝蹙起眉頭,「精通帝國事務如你,居然說這種極端的做法纔是最好的?」
「什麼?」
「是的。」拉歐以從容的語氣回答,「臣明白,這個對策執行起來困難重重,但臣依然提出這個做法,是因爲臣確信,除非暫時燒除所有『濟世稻』,否則不可能徹底根除我們稱爲『天爐蝗蟲』的這種害蟲。」
皇帝發出低吼聲。
空虛,就像溫水般擴散全身。
遙遠故鄉的情景她仍歷歷在目,西坎塔爾上空的飢雲,此刻應該也正在擴大。她聽見農夫悲痛的哭號聲。
她相信完全依賴歐阿勒稻是危險的,和歐莉耶、馬修、拉歐、塔庫伯伯他們攜手同心,多年來試盡了各種努力。即使如此,努力卻依舊沒有回報。
勉強有成果的,是馬修要求拉歐而實現了增加歐阿勒米的國庫儲備量,因此現在帝國儲備的歐阿勒米及稻種,爲過往的數倍之多。只要釋出這些儲米,即使燒光一期的稻作,帝國和藩國都不至於有人餓死吧。
但這是短期的救濟方策。長期來看,要如何擺脫對歐阿勒稻的依賴,依舊毫無頭緒。想種出不受歐阿勒稻影響的穀物,儘管技術逐漸成熟,但根本沒有人想種歐阿勒稻以外的穀物。如今大約螞蟲害再也不是問題,就連歐戈達的山區都沒有人要種約吉麥或約吉蕎麥了。
(……乾脆……)
就這樣袖手旁觀,任由那種異鄉蝗蟲肆虐或許更好。不管再怎麼努力種植歐阿勒稻,最後都要付之一炬的話,屆時這個帝國的人也會改觀吧。
但這樣,我們面對的是再也無法種植歐阿勒稻的未來。而且不是一邊種植歐阿勒稻,一邊轉移到其他產業,而是主要產業將在一夕之間驟然崩潰。
(要是那一天到來……)
帝國撐得住嗎?
就像狼羣圍攻衰弱的羊,鄰國一定會趁機攻打過來。
無力籌措戰費的藩國自不必說,帝國諸侯也會趁着還能談到好條件的時候,投奔敵國吧。在這樣的過程中,會有許多人被迫上戰場,在戰火中身亡,或淪爲奴隸。
帝國的崩壞,不光是皇帝的權威墜地而已,更意味着生靈塗炭。
(明明看得到這樣的未來,我卻無能爲力。)
我只能在這偌大的大廳裏,孤伶伶地站在這羣吵吵嚷嚷的帝國政要背後。
想到自己無力而渺小的身影,一個想法忽然貫穿眉心。
(……不對。)
愛夏抬眼,注視着諸侯和皇帝。
(輸的不是我們——是我。)
是放棄責任的我。
「啊,這樣啊,」歐德森點點頭,「妳說吧,說明當地的狀況。」
聲音雖然微微發抖,但十分清亮。
(這姑娘說得應該是對的,燒掉帝國和藩國一期的『濟世稻』,是最好的辦法……可是……)
姑娘搖搖頭。「在當前這個季節,找不到這樣的地區。我套用和阿莉姬老師共同調查所得到的那種蝗蟲的移動距離、擴散速度、產卵及其他生態等要素,綜合估算,但不論任何地區,光是利用收成後的種植地來設『防火帶』,是沒辦法遏阻蝗蟲的。
即使是大雪封閉的季節,有些地方或許沒有那種蝗蟲了,但只要牠們能在別的地方存活下去,就不可能徹底滅絕。很快地牠們又會從各地飛來,喫起雪融後種下的歐阿勒稻。」
「應該也有人認爲,不應該在這個階段就匆促燒掉全部的田,而該視情況應變。有些人認爲,即便最糟糕的情況發生,蝗災擴散全境,在失去收成的意義上和全部燒掉也沒有兩樣,然後只要歐阿勒稻沒了,蝗蟲也會自然消滅。」
姑娘的說話方式有一股震懾人心的力量,歐德森專注地聆聽,但當姑娘想要喘口氣時,歐德森看見馬萊奧侯站了起來。
「當今的香君大人,力量是否太弱了?」
姑娘深深行禮。「謝陛下。」接着抬頭道:
歐德森望向地圖——確實就像姑娘說的。
歐德森內心一陣煩躁,他想聽姑娘再多說一些。
相隔一段距離,愛夏慢慢走在窸窣交談着步出大廳的衆諸侯身後,不知該如何排遣強烈的緊張消失後的疲憊。
姑娘解釋:「小的這就說明。如陛下所知,歐阿勒稻的種植時期,依據當地的氣候條件等等,各地不同。爲了獲得最多收成,我們香使會詳細規定各地區何時播種、何時收成,讓耕種達到最好的效益。」
「起稟陛下,這份報告尚未完成,因此還沒有交給拉歐大香使,懇請陛下過目。」
歐德森點點頭。「然後呢?」
『天爐蝗蟲』變異的速度快得可怕。萬一牠們變成不必喫大約螞也能產卵的話,我們就再也沒有方法可以遏阻蝗蟲了。牠們會在這塊土地定居下來,我們永遠都沒辦法再種植歐阿勒稻了。」
姑娘立刻搖頭。「只利用收成後的農地,無法遏阻。」
姑娘以平淡的口吻繼續說下去:
「我也曾經如馬萊奧侯說得那樣,想過即使『天爐蝗蟲』侵入了帝國本土,只要燒掉已經收割完畢的種植地,就能挽救周邊地區;我想過只要在一定期間內禁止馬車、甚至是人的進出,或許就能挽救那些地區。」
夕陽帶紅的光線落在寬闊的走廊上。貴族走在這片光中,悄聲細語斷續傳入耳中。
聽到這話,馬萊奧侯的臉微微漲紅。
歐德森問姑娘,諸侯們大喫一驚,循着歐德森的視線回頭。
「妳是香使,八成是爲了支持拉歐大香使的提案,所以才刻意把狀況說得更悽慘,但那是西坎塔爾的事吧?又不是說一定會波及帝國本土,而且拉歐大香使和妳都忘了一件事。」
馬萊奧侯露出笑容。「剛纔我本來想說的,我的領地等地方,再過不久就要進入歐阿勒稻的收成期了。等到收割結束再燒掉的話,不僅可以減少損失,還能形成廣大的『防火帶』,根本不必採取燒掉全部的田這種極端的手段。」
歐德森點點頭。「好,拿過來。」
姑娘完全沒有看向周圍的人,只是靜靜地繼續述說。
姑娘側了側頭。「什麼事?」
姑娘筆直仰望着歐德森,眼睛散發出如黑石般堅硬的光輝。
「是的,陛下。這是我們香使隨身攜帶的收成期區分地圖。」
馬萊奧侯的臉僵住。
「這份地圖,是以顏色來區分收成時期嗎?」
「若是被煽動性的不安所迷惑,下令燒掉所有歐阿勒稻,會爲帝國帶來比蟲害更大的危機——臣乞求陛下,務必冷靜判斷。」
馬萊奧侯揚眉。「爲什麼?」
「……香使,妳想發言嗎?」
走在一旁的貴族「噓」一聲制止,壓低聲音說:
姑娘繼續說下去。
皇帝沒有做出結論,議而未決地結束了會議。
歐德森原本要問,忽然悟出了顏色的意義。
歐德森上身前探。「結果呢?」
不知不覺間,大廳鴉雀無聲。
在一衆七嘴八舌吵鬧的諸侯當中,只有那裏顯得異樣,姑娘看起來就像跑錯了地方。
姑娘從懷裏取出一疊紙,仰望歐德森。
「爲了阻止產卵和孵化,只能連同歐阿勒稻一起燒掉,但燒掉種植地的話,不光是米,連稻草都沒了。牧草都被蝗蟲喫光,卻連稻草都沒有的話,家畜就沒有食物了。沒有穀物、沒有蔬菜、也沒有果實——現在西坎塔爾就是處在這樣的狀況裏。」
「歐阿勒稻是極爲特殊的稻子,無法用其他穀類的狀況來思考。
「陛下,請准許臣發言。」
「但現在還有一絲希望。」姑娘的聲音在寂靜中迴響着,「因爲現在那種蝗蟲還有弱點,牠們還必須捕食大約螞才能產卵。只要趁現在,讓大約螞在一段期間內徹底消失,就能消滅那種蝗蟲,而且只要徹底燒光,也能將大約螞一掃而空,永絕後患。」
「而且,每個地區的收成時期有落差。即使是比較鄰近的地區,也會由於土地的高低差等等,許多地方是即將收成的種植地與稻穗尚青的種植地交錯在一起;而且歐阿勒稻被調整成最有效率的種植方式,因此一整年隨時都有地方正在種植歐阿勒稻。」
愛夏從椅子站了起來。
「……這樣嗎?」
歐德森感到強烈的震驚。
「陛下,她是隨阿莉姬老師一同在當地進行詳細調查的香使。」
想到這裏時,眼角瞥見馬萊奧侯舉手。
「那麼,這些註記呢?」
歐德森暗自嘆息,同意發言,馬萊奧侯說:「陛下,請審慎決斷。一切都還只是假設而已。實際發生的事,就只有遠在天邊的西坎塔爾出現蝗災而已。」
「方纔有位大人提出,發現蝗蟲再燒掉那處種植地就行了,但只要看到當地的狀況,就會明白這是行不通的。就連西坎塔爾這種土地貧瘠、種植地之間距離相對遙遠的地方,那種蝗蟲都能在一眨眼之間擴散,無從遏止。在帝國本土,種植地的間隔比西坎塔爾更近,甚至可以說是彼此接壤,蝗蟲一定會一口氣覆蓋大量的種植地。那種蝗蟲和大約螞不同,不只喫歐阿勒稻,連牧草和蔬菜都會喫得一乾二淨。」
歐德森注視着姑娘,嚴肅而隱含些許哀傷的眼神正仰望着自己。
「方纔馬萊奧侯表示,可以利用收成後的農地作爲『防火帶』,所以不需要燒掉全部的田,但那種蝗蟲不會那麼剛好,等到種植地收成後纔出現。」
姑娘微微搖頭。
皇帝歐德森看見一名姑娘站了起來,手腕上的香使手環熠熠反光。
歐德森舉起右手,衆諸侯一個接着一個閉口,很快地大廳安靜下來。
愛夏就這樣怔立在原地,直到遠離的諸侯身影彎過走廊轉角消失。
「……這些顏色……」
「註記是我計算了收成時期的差異,以及種植地之間的距離等要素所寫下的。」
姑娘的聲音穿越喧鬧聲傳來。
「小的是香君大人的隨身香使,愛夏•洛力奇。拉歐大香使要求我進宮擔任此事的證人,故而前來。」
大廳一片寂靜。
在無法構成意義的這些細語中,某個貴族的聲音忽然清晰地傳入耳中,愛夏不禁停下腳步。
在身爲皇帝的自己面前發言,那雙漆黑的眼眸卻沒有一絲動搖。
「但這兩者並不相等,有一個巨大的不同。
光是在旱地栽種也不會發生連作障礙這一點,就知道它還有太多地方是我們不瞭解的,而且它耐寒又耐熱,因此和其他穀類不同,一年四季無論何時,都有歐阿勒稻在某些地方生長。唯一隻有積雪的季節,許多地方不會種植歐阿勒稻,但就連這樣的季節,不會降雪的地區還是有長滿了大約螞的歐阿勒稻。」
「最好的方法,應是將西坎塔爾全境——必要的話,連東坎塔爾的一半地區也燒了,開拓廣大的『防火帶』。同時在關卡嚴格檢查從這些地區進入帝國本土的馬車。只要這麼做,就能防堵蟲害了。」
姑娘上前,將數張紙交給王座底下候命的侍從。
拉歐的神情略沉,立刻說:
馬萊奧侯筆直注視着歐德森說。
姑娘點點頭。「小的惶恐,懇請陛下准許發言。」
「若是採用發現蝗蟲後再燒田的方法,每次不光是歐阿勒稻,還會連帶損失周邊的牧草、蔬菜及草木,屆時就必須向外國收購飼料,取代歐阿勒稻草餵養家畜。此外,在不知道何時會爆發蝗災的狀況下,也難以用下一期收穫的歐阿勒稻作爲本錢來進行投資。」
被規勸的貴族不滿地皺眉。「不過你不這麼認爲嗎?大約螞,還有這次的蝗蟲。從來不曾發生過的禍事,現在卻接連而來……」
(……這姑娘真了不起。)
「陛下,懇求陛下同意燒掉一期的歐阿勒稻——爲了讓我們往後也能繼續種植歐阿勒稻。」
衆諸侯靜靜聽着馬萊奧侯的話,臉上充滿迷惘和不安。
但也不能不同意發言,歐德森點了點頭,馬萊奧侯轉向姑娘。
姑娘筆直注視着歐德森。
「妳叫什麼?」
衆諸侯開始吵鬧起來。
「這麼大不敬的話,豈是可以隨便說的!」
這種蝗蟲不只歐阿勒稻,還會將所有植物啃食殆盡。我最後看到的種植地,周邊的牧草、田裏的蔬菜,一眨眼都被喫個精光,農夫痛哭流涕。」
二、發言
†
「而且,距離下雪季節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在那之前,『天爐蝗蟲』會輕易擴散到帝國全境。」姑娘說,「這就是我認爲必須把種植地全數燒燬的理由。在種植時期不同的種植地混合的狀況下,現在這個季節,已經收割的土地範圍仍不足以大到構成有用的『防火帶』。
「應該吧。可是……」
歐德森着急地從登上階梯靠近的侍從手中接過紙,打開第一頁。那是一份地圖,記載着帝國本土的種植地,並以顏色區分。種植地旁邊註記着數字與箭頭等等。
那就是時間——只要有時間,『天爐蝗蟲』不曉得會變異成什麼模樣。牠們配合環境,出現新變異的可能性,並不是零。
馬萊奧侯不會退讓吧,歐德森心想,其他貴族也不會退讓吧。他們已經拿下一期的歐阿勒米做了交易,即使只燒掉一期的收穫,他們也會蒙受巨大的損失。
「……我原本希望,會不會有哪一塊地區,可以不必燒田。」
姑娘的表情明亮起來。
若要實現以收割後的土地作爲『防火帶』的做法,就必須在足夠遼闊的範圍內,同時種下稻子。但現在已經來不及這麼做了,而且考慮到這麼做的麻煩以及產量的減少,損失不僅和燒掉一期的作物差不了多少,同時也無法徹底撲滅『天爐蝗蟲』。」
愛夏看着搖頭做出驅邪手勢走掉的他們,感到雞皮疙瘩爬滿手臂。
「在我離開當地前,親眼見到的是遮雲蔽日的天爐蝗蟲大軍。
歐德森蹙眉。「這有什麼作用?」
「那種蝗蟲無法捕捉殺害,不可能在牠們飛來的途中攔截或撲滅,一旦出現,就束手無策了。我們能做的遏止方法就只有一個:阻止牠們產卵和孵化。」
三、未來的推估
「你來了,馬修。」
歐德森出聲,馬修深深行禮。
「陛下。」
「嗯,坐吧。」
馬修再次行禮,拉開椅子坐下來。
在屏退左右、一片安靜的書房裏,只聽聞坐下椅子的細微聲響。
「你從拉歐那裏聽說今天會議的詳情了嗎?」
「是,我聽說陛下保留了決定。」
歐德森望向桌上攤開的文件,嘆了一口氣。
「如果單論要結束蝗災哪個方案比較好,是明擺着的事實。」
回想起會議場面,歐德森浮現淡淡的笑意。
「拉歐帶來的香使,真是個了不得的姑娘。朕好久沒這樣感動了。」
馬修臉上浮現明朗的笑容,歐德森眨了眨眼。
「怎麼?朕說了什麼好笑的話嗎?」
馬修依然笑着,回應:「不是的。陛下,那名香使,愛夏•洛力奇,是我的表妹。」
歐德森瞪大了眼。「表妹?什麼?原來那名香使是你的表妹!」
「是的。」
歐德森微笑,喃喃道:「原來如此。既然是表妹,那姑娘是西坎塔爾人嗎?」
「是的。她十五歲的時候,我把她帶到『黎亞農園』。她不到二十歲就成爲香使,現在是香君大人的隨身香使。」
馬修看着歐德森說。
「陛下,貴族有可能體諒藩國的處境,欣然答應增加稅嗎?——倘若貴族能夠感謝藩國是爲了他們而付出犧牲,或許還能接受,支付大量的稅額……」
歐德森看着桌上的地圖,輕聲說:「……這樣啊。」
歐德森繼承先皇登基,時日尚淺,很難說已經奠定了穩固的權力基礎。若無視諸侯的意向,強硬推動政策,就宛如牽動糾結的千絲萬縷般,將導致各種複雜的問題叢生。
「陛下,鳩庫奇向陛下乞援。」
馬修點點頭。
但如今歐德森已經瞭解西坎塔爾的狀況,明白鳩庫奇並非別有居心而獅子大開口,反而是提出了勉強足以支應的金額。
「陛下,燒掉一期全部的歐阿勒稻,其實原本是愛夏提出的方案。」
「……」
「陛下,」馬修說,「在這個已經變得龐大、富強的國家裏,有多少人會去思考自己是如何支撐着怎麼樣的一個國家?而能把包括藩國在內的衆多他人的痛苦,當成自己的痛苦來理解的人,又有多少?」
「是。」
歐德森打斷馬修說到一半的話。「你認爲這場蟲害,也會擴散到帝國本土嗎?」
「……光是西坎塔爾,」歐德森低語,「就這個金額的話……」
「我能夠做的,只有推估可能發生的未來。」
「是的。若是金援西坎塔爾,將西坎塔爾全土當成『防火帶』,會發生什麼事?還有,若是連東坎塔爾都當成『防火帶』,會怎麼樣?萬一把東西坎塔爾都當成『防火帶』,卻仍無法遏阻蝗災,蔓延到帝國本土的話,會是什麼狀況?
歐德森開口:「只要命令不是我下的就行了。」
應是夜風漸漸止息,不知不覺間,窗框晃動的聲音消失,書房沉浸在夜晚的靜謐中。
「……?具體說來聽聽。」
歐德森眯起眼睛。「說來聽聽。」
「是。」
馬修從放在地上的文件袋裏取出文件。
馬修把文件在桌上排開來,簡要地說明遭受蟲害的地區損失金額、往後蝗災擴散的預測、鳩庫奇對此的應對,以及預期受災地區的諸氏族的反應等等。
馬修點點頭。「大約螞也是嚴重的天災,但災情花了相當久的時間才擴散開來,而且也沒有波及牧草和蔬菜,因此能夠做好某種程度的應變準備。但這次的蝗災,災情卻是以當時無法比較的速度迅速擴大。」
「……」
讀完信後,歐德森才明白馬修爲何不是先交出這封信,而是先說明西坎塔爾的現狀。因爲鳩庫奇要求的援助金額令人咋舌,若是在聽到說明之前就看到,歐德森一定會動怒。
「這個國家還年輕的時候——人們在冰凍的大地耕種,勉強存活。這個國家的人爲了活下去,彼此扶持,相信只要國家變得富強,不光自己和家人,一同胼手胝足的夥伴也能變得幸福。那個時候,他們每個人應該都清楚看見國家是由自己支撐起來的。」
「是。大相逕庭之處,是方法的效果差異。設置局部『防火帶』的做法,可能會出現漏網之魚,留下倖存的蝗蟲繼續繁殖,但燒光全部的歐阿勒稻,就有可能徹底撲滅蝗災。不僅如此,不光是『天爐蝗蟲』,還可以一舉消滅大約螞。
歐德森皺眉。「這是什麼問題?」
「我覺得他說得太妙了,確實如此——但是要改變依賴歐阿勒稻的狀況,需要漫長的時間。若是歐阿勒稻在短期內一口氣消失,這個國家會像拆掉支柱的建築物,一夕傾頹。」
「若是擴散到東坎塔爾,就需要幾乎同等金額、甚至更多的援助。不僅如此……」
歐德森也苦笑道:「很難呢。」
「一邊的未來,會讓藩國留下強烈不滿,而且有可能永遠無法栽種歐阿勒稻。」
馬修點點頭。
馬修點點頭,平靜地問:「陛下希望往後的帝國,會是什麼樣貌呢?」
「因爲不清楚蟲害究竟是如何爆發的。即使蝗蟲暫時徹底消滅了,也不知道何時又會再度出現……只是,」馬修繼續說下去,「下次和這次不同,我們對蝗蟲的生態已經有些認識了。若是能避免在西坎塔爾的天爐山脈附近地區種植『濟世稻』,並防止大約螞出現,同時振興其他產業,是有可能預防的。」
「若是燒掉帝國全境的『濟世稻』,這種情況,同樣必須補償藩國與諸侯,同時還必須增稅,增稅額當然遠遠超過其他做法。但若是採用這個方法,或許能夠根絕蝗蟲。」
「……」
沉默籠罩房間,夜風吹動窗戶的聲音喀噠作響。
「……」
歐德森沉吟。「我就覺得奇怪,拉歐怎麼會提出那樣的方案,這下我懂了。拉歐之所以把它當成自己的方案提出,是顧慮到那姑娘嗎?」
「……」
「另一邊的未來,能留下繼續栽種歐阿勒稻的可能,但是要迎向這樣的未來,帝國和藩國都必須做出同等的犧牲。」
遞過來的信上,以渾雄清晰的字跡,寫着求援的理由和金額。
「考慮到『天爐蝗蟲』的擴散速度,即便當下送出援助,燒田也來不及,蝗災不可能在西坎塔爾境內就平息。至少必須燒掉東坎塔爾的一半纔行。這種情況,爲了籌措援助金額,動用國庫的預備金,就必須減少防衛經費,考慮到辰傑國的動向,這最好避免。如此一來,就必須在東西坎塔爾以外的地區增稅。同時,即使採取這些策略,仍無法保證能夠徹底消滅蝗災。」
「雖然早有預期,但嚴重程度超乎預料呢。」
「只要選擇全部燒掉,就能繼續種植歐阿勒稻,撐住帝國。但若是選擇全部燒掉,我的根基就岌岌可危了。」
歐德森揚眉。「什麼?那不是拉歐想到的嗎?」
馬修搖搖頭。「我不知道,我無法對未來鐵口直斷。」
「這與氏族間的關係好壞深切相關。『防火帶』的範圍若不大,藩王也有辦法以補償來說服,但『防火帶』的範圍大到跨越好幾個氏族領地的話,補償金額將十分驚人,而且變成『防火帶』的地區,將無法徵收租稅。」
「爲什麼?」
「當然,實際遭受蝗災的地區,也必須免除租稅,否則人民無法存活。租稅收入劇減,再加上補償,這將對西坎塔爾造成嚴重的打擊。但若是袖手旁觀,只會讓損害不斷擴大,因此若要設置『防火帶』,就必須及早決斷。」
「剛纔你說,若採取設置局部『防火帶』的做法,有可能永遠都無法再栽種歐阿勒稻。」
大約螞也是變異出現的昆蟲,因此即使現在大約螞不喫『濟世稻』的穗,也不保證以後不會出現喫稻穗的大約螞。考慮到這一點,不只是蝗蟲,還能一舉撲滅大約螞,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歐德森深深點頭,「確實,她有點像你,也很聰明……」說到一半,歐德森忽然眯起眼睛。「……可是,這麼一來,那姑娘會要求燒掉帝國全境的歐阿勒稻,而不是隻燒掉西坎塔爾,也是出於對故鄉的感情嗎?」
「……」
馬修沉靜地說:「我希望把歐阿勒稻一次燒光,卻也認爲這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支撐着這個國家的人們,並沒有把這個國家的未來放在心上,也不願去拯救應該同爲國民同胞的他人的痛苦。在這樣的狀況下,若陛下命令燒光所有歐阿勒稻,諸侯必定會爲了自身鉅額的損失,對陛下興起強烈的不滿。顯而易見,私下擁戴暫時退出帝位之爭的皇叔的勢力,將會捲土重來。」
大致聽完後,歐德森感到沉重難當。
歐德森看着馬修。「那你呢?關於這個做法,你的意見是什麼?」
「都做了這些措施,仍無法遏阻蝗災,蝗蟲侵入帝國本土的情況,就如同愛夏預測的,『防火帶』的方法已經不可能防堵,甚至有可能往後都再也不可能種植歐阿勒稻了。」
「是。」
想法漸漸在腦中成形了。
「……」
「陛下,方纔陛下問我覺得愛夏的方案怎麼樣,我認爲,把目前遭遇蝗災的地區當成『防火帶』的做法,以及燒掉帝國全境的歐阿勒稻的做法,在某一點上大相逕庭,但在另一點上則會面臨相同的問題。」
「再來,我說會面臨相同的問題,是無論設置局部『防火帶』——比方說只在東西坎塔爾設置『防火帶』,或是把包括帝國本土在內,全部的『濟世稻』燒燬的情況,都必須在帝國本土尚未發生蟲害的階段,就宣佈提高稅收。」
「……」
「是的。拉歐老師一開始就說,這個方案不可能實現。拉歐老師說,這是最好的治本之道,但諸侯絕對不會接受。」
彷彿聽見歐德森的心聲,馬修從地圖抬起頭。
「推估?」
「……」
「燒掉全部的歐阿勒稻固然是難以執行的方案,但設置『防火帶』,一樣不是件易事。」
歐德森聽着馬修的話,回想起兒時嗜讀、有着美麗彩圖的《神國創世紀》,以及少年時期讀過的《香君異傳》。
歐德森望向馬修。
「而且只在藩國設『防火帶』,也會讓藩國心生不滿。如同陛下所知,設置『防火帶』這件事,站在他們的立場,形同爲了尚未受害的他人,犧牲自我。」
歐德森看着馬修。
「是的。」馬修點點頭,「臣在失去家父後,反覆閱讀家父留下的書籍。那些書籍裏,描寫了這個烏瑪帝國還年輕時的樣貌。」
「嗯。」
馬修說:「臣不敢保證。」
「馬修。」
「嗯。」
(這裏也差不了多少。)
「是的。」
馬修淺淺地微笑。「因爲臣認爲,這關係到陛下應該採取哪一種對策。兩個對策,在執行上伴隨的困難其實相去不大,但兩者帶來的未來,卻是天差地遠。」
歐德森帶着那種苦澀的微笑,說:「馬修,你應該已經明白了吧?若要維護我的根基,同時命令燒掉全部的歐阿勒稻,只有一條路可走。」
馬修的話,也是歐德森心中的顧慮。
歐德森看着馬修。
「若是全燒了,就有辦法繼續種歐阿勒稻嗎?」
馬修從懷裏抽出一封信。
歐德森喜歡遙想祖先在荒涼的大地播下歐阿勒稻的種子,照料稻子。
「在回答陛下這個問題之前,我可以先報告一下西坎塔爾的狀況嗎?」
(雖然如果實際遭遇蝗災,應該就會同意燒田了。)
歐德森輕笑。
鳩庫奇掌控西坎塔爾的全氏族,僅短短數年。局勢尚不穩定的西坎塔爾好不容易纔剛從大約螞的損害中開始復原,要讓這些氏族答應在蝗蟲到來以前燒掉稻子,打造「防火帶」,實在難如登天。歐德森聽着具體的說明,感到心有慼慼焉。
馬修點點頭。「或許也有這樣的感情,但當然不僅止於此。」
不久後,馬修開口:「陛下,請教這種問題,實在大不敬……」
「大約螞出現時,拉歐對我說過,他說歐阿勒稻是帝國的根基,卻也是致命的弱點。」
「……」
「……同等的……犧牲……」
「……馬修。」
馬修沒有回答,只是定定回視着歐德森。
然後,如果不只是藩國,而是把帝國全土的『濟世稻』燒掉一整期,會怎麼樣?」
「什麼事?說吧。」
馬修說着,露出苦笑。
馬修指着桌上攤開的三張地圖中,西坎塔爾的各氏族領域圖,說明爲何鳩庫奇無法迅速打造「防火帶」。
「陛下,全數燒燬的情況,貴族當然會對增稅感到不滿,但爲了在藩國設置『防火帶』而增稅,貴族也絕對不會欣然接受,因爲那是在不清楚自己是否會受害的情況下,爲了藩國而增加稅收。」
要求燒掉自己領地尚未受害的稻子,設置「防火帶」,以保全其他領主的領地,任何領主都會感到強烈的不滿吧。
歐德森收起了笑,嘆了一口氣。
「這個做法很卑鄙,但我還是要命令你——要香君大人敕令燒田。」
四、伊爾的密令
尤吉爾跟隨着父親伊爾•喀敘葛,前往皇帝書齋,經過亮着盞盞燈火的寬闊走廊,眼前書齋房門打開。
馬修從裏面走了出來。
「馬修。」父親出聲,馬修也回應:
「兄長大人。」
尤吉爾行禮,馬修也輕輕頷首回禮。
「你是來向陛下報告西坎塔爾的情形嗎?」
父親問,馬修簡短地回答:「是。」
父親又追問:「那,鳩庫奇的要求實現了嗎?」
馬修點點頭。「是,陛下答應援助。」
「這樣,陛下同意那個金額了。」
馬修淡淡地微笑,行了個禮。
兩人就要擦身而過,父親止步回頭看馬修。
「今天我看到你表妹了,真是個了不得的姑娘。」
尤吉爾驚訝地看向父親。
(……原來父親大人也這麼想?)
難得稱讚他人的父親竟會肯定那姑娘,讓尤吉爾總有些欣喜。那姑娘應該是頭一次參加御前會議,卻不卑不亢,神情凜然地陳情,讓尤吉爾念念不忘。
馬修的臉也浮現微笑。「兄長大人這麼想嗎?」
父親突然拋來話頭,尤吉爾一陣心驚,但立刻點了點頭。
「香君大人是讓人民感受到歐阿勒稻恩惠的神聖存在——是祈禱的對象,而非親自行使權力的存在。這次的狀況,與修定香使諸規定等狀況不同,絕不能讓諸侯認爲香君大人能以她的力量指使整個帝國,這會使陛下的存在相形失色。」
「……陛下這麼說?」拉歐驚訝反問,「陛下要求香君大人下令?」
(陛下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
尤吉爾感到一股不安壓迫着胸口。
「陛下,」父親語帶嘆息地說,「拉歐大香使和那名香使,都把幾乎不可能的情況,說得彷彿即將發生,但請陛下冷靜下來想一想,『天爐蝗蟲』可不是小蜱蟎,而是有辦法捕食大約螞的大蟲子。只要在幹道設置關卡檢查,幾乎不可能遺漏。即便有少數那麼幾隻闖過了關卡,溜進種植地裏,只要把發生蟲害的地區和周邊燒掉就行了。
尤吉爾看見父親對守在轎旁的侍從奧多悄聲細語了什麼。
「那個時候我心想,香君應該要相信,世界就是這樣的。」
西坎塔爾的狀況會那麼糟,是因爲農民不知道能否得到補償,導致燒田再三延宕。只要預先定下補償金額,農民也會願意立刻燒田吧。」
父親深深地行了個禮。歐德森輕點了一下頭,以手示意椅子。
「陛下,關於往後的事……」
父親點點頭。「從馬萊奧侯今天的態度,陛下應該也感覺到了,以馬萊奧侯爲首的大貴族們,對陛下有所誤解。他們認定陛下還年輕,害怕失去大貴族的支持,所以不敢做出讓他們不悅的命令。」
「不能燒掉全部的稻子。」父親安撫地說,「陛下,不必擔心。即使不必燒掉全部的『濟世稻』,只要火速燒掉東西坎塔爾的『濟世稻』,就能遏阻蟲害。」
「那你怎麼會這麼問?」
五、歐莉耶的想法
「是啊。數字驚人,但即便是那個金額,也只能勉強支應吧,往後國庫的開銷大了。」
拉歐閉口,看着歐莉耶。
「就和大約螞那時候一樣,待風波平息,民心穩定之後,再讓人民感受到是香君在守護、引導萬民就行了。這纔是神明,神明絕對不能成爲實際主導國事的存在。」
「怎麼會?香君就是爲了這種時候而存在的吧!」
「是。」
(香君大人啊……)
(可是,)
「這對陛下來說,或許反倒是個好機會。」
歐德森神色陰沉地低着頭,默默思考着,不久後抬起頭來,說:
不出所料,父親緩緩地搖頭。
父親看着歐德森說:「恕臣斗膽,陛下,這是當前最不能採取的下下之策。」
歐德森露出苦笑。「這朕明白,所以朕不會親自下令。」
「我相信你一定能順利辦到,但本來還是十分不安。」
歐德森的臉漲紅了。他橫眉豎目,尖聲說:「怎麼?你爲何搖頭?」
決定動手了。他想。
歐德森赫然睜大雙眼。
「爲何?」
「愛夏。」
「爲什麼?爲什麼做出這種事!」
(馬修叔叔會讓香君大人暴露在生命危險之中嗎?)
尤吉爾在心中納悶。馬修叔叔會做出這樣的事嗎?
歐德森無法接受的樣子,說:「可是,靠局部地區的『防火帶』,不可能完全抑制蟲害。牠們會藉由馬車等……」
(倘若一直甘心當個花瓶的她,決心以馬修叔叔或拉歐老師爲後盾,站上臺面,這個帝國的權力平衡將出現劇變。)
尤吉爾聽着歐德森的話,啞口無言。
「不,沒有。」
「在會議上,雖然臣把發言讓給了拉歐大香使,但富國省也進行了詳細的研究。對吧,尤吉爾?」
是有這個可能。
「陛下。」
「不,陛下。這種時候,絕不能讓香君出面——不能讓香君擁有指揮帝國的力量。」
「這對陛下造成的傷害太大了。」
(是馬修叔叔巧妙地引導陛下做出這樣的結論嗎?)
父親蹙眉。「……難不成,陛下對馬修說,要香君大人下令嗎?」
馬修沒有回答,但拉歐表情僵硬,語氣嚴峻地質問:
歐德森抬頭,露出訝異的表情。「好機會?」
父親點點頭。「嗯。聽說她是香君的隨身香使,有那樣一個姑娘在身邊,香君大人也備感安心吧。」
「嗯。」
(這是馬修大人……)
「馬修建議的策略?——你預先聽說馬修要建議哪個策略了嗎?」
「難道,歐莉耶大人,這是……」
「是的。這樣做,不管在經濟或政治上,應該纔是上策。」
走出宮殿,冰涼的夜晚空氣籠罩全身。
歐德森打斷父親的話,急促地說:「朕選擇燒掉全部的『濟世稻』。」
皇帝不太可能是自己想到要依靠香君的。
父親看着神情陰鬱地沉默下去的歐德森,微微一笑。
「如陛下所知,臣子企盼君主溫厚待己。但對於全然溫厚的君主,卻會輕視。」父親注視着歐德森,繼續說,「陛下,請以富國省的計算結果爲名目,命令燒掉東西坎塔爾的『濟世稻』。把伴隨而來的增稅,要諸貴族依據各自領地的歲收負擔。這項命令造成的多餘的損傷,臣會扛起。」
父親一進入書齋,歐德森便抬起頭來。
父親邊坐下邊說:「聽說陛下同意援助西坎塔爾。」
尤吉爾一方面覺得不會,另一方面又覺得無法斷定。如果馬修有自信保護香君,或許會這麼做。
歐德森的神情變得黯然。「……可是,那樣的話……」
(父親大人……)
父親點點頭。「恕臣僭越,臣反對此案。」
「沒錯,是我拜託馬修的。」
「拉歐老師,」歐莉耶伸手觸碰拉歐的手,拉歐驚訝地看向歐莉耶。「請別動怒。馬修也勸我回心轉意,是我硬要他這麼做的。」
「那,是你……是你誘導陛下提出這種要求的?」
歐莉耶屏退了旁人,因此位於香君宮最深處、歐莉耶寬闊的辦公室裏,現在只有歐莉耶、馬修、拉歐及愛夏四人,即使暖爐裏生了火,仍備感寒冷。
拉歐的表情扭曲。漫長的沉默之後,拉歐說:「我理解您的感受,但是……」
「……」
「在塔庫伯伯的田裏,妳向我描述過自己感受到的氣味的世界,妳還記得嗎?」
歐莉耶回視他,說:「我再也無法承受了。命令刪除希夏草的規定、祝福『濟世稻』的都是我——開啓大門召來飢雲的人,正是我。然而就連人民陷入痛苦的這一刻,我仍是個無能爲力、擺着好看的香君,我實在承受不了了。」
歐德森揚起一邊眉毛。
「這樣,」父親回應,「那麼,陛下——」
父親瞄了一眼桌上攤開的地圖。
(香君大人只要有那個意願,其實手中握有能掌控這個帝國的權力。以某種意義來說,那權力比皇帝陛下更強大……)
愛夏點點頭。
正當愛夏在心中如此忖度,歐莉耶轉向馬修開口:「謝謝。」
拉歐滿臉驚訝,散發出強烈的氣味,但歐莉耶並沒有喫驚的樣子,馬修也沒有訝異的反應。愛夏感受着三人的氣息,心想:難不成……
拉歐轉向馬修。
歐德森點點頭。「爲了繼續種植歐阿勒稻,又不傷害朕的權力根基,只能讓香君大人站到風口浪尖上了。」
「是的。」馬修點點頭。
「陛下打算採用馬修建議的策略嗎?」
尤吉爾忍不住瞄了父親一眼,父親默默看着歐德森。
歐莉耶望了過來,愛夏內心一震。
歐德森嘆了一口氣。「馬修沒有建議我什麼,他只是說明他認爲採用各別的策略時,會有什麼樣的未來。」
父親只說了這些,便轉身背對馬修,向書齋的門衛告知自己來訪。
(父親絕對不會同意香君大人出面指手畫腳,馬修叔叔應該非常清楚這件事。)
「拉歐老師,」歐莉耶沉穩地說,「對不起。我明白我做的事有何意義,以及它有多危險。但我還是想要這麼做——我想要站上風口浪尖。」
「……」
他看着奧多點頭,感到口中漸漸變得乾渴,不安化成了恐懼。
拉歐目不轉睛地看着歐莉耶。
父親深深一禮、離開書齋,尤吉爾跟在他身後,腦中思忖着。
「……」
尤吉爾自小就對貌美溫柔的香君心儀不已。父親否定香君與馬修叔叔兩情相悅的傳聞,但尤吉爾到現在依然相信,那個傳聞恐怕是真的。
歐莉耶微笑。
「剛纔我們在門前擦身而過,我心想,啊,他一定是向陛下進言了,所以想請教陛下,是怎麼個情況。」
「……朕要想一想,你先下去吧。」
歐德森有些不耐地說:「你反對嗎?」
歐莉耶抬起目光,彷彿回想起遙遠的昔日。
「被蚜蟲啃食的草發出氣味,聞到那氣味的瓢蟲知道那裏有蚜蟲而飛來——即使看不見,世上隨時都在上演這樣的事呢。被蟲啃食的草發出氣味,別的昆蟲被那股氣味引誘而來,但也有螞蟻爲了保護蚜蟲,攻擊瓢蟲。」
陰暗、寬闊的房間裏,歐莉耶的聲音靜謐地迴響着。
「生物無法選擇生爲什麼,也不是帶着想要的能力出生。但生物依然發揮自己的能力,有時幫助他者,有時爲害他者。
這樣的關係,就像一面變動不絕的網子覆蓋着這個世界,就連渺小的昆蟲,都各有角色,齊力打造出這面網子。不管再怎麼小的事物,都揹負着自己的職責。」歐莉耶露出微笑,「我沒有像妳那樣以氣味知悉萬象的力量,但身爲香君,我擁有一種力量。」
愛夏看着歐莉耶,只是聆聽她說話。
「妳說,即使說破了嗓子努力說服,郡裏的官員還是不明白;縱然費盡千言萬語,諸侯也不肯去想像那種威脅。」
「是的。」
歐莉耶眼中浮現強悍的光芒。
「但如果是我的聲音,他們就聽得進去。」
愛夏點點頭——同時感受着歐莉耶貫注在這句話的意念。
歐莉耶將視線移向拉歐。
「當前比什麼都重要的是,儘快燒掉所有的『濟世稻』,而我擁有實現這件事的力量。在這個帝國,擁有這種力量的就只有皇帝和我,若皇帝猶豫着不敢發動,就由我來。」歐莉耶看着拉歐,「我是老師相中,坐上這個位置的。從懵懂無知的十三歲那時候起,漸漸領悟現實,懷抱着空虛,一直活到今天。」
拉歐的眼神動搖了。
「我沒有以氣味知悉萬象的能力,也不必實際引導萬民,就只是當個空洞的飾品活在世上——註定往後也會以這樣的身份,活到這條性命結束爲止。」
歐莉耶的眼中浮現淚水。
「即便如此,我依然是香君,揹負權威和責任的,真正的香君。請讓我克盡香君的職責吧。」
拉歐開口:「……歐莉耶大人,必須贖罪的人是我。這次的災害也是……」他的聲音微微顫抖着,「這麼多年以來,我一直懷抱着對您的虧欠。如果可以……如果可以,我真想實現您的願望。我也會不惜餘力,去平息隨之而來的權力衝突——可是……」
拉歐閉上眼睛,接着睜開來。
「伊爾不會容許的,他應該已經在說服陛下了。」
「嗯。第一個理由是,她不想把妳關在這座牢籠裏。即便妳擁有真正的香君的力量,一旦成爲香君,就必須夾在權力鬥爭之間,痛苦不堪。不能戀愛,也不能擁有家人,必須在孤獨的牢籠裏終老一生。歐莉耶說,如果是爲了讓自己逃出牢籠,而把妳推入這樣的深淵,她會痛苦一輩子。」
「人活在幻想的網羅裏。應該也有許多人內心已經發現,權威就是一種幻想。然而面對皇帝,身體就會顫抖,面對香君,就會跪地祈禱。」
「香君大人聽到愛夏傳來的報告後,立刻對我說,若指望真正的治本之道,就非這麼做不可。沒空等待會議裁決了,必須當機立斷。
歐莉耶似乎還沒睡,房間窗戶透出燈光。
「像這樣逃避責任的人,難道就不卑鄙嗎?不努力思考爲何天災會發生、要怎麼做才能自救救人,也不奮力求生,只想把責任賴給神明,妳覺得這些人就不卑鄙嗎?」
愛夏看着馬修,下定決心說出口:
他繼續說:「我也認爲以虛假的權威訛騙世人,是卑鄙的行徑。但受騙的一方,是全然無辜的嗎?」
馬修轉頭仰望窗戶,沉默了半晌,接着低聲說:「我在十五歲左右來到帝都,短短几年內,人生便有了重大的轉變。我遇到歐莉耶,然後父親失蹤……」
「通過的回報已經從各地傳來,所有的人應該都會依照預定抵達。
窗戶透出的燈火光線,微微照亮了馬修的臉。
愛夏出不了聲,只能望着馬修的側臉。
「找到妳的時候——」馬修說,「我寫信給拉歐老師,說我找到真正的香君了。我想到的劇本是,讓妳和歐莉耶見面,如果彼此都能接受的話,就讓歐莉耶裝出經常身體不適的樣子,同時安排某些引人矚目的事蹟,向世人宣揚妳的能力,打造出因爲歐莉耶病弱,力量轉移到妳身上的印象,最後讓妳成爲香君。」
馬修一停止說話,蟲鳴聲又回來了。
片刻間,愛夏只是坐在馬修旁邊,仰望着歐莉耶的房間窗戶。馬修身體散發出來的氣味很安詳。
「……即使不去破壞,」愛夏喃喃道,「或許瓦解的那天也會到來。」
馬修的眼中浮現憤怒的神色。
心緒不寧的夜晚,愛夏經常像這樣在香君宮的庭園漫步。香君宮庭園的氣味和故鄉的森林十分相似,嗅着那氣味,起伏不定的心就會稍微緩和下來。
馬修鎮定地說:「我們向各藩王宣達香君的敕令了。諭知所有的藩王,若希望蟲害平息,就親自拜謁香君宮。」
「妳不是帝國出生的,我也不是。或許是因爲這樣,我第一次拜謁皇帝時,雖然緊張,卻沒有想要五體投地的敬畏之感。當時我望着聖顏,心裏想的是:統治這個大帝國的,就是這樣一個老人嗎?」馬修苦笑。「不過,當我不小心差點觸犯禁忌,被祖父狠瞪時,卻會全身冒出冷汗來,不由自主地渾身顫抖。」
「……」
「爲什麼呢?你救我,是希望我做什麼嗎?」
「她說有兩個理由。」
「馬修大人。」
馬修的眼睛依然泛着笑意,是落寞的笑。
愛夏傾聽那幽微的聲音片刻,感受着夜晚的草木氣味。
「可是,香君宮裏有香君大人,香君大人會說話。而香君大人作爲支配者的傀儡,會說出對支配者有利的話——我覺得這是很可怕的事。」
愛夏走到馬修旁邊,馬修仰望着窗戶問:「……睡不着嗎?」
愛夏頓了一下,又說:「以氣味知悉萬象,這是不可能的事。也許初代香君的力量是我望塵莫及的,但我還是不認爲能夠單靠氣味,就掌握萬象。香君一定也有許多不明白的事,然而卻連不明白的事,都要裝成明白的樣子,用神明這樣的幻想,去掩飾這樣的虛僞。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今天,我覺得這纔是非常可怕的事。」
這個帝國建立在幻想之上。獨一無二的穀物所帶來的夢想,一直以來實在太過順遂地讓統治維持下去,因此我們都無法跳脫出來,陷入了作繭自縛的陷阱當中。」
愛夏點點頭。
她在馬修旁邊坐下來。夜間的低溫讓身體變冷,能輕易感覺到他的體溫。
「如果香君宮裏沒有香君大人,我應該就不會這樣耿耿於懷;如果人們只是困頓的時候才向諸神祈禱,那就無關緊要。」
馬修的眼睛浮現笑意。
馬修沉默着。
「另一個理由則是妳的爲人。歐莉耶說,如果妳成爲香君,絕對無法忍受假扮神明。妳會覺得自己不是神,卻要假冒神意,向人民宣達,這一定會讓妳痛苦萬分。」
「……」
拉歐的眉毛挑起。
愛夏聽着各處草叢傳來的幽微蟲鳴,在黑夜裏慢慢走着。
「……咦?」
馬修應該也發現愛夏了,卻沒有望向這裏,繼續仰望着香君宮的窗戶。
「這個國家陷在這個陷阱裏,漸漸長得太龐大了。依賴唯一一種穀物的方法太脆弱,卻囊括了大到難以統治的領土,和過多的集團。但即使明白這些,要是貿然摧毀陷阱,一切都會分崩離析,才令人投鼠忌器。」
「……」
馬修瞄了愛夏一眼。「之所以也沒有告訴妳,是因爲妳想要出席會議,我認爲不能讓妳暴露出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馬修點點頭。
聞着那氣息,愛夏忽然想問他一件事;她一直想問,卻一直錯過機會。
蟲鳴聲不絕於耳。
馬修用手掬起沙子,再讓沙粒落下。
香君宮後方傳來馬修的氣味。馬修沒有和拉歐一起回去,應該和愛夏一樣,在這座庭園聞着故鄉的氣味。
「我不認爲每一個跪地祈求香君垂憐的人,都全心全意相信香君就是活神。雖然不是全心全意相信,卻也不是完全不信。我認爲,他們內心其實隱藏着想要受騙的心情;因爲只要繼續受騙,就可以把責任丟給香君——各種責任都是。」
「我明白這縷希望比蜘蛛絲更渺茫,卻不由自主地想去尋找。倘若世上有真正的香君,或許就能把歐莉耶放出牢籠。把她從香君這個虛假的身份,還有從這座冰冷的石頭牢籠裏解救出來,從空虛的人生中把她救出來。」
歐莉耶以指頭揩去淚水,微笑說:「我想也是。所以我已經先下手爲強了。」
「……什麼!」
——當今的香君大人,力量是否太弱了?
馬修只對愛夏說了這些,再次轉向拉歐。
馬修嘆了口氣。
「其實,你是希望我來當香君對吧?——爲了解救歐莉耶大人。」
「前來向香君求助的藩王,主動讓自己變成投靠父母的無力幼兒。無論香君是不是神,他們認爲只要香君能扮演好他們希望的角色就夠了。權威這回事,原本就是雙方聯手打造出來的,和真假無關。」
「沒有一位藩王相信帝國貴族會願意爲了他們燒掉領地內的『濟世稻』。他們滿懷疑心與憤怒,並帶着一縷希望,正兼程趕來帝都。」
「兩個理由?」
「我一直相信,沒有任何辦法能把歐莉耶從這座石頭牢籠裏帶出來,但當我得知,我母親是伯公從異鄉帶來的女孩,而除了我母親之外還有另一名女孩,我彷彿看見一絲希望——如果那個女孩就如同我母親,和什麼人結婚並生下孩子的話……然後那孩子是個女孩,擁有比我更出色的嗅覺的話……」
馬修的笑意更深了。「因爲歐莉耶拒絕了。」
歐莉耶問馬修:「有進展了嗎?」
最遠的是鳩庫奇,但他是能以驚人速度長程移動的坎塔爾騎馬民族,連帝國的急使也難望其項背,他應該也能趕上。」
「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沒有人知道。縱然克服了現在發生的蝗災,或許接下來也會出現歐阿勒稻的疾病。」
馬修將視線從窗戶移開,轉向愛夏。
馬修拍掉沾在手上的沙子。
六、幻想
馬修看着還亮着燈的窗戶說:
夜風撫過臉頰。
「爲什麼歐莉耶大人……」
馬修默默聽着,輕聲自語:「虛假的權威嗎?」
馬修沉默片刻,接着說:「我也覺得很可怕。
愛夏看着馬修的側臉,問:「……那,爲什麼……爲什麼你沒有這麼做?」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希望香君變成支配者的工具,我覺得不可以這麼做。是真心相信、或一心只想相信,這些另當別論,藩王和諸侯希望香君從災害中解救人民,而皇帝陛下及喀敘葛家把人們如此冀盼的心願當成支配的工具——穩定帝國的工具來利用……可是,」愛夏看着馬修,「被這兩者以各自的意圖拱上神位的香君,其實是不存在的幻想。」
「嗯?」
拉歐微微張口,消化馬修的話。
「……」
「鳩庫奇?——你到底做了什麼?! 」
「坦白說,由歐莉耶大人下令燒掉所有的『濟世稻』,來平息蟲害,這件事也讓我有些芥蒂。歐莉耶大人的想法我完全理解,而且這樣可以拯救許多人,我覺得應該這麼做,但利用帝國爲了方便而打造出來的神明,利用這虛假的權威讓人們服從,這實在……」
「……」
會議後,在走廊聽到的對話聲在耳邊響起。
「當遇到天災時,人會尋找遷怒的對象;發生自己無能爲力的事情時,會希望有人負起責任。因爲只要能相信『就是他導致災害發生的』,自己就能撇清責任了。」
愛夏定定地注視着黑暗,開口:
拐過香君宮轉角,她看見馬修抱膝坐在圍繞着香君宮的沙地上。
馬修的身體滲透出憤怒的氣息。
「老師,沒有事先和您商量就行事,我很抱歉。但若是在行事之前和老師討論,老師一定會想方設法說服我們打消念頭。」
馬修看向拉歐。
馬修的聲音很陰沉。
「即使燒掉藩國的『濟世稻』,只要帝國本土的『濟世稻』還在,蝗災就不可能撲滅,而只要蝗災未息,人們就不可能再次種植『濟世稻』。即便這次能得到補償,前景依舊不安。也許歐戈達的島嶼地區將成爲唯一能夠種植的地區,但島嶼地區的收穫量,無法供應全歐戈達人民餬口。」
「咦?」
原來在山莊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歐莉耶已經把她看得如此透澈,併爲她設想。
「支配者會讓服從者只能仰賴自己存活。他們以溫情包裝,讓服從者永遠像個嬰兒,必須依靠父母才能存活。那麼,服從者會不會反抗支配者這樣的作爲?意外地並不會。因爲依靠父母、讓父母保護反而更輕鬆,帝國就是像這樣維持的。」
「馬修大人在塔庫伯伯的山莊時,說你一直希望世上真的有我這樣的人,還說這就是你救我一命的真正理由。」
「權威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是透過彼此的關係打造出來的幻想。雖然是幻想,可一旦滲透到骨子裏,身心就會反射性地做出反應,而且如果許多人同時存有相同的幻想,就會變成現實的力量。」
「……」
「那個時候,我以爲是爲了讓我找到能在歐阿勒稻影響下種植穀物的方法,但回想當時的對話,我漸漸覺得似乎不只如此。」
「……歐莉耶大人太了不起了。」愛夏聲音沙啞地說,「確實,我一定會無法忍受。那種生活也是,但最重要的是,明明不是神,卻要假冒神明,我不想要這樣。」
「歐莉耶大人拒絕了?」
我身爲藩國視察官,也認爲確實如此。」
「嗯,她說絕對不行。我在山莊被歐莉耶給狠狠訓了一頓。」
「伊爾會說服陛下吧。但即使陛下幡然變卦,即將發生的事,也只有香君才能擺平了。」
愛夏轉向馬修說:「香君和歐阿勒稻很相似。香君不是神,卻要假裝是神民;歐阿勒稻不是神授,卻被視爲天賜之稻。」
「……」
「我們一直努力想擺脫依賴歐阿勒稻的危險呢,可是卻遲遲無法扭轉狀況——因爲歐阿勒稻所帶來的美夢實在太有吸引力,抓住我們的陷阱也太過強大了。」
「馬修大人,」愛夏說,「如果加強形塑香君的幻想,陷阱的力量也會變強。除非驅逐歐阿勒稻所帶來的美夢,否則一定無法改變依賴歐阿勒稻的生活方式。」
馬修忽然微笑,愛夏喫了一驚。「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馬修搖搖頭。「沒事,只是覺得妳跟歐莉耶實在太像了。」
「咦?」
「歐莉耶也說,對於由她出面解決這次的事,她也感到遲疑。」馬修帶着微笑說,「她說這樣會加強香君這個幻想,讓人們更加依賴香君。但她還是認爲應該這麼做,是因爲她認爲如果要破壞香君這個制度,首先必須擁有破壞它的力量纔行。她說,要是繼續當個無力的傀儡,就什麼都沒辦法做,所以必須站上臺面纔行。」
愛夏忍不住張嘴,怔忡地看着馬修。
她沒想到那個溫柔嫺雅、彷彿一碰就碎的歐莉耶,內在居然有着能立下如此決心的堅毅,讓她驚訝。
「愛夏,」馬修靜靜地說,「妳可以保護歐莉耶嗎?」
「咦?」
「歐莉耶以香君的身份站上臺面,意味着要打造出對抗皇帝與喀敘葛家權力的新勢力。伊爾絕對不會坐視這種事發生。」
冰冷的夜風撫過後頸。
「我會盡力照着歐莉耶的期望行事,但我沒辦法隨時守在歐莉耶身邊,所以飲食不用說,可以請妳留心她身邊的一切,保護好她嗎?」
愛夏看着馬修,點了點頭。
七、毒
「我是很感激,可是每天這樣從早到晚陪在我身邊,妳一定很累吧。」
聽到歐莉耶這麼說,愛夏笑道:「不會。可以和歐莉耶大人相處這麼久,我很開心。雖然我是香君大人的隨身香使,但出外的工作更多,一直沒能陪在大人身邊。」
歐莉耶也笑了。「這樣嗎?其實我也很開心。」
愛夏起身,宛如行走在驚濤駭浪的船裏,不斷碰撞牆壁和椅子,往歐莉耶的房間走去。
愛夏好不容易把頭伸出牀外,嘔吐出來。她大吐特吐,就好像要把身體裏面的東西全部擠出來。
「怎麼了?」歐莉耶問。
「嗯,換吧。」
「都、都是我害的。」
「是的——小時候,教育我的老臣烏洽伊常說,停滯會導致心病。戰爭很可怕,但一旦開戰,就能立下覺悟,全力以赴贏得勝利;但處在無法開戰、也無法退讓的膠着狀態,究竟該怎麼辦呢?這樣的煩惱和眼前渾沌不明的狀況只會磨耗身心,讓人極度疲憊。」
但許多毒物是沒有氣味的,因此愛夏頻繁在香君宮內走動,努力嗅聞那些處理歐莉耶隨身物品的人的氣味。
歐莉耶微笑。「是啊。只要我走出檯面,伊爾也無法使用暗殺的手段了吧——雖然會展開另一種形式的對抗。」
歐莉耶點點頭。
「我一直……真的長久以來,都活在一灘死水當中。跟這樣的生活相比,接下來的日子更有夢想多了——這個夢想,或許能改變許多事。」
(……難道!)
愛夏點點頭。
(歐莉耶大人喜歡這種香嗎?)
即使收買廚師下毒,除非是平日裏就習於下毒的人,否則一定會緊張。
歐莉耶應該也想起來了。她露出遙望的眼神,以平靜的聲音說:「雖然看不見,但那棵樹在許多事物的支持下活了下來。我也想要像那樣,讓人們感受到雖然看不見,但有什麼在支持着他們——我想要成爲這樣的存在。」
「……都是、我的錯。我、沒發現、香……」
他不能用派人攻擊這種害意顯而易見的手法,而且必須讓香君是因病仙逝,因此不太可能是其他手法。
愛夏反射性地褪下睡衣,綁在臉上覆住口鼻。
愛夏強忍欲嘔的感覺,鬆開歐莉耶的衣襟,口對口拚命吹氣,接着雙手交疊按壓胸口。
「是啊。我想大人好陣子都無法安寧了,不過,也許反而會比現在更輕鬆。」
聽到這話,愛夏忽然想起了另一棵樹。
「啊,原來是這樣。」愛夏放鬆下來。
(大人還活着!)
歐莉耶看着侍女們忙碌的樣子,即使假裝平靜,她的側臉仍有着藏不住的不安。
妳可以多多留意這些細節。要是妳,應該聞得出不同。
「怎麼了!」來人驚聲問道,愛夏聲音沙啞地回答:
「歐莉耶大人呢?」
歐莉耶回答。侍女行了個禮,捧着香進入臥室了。
一打開歐莉耶房間的門,令人厭惡的氣味一下子變濃了。
她感覺到馬修觸碰她的肩膀。
歐莉耶的眼中泛起淚水。「謝謝妳,愛夏。」
「哦,」歐莉耶微笑,「是我拜託的。不同的香味可以改變心情,所以我都請人每隔幾天,變換不同種類的香。」
愛夏確定歐莉耶進入陰暗的臥室後,出去走廊,回到分配給自己的隔壁房間,換上睡衣,鑽進牀上。
終於醒來之後,頭痛變成了悶重的痛,嘔吐感也消失了。
光芒從黑暗中浮升,隱隱能視物時,劇烈的頭痛席捲而來。
愛夏看着侍女撤下僅殘留一些汁水的水果盤,感到情緒稍微輕鬆了些。
侍女們完成工作離開後,愛夏開口:「歐莉耶大人,請忍耐到明天就行了。您一定很不安,但我會全力保護您,請安心吧。」
「沒事,保住一命了。她現在服了藥睡了。」
歐莉耶回握愛夏的手,沙啞地說——我們一起走吧。
愛夏回答:「這香的種類和先前使用的似乎不同。」
「喝吧。別急,慢慢喝,別嗆着了。」
「……歐莉耶大人,」對歐莉耶的憐恤湧上心頭,愛夏忍不住伸手握住歐莉耶白皙的手。「我們一起尋找那條路吧。我會陪您一起走,讓您成爲這樣的存在。」
就在兩人相視而笑時,傳來侍女要求入室的聲音。
愛夏蹲下來,手伸進歐莉耶的兩脇,把她從臥室拖出去。
要是妳,應該也聞得出手汗的氣味。
†
雖然不會直接碰觸,但在把可以觸摸的毒摻進食物時,爲了避免下毒的動作太招搖,有些人會用指頭捏起灑進去。這種時候,食物裏就會摻進那個人的氣味。
馬修鬆了口氣。
「我記得。」幽淡的碎陽在眼前浮現,細瘦的雪歐米樹雖然生了病,卻在周圍植物的支持下存活下來。
愛夏的祖父雖然遭到廢黜,但畢竟曾是一國之君,她身爲王家之女,自小就學習毒物的知識長大。母親一樣樣仔細教導她各種形態的毒物,像是摻在食物裏的毒、摻進布料裏讓皮膚吸收的毒。
雖然也有些人打從心底喜歡害人,對害人感到興奮,或是以暗殺爲業,十分冷靜,但各別都還是會散發出具有特徵的氣味。
好不容易來到階梯附近,侍女和衛士終於趕來了。
佇立在陽光裏的雪歐米樹。儘管沐浴着燦爛豔陽,卻不健康而孤單。
「快叫醫術師,大人吸到毒煙了!叫醫術師,快!」
每到晚上這個時間,這三人就會前來進行各種就寢準備。整理好牀鋪,更換蠟燭,撤下兩人喫過的水果,重新沏茶。接着很快地,會有別的侍女過來,協助歐莉耶漱洗,換上睡衣。
倘若伊爾想要加害歐莉耶,應該會採取下毒的手段。
愛夏揉了揉被淚水黏住的眼皮,矇矇矓矓地看見人臉。
愛夏看着馬修,開始顫抖,淚水奪眶而出。
應該是那種新的香的氣味吧。雖然是第一次聞到,但聞着聞着,胸口開始不舒服,愛夏坐起身來。瞬間,她一陣眩暈。感覺牀鋪從地面整個被抬起來,她連忙抓住牀架。
「……是我的錯。是我太傲慢,害得歐莉耶大人遇到這種事。」
「能出聲了嗎?太好了。氣色比剛纔好些了。抱歉,愛夏,我太對不起妳了。」
臥室門微微敞開,裏面透出燈光。愛夏衝進臥室,看見倒臥在牀下的歐莉耶。
「歐莉耶大人!——歐莉耶大人呢?」
「不是妳的錯。忘了提醒妳毒有可能摻在香裏,是我的責任。」
歐莉耶一動不動,把手靠近鼻子,也感覺不到呼吸。
明明累了,睡意卻遲遲沒有來訪。不知是否自己過度緊張,歐莉耶臥室飄來的氣味,讓她莫名憂心。
房間在旋轉,她甚至覺得呼吸不過來。本以爲一陣子就會平靜了,眩暈卻久久不散。
歐莉耶稍微揚起眉毛。「是嗎?」
†
——即使毒物本身沒有氣味,有時仍會留下下毒的人的氣味。
愛夏掙扎着想要起身,馬修制止她,但愛夏推開他的手坐起來。
所以愛夏從起牀到就寢,都陪在歐莉耶身邊,歐莉耶喫下的飲食不必說,連她會碰到的物品都格外留意。從化妝品到衣物,愛夏嗅聞一切物品的氣味,確定沒有問題。
愛夏把歐莉耶的身體拖過漫長的走廊,一面大喊,一面朝階梯前進。
當時——愛夏回想。
愛夏依言辛苦萬分地喝下那杯苦澀的湯藥,片刻後又再次昏厥過去。
醫術師的聲音傳來,杯緣被抵到脣上。
聽到這話,種種情景頓時重回心中,愛夏睜大雙眼。
一臉喫驚停止動作的侍女問:「請問,小的可以更換嗎?」
侍女們趕來,俐落地清理穢物,愛夏滿懷歉疚,卻連道歉聲都發不出來,只能抱着頭呻吟。
雖然許多毒物都沒有氣味,但母親說嗅聞氣味仍有極大的幫助。
小時候,愛夏也曾因爲聽到血腥的毒殺情節而失眠,但現在她對於自小被灌輸這些知識,十分感激。
愛夏搖頭。「我早就知道,我知道怎麼在香裏下毒,卻……」淚水再次湧出,「卻覺得不會有事!」
——行動時存心害人的人,氣味意外地聞得出來。
「進來吧。」歐莉耶出聲,三名侍女走了進來。
天旋地轉,陣陣欲嘔,但她咬緊牙關忍耐,把歐莉耶脫力的身體拖出走廊。
隨着安心湧起,後悔扎進心頭。愛夏不住發抖,放聲大哭起來,即使想要剋制,也完全無法自已。
「……啊,確實是如此。」
以前曾學過可以對溺水、失去呼吸的人施以這種動作,愛夏不斷持續進行,直到醫術師前來。然而當醫術師現身時,宛如厚重的簾幕落下一般,愛夏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馬修大人……」愛夏輕聲說。
她會允許侍女把新的香放進香爐裏,是因爲侍女的氣味沒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歐莉耶嘆了一口氣,繼續說:「有祈禱的對象,這件事本身我並沒有覺得不好,畢竟這世界很殘酷,會發生任憑人再怎麼努力都是枉然的天災。」她頓了一下,「喏,妳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在塔庫伯伯的山莊一起生活時,不是看到雪歐米樹嗎?」
「來人啊!」她叫喊,卻難以發聲。
她聽到某處傳來重物落地、撞在地上的聲音。
母親這麼說,也教導她人的心理活動跟氣味的關係。
歐莉耶的房間有什麼掉下來了。想到這裏,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侍女開始從盒子裏取出臥室香爐用的香,這時愛夏起身走到侍女旁邊,拿起了香。
愛夏握緊被子。她留心沒有氣味的毒,更相信自己能夠嗅出下毒者的害意。然而摻進香裏的毒,只要加熱,就會釋放出帶有毒性的煙霧。
——毒本身沒有味道,但摻進毒藥,香的分量就會改變,要是妳,即使香還沒有點燃,應該也會發現和平時使用的香不一樣。
愛夏回想起母親如此教導的聲音,咬住下脣。
分量改變這種微妙的差異,必須要知道下毒前原本的香是什麼氣味,纔有辦法分辨。然而當時她卻同意了使用自己不認得的香。
明明不該使用新的香,她卻沒想到這麼理所當然的事。
自己的嗅覺過人,如果經手的人和香的氣味都沒有異常,那應該就沒問題了——這樣的自信,差點害死了歐莉耶。
「我也疏忽了。」馬修的聲音傳來,「明明只是忍耐個幾天的事。要做到滴水不漏,就不該讓歐莉耶用香爐,蠟燭也是,應該繼續用已經燒到一半的。」馬修的聲音異樣地平坦,是她從未聽過的音色。「過度自信就會招來疏忽——連這麼簡單的事我都沒想到,疏於警戒,是我的錯。」
隔壁房間傳來醫術師和拉歐的氣味,還有侍女們驚慌地在走廊來去的腳步聲。
愛夏抱着頭,逕自感受圍繞着自己的氣味和聲響。
歐莉耶吸到的毒氣,量比自己多太多了。就連在隔壁房間的自己都難受成這樣了,歐莉耶不曉得有多痛苦。
想到這裏,強烈的憤怒從心底滾滾湧出。
「……那名侍女怎麼了?」她嘶啞地問。
馬修回答:「昨晚就消失了。」
愛夏皺眉。
「消失了?……可是,那名侍女完全感覺不到緊張或害意,所以我也纔會疏忽。」
「應該是喬裝得很好吧。」
愛夏搖頭。「氣味不會撒謊。不管再怎麼冷靜的人,只要懷着某些意圖行動,即便再怎麼細微,氣味還是會出現變化,我本應該會對她起疑纔對。」
「那麼,也許她什麼都不知情。有人拿給她那種香,叫她使用,後來她就被某人帶走,或擄走了吧。」
如果是這樣,那名侍女實在太可憐了。
「請把她找出來。」
歐德森的臉上浮現苦惱的神色,但很快地,他的肩膀放鬆下來。
歐德森望向尤吉爾,尤吉爾行了個禮,過去開門。
「陛下理解了嗎?」父親說,歐德森微微點頭。
「因爲臣尚不明白他們的意圖。臣打算先刺探他們的行動,待查明意圖後再稟告陛下。」
「……!既然你接到這樣的消息,爲什麼當時不告訴我?」
(他——他們——打從心底恐懼陛下會下令燒掉歐阿勒稻。)
「應該是不願招來懷疑,以爲他們要造反,每位藩王都極爲謹慎,隱密行動,因此陛下還沒有接到消息,但我收到諸藩王離開藩都的情報。」
聽完馬萊奧侯的陳情,歐德森冷笑。
這時,門外傳來鐘聲。
「諸藩王抵達香君宮了嗎?」歐德森問,傳令驚訝地揚眉。
愛夏張口無言,唯能失神般望着馬修。
尤吉爾看着三名大貴族,如此心想。
「你……」說到一半,歐德森應該是想到旁邊還有侍從,吩咐他們退下。
歐德森詢問般看向伊爾。
「……?」
「……不,小的惶恐,並非如此。」
侍從身後站着三名大貴族。
「香君宮要求朕出面應對嗎?」
「雖是私事,不過就如同前些日子稟報陛下的,小犬婚事在即,這一期的收成量,比其他時期更加重要。伊西里侯和阿拉塞侯亦有各自的苦衷。若是未能知悉陛下對前些日子的蟲害意向如何,實在是寢食具廢、坐立難安啊……」
歐莉耶的臉毫無血色。宛如白瓷般的那張臉上,佈滿細小的汗珠。
「因爲沒有時間了。」父親就像要蓋過歐德森的聲音,細聲說,「前些日子臣謁見陛下,得知陛下要求香君大人發出敕命,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爲了這個目的。」
「還沒有到——不過應該就快駕到了。」
歐莉耶掀動着暗沉的嘴脣細語:「……想到自己這一生空虛無爲,比死亡本身更讓我害怕。不要讓我經歷這樣的事。」
傳令入內,跪在地上深深一禮。
「……你居然……」他呻吟般說,「用不着這麼做,我也打算採用你的提案,爲何你要……」
馬萊奧侯惶恐地行禮。「是,臣惶恐,但若是能夠,望陛下……」
衆藩王都聚在一處。
歐德森瞥了伊爾一眼,接着對門外說「進來」。
「陛下,香君宮傳來通知,表示十萬火急。」
歐莉耶醒來後,說要依照當初的計劃向皇帝和諸藩王宣達。不只是拉歐,愛夏當然也設法勸阻。
「陛下,諸藩王正在前來帝都的路上,應該就快抵達帝都了。」
待醫術師等人經過房間,沒有他人的聲息後,愛夏開口:
醫術師說雖然保住了一命,但如果太勉強自己,還是有危險——即使如此勸說,歐莉耶依然堅持己見,不肯退讓。
因爲廣場擠滿了人,人數遠遠超乎想像。
「是。」父親直接承認了,又補了句,「這是爲了保護陛下。」
「絕不能讓世人知道,新喀敘葛家的當家試圖弒殺香君。如果被世人得知,把香君奉爲神明是帝國的謊言——欺騙人民的事實,就會以最糟糕的形式暴露出來。」
尤吉爾看見父親露出微笑。
馬萊奧侯恬不知恥地訴說着利己的言詞,態度傲慢得無以復加,但這樣的態度背後,也看得出他已走投無路。
馬修不再說話後,周圍的聲響又回來了。
歐德森的臉上浮現驚愕。「什麼?」
「是。」
伊爾點點頭,歐德森說:「好,讓他們進來。」
待左右離開房間,門也關上之後,歐德森沉聲問:「是你乾的嗎?」
「風香塔」有一座向外伸展的寬闊露臺。
「陛下,馬萊奧侯、伊西里侯、阿拉塞侯求見陛下。」
「我們在找了,但應該找不到。」
「愛夏,」馬修壓低聲音說,「伊爾的罪行無法追究。」
(現在這個地方,)
馬修眼中的黑暗宛如無底深淵。
看到馬修眼中浮現的表情,愛夏不安起來。
儘管會伴隨着某種程度的創傷,但只要昭示陛下想到了各方都更容易接受的解決之道,就能更進一步鞏固陛下的力量。這下……」
「……馬修,去迎接,藩王們了嗎……?」
「是的,凌晨時分接到的消息,幸好據說性命無虞。」
還有衆香使。米季瑪和歐拉姆也在,此刻人在帝都的香使都被召集過來了;還有蟲害長、菜師、農人等等。不只是「黎亞農園」的人,還有「洛亞工房」的成員。
聽到他們的來意,尤吉爾回到房間裏。
尤吉爾看見父親冷冷地笑了。
馬修點點頭。「我也不打算見死不救。」
醫術師和某人交談着經過走廊,身體散發出湯藥的氣味。是剛纔被喂下的湯藥。
歐德森的眼睛倏地浮現懷疑的神色。
尤吉爾看着隨皇帝前行的父親背影,穿過如深邃森林的庭園,來到香君宮的廣場,感受着強烈的緊張。
歐德森出聲,三名大貴族起身,再次欠身行禮。
(皇帝陛下和貴族們,還有藩國國主,都齊聚一堂。)
聽到歐德森的話,傳令的表情轉爲困惑。
(在這樣的恐懼催逼之下,他們真的寢食難安。)
「是的。剛纔出去迎接了,應該已經把他們帶到底下的廣場了。」
歐莉耶從陰暗的塔內看着露臺被陽光照得一片燦白,細聲問:「……皇帝,呢?」
尤吉爾開門,馬萊奧侯領頭,三名大貴族入內後,跪下來深深行禮。
「平身。」
「你們會一早就來找朕,真難得。怎麼了?」
歐德森神色陰鬱地思考,接着問:「你認爲是馬修煽動的。」
「因爲沒有必須追究的罪——香君大人是活神,不是人的惡意能傷害得了的。」
歐莉耶虛弱地微笑,點了點頭。
「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揭露伊爾•喀敘葛的罪行?」
這時,三下激烈的鐘聲蓋過馬萊奧侯的話——是緊急傳令的鐘聲。
「什麼!香君大人她……?」
傳說在過去,初代香君會在危難之際,步出露臺,以祂的話語引導人民。但後來這樣的儀式成爲絕響,香君只有在新年的黎明,向前來新年參賀的皇帝及諸侯祝福時才站在露臺上。
九、香君的力量
愛夏回答歐莉耶的問題:
歐德森坐回椅子,右手按住了額頭。
傳令以清晰的聲音報告通知的內容。
「……咦?」
尤吉爾懷着複雜的思緒,看着父親裝出擔心香君的表情。
歐戈達不止藩王,連藩王母彌莉亞都到場了。
皇帝歐德森從椅子上站起來。
「但還是爲了她的安危,找找看吧。」
因爲不允許武裝,各藩王的護衛皆手無寸鐵,但每一名護衛看起來都是以一當十的勇士,全部警覺地保衛着各自的藩王。
不光諸藩王都到齊了,連貴族們也在。不只是先前來到宮殿的馬萊奧侯,爲了參加會議而停留在帝都的貴族們也都收到召集令了吧。
†
「是的。煽動窮途末路的諸藩王,以香君的力量拯救他們。臣認爲馬修構思了這樣的計劃。」
「是。」
愛夏在歐莉耶耳畔回答,歐莉耶點了點頭。
馬萊奧侯先這麼開場,接着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他從三人領地的經濟狀況說起,細陳若是能順利收成,可以上繳多少稅額,若粒米無收,又將會如何。
「請陛下寬心。」父親柔聲說,「香君大人病重,對陛下來說,將是最大的轉機。只要廣爲宣傳,三番兩次的蟲害並非歐阿勒稻有問題,而是因爲香君大人病重,神力衰微,就可以找個適當的時機,另立新的香君。
「明天就是會議了,你是連一天都等不了嗎?」
尤吉爾感到雞皮疙瘩爬滿全身。
八、香君令
歐德森問,馬萊奧侯回答:「陛下,請原諒臣等在這種時刻拜謁。臣等有務必稟明陛下的下情,因此不顧冒昧,前來打擾。」
「……伊爾。」
這種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不可能有這種事,況且聚集的場所不是皇宮,而是香君宮。
近衛兵揚聲宣告:「肅靜!皇帝陛下駕到!」
廣場衆人沒有露出驚訝的模樣,各自在沙地跪下低頭。
(看來馬修叔叔早就告知衆人皇帝陛下會駕到了。)
尤吉爾看着隨衆藩王跪在沙地上深深行禮的叔叔,暗忖。
(馬修叔叔不是站在這邊……)
而是站在藩王那裏。他全身都傳達出這樣的意志。
——天地生異變。皇帝並富國大臣,及現居宮中諸貴族,即刻參謁香君宮,
接香君懿旨。
當聽到來自香君宮的這段傳令,那種衝擊至今仍在胸口激盪。
至今爲止,香君從未對皇帝下達這樣的命令;香君並非對皇帝下令的存在。
但香君是神——這個國家的守護神。若香君做出這樣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能違抗。
尤吉爾有股奇妙的感覺,彷彿眼前發生的事並非現實。
「平身。」歐德森出聲,人們站了起來。尤吉爾也跟着起身。
與衆藩王一同起身的馬修叔叔,臉上的表情是尤吉爾從未見過的。
(叔叔已經看破了什麼。)
至於是看破了什麼——尤吉爾害怕去想。
拉歐大香使上前行禮,引導皇帝和貴族前往廣場中央。
父親和馬萊奧侯等諸侯隨皇帝前進。來到露臺正下方時,一道清澄的鈴聲從天而降。
鈴聲綿綿不絕地傾注,宛如從天而降的金色甘霖,廣場上衆人同時仰望露臺。
「爾等往後,可亦冀望與歐阿勒稻共存共榮?」
衆人都起身後,聲音自高處降下來。
歐莉耶開口,卻發不了聲。
藩國是與敵國相鄰的帝國領土最前線,貴族也清楚這一點;然而貴族也明白,現在衆藩王都在場看着,皇帝無法做出只顧及貴族利益的發言。
爲了不讓帝國陷入動盪,皇帝必須表達他重視諸藩國,以博取藩王的信賴,因此他非得命令帝國諸侯也扛起同等的損失。
然而那聲音明顯發抖、沙啞。
鳩庫奇的臉僵住了。他尚未開口,香君的聲音繼續傳來:
十、兩位香君
人們都期待有人會回答,神情緊張地彼此窺望。
一聽到香君允許,馬萊奧侯漲紅了臉,開始滔滔不絕:
鳩庫奇張口又閉上,尋思片刻,毅然決然地開口:「辦不到。」
「歐莉耶大人,我不是一個人,我有歐莉耶大人陪着我。我們一起的話,即便是這座香君宮,應該也不再是孤獨的牢籠了。我們一起前進吧!」
歐莉耶的身體微微顫抖着。
「如果要燒田,不同時一口氣燒掉全部的『濟世稻』,就是做白工。」
愛夏攙扶着她纖細的身體,感覺到歐莉耶已經快撐不下去了。
「恕臣惶恐,臣剛纔就很擔心,難不成香君大人玉體有恙?」
即便燒光西坎塔爾的田,蝗災也不會平息。只要還有一株『濟世稻』存在,那種蝗蟲就會不斷地繁衍下去。」
此話一出,其他藩王也都陸續發出同意的聲音。
愛夏感覺手中攙扶的歐莉耶,身體用力地繃緊。
愛夏輕輕讓歐莉耶躺臥在露臺上,要隨侍的侍女們把她送到屋內讓醫術師診治。接着從歐莉耶細瘦的手腕摘下香君的手鐲,戴到自己的右手上。
然而歐莉耶卻沒有下令燒掉全部的「濟世稻」。
皇帝正跪地行禮。此刻自己真的親眼目睹了這一幕——想到這裏,尤吉爾更覺得自己如置身於奇妙的夢境。
「在下鳩庫奇身爲藩王,爲了藩國子民的未來,向香君大人稟報。因爲縱然今年能得到足夠的補償,光靠這些,仍無法保全人民的未來。」
「那種蝗蟲太可怕了,一眨眼就擴散開來,連以爲不可能受害的地方,也突然被大舉攻佔。很快地,不光是西坎塔爾,連東坎塔爾都傳出災情,早晚歐戈達和裏格達爾也會淪陷。
馬萊奧侯無法打斷藩王的發言,僵着臉看着鳩庫奇。
歐莉耶點點頭,擠出全身的力氣,再說了一次:「皇帝歐德森。」
鳩庫奇的聲音在廣場迴響。
(再一句話,歐莉耶的願望就能實現了。)
不管是藩王、貴族,甚至連皇帝,在香君之前,都是平等的「子民」。
兩人差點一起倒下,愛夏拚命撐住,重新扶好歐莉耶,在她的耳畔細語:「還好嗎?」
藩國首長與帝國貴族,從來沒有機會直接碰面。
愛夏微笑。
馬萊奧侯作勢要舉手,但鳩庫奇不理他,逕自說下去:「這不光是我們東西坎塔爾的問題,那種蝗蟲很快就會攻入帝國本土了。光是燒掉藩國的『濟世稻』,不可能撲滅蝗災。只要有少數幾隻倖存下來,就永遠不可能再次種植歐阿勒稻。」
尤吉爾斜視皇帝,急促地喘着氣。
廣場吵吵嚷嚷亂成一片。
(……歐莉耶大人安排了這個機會。)
歐莉耶微睜的眼中湧出淚水,橫溢而出,接着,她的身體徹底脫了力。
(召集藩王,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嗎?)
在藩王全數到齊的這場合,若問肩負人民利益的歐德森打算怎麼做,他應該會將國防視爲第一優先,做出回答。
人們驚恐地看向伊爾,接着仰望露臺。
套在那纖細手腕上的香君手鐲反射着陽光,隨着手的震顫微微搖晃。
鳩庫奇不理會舉手的馬萊奧侯,仰望露臺說:
「正值危難的西坎塔爾藩王鳩庫奇,來得好。」她的聲音無比慈愛,「對汝,吾必須提出艱難一問。汝願意爲了往後與歐阿勒稻共存共榮,燒掉現在所有『濟世稻』嗎?」
†
不是以神的身份下令,而是安排了一個在神明面前人人平等的機會。她設法讓人們交流唯有在此處才能傳達的話。
「若帝國補償一切損失,汝願意燒田嗎?」
「即便爲神靈降生,大人畢竟是肉體凡胎。」
明明只要一句話,下令燒掉全部的「濟世稻」就行了,歐莉耶卻沒有這麼做。到底是爲了什麼,歐莉耶要如此磨耗自己的生命?——想到這裏,淚水湧上眼眶,愛夏無法正視歐莉耶的側臉。
很快地,一名清瘦的女子,在一名姑娘陪伴下現身了。
看到侍女們送走歐莉耶,愛夏背對那裏,仰望天空片刻。
愛夏看着頭靠在自己肩上的歐莉耶,聽着伊爾的話。
香君背對藍天,迎着陽光,聲音迴響四方。
歐莉耶已經幾乎要昏厥過去了。但她還是咬緊牙關,勉強直起頭來。
在只有皇帝和貴族出席的會議,比起僅是屬國國主的藩王,皇帝更必須賣帝國政要的貴族們面子,但香君是神明——沒必要區別藩王與貴族。
看着陽光底下那張白皙的臉龐上晶亮的汗珠,愛夏唐突地想起了青色的花。被士兵追趕、攀崖而上時,在崖上看到的青色小花,那朵小花受到強風蹂躪,幾乎要被扯斷,卻仍堅韌地擺盪着。
「往後也要和歐阿勒稻共存共榮!」
歐莉耶看向皇帝,出聲:「……皇帝歐德森。」
連她能發出傳到廣場的聲音,愛夏都感到不可置信。歐莉耶的身體狀況,應該連站着都極爲勉強。
歐德森一臉困惑,等待歐莉耶說下去。
女子高高舉起右手。
人們同時在沙地上跪倒,深深俯首——連皇帝也不例外。
(他到底用了什麼藥?)
一陣灼熱湧上心頭。
「小人要代帝國貴族申辯!燒掉全部的稻子,是愚劣之策。若是這麼做,諸侯會蒙受巨大的損失,上繳帝國的賦稅也會大減。這也形同置救濟藩國的財政基礎於險境啊!」
寂靜再次造訪,香君的聲音響起:
聲音細若遊絲,然而話聲卻貫穿寂靜,聽得一清二楚。
歐莉耶在馬修的協助下安排了這個機會,讓皇帝能夠親口下令燒掉全部的「濟世稻」,讓藩王感受到他們亦同等地被視爲帝國子民,受到保護。
愛夏吸了一口氣,在露臺邊緣站定,俯視廣場。
「大約螞,還有這次的蝗蟲,災變接二連三,是否肇因於香君大人貴體違和?臣亦懷抱着這樣的不安,現在拜見大人玉容,聞大人玉聲,這樣的憂心更是強烈了。」
「……汝……」
「馬萊奧侯,」歐莉耶絞盡全身的力氣出聲,「若汝也有話,說吧。」
「……歐莉耶大人,」愛夏悄聲對歐莉耶細語,「接下來可以交給我嗎?」
尤吉爾見狀心想:
「危難之時來臨了。」
歐莉耶表情苦悶,嘴脣掀動。雖然聽不到聲音,但不必聽見,愛夏也明白歐莉耶是在擔心她。
鈴聲再次從天而降,要衆人平身。
這時,歐莉耶的身體開始劇烈抖動。她雙膝猛地一軟,全身重量壓在愛夏的臂膀上。
(香君大人果然玉體違和。)
那張臉血色全無,眼睛只能睜開一條縫,歐莉耶還是拚命想要抬起頭。
「大約螞出現時,富國省便有人擔心香君大人貴體是否安好。歐阿勒稻出現蟲害,是前所未見之事。有人擔心,前所未見之事竟接踵而來,難不成是因爲香君大人貴體有異?」
瞬間,愛夏的心鎮定下來了。
羣衆一陣譁然。鳩庫奇以渾厚的嗓音繼續說:
伊爾以從容不迫、卻清晰可聞的聲音說:
「……受歐阿勒稻恩惠滋養的吾等子民。」
廣場被聲音籠罩,香君再次高舉右手。
看到香君忽然消失,尤吉爾忍不住差點失聲驚呼。
「香君大人,慈悲爲懷的女神!在下西坎塔爾藩王鳩庫奇,往後也要和歐阿勒稻共存共榮!」
露臺極高,女子的五官勉強可辨,但仍看得出現身的女子臉色異樣蒼白。
(再一句話就好。)
白雲悠悠飄過藍天。
(……原來這就是目的?)
歐莉耶出聲時,站在皇帝旁邊的伊爾•喀敘葛高舉右手。
「香君大人若貴體虛弱,也難以聽取神靈御聲吧。臣萬分惶恐,但在這樣的狀態下發出的玉言,只會讓人民迷惑,不知是否真能視爲香君大人的玉音?」
即使歐莉耶高舉右手,喧譁之聲仍遲遲不休,但漸漸地終於安靜下來。
(而且在這裏……)
愛夏滿心祈禱。
一股強烈的憤怒湧上心頭,壓過大逆不道的感受——是對父親的憤怒。
衆藩王都在關注皇帝的反應,但鳩庫奇一看到皇帝表情複雜地垂眼低視,沒有要回答的樣子,立刻高舉右手。
貴族間傳出同意之聲,衆藩王不服輸地發出抨擊。
衆人見狀,聲音如退潮般安靜下來。
若只是暫時讓身體不適的藥物還好,否則——正當尤吉爾想到這裏,發現露臺邊緣出現一個人影,他眯起眼。
(那是……)
是那位香使——尤吉爾心想。
(愛夏•洛力奇,馬修叔叔的表妹。)
距離太遠了,不是看得很真切,但應該就是她。
從下方吹向塔上的風,吹動着香使的頭髮。
「香君大人怎麼了?」
父親出聲詢問,香使開口了。她以極清亮的聲音說:
「放肆,富國大臣伊爾•喀敘葛。」
父親揚眉。「什麼?妳——」
愛夏打斷說到一半的父親:「退下。」
接着她高舉右手,那隻手上戴着香君的手鐲。
愛夏的聲音響徹廣場:「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就是香君。」
沉默籠罩了廣場。
接着喧譁聲爆發開來,有人不知所措,也有人啞然失笑。
愛夏的聲音宛如利鞭一般,劈開這些騷動:
「伊爾•喀敘葛!保護好陛下。血臭蜘蛛正要爬進陛下的長靴。雖然血臭蜘蛛的毒不會致人於死,但被咬到可有得疼了。」
歐德森喫了一驚,俯視自己的長靴。尤吉爾見父親皺眉,走近皇帝,也忍不住跑到皇帝身邊。
「……啊!」
皇帝的長靴邊緣有東西在蠕動,是黑蜘蛛小小的腳尖。
「臣是在接獲大約螞出現的消息時,得知還有另一位香君大人的。」
衆人的視線聚集而來,鳩庫奇說:
皇帝的指尖,捏着一枚散發芬芳的歐希可胭紅花瓣。
尤吉爾目睹衆人的視線同時集中在父親的腰帶上。父親面露侮蔑,仰望露臺,就要伸手拂腰帶,但旁邊伸來一隻手,制止了他——是皇帝。
尤吉爾望向父親。父親沒有回答愛夏的問題,而是若有所思地仰望着露臺。愛夏也不在乎父親沒有回答,繼續說下去:
拉歐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望向伊爾。
歐德森默默聽着。
拉歐點點頭。
「……沒有,沒被咬到……」歐德森喃喃說着,仰望露臺。
拉歐迎着那視線,以嚴肅的眼神回望皇帝。
「小心你右邊那隻袖子。你過來這裏的路上拍掉了蛾對吧?袖子上沾了香毒蛾的鱗粉。要是袖子碰到臉,臉會腫起來的。」
「妳……難道是那時候……」鳩庫奇瞪大了雙眼,「這不可能……怎麼會……」
然而父親沒有應話,只是盯着拉歐。
這時,露臺上傳來愛夏的聲音:
「馬萊奧侯!」
「可是,陛下,臣大錯特錯。如今回想,神意早已擺在眼前。第二位香君大人,就是因爲前所未見的大禍臨頭,纔會降臨——是爲了拯救蒼生啊!」
歐德森茫然注視自己指尖捏起的,如絹般絲滑的花瓣。
拉歐不理會,視線回到皇帝身上繼續說:
十一、愛夏•喀蘭
就彷彿在噴泉裏看似寶石般璀璨的白石,拿到陽光底下一看,卻是乾燥、窮酸、褪了色的普通石頭。那種悵然,與即將步入往後殺伐世界的悚然,這兩種情緒揉雜在一起,充斥全身。
歐德森抬起右手,制止噪音。他的臉色蒼白緊繃,只有眼睛充血赤紅。
一道聲音打破了這片寂靜:「……拉歐大香使。」
「若有冒犯,還請包涵,大香使,但香君大人應該會在十三歲時再世。」
「如果這是真的,」皇帝的聲音微微顫抖,「爲什麼瞞着朕?爲什麼不稟報朕!」
拉歐的聲音在寂靜無聲的廣場中響起。
歐德森以手扶額,說:「等等……先慢着……」接着他目不轉睛地盯着拉歐,「也就是說,你說上面那名香使,真的是香君?香君有兩位?」
站在露臺上的姑娘,髮絲在風中飄揚。
拉歐再次伏首。「望陛下恕罪,臣實在是害怕啊!」
——世上沒有什麼以氣味知悉萬象的香君。除了初代香君以外,後來的香君都是假的。只不過是歷代皇帝和喀敘葛家當家聯手打造出來的、漂亮的花瓶罷了。
「伊爾,翻出你的腰帶內側。」
父親看着皇帝,片刻間沒有動彈,一會兒後,他稍微翻開了腰帶。
護衛士兵們點頭如搗蒜。「……我、我們埋了,確實埋好了。就埋在尤、尤吉樹下,還怕他們冷,用毛毯包起來才埋了。」
鳩庫奇蹙起濃眉,凝目細看了站在露臺的姑娘片刻,很快地,驚愕充斥那張臉。
歐德森皺起眉頭。「大約螞……?」
「……陛下。」
皇帝微微蹙眉,眯着眼睛盯着拉歐。
「恕我得罪,這種話,豈是可以隨便胡說的?」父親冷眼質疑,「大香使從方纔便說香君大人的神靈寄宿在那名香使身上,但有何證據?該不會要說剛纔那些耍雜技般的瞎濛濛中,就是證據吧?」
露臺傳來柔和的聲音:「你想到的那個人就是我。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衆人停止說話,待廣場恢復安靜後,愛夏開口:「富國大臣,方纔你說大約螞出現時,富國省內傳出擔憂香君健康的聲音,猜測香君可能有異變。」
「伊爾•喀敘葛,你可真是個風流雅士。」聲音隱隱含笑,「你腰帶裏夾了一枚花瓣。歐希可的花差不多開始謝了,是經過樹下時飄進去的吧。」
聽到這話時的衝擊,歐德森到現在都記得一清二楚。
歐德森一臉茫然地搖頭。
「是的。當時大約螞尚未肆虐,纔剛發現蟲卵而已。」
拉歐抬頭。「是的。」
拉歐揚眉。
「是的。臣明白,這教人一時難以置信,但上頭那位,就是另一位香君大人。」
「你是草原子民,視力應該很好。你認得我嗎?」
尤吉爾驚訝地仰望父親。父親瞪着拉歐,一字一句地說:
歐德森應該也看到了,他忍不住驚叫一聲,抬起一腳就要脫鞋。
突然被指名,鳩庫奇一臉疑惑地仰望露臺。
「伊爾•喀敘葛,」聲音沉穩,和先前有些不同。「我明白你無法置信的感受。我自己對於自稱香君,也感到遲疑,也無法相信自己就是神。」
「肅靜!」聲音嘹亮無比,「你們會混亂是當然的,但現在先安靜下來。」
以平淡的聲調述說的話語,隨着徐徐清風擴散在廣場。
「陛下,臣是害怕了。自開國以來,從來沒有香君大人的神靈寄宿在兩人身上這種事。而如此奇異之事,竟發生在僅記載於《香君異傳》中的大約螞出現之際,有什麼無法想像的異變正在發生……」拉歐繼續說着,「若是公開此事,百姓一定也會像臣一樣,惶惶無主。臣以爲,此事若有意義,神意必定會有明朗的一天。在那之前,必須保密纔行。」
「香君大人倒下時,我立刻出面自稱香君,一定讓許多人感到猜疑。但我並非憑空冒出來的。我從一出生,就一直在氣味之聲的環繞下長大。
衆人驚訝地望向出聲的人。
「荒唐……」尤吉爾看見父親臉上浮現苦笑。「既然香君大人離席了,先解散纔是正理吧?至於冒名香君的香使該如何懲罰,再慢慢……」
拉歐說完後,隱約傳來風吹動遠方樹葉的沙沙聲。
——香君宮裏的歐莉耶不是神,只是個美人。
拉歐大香使走過來。「陛下,要不要緊?有沒有被咬到?」
草原居民中,有些人視力好得難以置信,但仍不可能從那樣的高處,看見黑色長靴邊緣僅露出一點腳尖的黑色小蜘蛛。
廣場沉寂了片刻,接着喧嚷一口氣爆發開來。
(沒錯,愛夏•洛力奇來到帝都,確實是那個時期。)
「……愛夏•喀蘭?難道妳是愛夏•喀蘭?」鳩庫奇滿臉混亂,大喊,「不可能!愛夏•喀蘭已經死了,我摸過遺體,親自確定過了,臉頰都冷得像冰一樣了!」
皇帝歐德森眨着眼,看着拉歐。「……你知道,卻沒有說?」
一旁的伊西里侯看到馬萊奧侯的袖子,同樣一臉驚訝。衆人見狀,紛紛喧鬧起來,廣場陷入大混亂。
尤吉爾看見父親以眼神制止皇帝。
「那麼,請大人說說,要怎麼做你纔會相信?要現在當場舉行『尋靈儀式』嗎?」
「過去的歷代香君,一定也都經歷過這樣的感受。因爲直到十三歲都過着平凡人生活的姑娘,某天被宣告妳就是神,被帶到這座香君宮,變成人們祈禱的對象。」
他耳邊響起父親這麼說的聲音,眼前浮現父親冷笑的面容。
「這話就奇怪了,實在不敢相信是出自最清楚『尋靈儀式』的大人之口。」拉歐的聲音裏摻雜着堅硬的音色。「我是身負尋找香君大人再世任務的大香使。事實上,找到當今香君歐莉耶大人的也是我。大人這是在指控,身負此職的我會誤判香君大人的神靈寄宿在何人身上嗎?」
鳩庫奇轉向歐德森,稟告:「陛下,站在那裏的,是不應該存在的人。」
「伊爾大人也記得吧?就在同一時刻,馬修從母親的故鄉把他的表妹帶來了帝都。」
愛夏的聲音響徹全場,就像要劈開這片騷亂:
另一道聲音蓋過了父親的聲音:「罪該萬死的人是我。」
愛夏的聲音再次降臨。
尤吉爾看見了。皇帝伸手,捏起了什麼。
「什麼叫不應該存在?」
人們仰望露臺,只是靜靜聆聽着。
花瓣落地時,聲音從天而降。
也有人知道,我從以前就是這樣的。比方說,西坎塔爾藩王,鳩庫奇。」
衆人又開始喧譁。
歐德森不知該如何解讀自己指頭捏起的這片花瓣,他輕輕放手,任由花瓣飄落沙地。
馬萊奧侯連忙檢查自己的袖子,臉上頓時一陣驚愕。
拉歐大香使跪倒在皇帝身前,深深磕頭。
「喂,你們!」鳩庫奇回望他們,「你們也都看到了吧?不,不只是看到,你們應該把那兩個孩子埋了……」
直盯着愛夏的父親開口了:「我不知道妳要說什麼,總之摘下香君的手鐲!區區香使,竟敢大膽冒名香君,罪該萬死——」
尤吉爾扶住失去平衡而踉蹌的歐德森,父親幫忙扯下長靴,把蜘蛛拍下來踩扁。鮮血般的腥臭味瀰漫開來,尤吉爾的臉都歪了。
皇帝歐德森不耐煩地問:「這到底是在說什麼?」
鳩庫奇旁邊護衛的士兵們也臉色大變。
尤吉爾望向父親。
立太子儀式結束的那天夜晚,父親把激動未平、雙頰火燙的自己帶進書齋,說要告訴他帝國的祕密。
「但我自從懂事以來,就對於自己不同於常人而感到不知所措。對我而言,氣味比話語更具說服力。我不斷聽到氣味之聲,而且氣味的聲音不像人說話的聲音,沒有片刻稍停。若不斷地聽到這聲音,就是香君的證據,那麼我應該就是香君。」
「不可能存在——因爲我已經把那姑娘處死了。」
「我就是在當時,得知了香君大人的神靈附身在馬修的表妹身上。但臣沒有稟報陛下,刻意隱瞞此事,將她送入『黎亞農園』看守。」
原以爲皇帝會悟出父親的意思而放手,沒想到他握着父親的手,說:
尤吉爾默默觀察父親眼中浮現的情緒,那是父親難得一見、真心怒火中燒時的表情。
「香君確實出現了異變。但並非大約螞出現之時,而是更早以前。」
「香君大人還在世,卻突然出現另一名香君大人?只憑大人的話,就要我們相信如此離譜的事?」
「陛下,請原諒臣。臣早知香君的神靈亦降駕於另一人,卻隱瞞未報。」
「安靜!安靜下來!」
歐德森舉起右手製止衆人,轉向鳩庫奇。「把她處死了?」
「是的。愛夏•喀蘭是被逐下藩王位的喀蘭孫女。」
應該是說着說着稍微冷靜下來了,鳩庫奇清了清喉嚨,繼續說下去。
「當時我尚未完全平定西坎塔爾,我擔憂反叛氏族擁戴喀蘭王的孫子和孫女,便將他倆處死了。」
歐德森喃喃了一聲「啊」。
「……我想起來了。當時朕還是皇太子,從馬修那裏聽到這件事。」
瞬間,鳩庫奇的眉毛跳了起來。「對,沒錯,馬修!」
鳩庫奇回頭,找到人羣中的馬修。「你,就是你建議的!說用毒……」
鳩庫奇說到一半噤了聲,臉上露出醒悟什麼的神色。
馬修慢慢地走上前來。
「藩王大人,很抱歉,」他說,「我用了凍草,調整了分量。」
鳩庫奇嘴巴微張,看着馬修,接着說:「爲什麼……爲什麼要矇騙我?」
馬修看着鳩庫奇,說:「大人還記得吧?當時愛夏在大帳篷裏對你說了什麼。」
鳩庫奇的眼睛亮了起來。「……啊,對啊,那時候……」
馬修點點頭。「沒錯,我就是在當時發現的。」
馬修仰望露臺說:「姑娘被拖到大人面前,卻告訴想要處死她的你,說你被人下了毒。說你身上有冥草的味道。」
馬修仰望着愛夏,繼續說:
「當時大人問我,說冥草應該沒有味道,爲什麼那姑娘會那樣說?」
鳩庫奇一臉茫然地看着馬修。
「這樣啊……歐阿勒在呼喚帕裏夏,但帕裏夏早已滅絕了。」
登時,悠馬變得面無人色。
我在拜訪大崩溪谷時得知了這個傳說,相信神門山尤吉拉就在那塊土地的某處,所以我不斷地尋找。就在那時,我認識了在那裏生活的『幽谷之民』的姑娘,與她締結了婚姻。」
「父親大人,沒事吧?」
「沒錯,你離開太久了!聽說你在天爐山脈的山裏下落不明,當時我還擔心得哭了。一直以來你都跑去哪裏了!」
「十五年——沒想到居然已經過了十五年。我身在夢境的期間,妻子和父母都已離世,滄海桑田,人事全非……」
馬修看着歐德森,搖了搖頭。「不,陛下,這是真的。不過我是在鳩庫奇的帳篷遇到愛夏以後,才知道這件事。」
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爲何「濟世稻」會喚來啃食自己的生物?爲何那種蝗蟲飛來後,「濟世稻」仍不斷地呼喚?
「……悠馬?」他的口中發出沙啞的聲音,「悠馬、是悠馬嗎?」
悠馬緩緩地撫摸自己的手臂。
愛夏從露臺探出身體呼喚,悠馬慢吞吞地放下雙手,抬起頭來。
「歐里、利拉馬、帕裏夏……」
「聽到那姑娘剛纔說她活在氣味的世界裏,我彷彿聽到妻子在說話。雖然表面堅強,完全看不出來,但內人……」悠馬頓住,吸了一口氣,啞着嗓子說,「內人活在孤寂的世界裏——沒有人聽得到相同語言的孤寂世界裏。」
悠馬的面容扭曲。「不知道。」
歐德森漲紅了臉,幾乎嗆咳起來說:「那、那是皇祖阿萊爾……」
悠馬抬起頭來。愛夏第一次明確地與悠馬對望了。他的眼神靜謐,很像馬修。
悠馬閉口,低頭好半晌,接着抬頭娓娓道來。
「那是怎樣的蝗蟲?爲什麼會說它可怕?」
「如果塔上的姑娘就是愛夏•喀蘭,那麼她確實相當於小犬馬修的表妹。只是不知道我岳父的哥哥帶回來的兩名女童是不是姐妹,因此不知道有無血緣關係。」
「父親大人一邊發抖,一邊說出從來沒聽過的語言。」
「……對,沒錯,帕裏夏是一種蟲。很大,會發出七彩光芒,會捕食西薩。」
皇帝伸手,觸碰悠馬的手。
「帕裏夏是不是一種蟲,或是一種鳥?會喫可怕的蝗蟲西薩。」
「那裏是哪裏?」歐德森探出身體問,「剛纔馬修說和神鄉歐阿勒馬孜拉有關,你誤闖的地方,就是神鄉歐阿勒馬孜拉嗎?」
「陛下,內人的嗅覺極爲特殊,遠遠超乎常人。我還在山路上,她就已經能聞到我的味道,開始煮飯。當我打開家門時,飯菜已經差不多可以上桌了。」悠馬微笑道,「小犬馬修的嗅覺也出類拔萃,但遠遠不及內人。」
馬修問,悠馬也沒有回答。只有掩面的手之間傳出粗重的喘息聲。
樹葉摩擦聲中,只有悠馬的聲音迴響着。
悠馬注視着皇帝,沉默片刻後開口:「到底身在何處,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只要試着回想,就像夢境的碎片般,有各種風景和場景在腦中閃現,卻毫無脈絡,難以捕捉。只是讓人無比地懷念——就連現在想起,也懷念得令人顫抖,而且恐懼……」
「……拜見皇帝陛下。」悠馬的聲音傳來,「我想陛下應該不記得我了……」
悠馬看向兒子,彷彿這才聽見馬修的聲音。
悠馬嘆了一口氣繼續。
悠馬以徐緩的口吻說了起來:
假設歐阿勒稻在呼喚的是帕裏夏,而帕裏夏已經滅絕的話……
雖然她事前已經聽馬修說過,要把悠馬帶來說明異鄉蝗蟲,但當時完全沒料到會如此峯迴路轉。
「是的。感覺就是在說陛下的祖先,皇祖阿萊爾,和我們的祖先阿彌爾,將初代香君大人從神鄉歐阿勒馬孜拉帶回來的事蹟。
悠馬口中喃喃自語,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悠馬抹去額頭的汗,喃喃地說:
「要解釋這件事,就必須從與神鄉歐阿勒馬孜拉有關的事說起,說來話長。衆位已經站了這麼久,一定也有人累了,要在這裏說明這件事——」
「那名姑娘——我的妻子,是我岳父的哥哥在山裏失蹤十幾年,再次歸來時一起帶回來的女童。」歐德森只是茫然地看着悠馬。「我岳父的哥哥帶回了兩名女童。一個成了我的妻子,另一個很早就被岳父送去了遠方,後來成爲當時西坎塔爾藩王喀蘭的兒媳。」
「……我剛剛怎麼了?」
悠馬微笑。「原來陛下還記得我,感謝陛下。久疏問候了。」
歐德森聽見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望向旁邊的伊爾。
「悠馬,」拉歐從一旁開口,「你之前所在的那個地方——住在那裏的人,每一個都像你的妻子或愛——香君大人那樣,活在氣味的世界裏嗎?」
米季瑪向衆藩王告罪,穿過人羣間,走到立於衆人後方的老人身邊,執起他的手將他領過來。
「什麼?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說,他和岳父一起進入深山尋找岳父的哥哥,被一片迷霧所包圍。兩人身陷迷霧,彷徨之間,突然走出一片廣大的荒野。而遠方,是不可能存在於山間的壯麗街景。
馬修的父親當時躺在祈禱所的牀上,幾乎連眼睛都沒睜開過,現在竟由米季瑪和馬修攙扶着兩側,站在皇帝面前。雖然現在已能抬頭挺胸站立,與當時判若兩人,但他身上傳來的氣味裏,仍依稀摻雜着那種異鄉的氣味。
「……帕裏夏、庫裏、苟、哈那、歐阿勒……」
皇帝回答:「不,朕記得你。雖然一時想不起來,但看着你的臉,朕想起來了。啊,悠馬,沒錯,你是悠馬•喀敘葛!
「有人對我說,歐阿勒在呼喚帕裏夏,道路開啓了,但帕裏夏早已滅絕了。這應該是我在那裏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悠馬再次抬頭仰望愛夏。
「那時候我和大人交談,內心想着無論如何,都必須把愛夏從你手中救出來。絕對不能讓你把這個,能從你汗水中聞出本該沒有味道的冥草氣味的姑娘給處死。」
「現在就說——這反而纔是最應該在這時候說出來的事吧。」歐德森聽着自己這麼說的聲音,感覺自己的內在有什麼改變了。有什麼正靜靜地在轉變。
拉歐皺眉。「西薩?」
是一名清瘦老人,一頭花白的長髮紮在後頸。
儘管感覺到伊爾正在看自己,歐德森卻催促馬修。
悠馬喘了一口氣。
悠馬默默地思考,很快便搖了搖頭。「不知道。有什麼東西閃現眼前,我可以形容,但想要牢牢地抓住,它就會消失。」
馬修執起老人的手,將他引至歐德森面前,沉靜地說:
拉歐伸手抓住悠馬的肩膀。「就沒辦法想起什麼嗎?比方說……對,你是怎麼回來的?連這都想不起來嗎?」
悠馬將目光移回皇帝身上。
悠馬蹙眉。「我說了什麼?你記得嗎?」
「馬修,」歐德森出聲,「那麼,你說她是你的表妹,這是假的嗎?」
馬修的臉上有着遲疑。
遭到大約螞蠶食的歐阿勒稻,預期到西薩會大舉進攻,因此呼叫着西薩的天敵。
「在內人的故鄉大崩溪谷,流傳着神祕的傳說。偶爾會有人宛如被吸入山中,消失不見,有時過了十年以上,又在風大的日子歸來。歸來的人穿着陌生的衣物,鬍子剃得很乾淨,卻一頭蓬髮,好一段時間都忘了怎麼說話,失魂落魄。即使後來終於能夠說話了,也經常在山裏遊蕩,彷彿在尋找着什麼,就像在尋找失去的什麼,或想要回去某處。」
(果然是這樣!)
愛夏從露臺探出身體。
悠馬一字一頓地說道,嘆了口長長的氣。接着他望向拉歐。
「悠馬大人!」
「聽說你沒有帶女童回來,理由也不清楚嗎?」
「父親大人。」
悠馬點點頭。
風吹來雲朵,遮蔽陽光,很快又轉亮了。
愛夏聽着悠馬的話,想到一件事,感到心跳加速。
「您剛纔說,歐阿勒在呼喚帕裏夏。」
歐德森點點頭,於是馬修對站在拉歐大香使旁的米季瑪說:「把他帶來吧。」
(……歐阿勒在呼喚帕裏夏。可是,帕裏夏早已滅絕了。)
歐德森打斷說:「不,現在就說。」
一會兒後,呼吸聲逐漸平順,悠馬慢慢地放下雙手。
突然一聲大喊傳來,歐德森嚇了一跳,轉向聲音的方向。
「對,西薩——可怕的蝗蟲,西薩。」
「我記得的,只有強風颳起來,乘着那風,數量駭人的西薩在天上亂飛,像濁流一樣包圍了我,把我推了出去。」
悠馬錶情扭曲,再次雙手掩面。
小時候我總是很期待你來到宮殿。你說的天爐山脈的山鄉種種趣味橫生,你送給我的禮物,我也都很珍惜。」
悠馬仍在微微顫抖。
馬修點了點頭,開口:「那麼,若要講述這件事,有個比我更適合的人選。能請陛下同意他謁見嗎?」
「陛下,家父悠馬•喀敘葛謁見陛下。」
瞬間,悠馬的眼睛亮了起來。
拉歐大香使的雙眼和嘴巴張得老大,全身顫抖。
風又變強了些,樹葉摩擦的沙沙聲傳來。
愛夏恍然大悟。
悠馬點點頭。「沒錯。」
悠馬露出一絲苦笑,搖了搖頭。「不知道。」悠馬又嘆了一口氣,「我長年尋尋覓覓,一心想找到歐阿勒馬孜拉。坦白說,我很想相信那裏就是神鄉,但若問我有什麼證據能如此斷定嗎?我也只能搖頭。」
「我不知道正不正確,聽起來像是:帕裏夏、庫裏、苟、哈那、歐阿勒、歐里、利拉馬、帕裏夏。」
「……也就是說,」拉歐說,「那些蝗蟲,是從你之前所在的地方飛來的?」
(『濟世稻』並不是在呼喚異鄉蝗蟲。)
「然後,據說歸來的人,」悠馬看着皇帝說,「不是獨自歸來,而是帶着幼兒——童女回來。」
悠馬雙手掩面,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倒去,被馬修扶住了。
悠馬看着拉歐,沉默半晌。
伊爾張大了眼看着老人。總是沉着冷靜的那張臉,現在卻因強烈的驚愕而扭曲。
「不知道。」他說,「那裏應該有人。我覺得應該有人。每當我試着想起,就感受到無以復加的懷念、嚮往到心底都痛起來了……可是,我連一張面孔都回想不起來。」
十二、帕裏夏早已滅絕
(可是帕裏夏卻沒有來……)
愛夏問悠馬:「帕裏夏發生了什麼事?」
悠馬的臉色一沉。「……不知道。」
拉歐摟住悠馬的肩膀。
「休息一下吧,你的臉色很差——陛下,請允許悠馬在御前坐下。」
皇帝點點頭。「嗯,賜坐吧。」
悠馬坐到沙地上,額頭抵在膝上,似在恢復血氣。皇帝看着他那模樣,接着仰望露臺。
「妳——您知道帕裏夏這種蟲嗎?」
愛夏搖頭。「不——但我覺得帕裏夏是一種蟲,因爲這樣就說得通了。」
愛夏對站在馬修斜後方的彌莉亞出聲:
「歐戈達藩王母彌莉亞,妳還記得嗎?當我看到『濟世稻』的時候,臉色發白。」
彌莉亞點點頭。「我記得,香君大人,我記得很清楚。」彌莉亞眼睛發亮,面露笑意,「我記得您可以閉着眼睛走路,還有進入種植『濟世稻』的圍欄裏時,您臉色蒼白到幾乎要昏過去。」
彌莉亞說得一副「我從一開始就發現了」的樣子。
愛夏對她微笑,將目光轉回皇帝身上。
「拜訪吉拉穆島時,我聽到了氣味的呼喚——『濟世稻』在呼喚什麼。那聲聲呼喚痛切無比,幾乎撕心裂肺。我從未在其他歐阿勒稻身上聽到這樣的氣味吶喊。而且,不知爲何,我覺得這呼喚極其可怕。」
皇帝默默聆聽着。
「歐戈達藩王母向我展示『濟世稻』時,我驚覺了一件事。
不顧肥料『絕對下限』而種出來的那種歐阿勒稻,比一般的歐阿勒稻更接近野生歐阿勒稻,而且即使受到大約螞啃食,也能生長無礙。活生生地遭到大約螞啃食的那種歐阿勒稻,散發出強烈的氣味,拚命地在呼喚什麼。
它們吶喊着:快來!快來!快來!」
愛夏感到雞皮疙瘩爬滿手臂。光是回想起那聲音,心底仍感到駭懼不已。
拉歐聽着呼告聲,悄悄閉上眼睛。
大雨可能會造成山崩,導致人們喪生;但完全不下雨,作物和草木就無法生長。生物都希望一切恰到好處,但神明並不是這樣打造世界的。
伊爾敏感地察覺人們這樣的心思,火速轉換了方向。
——雖然看不見,但那棵樹在許多事物的支持下活了下來。
她總是體會着這樣的感受吧。
拉歐正暗自忖度,這時他看見伊爾單膝跪地。
人們一心一意專注聆聽愛夏說話。
他以雙掌復臉,接着朝向愛夏,深深垂頭禮拜。
皇帝低頭,抹去額頭浮現的汗水,深深嘆了一口氣。
皇帝臉上浮現愁容。「能夠抑制『天爐蝗蟲』的天敵已經不存在了——也就是說,這場蝗災不可能自然平息。」
人們的祈禱是誠摯的,他們真心希望有人來拯救。
不是以神諭威懾,而是讓皇帝能夠展現出他一視同仁地重視貴族和藩王的態度,將他們都視爲自己要保護的子民,並下達敕令。
我想要成爲這樣的存在……
氣味確實會告訴我許多事,像是歐阿勒稻會改變土壤的氣味。土壤中有許許多多極爲細小的生物,各別散發出獨特的氣味。形形色色的氣味渾然一體,形塑出土壤的氣味,但是在種植歐阿勒稻的地方,土壤的氣味會改變。種下歐阿勒稻,其他穀類就無法生長,就是這個緣故吧。
只要追隨受到活神香君庇廕的這個國家,即使面臨危難,也能得救——讓藩王與貴族都如此相信,來穩定帝國的權力。伊爾判斷,不能錯失實現這件事的絕佳機會。
愛夏的力量是絕對的。目睹她的力量,就連皇帝,都禁不住期待起超越凡人智慧的奇蹟。而在場的人,現在也都被這股期待所淹沒。
爲了走在這中間纖細的鋼索上,不落入任何一方,歐莉耶選擇了「安排機會」這條路。
面對這滔天駭浪,孤獨佇立的自己是如此渺小,讓愛夏害怕。
聽到愛夏的呼喚,歐德森一臉緊張地回應「是」。
伊爾的眼中閃動着淚光。
(但既然事已至此……)
「西薩是可怕的昆蟲,壽命卻很短暫。牠們爲了維繫自己的生命,來到了不同於故鄉的另一個世界……牠們也在拚命求生。爲了活下去,牠們已經讓身體變得能產下更多的卵、飛得更遠。
必須向人們揭示,她是與人們相互扶持而立的一棵樹,而不是獨自撐起萬民的光。
同時,也有生物敏感地察覺被歐阿勒稻改變的獨特土壤氣味,得知歐阿勒稻在哪裏。那種可怕的蝗蟲西薩,應該不光能聞到歐阿勒稻的氣味,也能聞到被歐阿勒稻改變的土壤氣味。牠們可以追蹤馬車車輪、人們的鞋子、馬蹄上的泥土氣味。」
忽地,雪歐米樹細瘦的身姿浮現心中,歐莉耶的聲音響起:
皇帝驚訝地看向伊爾,廣場的衆人也同時注視着他。
愛夏的聲音並不激動,宛如水向外流去一般,靜靜擴散開來。
尾音還沒有消失,衆人已經紛紛高喊:「香君大人,請引導我們!」
「因此我能夠做的,只有傳達,傳達我透過氣味所得知的事。
「香君大人,」平靜但清楚的聲音在廣場響起,伊爾仰望着愛夏說,「請原諒我的昏昧不明。我實在太冥頑不靈了,相信香君大人只能依靠轉世再臨的成見,阻礙了我承認香君大人。但,現在我清楚地明白此刻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濟世稻』是在呼喚西薩,爲何還要繼續發出氣味的呼喚?而且最重要的是,它怎麼會喚來喫掉自己的蟲?我一直覺得不對、不合理。如今聽到悠馬大人的一席話,我才發現理由。」
爲了讓衆人承認她是香君,她使用了嗅覺,但在說話時格外小心,儘量表現得像一個普通的姑娘。向鳩庫奇拋出話題,也是希望他回想起來,兩人最初見面時,他也只把愛夏當成一個平凡的小姑娘。
(……可是……)
她想要打造一條路,讓人們不是依賴神明,而是藉由她安排的這個「機會」,重新確認自己的立場,依自己的意志選擇未來。
她的膝蓋無法剋制地顫抖。愛夏沒辦法正視跪地的人們,只能仰望天空。
(……歐莉耶大人……)
我也想要像那樣,讓人們感受到雖然看不見,但有什麼在支持着他們。
「起初我也這麼想。但異鄉蝗蟲——西薩飛來,開始捕食大約螞後,『濟世稻』依然沒有停止呼喚。」
伊爾一臉肅穆,專注地仰望着愛夏,繼續說:「在前所未見的危難之際,香君大人再次自神鄉歐阿勒馬孜拉降臨我們身邊。」伊爾閉上眼,又很快地張開,手抵在胸口。「世上有如此多的國家,但再也沒有哪個國家如我大烏瑪般幸運,蒙受活神眷顧。」
「你問我,我們救贖的道路在何方,但你應該已經知道答案了。」
這並不是歐莉耶期望的道路。
拉歐知道,歐莉耶打從心底厭惡帝國把香君當成支配的工具,讓人民把香君視爲神明崇拜的做法。在危機當前的現在,若是否定香君是神,人們就再也聽不進香君的話;但若是以神的身份下令,又會強化虛假的權威支配。
拉歐注視着愛夏的身影沐浴在午後陽光中。
現在香君得到了完全不同於過往的力量。
「人陷入危機時,就會高聲求救,植物也是一樣,遭到蟲蛀等傷害,就會發出氣味求救。比方說,被蚜蟲攻擊的植物,會散發氣味,引來瓢蟲;站在瓢蟲的角度,牠飛來並不是爲了救助植物,只是要捕食蚜蟲,但以結果來說,依然救了植物。」
愛夏點點頭。「我認爲就是這樣。」
「……我的母親出生的地方,」
皇帝嘆息地說:「……因爲帕裏夏已經滅絕了,是嗎?」
†
他看看悠馬,接着視線回到愛夏身上,說:「原來是這樣!歐阿勒在呼喚帕裏夏,就是這個意思嗎!『濟世稻』是在呼喚西薩的天敵,而不是西薩嗎!」
歐莉耶倒下,愛夏現身時,歐莉耶原本想要走的那條纖細的鋼索——人們依自己的意志,負起責任,選擇未來的道路——已經垮了。
生物之間的關係也是同樣的道理。人不想要的蟲子,對於喫那種蟲維生的鳥來說,卻是不可或缺的糧食;同時若是沒有鳥,蟲就會過度增加,讓草木難以成長。香君藉由風所知悉的萬象就是如此——充斥着並非完全對人有益的事物,而是流轉不息的一切。」
拉歐扶着悠馬微微顫抖的肩膀,聽着愛夏與皇帝的對話。
拉歐看見愛夏轉向皇帝。「皇帝歐德森。」
(這下,香君再也不只是好看的花瓶了。)
拉歐仰望露臺,思緒複雜地注視着站在那裏的姑娘。
愛夏搖搖頭。
「……」
愛夏平靜地詢問:「皇帝歐德森,我以香君的身份問你——爲了平等地保護這個國家的每一位子民,你要選擇哪一條路?」
「香君大人!」伊爾抬頭呼喚,「請引導我們!」
支持着一棵樹。
她努力安排這樣的機會。
(我必須以毫無矯飾的自己,站立在天地人面前。)
既然宣告自己是香君,就必須一肩扛起這些祈求,非實現這些祈求不可。非拯救衆生不可。
「我看到的,也確實是這樣的世界。若是隻看對人有益的一面,萬象就會扭曲,到頭來也會爲害到人自己,世界就是這樣運轉。」
「是不是神鄉歐阿勒馬孜拉,我不得而知。但和我母親一樣來自異鄉的初代香君,是懷着怎樣的想法過完一生,我從以前就經常思考。」
(……看不見的事物……)
愛夏聽着整座廣場沸騰的呼聲,情不自禁地陷入戰慄。
愛夏完全沒有自己是神的感覺,因此她相信,看到她的人,不會只因爲她的嗅覺比常人更出色,就把她當成神。
皇帝見狀,也在沙地跪下來,並像伊爾一樣雙掌復臉,朝愛夏禮拜。
「沒錯。」
十三、一棵樹
皇帝的眼睛發出光芒。「……原來如此。」
午後陽光的照耀下,愛夏注視着藍天,心緒稍微定了下來。
「西薩是怎樣的生物、和歐阿勒稻是什麼樣的關係,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了。」
露臺傳來聲音,打破漫長的沉默。拉歐滿懷緊張聆聽着。
愛夏深深吸氣,俯視廣場。
一陣風吹來,吹動愛夏的髮絲。
若是她沒有在途中倒下,這個「機會」已經實現了。而歐莉耶的願望應該已經實現了。
她唯有懷着這樣的決心,走下去。
皇帝紅潤的臉仰望愛夏,接着說:「可是,帕裏夏沒有飛來。」
他懷着複雜的思緒,看着年輕皇帝眼中浮現祈求的神色。
「……」
「我們救贖的道路在何方?」
皇帝的眼中浮現理解的神色。「……也就是說,『濟世稻』也是在呼喚大約螞的天敵?回應那聲音,捕食大約螞的西薩打開神鄉之門飛來了?」
晴空萬里,一片蔚藍。
現在西薩還是短命的蟲,必須捕食歐阿勒稻上的大約螞才能產卵,因此只要燒掉有大約螞的歐阿勒稻,應該就能消滅西薩。但西薩是以生命在求生存,因此只要有幾隻倖存下來,牠們爲了繁衍,不知道往後還會出現怎樣的變異——我們與牠們之間,現在是賭上了彼此的性命在競爭。」
如同漣漪擴散般,人們陸續在沙地跪下來。藩王和貴族,所有的人都跪在沙地上,深深低頭。
想到這裏,一個想法驀地清晰浮現心中。
「成爲香使時,我學到香君大人是如何看世界的。
歐德森尋思着,靜靜聆聽愛夏的話。
(……還是隻有這條路了。)
藍天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彼方,一望無際。淡雲徐徐地隨風流動。
她想得太簡單了嗎?
接着他再次仰望愛夏,聲音有些沙啞地問:
人們散發出來的氣味——期待神明指引、全心依賴的氣味——乘着風,如大浪般襲來。
(……歐莉耶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