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冊 來自西方的少女

第二章 歐莉耶

《香君》 · 上橋菜穗子 · 3.9萬 字

一、香君宮

一走下馬車,風便吹起頭髮,掀動衣襬。

有泥土和樹木的氣味。嗆人的煙味,以及鐵器、馬與人們釀成的氣味也摻雜其中,但是與漫漫的帝都長路上嗅到的氣味截然不同,粗野的山間氣味舒適宜人。

繞到馬車背後,來到王宮所在的一側,愛夏倒抽一口氣。

藍天之下,遠方的山脈在這個季節仍戴着白雪,而眼前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白色宮殿,有如融進雪色之中。

往深掘的護城河方向極目眺望,丘陵平緩地延伸,那似乎全是王宮的土地。半山腰處圍繞着堅固的城牆,其上有螞蟻般的黑點在移動,應該是護衛的士兵,但城牆實在過於巨大,人看起來小得都不像人了。

通往王宮正門的石階也極其寬敞,感覺幾十人一字排開登階仍綽綽有餘。每隔幾階,石階兩側就有持長槍的衛兵佇立,身上的鎧甲燦爛生輝。

丘陵西側,有一座發着青色的高塔。

由於距離相當遙遠,看不真切,不知道是以什麼石材砌成的,看似正幽幽地發着光。

「那座青色的塔,就是『風香塔』。」

女子向車伕說了什麼後折返,以從容的聲調對愛夏說。

「香君大人會時時站在那座塔的塔頂,從風的氣味感受四方的氣象流轉。那座塔下,有香君大人居住的宮殿。我們要從王宮正門進去,隨我來吧。」

名爲米季瑪的女子只說了這些,便領頭走上架在護城河上的吊橋。

抵達帝都後,有四天的時間,愛夏住在彌洽和老爺子往後將要生活的農場,退去長途的疲憊。但昨天傍晚米季瑪過來後,便一下子忙碌起來。

「幸會,我叫米季瑪•奧爾喀敘葛。」

女子站在霞光流淌的農場門口如此寒暄。她身形嬌小,但動作機敏,臉和手都曬得黝黑,愛夏起初還以爲是做生意的販子上門兜售商品。

但開始交談後,這個印象便徹底扭轉了。

「我是服侍香君宮的上級香使,馬修大人派我在您進入『黎亞農園』之前照顧您,因此奉命前來。

在『黎亞農園』工作,等於是侍奉香君大人,因此首先您必須去拜謁香君大人。拜謁的服裝已經準備好了,請淨身之後換上衣服,前往香君宮參拜。拜謁的規矩,我會教您。」

簡潔明瞭的說話方式,讓人感覺她是一名能幹的官吏。愛夏發現米季瑪的姓氏「奧爾喀敘葛」,意即「喀敘葛的旁系」。

一路走來的路在這裏分成了三條,分別消失在森林裏。

道路穿過生長着青香草的草地,朝森林深處延伸。愛夏踏入其中,氣味又改變了。

高牆覆蓋四方,遮蔽了寒風;陽光燦爛傾注,樹木綠意閃耀。

被那些花木的香氣籠罩,愛夏感到一股有如穿上熟悉衣物的安心感。是因爲種植的樹木與故鄉相似的緣故吧。

愛夏反覆經歷這些,每回遇到岔路,都選擇傳來愉悅香氣的那一條,接下來也這麼選擇,最後來到了一片光之中。

隨着靠近香君宮,愛夏感覺到各種氣味逐漸安靜下來。

起初愛夏被塔吸引了目光,但她望向旁邊的建築物,喫了一驚。

「也是。必要的部分,就先跟您說明一下吧——啊,還有,從今以後,我的身份是您的上司,因此不會再對您使用敬語。據說您是西坎塔爾的王家之後,或許您會感到冒犯……」

想到這裏,她瞬間緊張到彷彿胃一下子衝到喉邊,從頭皮到腳尖冰冷麻痺。

方纔那頂轎子在過了正門不遠處停下,貴人在那裏下了轎,換乘在庭園等候的馬車。

那種感覺讓人聯想到無聲的寂靜,和方纔森林裏那種充足的靜謐又不相同。

那是一片廣大的空間。

米季瑪來到護城河上的橋,不斷拾級而上。愛夏跟在她身後,這時後方傳來鈴聲。

——第一次參謁香君宮的人,從途中開始,必須自行選擇要走的路。

「有件事您務必要當心。這件事相當敏感,希望您放在心裏就好,切勿外傳。新喀敘葛家的當家,富國大臣伊爾大人——也就是馬修大人的兄長——對馬修大人這個弟弟不甚待見;或者應該說,他在提防馬修大人。

愛夏經過低頭的米季瑪身旁,進入其中一條路。

兩人從前往王宮的路,轉向通往香君宮的路,很快地穿過一道漆成青色的門,景色再次丕變。道路兩旁種植着形形色色的花木,蜜蜂和各種小昆蟲交錯飛舞。

從底下仰望時,只覺得是宮殿一片雪白,但來到這裏之後,便能看出建築物下方佈滿精緻的金色花紋。即使在這裏也能看出是稻穗的紋樣。

在白沙地的圍繞下,一棟巨大的宮殿聳立其中,白色的牆身,屋頂平滑如小丘;一旁則是一座散發着青光的塔。

各種花草樹木、苔蘚菇類散發的氣味鬆散地交織在一起,這些氣味的對話化成愉悅的曲調圍繞全身,溫柔地撫觸着肌膚。那種感受極其溫和且平靜。雖然經過之後,也會遇到不合諧的雜音,但只有短暫的一瞬間,又會再次遇到無比舒適的場所。

「我是米季瑪•奧爾喀敘葛。」

「我以爲年紀更大。」

愛夏低着頭,等待轎子經過。

轎子在正門暫停了一下,衛兵只從轎窗朝轎內看了一眼,隨即敬禮讓轎子通過。

簾幕深處的香氣搖顫,愛夏感覺到遙遠的深處,有門打開了。

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伊爾•喀敘葛與她根據過去聽到的傳聞所想像出來的形象大相逕庭。挺拔的外形、精悍的氣質,確實和馬修有些相似。

結實累累的金色稻穗以精湛的技藝刻畫出來,看上去就宛如宮殿的白牆矗立在隨風起伏的金黃稻浪上。

箇中理由,若有必要,馬修大人應該會向您說明。但『黎亞農園』也有新喀敘葛家派來的人,若是他們問起您怎麼會來到『黎亞農園』,請說您是爲了西坎塔爾而來到『黎亞農園』學習就好。不管他們如何探問,您都要努力裝出什麼都不知情的樣子。」

(青香草?)

如同王宮牆上畫着稻穗,香君宮的白牆下半部也有巧奪天工的彩繪。從綠色的嫩莖開出青色的花朵,那圖樣讓她聯想到幼時看到青香草盛開的光景。

遙遠的天窗灑下淡綠、淡青以及柔和的黃光。大廳陰暗,光線透過天窗纖細的彩色玻璃灑下,走在這裏就好像身處深邃的森林深處,沐浴在樹葉篩漏的碎陽之中。

進入玄關後,是一間兩側有門衛的待機所,十分樸素,深處有條狹窄的通道。兩人穿過低頭行禮的兩名女子之間,愛夏看着米季瑪的背影在狹道中前進,來到大廳時,忍不住驚愕得張大嘴。

這件事讓愛夏隱隱有些開心。

愛夏選擇青香草的香氣更濃的路前進,很快地遇到一座小泉水。泉水旁是一片陽光燦爛的草地,開着見過的花朵。

一名衛兵下來,站在愛夏面前,命令:「雙手舉起來,不要動。」

橋的起點停着兩輛大馬車。

她看了愛夏片刻,原本有些堅硬的神情倏地放緩下來。

(……啊,就是這裏嗎?)

一穿過鑲嵌着螺鈿工藝的美麗正門,她立刻被柔和的風給包圍,與此前的感受截然不同。眼前是一片廣大翠綠的庭園,左右有兩座大噴泉,高高噴出的泉水粼粼閃動。

愛夏點點頭。「我明白了。不過這樣的話,我也想了解一下背後的原因,否則我沒辦法順利地自圓其說。」

「『黎亞農園』除了喀敘葛家的親族,外人是不許踏入的。若是馬修大人母親那邊的親屬,勉強算是親族,雖是特例,但還足以說服旁人……只是,」米季瑪壓低了聲音。

陽光從樹葉篩漏,照在路途上,點點閃耀,愛夏有種置身夢境之感。

米季瑪嘆了口氣,就像要甩開什麼,默默地經過愛夏旁邊,再次領頭往前走去。

到處都有陽光灑落的草地,而這些地方,都一定有一身白衣、朝香君宮磕頭膜拜的人。那些是來自帝國各地,祈求豐收的信徒,或許也有來自故鄉西坎塔爾的人。

米季瑪微笑。

愛夏搖搖頭。「在故鄉的時候,也幾乎沒有人對我用敬語說話,請別在意。」

愛夏想起米季瑪在農場告訴她的事。

她沒有猶豫要走哪一條——因爲這條路的深處傳來青香草的芬芳。

聞言,米季瑪露出驚訝的表情。

米季瑪停步,跪了下來。愛夏在她身後跪下,額頭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大廳沒有傢俱,也沒有任何陳設,就只是一片偌大的空間;另一頭有一處高出一階的地方,被從天花板垂下的巨大簾幕覆蓋。

那是青香草嗎?愛夏回頭想問米季瑪,卻嚇了一跳。因爲米季瑪正面色鐵青地看着她。

雖然可以從氣味感覺到香君宮的土地上有許多人,但因爲實在太安靜了,走着走着,愛夏開始有種胸口受到壓迫的感覺。不過當來到某個地點,氣味陡然一變,宛如穿過一道看不見的牆壁。

(……青香草。)

愛夏似乎依稀看出了馬修的意圖,說:「也就是說,要讓對方相信馬修大人派我去『黎亞農園』,是基於藩國視察官的工作需要嗎?」

愛夏喫了一驚,望着朝王宮前進的馬車。

聽到米季瑪這麼說,愛夏停步,跪在冰冷的石階上。

見轎子消失在正門內,愛夏再次登上階梯。

其中一輛的貨臺上載着一頂轎子,上頭的圖案皆用金絲繡成,絢爛溢彩。侍從們抬下那頂轎子,讓走下馬車的貴人上轎,抬轎過橋,登上石階。一行人靠近時,從侍者的汗味裏,飄來一股像薰香的輕柔香氣。

隨着逐漸遠離其他道路,青香草的氣味越來越濃。當週圍的樹木種類似乎換了副模樣時,路又分成了三條。

香君宮的庭院也十分廣大,但因爲草木蓊鬱,與其說是庭園,感覺更像走在山裏。

終於抵達香君宮。相較於建築物的巨大,玄關幾乎小得出奇,門扉緊閉着。

身披青香草芬芳的人在簾幕另一頭款款移步,最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這些動作,愛夏比親眼看到更加了若指掌。

很快地,衛兵簡短地說:「可以了,上去吧。」

明明沒帶任何危險物品,但是被這麼一摸索,愛夏便擔心可能會被搜出某些東西,不過她裝出平靜的模樣。

遙遠之處似乎有青香草綻放,芬芳幽微,就像閃動的蜘蛛細絲般乘着風,自樹木間輕柔地飄來。青香草不只是花,葉子和莖都有種獨特的清香。只要聞過一次,就絕對忘不了那種香味。

愛夏「咦」了一聲,米季瑪一字一句諄諄叮囑:

這處大廳氣味單調稀薄,因此散發香氣之物格外突出。踏進香君宮時愛夏就發現了,這處大廳也瀰漫着青香草的芳芬。

那裏是一片白色的沙地。

參道稱爲「靜謐之道」,在途中多次分岔,但最後都會通往香君宮,請勿擔心。

「您想得沒錯。簡單來說,就是爲了西坎塔爾的穩定,必須拉攏拒絕接受歐阿勒稻的『幽谷之民』,讓他們歸順帝國,所以要暗示他們,您進去是爲了這個目的,好避免新喀敘葛家起疑。」

青香草的氣味一下子變濃了。

兩個人在屋內深處的房間獨處,米季瑪將香君宮的歷史、拜謁的規矩、在「黎亞農園」的工作內容等等,逐一詳細地告訴愛夏。

而眼前的綠色庭園,約有愛夏故鄉的市場那麼大,在這裏行走的人們看起來就像蟲子般細小。

它嬌嫩的青色花朵,看起來就像在陽光底下閃耀着。

馬車駛過筆直貫穿庭園的寬闊馬路,路上的行人紛紛停步,有的行禮,有的跪地,目送馬車離去。

「大人才三十多歲——很精明的一個人。」

「愛夏,停在那裏,跪下來。」

她想起自己說氣味很吵時,老爺子的表情。

愛夏踏進這條路,米季瑪便跟了上來。

自小到大,從來沒有人能理解她這種感受。她一直懷疑,是自己特別奇異嗎?但假設香君大人也有相同感受,就表示這樣的感覺,並非她獨有。

米季瑪小聲說完,催促愛夏跟上去,繼續邁出步伐。

米季瑪在愛夏前面停步,低下頭來。

愛夏聽說過噴泉這種東西,但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目睹。水從地底噴出來,卻沒有溢出周圍,這讓她感到十分奇妙,不禁停步看得出神,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機關。

圍繞着香君宮的沙地被徹底清掃過,沒有任何活動之物。在幾乎沒有生物的這片沙地,氣味也非常安靜。

愛夏走完剩餘的石階,來到米季瑪旁邊,吐出憋住的氣。

由於米季瑪事前指點,愛夏垂首低眉,安靜地從旁邊經過。

(是因爲沙地的關係。)

即使穿過正門,王宮看起來仍聳立在遙遠的地方,但目睹它的全容,愛夏睜圓了眼。

怎麼了嗎?愛夏想問,又想起米季瑪交代在香君宮裏,除非有人問話,否則絕不能開口,只好把問題吞了回去。

(香君大人是不是也覺得氣味很吵呢?)

走近正門時,守在門兩側的衛兵舉手攔下。只見米季瑪向兩名衛兵出示掛在脖子上的薄金屬片,並傳來她說明愛夏身份的聲音。

米季瑪細語:「那是伊爾•喀敘葛大人。」

現在,神明就坐在那裏。

接着迅速但仔細地隔着衣物摸索愛夏全身。

米季瑪站在門前,拉動門旁的繩索,門內的聲音詢問來者何人。

米季瑪答道,於是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來,裏面出現兩名女子行禮,將米季瑪和愛夏引至屋內。

愛夏問,爲什麼要這樣設計,但米季瑪只說這是參謁的規矩。

「還有,這件事很重要,請牢牢記在心裏。您的身份是『幽谷之民』愛夏•洛力奇,是馬修大人的表妹。」

「鈴……」一道鈴聲響起。

米季瑪開口:「……慈悲爲懷的女神香君大人,香使米季瑪乞求拜謁。」

米季瑪的聲音在虛空中迴響,被吸入大廳的幽暗之中。

簾幕另一頭的人影沒有回答,但鈴聲再度響起。

米季瑪以清亮的聲音奉告:「跪在我身後的是愛夏•洛力奇,她即將進入『黎亞農園』工作,因此我帶她前來拜謁。」

簾幕另一頭,香君大人的香氣有了細微的變化。

從從容的氣味轉爲好奇的氣味。

女神正在看着我。

愛夏感覺到香君大人的注視,哆嗦起來。

這時,愛夏聽見米季瑪輕敲地板的聲音。她回過神來,照着米季瑪的指導,徐緩地稟告:「慈悲爲懷的女神香君大人,愛夏•洛力奇乞求拜謁。」

一出聲,內心的驚慌便漸漸鎮定下來。愛夏聽着自己的聲音微微地迴響並擴散在整座大廳,繼續說下去:「爲了把香君大人的庇佑帶給更多人、拯救衆生,小的願奉獻己身。請香君大人允許小的進入『黎亞農園』服侍。」

話一出口,一股奇妙的感受唐突地浮現心口——自己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生的吧?

她來到此地,是爲了獲得在「黎亞農園」生活的許可——爲了隱姓埋名活下去。直到上一刻,愛夏都還這麼想,然而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純淨想法,卻毫無防備地靜靜湧上心田。

愛夏真切地感受到香君大人正目不轉睛地看着她,但簾幕另一頭寂然無聲。

不久後,鈴響了三聲。是代表香君大人悅納侍奉的鈴聲。

鈴聲響徹整座大廳,逐漸消失後,傳來香君大人起身的動靜。

香君大人消失在門內,門關上後,青香草仍餘香不絕,靜靜地縈迴在陰暗的大廳裏。

一走出香君宮,愛夏便覺得彷彿有什麼自身上脫落一般,渾身虛軟,只是呆呆地盯着米季瑪的背影往前走。

穿過香君宮的庭園,稍微恢復精神的時候,愛夏忽然發現,米季瑪身上正散發出某種煩惱的氣味。即使穿過正門,走出王宮的範圍,米季瑪依然僵着臉沉默,散發出緊張的氣息。

回到馬車上,面對面坐下後,愛夏正想硬着頭皮出聲,結果米季瑪先開口,劈頭就問:「『靜謐之道』的走法,是馬修大人教妳的嗎?」

「咦?可是香君宮外牆上畫的應該就是青香草吧?」

「啊,離開前可以幫我打開那邊的高窗嗎?東側的,麻煩了。」

米季瑪尚未開口,愛夏就已經想到她可能會這麼問。

脫卻舊身,寄宿女胎,

歐莉耶自小也和領民的孩子們天天上山,玩到天黑。很快地,長到七八歲的時候,她便在領民的大人教導下上山採藥草,或幫忙工作,大半時間都和領民一同度過。

歐莉耶微笑。「沒別的事了。」

正值祭典,廣場中央搭起了一座大型高臺。

接着他對歐莉耶等人平靜地說:

歐莉耶同情起他來,溫言道:「你可以退下了。」

僕役忙行了個禮,後退離開房間。

搬運標本盒過來的僕役低頭不敢直視,問:

午後的陽光從高窗射入,照亮了長桌和放在上頭的白色標本盒。

然而就在十三歲那一年,這樣的生活突然告終。

可能是心跳加速了,米季瑪身上散發的氣味變得更濃烈了。

父親治理的提拉盆地,氣候風土皆相當嚴酷,但領主與領民關係緊密,齊心合力度過當地刻苦的生活。

接下來展開的漫長儀式,歐莉耶記不清楚了,唯有某項儀式烙印在她心底,無法忘懷。

「……喜歡的花香?什麼花?」

年輕人以走調的緊張聲音回答,拿起前端有鉤的長竿子,走近高窗。他高舉竿子,試圖將前端的鉤子穿進窗框上的金屬零件,但竿頭顫抖,鉤子怎麼也穿不進洞裏,敲擊出喀喀聲響。

二、歐莉耶

漫長歲月裏,歐莉耶看過太多人像那樣緊張萬分。

「呃,路上有一處泉水對吧?」

「對。」

消息來得突然,但畢竟帝都距離遙遠,文書能在祭典前送達,也算是耽遲不耽錯,現在還來得及通告所有領民——歐莉耶記得父親這麼說。

「沒什麼事,不必道歉啊。」

「那麼,大人在擔心什麼?」

愛夏回視着米季瑪回答:「因爲那條路有我喜歡的花香。」

「十三歲的少女,請上前。」

每年到了秋天,便會有巡迴藝人來到領都阿加波伊。

米季瑪輕嘆了一口氣,以低沉沙啞的嗓音接着說:

「我犯了什麼不該犯的錯嗎?」愛夏問。

歐莉耶忍不住出聲,年輕僕役緊張到不行。

我們要做什麼?會發生什麼事?姑娘們竊竊私語着,這時遠方的笛聲乘風而來。

這東西要做什麼?歐莉耶正獨自納悶,使者朗聲宣告,讓廣場每個人都能聽見:

「『淚花』?」

在香君宮的使者命令下,歐莉耶和衆人一起走到他指示的地點。使者的侍從小聲要她們排成一排。女孩在使者面前站好,他便將手中的布條一一分發給她們。

米季瑪又沉默了片刻,開口:「……因爲妳走得太過毫不猶豫,所以我以爲是馬修大人犯了戒,事先指點妳。」

歐莉耶提心吊膽地依言遮住眼睛,接著有人走過來,檢查布條確實綁牢了。雖然感覺有手在眼前揮動,但只看得出影子晃動,無法真的看見。

「大人知道青香草吧?」

米季瑪表情嚴厲,但她散發出來的氣味,比起憤怒,感覺更像是疑懼。

米季瑪微微瞠目。「妳是在說那種花?」

面對歐莉耶而能不緊張的人屈指可數,因此她應該已經習慣而無感了,然而只要看到人們緊張的模樣,她到現在依然會感到一股帶着內疚的侷促。

歐莉耶喃喃自語。僕役定在原地,似乎不知是該回應,還是默默退下。

米季瑪搖搖頭。「沒聽過。」

「對,長得一模一樣。看到那些畫的時候,我本來想問米季瑪大人……」

終於成功打開窗戶,歐莉耶忍不住跟着僕役一起鬆了口氣。

「辛苦你了。」歐莉耶慰勞說。

「青、香草?」

「現在即將舉行『尋靈儀式』。各位請坐,不許出聲,肅靜觀禮!」

米季瑪搖搖頭。「我沒注意……而且,我從來沒有走過那條路。」

說是領都,也只是比村子稍大一些的小城鎮,但只要有市集,鄰近村落的人們便會聚集而來,這些人潮又會引來巡迴藝人,炒熱秋祭氣氛。

這列隊伍一出現,便感覺四周燦然亮起。

很快,使者的聲音響起,他以抑揚分明的清朗聲調高頌:

「青香草。」

她就這樣沒有再睜眼,假裝睡着了,但身上依舊強烈地散發出混亂、煩惱的氣息。

這麼說來,妳也十三了哪——父親想起來說。啊,對啊!那就不能穿祭典的衣裳了,快從衣箱裏取出正式禮服拿去曬一曬,散散樟腦味——後母連忙吩咐侍女們。這一幕她也印象深刻。那天天氣晴朗,客廳的窗戶完全敞開,秋季透明的陽光照亮地板。

「淚花就長在泉水旁邊的草地上啊。開着青色的花,大人沒有發現嗎?」

原來在這裏,青香草叫作淚花?愛夏這麼想,納悶地說:

可能是被禮貌的詢問口吻嚇了一跳,僕役忍不住稍微抬頭,連忙又低下頭去。應該是纔剛進來這裏不久,歐莉耶第一次看到這名年輕人。

「……遵命。」

歐莉耶手按在箱蓋上,片刻間回想着年輕人不知所措的緊張模樣。

平時,高臺周邊會圍着一圈攤販,販售各色物產,但這天爲了避免廣場被衆多雜物污染,攤販的地點移動到遠離廣場的街道旁空地。廣場被清掃得一乾二淨,周圍拉起繩索,領民們禁止進入繩索內。

但愛夏還是不想對選擇那條路的理由撒謊。

「用手上的布矇住眼睛。要確實遮住眼睛,在後腦勺打結。」

「啊,好香。」

米季瑪眯起眼睛。「那妳怎麼會選擇那條路?」

「香君宮」昭告下來,祭典當天,將會派使者過去,舉行「再臨」儀式,因此今年滿十三歲的女孩都必須到廣場集合——大概是祭典兩三天前,歐莉耶從父親那裏聽到這件事。

歐莉耶是裏格達爾藩國的貴族之女。父親只是個小貴族,治理山間盆地提拉,母親則是侍奉貴族家的村姑。生母在歐莉耶五歲的時候染上疫病過世了,但父親很慈祥,正式再娶的後妻也性情大方,把歐莉耶視如己出,和自己的孩子平等養育。

年輕人漲紅了臉低頭,再次致歉。「對不起。」

米季瑪的口氣讓愛夏感到困惑。

那條路真的是「靜謐之道」。即使現在回想,透明的光仍會照亮整個心胸,就是一條如此美麗、寧靜的路。

愛夏一時不明白米季瑪在說什麼,眨了眨眼。

說完後,她露出僵硬的笑。「抱歉,別管這件事了。妳並沒有犯什麼錯。」

僕役離開後,寬闊的房間登時落入一片寂靜。

「妳一定累了吧,我也累了。抵達農場前,稍微休息一下吧。」

「請問放在這裏就行了嗎?」

米季瑪的氣息激動,聲音卻截然相反,她平靜地說:「那是『淚花』。傳說是初代香君大人憐憫饑民,流下淚水,從淚水中生出的花,但我沒有看過真正的淚花。」

「……是!對不起!」

西側的高窗也已經打開了一些,因此風順暢地吹過,外頭盛開的仙座紅花香溜了進來。

父親、後母、弟妹們以及家臣都坐在遮陽棚下,被找來的十三歲姑娘們則在前方一字排開。一衆女孩全都神色不定,滿懷不安與期待。

「嗯,放那兒就好。」歐莉耶應道,僕役深深行禮,面向着她退出。

他在腰際抹了抹汗溼的手,再次高高舉起鉤竿。

米季瑪沒有說話,看着愛夏,眼中卻彷彿沒看見任何事物,也許正在尋思些什麼。

祭典當天,在廣場集合的十三歲女孩,包括歐莉耶在內約有二十人左右,也有許多熟面孔。

愛夏筆直迎視着米季瑪,回答:「但我還是聞得到。青香草的葉子和莖都有獨特的香氣,我只是選擇了散發那種香氣的路而已。」

「冷靜點。別急,慢慢來……」

如今回想,父親和後母應該都知道把十三歲的女孩集合起來,目的是什麼,但他們沒有提起。對於香君宮這道通知的用意,父親和後母與其說是忌憚而不敢多加揣測,倒不如說根本沒放在心上吧。他們做夢都沒想到這件事會與自己有關,滿腦子只惦記着必須順順利利執行好重要的活動。

米季瑪緩緩搖頭,聲音沙啞。「沒有。」

歐莉耶十三歲那一年,正值帝國的活神「香君大人」仙逝十三年後的「再臨之年」,秋祭也比往年更加盛大,聽說或許會有貴人自遙遠的帝都蒞臨,整個領都陷入了浮躁的期待。

高臺以秋季花卉和慄果等裝飾得美輪美奐,頂部鑲有芒草束做成的山神替身,隨風搖曳,散發出淡淡的金光。

說完,米季瑪沉默了半晌,接着眯起眼睛說:「可是,那裏已經是香君宮附近了吧?選擇第一個岔路時,應該還聞不到花香吧?」

米季瑪說完後,靠向椅背,閉上了眼。

「拯救衆生的活神,香君大人,

對米季瑪而言,第一個岔路實在太遠,無法感受到青香草的香氣吧。那麼即使說了,或許米季瑪也只會覺得她是在胡言亂語,不肯相信。

笛聲很快變得清晰,一列隊伍高舉着刺金繡銀的豪奢錦旗,穿過夾道看熱鬧的人羣,施施而來。後來歐莉耶才知道,上頭繡有某種花朵的那面美麗旗幟,正是香君的神旗。

這一行人穿着從未見過的服飾,款式奇妙,但看得出要價不菲。他們一進入廣場,父親和後母便走出遮陽棚上前迎接。

年輕僕役低頭回應「是」,接着聲音沙啞地問:「請、請問還有其他吩咐嗎?」

「沒有,馬修大人什麼都沒有告訴我。」

重返現世,已屆十三,

亭亭玉立,以待召喚。

現以香君大人熟悉之香氣,喚醒尊貴之神靈!」

聲音消失,廣場恢復一片寂靜。這時歐莉耶感覺到使者走近,凜聲宣佈:

「接下來妳們面前將放上某樣東西。妳們要嗅聞那樣東西,回答是什麼。」

旁邊的女孩小聲驚呼:「咦?」歐莉耶也差點驚叫,好不容易纔剋制下來。

她完全沒想到自己會遇上這種事,但以前曾聽父親說過,帝都的香君宮裏的活神衰老之後,就會拋棄老舊的身軀,投胎到善女體內,以全新的肉體重生。

當時她問:就像脫皮一樣嗎?還被狠狠地斥責胡說八道,當心遭天譴。

香君大人會在何處重生,沒有人知道。

但是當「再臨之年」到來,大香使便會四處尋找在夢裏獲得啓示的地點,找到十三歲的香君大人——父親這麼告訴她。

(……十三歲的香君大人。)

歐莉耶這才驚覺現在正進行的儀式是什麼,心跳加速。

一想到香君大人或許就在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女孩當中,她的肌膚有如繃緊般,奇妙的感覺湧上心頭。

(天哪!到底會是誰呢?)

「香君大人。」

有人從背後出聲,歐莉耶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回頭一看,拉歐老師面帶沉穩的笑容,站在那裏。

「啊,嚇我一跳!」歐莉耶伸手撫胸說,「連貓走路的聲音都比老師還要大!」

聽到這話,拉歐老師開心地哈哈大笑。

「啊,這樣嗎!那太好了,這表示我還寶刀未老啊。」

結果,拉歐老師的眼睛微微睜大。他的目光瞪着蟲卵的圖,就這樣僵住,彷彿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物。

伊爾微笑,再次行了個禮,在僕役拉開的椅子坐下來。

拉歐老師挑眉問:「您在哪裏看到的?」

「嗯。」

「是我的『快耳』之一記下來抄錄給我的。」

(……那種蟲卵果然是……)

伊爾放下酒杯,開口:「對了,殿下知道導致陛下貴恙的憂心事爲何嗎?」

不過伊爾已經開始審度宮廷整體勢力版圖,未雨綢繆,以避免皇帝駕崩之後掀起動盪。

香君宮這個大組織,有派遣至帝國各地的「香使」,回報與農業相關的一切資訊,並分析這些內容,預測每一年的收穫;如果可能出現任何狀況,便擬定對策,向富國省進言。

所有的僕役都離開房間後,沉重的門扉關上,寬闊的書房陷入寂靜。

歐德森從正在閱讀的書簡抬起頭,轉向男子。

「說到今天令陛下憂心的事,應該就是這個吧。」

歐德森略舉了一下酒杯致意,喝了一口,見伊爾也一樣喝過酒後,開口:

「那麼,你去謁見皇帝陛下了嗎?」

「青稻之風」儀式,是指香君在稻作開始長出綠葉的時期,會仔細巡視歐阿勒稻種植地周圍,嗅聞風的氣味,辨識出潛藏着什麼樣的災禍,並告訴人民。這是香君重要的職務之一。拜訪哪個地區的哪塊種植地,因年而異,但不光是帝都附近的稻作地區,有時也會前往遙遠藩國的種植地。

富國省原爲香君宮底下的農事省,後來農事省被廢除,新設富國省。初代香君的時代,有關農事的一切都由香君宮司掌,但後來分成了香君宮和富國省,富國省提出的基本方針,反映皇帝意志;香君宮斟酌此方針,提供建議,便形成了這樣的分工默契。

「我則是在新舊兩個喀敘葛家之間,搖擺的花瓶。」

向來健壯的皇帝歐爾蘭去年年底突然病倒,那時伊爾真切地祈禱他能康復。皇太子歐德森的政治基礎尚不穩固,若是皇帝猝逝,有許多朝中官員追隨的皇弟拉戈蘭有可能發動叛變,篡奪帝位。如果演變成這種狀況,宮廷將陷入大亂。而諸藩國並非完全恭順於帝國,這樣的混亂,恐將撼動帝國的根基。

他建議皇帝廢除原本隸屬於香君宮的農事省,改設富國省,管理畜牧、漁業、貿易等各種產業,並獲得皇帝同意,成爲初代富國大臣。

「父王已經下令了,但好像尚未收到回報。」

「噢,太好了!」

拉歐老師過於反常的態度讓歐莉耶擔心,正想開口關心,拉歐老師忽然換上開朗的神情,就像要躲避她的追問。

拉歐老師說,頓了一下,注視着歐莉耶。

幸而皇帝撐過了年關,並漸漸有康復的徵兆,雖然仍臥牀不起,但已經能正常對話了。

儀式那時,歐莉耶閉上眼睛,用各地的語言對衆人訴說。這其實並非她所感受到的,而是預先背下拿到的文書,當成自己的話說出來。

拉歐老師雖然面對歐莉耶,但眼神好似穿透了她,看着其他事物。

伊爾點點頭。「殿下已經拿到複本了嗎?動作真快。」

「伊爾•喀敘葛,來得好,先喝個赤寶酒,暖一下喉嚨和肚子吧。」

歐德森的表情變得明朗。「你也這麼覺得?如果能就此康復就好了。父王陛下似乎依然食慾不振,這點真教人擔心,但侍醫好像開了新的良藥,應該可以加速康復。」

「您好久沒來標本室了。有什麼掛心的事嗎?看您好像在想事情。」

相對地,皇弟拉戈蘭精明老獪,對權力有強烈的執着。要他像歷任皇帝那樣,參酌喀敘葛家的建議來施政,他極有可能感到不滿足。

「是。今天貴體似乎舒泰不少。」

「我已經畫下來了。爲了事後跟這裏的標本作比對,我依原寸大小畫了下來。」

從這個時候開始,新舊兩支喀敘葛家,便分別主宰富國省及香君宮這兩個組織。

歐莉耶捂着胸口,目送拉歐老師朝門口走去的背影。

或許就不會感到如此強烈的疲憊了。

歐德森輕輕點頭,伸手示意對面的椅子。

今年她去看了歐戈達藩國拉帕地方的水田,但回來後因過度疲憊,前天和昨天都在進行溫浴、休養身體,今早好好享用早餐後,才總算有力氣可以做事了。

「信上說的海盜也是藉口嗎?」

「我覺得應該還是約螞類,但得稍加調查之後才能確定。」

歐德森皇太子一個月前滿二十了。他是個謹慎而聰明的年輕人,但伊爾認爲他過於善良,心機不足。

約螞有幾個種類,像是小型的小約螞,或紅色翅膀的紅約螞。歐莉耶看着這些約螞的標本,以及分別畫在下方的生態圖解,嘆了一口氣。

「我從今早就一直在那裏。原本想等到您獨處的時候再出聲……」

「前些日子『青稻之風』儀式的時候。我有些擔心。」

相比其他地方,帝都的氣候得天獨厚,但天一陰,即使初夏也相當寒冷。椅子旁邊隨時備有小火桶,但今年溫暖的日子較多,沒有生火。

但好半晌,他的視線仍在空中逡巡,彷彿在想些什麼。不久後他回神似地看向歐莉耶。「您說什麼?」

「歐阿勒稻的根部出現前所未見的大蟲卵,很像約螞的卵,我想找出是哪一種約螞的卵,卻沒看到相似的。」

「您說前陣子,是歐戈達藩國拉帕地方的水田嗎?」

「約螞類的標本?拿這個做什麼?」

皇帝身後,應該由誰、如何繼承帝位?而錯失皇帝寶座的人,又該如何處置?伊爾日夜思考着。

拉歐老師看了歐莉耶的臉片刻,很快將目光放到標本盒上。

她才能看着人們在跟前顫抖磕頭,仍勉強維持超然的神態,昂首面對。

歐德森說,讀出文章:

「您明明清楚不是這麼回事。再嚴格的指示,人民會願意聽從,也都是因爲那是香君大人的旨意。」

歐莉耶小聲問。拉歐老師眨了眨眼,終於從畫上移開目光。

男子踩過地毯走來,雙手指尖抵在額上,深深行禮。

歐莉耶苦笑。「喔,沒事,只是稍微想起了一些往事。」

「您說您看到蟲卵……」

三天前,歐莉耶纔剛結束「青稻之風」儀式之行,返回宮殿。

與農事相關的文書,首先會從富國省送來,由侍奉香君宮的上級香使們細讀修改,再送回富國省。富國省則再次研議內容,最後呈報皇帝陛下過目批准,又再次送到香君宮。經過這些程序,文書才終於被交到歐莉耶手中。

(如果當時我真的能夠嗅到風的氣味,告知衆人會有什麼樣的災禍造訪……)

僕役打開大門、迎接來客,這時自天窗灑落的微弱陽光忽然轉爲陰翳。

拉歐老師接過那張紙,摘下眼鏡放到桌上,把臉湊近紙張看圖。

歐莉耶的臉龐迎着窗外照進來的光,掌心感覺到自己怦然作響的心跳。

拉歐老師徐緩地搖頭,張脣說:

百姓普遍認爲香君宮只是「祭祀香君大人的宮殿」,然而不僅如此,香君宮還有百姓所不知的另一張面孔。

「歐戈達最近囂張得露骨。從去年以來,帝國對南方大陸的軍防日盛,歐戈達就是看準了帝國這個時候難以派遣軍艦,藉機利用,堂而皇之地寄陳情書來提出要求,擺明了就是要趁機強化自國的海軍。」

三、肥料的祕密

拉歐老師朝堆積着許多標本盒的地方比了比。

「——近日於歐戈達海域,海盜攻擊鳥糞石運輸船之事頻傳。鳥糞石是寶貴的朝貢品,爲防範上述情事再度發生,我藩將盡力掃除海盜,並乞派軍艦支援我藩,或同意建造軍艦兩艘……」

僕役在玻璃高腳杯斟入赤寶酒後,歐德森以眼神示意退下。

歐德森以指背敲了敲文書,歪起一邊的臉頰說:

歐阿勒稻不怕病蟲害,唯一的害蟲就是約螞。雖然約螞會喫歐阿勒稻,但在稻米出穗之前,約螞便不敵歐阿勒稻的強韌,幾乎全都會掉下來死亡,因此不會造成損害;但有時不夠強健的歐阿勒稻會被喫掉,因此一發現就必須驅除。

伊爾也苦笑。「也是因爲他們去年佔領的羣島發現了豐富的鳥糞石礦脈,喜不自勝吧。應該是急着想趁帝國把注意力放在南方大陸的這時候,更進一步支配羣島。」

沒聽見開門聲,這表示拉歐老師從一開始就在這處廣大的香君宮標本室的某處吧。

每次歐莉耶如此嘀咕,拉歐老師便笑着搖頭。

「皇太子殿下。」

在香君宮生活的漫長歲月,讓歐莉耶體認到這話並非奉承,而是事實——自己也正是爲此而存在。

「您能畫出它的特徵嗎?」

「對。」

要統治這個巨大的烏瑪帝國,不論經驗或城府,歐德森都還太不足夠。

她想要祈禱這絕對不可能,但倘若拉歐老師也做出相同的判斷,那或許就是她所害怕的那種蟲。

一支是舊喀敘葛家,傳說中的忠臣後裔,他們將歐阿勒種的稻子帶到這個世界。

歐莉耶微笑,從懷裏取出一張折起來的紙展開。

「咦?……我說,能從畫上看出是什麼蟲嗎?」

喀敘葛家分爲兩支。

歐德森說着,瞥了一眼桌上的文書。

立於這個組織頂點的大香使,就是拉歐老師——舊喀敘葛家當家,拉歐•喀敘葛。

「……老師能從畫上看出是什麼蟲嗎?」

皇太子與皇弟的權勢幾乎是勢均力敵。

另一支則是由喀敘葛家某一代的次子馬其亞•喀敘葛分出去,成爲新喀敘葛家。馬其亞•喀敘葛革新農政,爲帝國的財富帶來飛躍性的成長,被譽爲一代英雄。

伊爾懷着複雜的思緒,看着年輕的皇太子爲父王好轉而開心的臉。

(雖然一眼就可以看透心思,省了許多事。)

富國省是掌管帝國全境產業行政事務的巨大組織,其首長富國大臣,代代皆由新喀敘葛家的當家擔任。

(……所以……)

伊爾看着歐德森問:「藩國監視省怎麼說?」

但這並不代表香君宮式微,現在皇帝依然重視香君宮的意見,富國大臣也會尊重香君宮的意向,來推動農事。

歐德森擰眉,一邊的臉頰扭曲起來。

「讓陛下憂心的事,包括我不成才在內,應該有不少……」

「不過香君大人的眼睛真是敏銳。不管是什麼蟲,如果是約螞類,再怎麼小心都不爲過。我立刻派香使調查。」拉歐老師說完,深深行禮告辭了。

「老師從什麼時候就在這裏了?」

伊爾眯起眼睛。「應該好好確定一下是否真的沒有回報。」

笑容從歐德森臉上消失。「你已經掌握了確證,是吧?」

伊爾點點頭。「今天臣之所以進宮,就是爲了稟報皇帝陛下此事。」

伊爾從容不迫地說下去:「歐戈達聲稱是海盜的人,將貨物搬運到在海上待機的軍艦,並在海上將貨物分載到三艘商船上,僞裝成一般交易,駛入三處港口。」

「……三處港口。」

「是的,歐戈達西南羣島的納吉島,以及彌加蘭島的港口……同時他們以巧妙的手法,將鳥糞石加工成用來盛裝納吉島特產果實酒的壺,出口到其他藩國。」

歐德森的臉上掠過驚愕的神色。

「其他藩國?哪裏?! 」

「裏格達爾。」

歐德森嘴巴微張,注視着伊爾半晌,接着神情險峻地以拳頭抵住額頭。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你說得沒錯,必須調查藩國監視省是否掌握了這項事實……如果說因爲茲事體大,正在謹慎查明背景,那麼我尚未接到通報,就是我的『快耳』怠忽職守,或是叔叔一手遮天……」

歐德森低頭,煩躁地咂了一下嘴。

「不過,沒想到裏格達爾居然和歐戈達勾結!怎麼會做出如此愚蠢的事!」

伊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靜靜地放回桌上。

「裏格達爾也是急了吧。」

歐德森抬頭。「這我明白。把姐姐嫁到東坎塔爾,確實像是父王會採取的均衡策略。看在裏格達爾藩王眼裏,接壤的鄰國王子竟然蒙受如此大的恩寵,而不是自己的兒子,會感到不安、焦急也是情有可原。

但裏格達爾都有了香君大人,這可是來自國家、至高無上的恩寵,竟爲了這點小事,就急到做出如此愚蠢的事……!」

伊爾點點頭。

「抱歉,臣似乎說得有些過於籠統。裏格達爾之所以着急,不正是因爲藩裏出了香君大人這項榮寵嗎?」

「……?」

「您認爲肥料的祕密,往後也能保密下去嗎?」

「歐戈達那些人也並非無能之輩。他們應該知道肥料這東西重要的是適量,不是說施得越多,產量就越大,所以在國內嘗試生產肥料,不是爲了增加產量,而是打算從帝國獨立之後,也能自行栽種歐阿勒稻吧。

歐德森眯起眼睛。

「嗯,都在意料之中。」

伊爾以冰冷的眼神看着兒子。「你也要銘記在心,香君大人不是人。」

伊爾淡淡地苦笑,開口:「沒錯,一定會發現吧。但就算他們發現,也不能如何。」

「……」

尤吉爾漲紅了臉。「只是碰巧聽人說到。」

「只有皇帝陛下、香君大人和喀敘葛家才能知道,是嗎?」

「這個嘛……」尤吉爾雙手交握,拇指相互摩挲,「還是必須予以嚴懲。若是讓他們以爲帝國沒發現他們在非法挖掘鳥糞石和走私,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並且越來越不把帝國放在眼裏。」

「施肥的目的,只不過是爲了壓抑歐阿勒稻。

接着伊爾深深嘆息。

伊爾點點頭。「沒錯,我也這樣建議陛下。」

尤吉爾垂視地板,一邊思考一邊慢慢地說:「但如何懲罰也是件難事呢。歐戈達歸順成爲藩國,時日尚淺,而且如果要爲這次的事懲罰,裏格達爾也必須一同受罰……」

伊爾滿不在乎地打斷皇太子的話:「但是現階段,肥料的祕密應該不會泄漏給藩國。」

歐德森沉默,回視伊爾。接着他低聲問:「……肥料根本的祕密是什麼?」

歐德森的脣角扭曲。

「我還聽說他保護了一名西坎塔爾的舊王族並帶回來。是個小姑娘,要把她藏匿在『黎亞農園』,但爲何要選擇那個地方?可以藏人的地方,咱們家多得是啊。」

「說得具體一點。」

「……兒子銘記在心。」

年輕人聽着父親的話,若有所思,很快神情嚴肅地開口:「父親大人。」

「……」

「是啊,裏格達爾藩王馭下無方,照他們官僚那種腐敗的德行,利潤不可能雨露均霑。」

伊爾面露苦笑說:「你的消息還真靈通,這事你打哪聽來的?」

「因爲倘若殿下知道肥料最根本的祕密,就不可能會提出這種問題。」

「一直以來,諸藩國沒有機會在自己國家試作肥料。因爲鳥糞石受到嚴格的管理,他們只能得到我們提供的肥料成品,肥料的祕密才能在這麼漫長的歲月裏被保全吧。可是……」尤吉爾看向父親。「歐戈達弄到了鳥糞石,能自由處置。他們當然已經開始嘗試生產肥料了吧,同時應該也已經試用在歐阿勒稻上了。」

「不過,侍女們到現在還在搬弄這些低俗的流言蜚語,是危險的徵兆。香君大人待下人過於寬厚,才讓這些人太過放肆……」

「……」

「對了,說到裏格達爾,聽說叔叔回來了。我聽說他要去向陛下報告西坎塔爾的狀況。」

伊爾嘆了口氣,接着說:「我們也有些慢了一步,應該更早介入處理的。」

尤吉爾紅着臉,緊張地說:「就是……叔叔和香、香君大人過去曾經有一段匪淺的情緣。叔叔因此被解除上級香使的職位,被充了軍。」

尤吉爾說着,忽然抬頭。

「……」

「因爲還有幾項複雜的因素,臣正在審慎考慮。這事並不急,因此臣也請求陛下寬限一些時間了。」

「如此一來,即使眼下尚未發現,不久後的將來也一定會悟出玄機——也就是帝國御賜的肥料並沒有什麼祕方,只要知道原料和分量,任何人都能調配出來。」

伊爾收起了笑,注視着歐德森。被筆直注視,歐德森微微縮起了下巴。

伊爾將目光移回兒子身上。「嗯,你的憂慮是對的。」

伊爾微笑。「殿下問臣這個問題,就證明了這件事。」

他以沉靜的聲音繼續說:「我待你一向慈祥,但我是新喀敘葛家的當家,只要是爲了帝國,就算要我手刃骨肉,我也在所不惜。若你成了破口,我會毫不留情地把你逐出喀敘葛家,割下你的舌頭,砍下你的雙手,免得祕密走漏出去。」

伊爾默默聆聽兒子的話。

「從實招來。」

「我明白這是個策略……但這麼做沒有風險嗎?」

歐德森嗤之以鼻。

「這我清楚得很。歐阿勒稻的肥料製法乃祕中之祕,是支撐帝國根基的祕法——但世上沒有絕對。我擔心的正是你的那種自信。你敢保證你的自信不會成了盲信,矇蔽你的雙眼嗎?分配肥料給藩國的慣例,已經行之有年。即便有人發現肥料配方的祕密,自行製作肥料,成功提升產量也不奇怪吧?」

如果無法生產稻種,這些都是白費功夫,但光是有這份野心,歐戈達確實相當危險。」

「根據是什麼?」

伊爾淡定地說:「就算得到鳥糞石,也做不出適合歐阿勒稻的肥料。不懂配方的人做出來的肥料,反而會讓歐阿勒稻的產量下降。」

伊爾靜靜回答:「臣這樣的個性,不敢說不會被自信矇蔽了雙眼。家父和家祖父,我們一族傳承這個祕方的歷代祖先,都面臨過這樣的危機。」

「爲什麼?」

尤吉爾一驚,縮起了臉,臉色藏不住驚慌失措。

伊爾面露冷笑。「這件事,我想請陛下暫且靜觀其變。」

他乘上馬車。

「……是。」

伊爾點點頭,望向窗外,刺眼地眯眼,以高深莫測的表情回道:

「坦白說,我覺得差不多危險了。」

我們傳授的是最恰當的量,施用更多,歐阿勒稻會承受不住,產量減少;而施用太少,即便產量增加,毒性卻也會增強,變得無法食用。就算能自行製造肥料,也不是就能夠如何。」

「裏格達爾固然是個麻煩,但歐戈達那裏沒問題嗎?僞造鳥糞石的採收量,表示他們試圖在自己的國家生產肥料吧?」

馬車一動,年輕人便迫不及待地問:「父親大人,和歐德森殿下談得如何?」

歐德森的眼睛浮現煩躁的神色。「你怎麼敢斷定?」

伊爾的眼睛射出寒光。

歐德森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每當沿路的建築物遮蔽陽光,淡淡的暗影便掠過伊爾的臉龐。

「嗯?」

伊爾輕嘆一口氣。

「肥料的祕密,說起來就像一場瞞天詐術。發現它的祕密,需要翻轉思維,但一點小事就有可能成爲茅塞頓開的契機。」尤吉爾蹙起形狀姣好的眉毛,接着說,「自從歐戈達納入帝國版圖後,我就一直覺得不安。歐戈達是海運發達的海洋國,我擔心他們遲早會在統治的島上發現鳥糞石的礦脈——然後成爲揭露肥料祕密的契機。」

歐德森眼中浮現怒意,但那股怒意很快轉爲陰沉的笑容。

伊爾以湛放寒光的眼神看着兒子。

「非死守不可的,是『萌芽的祕密』,而不是『肥料的祕密』。即使有辦法制作肥料,如果沒有能萌芽的稻種,一樣無法擺脫帝國的控制。」

伊爾點點頭。「是的。由於蒙受恩寵選出了香君,裏格達爾獲得歐阿勒稻增產的恩惠,人口也大爲增加,但近幾年歐阿勒稻產量增加的好處似乎開始走下坡了。人口增加與利益分配失衡,反而造成貧富差距異常擴大,人民之間開始醞釀不滿。」

「不許答得那麼輕浮。你是新喀敘葛家當家的長子,能聽聞內幕,所以內心總覺得那位大人是人吧?」

伊爾說完,微笑地問:「如果是你,會如何應付?」

尤吉爾臉色蒼白地搖頭,但伊爾的表情依舊。「不,你就是這麼相信,否則你不可能聽信那位大人和馬修相戀這種事。」

「這是個好機會,可以看出歐戈達將鳥糞石販賣到何處等流通的狀況。當然,查到某個程度後,就對歐戈達進行嚴懲,讓他們明白先前帝國都只是在放長線釣大魚。」

「你不經意的態度,有可能成爲破口。」

「香君大人已在位十五年了。」

「憑你,隨便就能想到好幾個計策吧?」說完他收起臉上的冷笑,一本正經地說,「不過你說要審慎,我也不是不懂。若是貿然懲罰裏格達爾,到頭來可能損及香君大人的權威。」

尤吉爾神情陰沉。「是這樣沒錯,可是……」

「完全沒錯。」

伊爾回應,神情忽然一沉。

「既然如此……」

「侍女說什麼?」

伊爾望着流過窗外的街景,繼續說:「你說那是詐術,但帝國從未宣稱肥料有何祕密。所謂『肥料的祕密』,只不過是使用御賜肥料的人一廂情願打造出來的幻想。肥料雖然有助於提升歐阿勒稻的神祕性,但沒有更多的意義。雖然就連皇太子都沒有發現這一點。」

「……那,裏格達爾那邊要怎麼辦?」

「考慮到以後,我得爲殿下找個合適的輔佐。他對肥料的祕密絲毫不存疑念,在在證明了現在殿下身邊的都是些魯鈍之輩。雖然殿下本身的資質或許也有些問題。」

尤吉爾看着父親。

歐德森注視着那張讀不出情緒的臉片刻,很快嘆了口氣,改變話題。

香君大人那種超脫塵俗的美,配上馬修剛硬的外貌,就成了嚮往愛情故事的深閨侍女們幻想的材料,如此罷了。」

伊爾靜靜地行了個禮。

伊爾看着兒子。「你覺得呢?」

「碰巧聽到啊?」伊爾默默盯着兒子的臉片刻,接着平靜地問,「剛纔你說,說到裏格達爾,然後提到你叔叔。怎麼會從裏格達爾聯想到馬修?」

伊爾抬頭,撩起落在額上的髮絲。「裏格達爾罪同歐戈達,因此懲罰歐戈達的時候,裏格達爾也必須同等受罰,但事關藩國經營的根幹,不能罰過就算了。」

尤吉爾的眼睛浮現明亮的神采。

尤吉爾眨着眼,開口:「……以前我去香君宮的時候,聽到裏頭的侍女在交談。」

「連下任皇位第一繼承人的皇太子殿下——操縱衆多『快耳』,並在藩國監視省安插耳目的殿下都不知道的事,藩國的人要從何得知?」

離開歐德森的館邸後,伊爾看到一名年輕人侍立在堅固的馬車旁,前來迎接。

目睹父親乍然顯現、如實反映內在的表情,尤吉爾嚇得面無人色。他的手也變得一片慘白,但他抿緊雙脣,壓抑顫抖,深深垂頭。

伊爾看着歐德森回答:「這個祕密只有皇帝陛下和香君大人才能知曉。」

尤吉爾遲疑了一下,硬着頭皮問:「呃……這是真的嗎?」

伊爾嗤之以鼻。「荒唐。要是真有這種事,香君大人現在早已不在人世了。」伊爾冷着聲音說,「況且,馬修哪可能做出那麼天真的蠢事?他比你以爲的要可怕太多了。

尤吉爾的眼睛迸出強烈的光采。

歐德森的眼中浮現驚覺的神色。「原來如此,是這樣才焦急啊。」

四、月下人影

嘁嘁嘁!尖銳的鳥鳴驚醒了歐莉耶。

兩隻鳥影掠過窗外。其中一隻應該是在守護自己的地盤,窗上嵌着厚厚的玻璃,卻能清楚地聽見威嚇的鳥叫聲。

歐莉耶本來在看書,似乎不知不覺打起盹來了。房間裏的桌椅在地上拉出長影。看來自己睡了相當久。

也許是心中不安,最近都睡得很淺,夜裏多次醒來,一醒來便心悸不已,睡意全消,經常就這樣在牀上輾轉反側,直到天明。會像這樣在白天異常地睏倦,也是這個緣故吧。

歐莉耶嘆了口氣,起身眺望窗外。

三樓的這個房間,可以一眼望盡種植各種蔬果藥草的廣大農園和彼端的森林。樹木的綠意倒映着餘暉,美不勝收。拉歐老師建議她暫時離開香君宮,去黎亞的館邸休息,也是看透了她心底深沉的疲倦吧。

成爲香君、來到都城生活的十三歲那時候,陌生的生活讓她心神耗竭,反覆受到惡夢侵擾。拉歐老師很擔心歐莉耶,便招待她到自己的領地黎亞靜養,這裏有他經營的農園館邸。此後,這座館邸便成了歐莉耶能夠安歇的地點之一。

「黎亞農園」的人並不知道歐莉耶就是香君。

他們以爲拉歐老師是爲了某些極機密的理由,纔將她藏匿在此。拉歐老師偶爾會帶她過來這裏。從拉歐老師的態度,衆人都看出歐莉耶身份不凡,因此對她很是恭敬,但不至於像香君宮的人那樣,敬畏到甚至不敢正視她的臉。

也因此歐莉耶能夠在這裏平靜地休養。

明媚陽光灑遍廣大農園,有幾個人影各自忙活着。

雖然稱爲農園,但這裏種植的植物並不是要賣的,而是用作研究。會有植物專家「菜師」從帝國轄內各地蒐集來五花八門的植物栽種,並日夜研究病蟲害的防治之道。

菜師底下,「農人」負責種植工作,更底下則有「農子」協助他們。

在農園工作有許多粗活要做,但農子並非農民之子。

農子都是少年少女,是從與喀敘葛家有親戚關係的名門中,經過嚴格的審查遴選出來的。就連新喀敘葛家當家的孩子,都一定會在這裏接受一定期間的教育。

附帶一提,舊喀敘葛家的孩子,則會進入新喀敘葛家經營的「洛亞工房」當學徒修業一段時間,學習肥料的製作方法。

自從喀敘葛家分裂成兩支以後,就有這樣的制度,讓喀敘葛家的子孫學習必備知識技術,同時也能讓兩家之間沒有祕密,並帶有相互監視的意味。

開始在這座農園工作的第一天,孩子們會站在舊喀敘葛當家拉歐老師面前,發誓絕不將在此得知的事,以及在「洛亞工房」學到的技術外傳。若是違反誓言,即便是喀敘葛家當家之子,也必須以性命來彌補錯誤。

農園被嚴加守護、用心經營着,但在這裏的生活意外地平靜,孩子們在這裏過着自在開心的每一天。拉歐老師挑選的孩子都各有長才,這些人會在數年後成爲農人,再從其中選拔出更優秀的人才,成爲菜師或香使。

房間的牆壁不知不覺間變成了陰暗寬闊的大廳,細碎的霞光自天花板傾灑而下,只見香君大人從光中走來,在一旁落坐。

在久遠的過去,她也曾看過一模一樣的景象——那個人還是少年的時候,趁着夜深人靜,像這樣把植物移植到另一處……

歐莉耶看着她說:「我請妳過來,是想知道昏倒的農子怎麼了。聽說她犯了錯,是怎樣的過錯呢?」

忽地,愛夏感覺嗅到了清涼的花香,眼皮顫動。

歐莉耶想着,伸手拿起溫熱的薄餅,這時外頭傳來好幾道像驚呼的聲音。

歐莉耶微笑。「好,麻煩妳。」

侍女將早餐在餐桌上擺開來。

「她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謝謝。抱歉打斷妳的工作,妳可以下去了。」

今早天氣也十分晴朗,裝着現擠牛乳的玻璃器皿邊緣,透明的晨光折射出光芒。

房間裏意外地明亮。原來上牀時忘了拉上窗簾。這或許也是防礙睡眠的原因之一。

「第一次發現是三天前,當時她把應該種在『除草田』裏的作物,移植到『育成田』去,小的只覺得納悶不解,但即使把作物種回去,隔天又被換了位置。

農人說着,語速加快。

是在移植植物。發現這件事的瞬間,歐莉耶一陣踉蹌,手扶在窗框上撐住身體。

歐莉耶內心躁動不安,靜靜地觀看着。

(最近經常這樣落東忘西的,得振作一點。)

「抱歉在妳忙的時候把妳叫過來。」

農人一進入房間,立刻跪地低頭。

一片寂靜的農園裏,似乎有什麼忽然動了。歐莉耶定睛細看。

侍女紅了臉,低下頭。「大人言重了,謝大人。」

歐莉耶轉向窗戶,侍女從窗戶往外看。

「……不會。」農人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被找來,不知所措。

「這樣呀。」

歐莉耶想起不久前她接受過侍奉的祈願,以及從簾幕另一頭傳來的凜然聲音。

侍女深深一禮,快步離開房間。

農人似乎以爲自己要受到斥責,全身緊繃。

侍女揚眉反問:「把農人帶過來嗎?」

農人搖頭。「不,她一臉頑拗,默不作聲地低着頭,然後就突然昏倒了……」

歐莉耶以儘可能溫和的聲調開口:「請把頭抬起來,坐那張椅子吧。」

歐莉耶也早早就上牀了,卻怎麼樣都沒有睡意。白天實在不該睡那麼久,她無法入睡,在牀上輾轉反側實在難受,沒多久便嘆了口氣,坐了起來。

五、歐莉耶與愛夏

「讓大人久等了,請恕罪。倒下的是一名農子。農子犯了錯,農人正在問她理由時,她突然昏倒,現在已經送去醫術院的休息處了。不過聽說並無大礙,請大人安心。」

「麻煩把那名農人……質問農子的農人叫過來這裏。」

(……這是夢嗎?我是在做夢嗎?)

(她在做什麼呢?)

(拉歐老師今明兩天是去王宮當值。)

(……啊。)

「啊,請進,我醒着。」歐莉耶出聲,侍女進來了。

(種好之後,他聞了風的味道。)

「是的。」

後天再問好了——正當歐莉耶這麼想,門外響起了低調的鈴聲。

「差不多到午茶時間了,可以端進來了嗎?」

有兩名農子因爲要嫁人離開了農園,是爲了補充這些缺額吧,據說是來自某藩國的姑娘。侍女有些不解地說,這種身份的人進入「黎亞農園」,是極爲特殊的例子。

離開館邸的侍女靠近人牆,農人注意到她,迎上去說明。不一會兒,館邸專屬的醫女出面,進入人牆。

昨晚侍女說,在拉歐老師的強烈舉薦下,臨時補充了人員。

愛夏做了夢。

她夢見自己睡在母親身邊。房間拉上厚窗簾,白天也一片昏暗,整個室內充斥着湯藥的氣味。

「並、並不是犯了什麼錯,只是她剛進來,呃,有些地方相當古怪,做了不該做的事,所以小的也不得不口氣嚴厲地問了她幾句……」

「好像有人昏倒了。」

「小的過去看看,請大人繼續用餐。」

(她已經開始工作了啊。)

黎明前的淺眠中,歐莉耶做了許多夢,渾身倦怠地醒來。即便盥洗之後,早餐送來,她仍深陷在有些茫茫然的感受中,彷彿眼前的事物並非現實。

除了警衛以外,衆人用完晚飯便早早沐浴上牀了,因此整座館邸鴉雀無聲。

歐莉耶下牀,趿上室內鞋,走近窗邊。

掀開被子,她感到一陣涼意,但不到寒冷的地步。依往年來看,即使這個時節夜裏仍相當寒冷,但睡衣外面再罩件薄衣,感覺就夠暖和了。

她吸了一口氣,平定心緒,叫住返回房間角落的侍女:

「怎麼了?」

被侍女帶入房間的農人,是成爲農人時日尚淺的年輕女子。歐莉耶認得她,但未曾直接交談過。

(……青香草。)

得叫警衛纔行——歐莉耶當下心想,但發現那人影是名女子,便停下動作,直盯着那人影看。

開門聲傳來,她感覺到父親進來了,然而想要睜眼,眼睛卻怎麼也張不開。腦中盡是深沉的疲倦,讓她睏倦得無法睜眼。

「不,聽說她來自西坎塔爾的深山,但能說標準的烏瑪語。」

在這裏工作的少年少女只有二十人左右,因此歐莉耶每一個都認得,但這名專注看着農子示範的姑娘,她沒有印象。

接着她深深吸氣,對農人說:

農人抬頭,表情有些緊張地在椅子上坐下來。

不一會兒,侍女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地回來了。

拉歐老師完全沒有對歐莉耶提起,因此聽到這件事,歐莉耶感到好奇,但她認爲拉歐老師是一番好意,不想讓來靜養的她煩心。本想着晚點要問他,結果就這麼忘了。

歐莉耶赫然倒抽了一口氣。

歐莉耶看着農園,忽然發現有一名陌生的姑娘。

額頭冰冷麻痺,胸口緊縮。明知道自己醒着,卻無法揮別是在做夢的想法。

「對,請把農人帶過來。」

歐莉耶正這麼想,人影便站定身子,做出嗅聞風中氣味的動作。

(……如果今晚那個人影再次出現……)

在農園勞動的人,夜裏休息得早。

侍女離開房間後,歐莉耶起身走到窗邊。

歐莉耶正要返回餐桌,又停下腳步。心中某個懸念怎麼樣也甩不開。儘管覺得不該多事,卻強烈地想弄個水落石出。

「聽說她來自某個藩國,但應該不會是語言不通吧?」

就去到農園,弄清楚那是誰吧。搞不好只是哪個睡不着的孩子在農園裏遊蕩惡作劇,不能過度心急,胡思亂想。

數名農人和農子聚在一起,圍着倒在通道的人,想要把那人扶起來。

沒多久,女子站了起來,將手中物體下方的部分仔細地拍了拍,橫越通道,走到左側稍遠處的田地,又蹲了下來。

歐莉耶微微探出上身,問:「那孩子怎麼回答?」

女子蹲在右邊的田地,不知道在做什麼。

「昏倒?是誰?」歐莉耶就要起身,侍女連忙以手勢制止。

小的奇怪到底是誰這樣惡作劇,和那孩子同室的人說看到她夜裏偷溜出去,因此小的才質問她爲何這麼做……」

她心口宛如擂鼓一般,幾乎發痛。

農人眨了眨眼。「是的,呃,她不知爲何三更半夜跑到農園,把種在田裏的作物挖出來,種到別的地方去了。」

「妳說她是新來的。那麼,是那個以特例身份進來的孩子囉?」

夜空是清澄的深藍,深藍中掛着滿月,綻放皓皓白光。整片農園就像降了霜一般,盪漾着奇妙的雪亮。被通道隔開的兩塊田地看起來也一片幽白。

歐莉耶以顫抖的手捂住嘴。接下來她只能這樣默默地俯視着農園,直到人影回到館內。

進來的不是父親,而是香君大人。

(——農園裏有人。)

(西坎塔爾的深山……!)

農人露出訝異的表情,因此歐莉耶悄悄吐出屏住的呼吸。

「……沒事的話,」聲音沙啞,歐莉耶清了清喉嚨,「那就好,我放心了。辛苦妳了。」

她的頭髮以青色細帶系起,身形清瘦,似乎正在向年老的農子學習如何處理盆植。

香君大人沒有臉。

愛夏身體一顫,睜開眼睛。

心臟在胸口猛烈掙扎,撞個不停。

自己身在陰暗的房間——大房間並排着許多張空牀,空蕩蕩的。應該還是白天,窗簾透着淡淡的白光。

有人坐在旁邊。

「醒了嗎?」

被溫柔的聲音一問,愛夏激烈地喘着氣,注視着那個人。

宛如青香草化身的女人就坐在那裏。

愛夏覺得好似仍在夢中,心緒混亂,癡癡地看着那個美人。

(……香君大人。)

不可能。

儘管不可能,眼前這個人,卻散發出和之前簾幕另一頭的香君大人一模一樣的香氣。

人的味道時刻在改變。但是就如同即使髮型或服裝不同,孩子也絕不會認錯母親,即使氣味的樣貌改變了,她還是認得出「是那個人的味道」。

「覺得怎麼樣?」

被這麼一問,愛夏回神,沙啞地回答:

「謝謝。我沒事……呃,請問大人是……」

女人微笑。「抱歉,也沒報上名字。我叫歐莉耶……」

說到這裏,女人遲疑了一下,很快地又說下去:

「我因爲一些理由,不好說出姓氏,但我承蒙拉歐老師盛情厚意,暫居於此。」

愛夏眯起眼睛,在口中重複:「歐莉耶……大人……」

眼底浮現在馬車裏看到的、金色波浪一望無際的歐阿勒稻田,還有那獨特的強烈香氣。

「對。」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怎樣的苦衷?」

她恍然大悟。以前她從父親那裏聽說過這件事,確實,種植歐阿勒稻的泥土,散發出和其他土地不同的獨特氣味。就算有些作物無法在那樣的土裏生長,也一點都不奇怪。

(原來。)

說到一半,歐莉耶猶豫了一下,接着說:

她的眼中浮現憐憫之色。「妳一定很痛苦。」

「不好啓齒的事是嗎?」

「而且,有些作物若是在歐阿勒稻的種植地附近,就無法生長,對吧?」

愛夏正要點頭,忍不住全身定住。

「……」

愛夏爲了避免冒昧,垂下目光不敢直視,回應:「是,請問大人要問什麼?」

聽到這話,愛夏行禮。「是,對不起。」

那隨和的口吻讓愛夏說不出話來。

「……」

歐莉耶鬆了一口氣似地,肩膀放鬆下來。

歐莉耶深深理解她的狀況,想要幫她,這真的讓她很開心,而且一想到可以離開這裏,宛如壓在頭頂的沉重天花板被搬開一樣,有種暢快之感。

六、密室

「妳一定睡不着覺吧。」

那感覺有如轟雷掣電一般,她一口氣了解到這句話背後的意義。

「真不好意思,連我都要一起去。準備會變得大費周章呢。」

「可是……」

「那麼,我會照這樣安排,最遲也會準備好在後天早上出發。」

愛夏驚訝反問:「別的地方?」

這時,鐘聲匡鎯響起,通知午飯時間到了。

她也想過逃離這裏,去投靠彌洽和老爺子所在的農場,但立刻轉念,心想絕不能冒任何危險,讓他們沒死這件事曝光。倘若往後也要繼續在這裏活下去,就必須想辦法處理草木的慘叫聲。但就算說出無人在乎的「氣味之聲」,也不可能有人理解。

「……」

拉歐從椅子上起身,執起歐莉耶的手,緩緩將她引至門口。

歐莉耶睜圓了眼,彷彿措手不及。

對那些處在嚴刑之中、哭喊哀嚎的聲音,她根本不可能習慣。那些痛苦的草木讓愛夏既心痛又心碎,過了五六天以後,她甚至無法入睡。

她不明白香君大人爲何這麼做,但總之她自稱歐莉耶,隱瞞香君的身份,那麼愛夏也只能將她視爲名叫歐莉耶的女人。

「……果然……」歐莉耶低語,閉上眼睛,深深嘆息。

聽說是農園,卻來到完全不像農園的古怪地方——這樣的恐懼消失,心頭輕鬆了許多。

歐莉耶的手伸了過來。肩頭被溫柔地撫摸,愛夏瞬間感到灼熱的液體湧上眼眶,她再也承受不住,緊緊地閉上眼睛,鳴咽起來。

(這位大人明白!)

愛夏握緊雙手,低下頭去。

「所以,昨晚也因爲實在睡不着,心想既然睡不着,躺着也是難受,便索性起身走到窗邊。昨晚不是個清朗的月夜嗎?」

愛夏睜大雙眼。

「是爲了更深入瞭解植物呀。爲了讓植物長得更好,必須瞭解成長受到阻礙的原因。是什麼抑制了它們的成長、害它們枯萎?爲了瞭解這些,纔會進行各種實驗。」歐莉耶的聲音低沉,但口吻明瞭易懂。「只要進行各種試驗並調查,比方說,在驅除田間的雜草時,或許就可以不必使用對人體造成危害的殺草液了。」

不知不覺間,顫抖平息下來了。

歐莉耶隨和地催促,愛夏坦白說出想法:「那樣太殘忍了。草木無法自己移動,就算痛苦萬分,也無法逃離。它們那麼痛苦,不停地尖叫……那些草木又沒有罪過。」

歐莉耶的眼中浮現光芒。

儘管美得超脫塵俗,卻也沒有周身散發聖光,看上去就只是一名溫柔婉約的女子。不過確實有着極自然的高貴氣質。

聽着這熟悉的聲音,原本混亂、激動的情緒漸漸鎮定下來。

「謝謝。」

來到這裏之後,不斷積累的痛苦一口氣爆發出來,她再也剋制不住顫抖。

來到這座農園,聽見植物們以「氣味的聲音」發出慘叫,她因爲過度混亂,差點嘔吐出來——因爲某一區不知爲何,密密麻麻種滿了彼此相剋的植物,令人匪夷所思。

「抱歉嚇到妳了。突然有個陌生人坐在旁邊,妳一定會覺得奇怪。不過,聽到妳昏倒的原由,我有些問題想問問妳。」

「就是……」

「太不敢當了。」愛夏說,「大人的體恤,我真的感激不盡。只是……我有一些苦衷,無法作主……」

愛夏承受不住歐莉耶漫長的沉默,坐了起來。

歐莉耶微笑。「妳突然昏倒,得安靜休息纔行,不必起來問候。」

愛夏睜眼,驚訝地反問:「實驗?」

說到這裏,歐莉耶看着愛夏微笑。「那是妳,對吧?」

這是當然的,這位大人可是香君大人——以氣味洞悉萬象的香君大人啊!

草木之中,有些妨礙其他植物生長的力量十分強大。

「嗯?別顧忌,什麼事都可以說。」

即使這麼想,她也沒辦法再繼續躺着應對。她掀開毯子,想要起身,歐莉耶卻伸手製止了愛夏。「別動,就這樣躺着吧。」

歐莉耶定定地看着愛夏。她眼中有種難以捉摸的神祕色彩。雖然表情平和,但從她身上散發的氣味,感覺得出她內心激動不已。

愛夏遲疑了一下,很快便抬起頭來,筆直地看向歐莉耶。

歐莉耶的表情忽然放鬆下來。

「嗯,這樣比較好。」她清了清喉嚨,「那麼,我從頭說起好了。就是,最近我睡不太着。」

「爲什麼要做這樣的事?」

愛夏閉着眼睛,點了點頭。淚水從緊閉的眼皮間滴落。

「如果是一般的農園,應該會努力讓植物成長得更好,但是在這裏,也會做相反的事。」歐莉耶以平靜的語氣說下去,「所以也是有一些區域,是用來試驗什麼樣的情況,會讓植物長得不好。妳被分配的那一區,會故意種一些彼此相剋的植物,就是這個道理。」

她只能在這裏過下去了,所以非習慣不可。她以爲只要習慣,應該就能像處在人羣中那樣,掩蓋自己的心活下去。然而即使待在屋子裏,滲透進來的氣味仍令她難耐。她食慾全失,不僅無法習慣,更是一天比一天痛苦。

「是的。」

「妳在移植植物,對吧?」

聽到這從未想過的事,愛夏呆呆地望着歐莉耶。

唯獨這一點,絕對錯不了。但是,香君宮的活神不可能像這樣坐在牀邊的椅子上。不可能,但這不是夢,香君大人現在就在眼前。

一想到這裏,緊繃的心緒像斷了線,她的身體開始顫抖。

「歐阿勒稻附近無法種植穀物,但蔬菜的話,有一些還是可以生長,所以這裏在研究哪些蔬菜、如何種植在哪些地方,就能順利生長。風土氣候不同,狀況便隨之不同,而且各藩國也有其特有的作物。『黎亞農園』就是腳踏實地調查跟農地、植物相關的種種,好興盛整個帝國的農業,讓人民豐衣足食。」

愛夏苦惱到了極點,最後想到的,就是偷偷移植那些植物。

「……」

「妳移植的是什麼植物呢?」

愛夏用好不容易清醒過來的腦袋拚命思考。

想到這裏,她真想嘲笑自己的遲鈍。

說到這裏,歐莉耶略略遲疑了一下,接着說:

「沒關係。等拉歐老師回來,我再和他商量看看。要怎麼做,之後再決定吧。」

她就這樣定住不動良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爲什麼要低頭?像平常那樣,看着彼此說話吧。」

草木的「氣味之聲」很幽微,不像人類的慘叫或怒吼那麼刺耳。即便如此,那一區由於密集地種植着會強力妨礙其他植物生長的植物,以及無法抵擋它們的植物,因此許多植物不斷髮出慘叫,連帶影響了其他草木,導致整座農園一團混亂。

歐莉耶點點頭。

但她立刻想起自己的處境,表情暗了下來。

片刻後,就像要讓情緒平靜下來一般,歐莉耶反覆呼吸了幾回,睜開眼睛。

起初愛夏要自己習慣。

愛夏不知所措,但誠實回答:「很抱歉,我不知道植物的名字。那是我成長的地方沒有的植物,還沒有學到它的名字。」

接着她稍微俯首,又沉默了。

愛夏預測到接下來的問題,全身緊繃——爲什麼妳要這麼做?即使被這麼問,她也無法回答。然而歐莉耶接下來的問題,卻和預期中的有些不同。

她睡不着——她根本無法入睡。

她不知道在想什麼,嘴巴微張,沉默了好陣子,接着低聲說:「嗯……確實如此呢。」

「妳不知道它的名字,但妳知道它應該種到別的地方,是嗎?」

「……可是。」愛夏忍不住出聲,又驚覺閉口。

歐莉耶也跟着抬頭,開口:「在這裏生活,不只是對草木,對妳也是件殘忍的事呢……我會考慮把妳調到別的地方。」

「月色明亮,連農園涼亭的屋頂邊緣都像積了白霜一般,結果我看到農園裏有人在活動。」

(可以不用隱瞞了……)

歐莉耶道謝後,有些羞赧地微笑。

愛夏點點頭。「是的,是我。」

歐莉耶揚眉。「苦衷?」

「是。」

「這裏呀,」歐莉耶溫柔地撫摩愛夏的肩膀說,「不是普通的農園,是進行各種實驗的地方。」

(這個人果然就是簾子另一頭的香君大人。)

拉歐微笑。「這沒什麼。確實,比起這裏,尤吉山莊那裏睡得比較安穩吧。那件事我已做好萬全的對策,您不必掛心,請安心休養吧。」

歐莉耶點點頭,出去走廊,在侍女的簇擁下離去。拉歐目送之後,關上自己書房的門上鎖,快步往房間深處走去。

他按下書架一角,書架無聲無息往深處移動。

拉歐進入密門內的小房間,馬修正坐在椅子上,藉着燭臺燈火看書。他抬起頭來。

「……你真是太可怕了,」拉歐正色道,「一切都如你所願地發展。」

馬修淡淡地微笑,朝書房瞄了一眼。

「幸好在那裏的是歐莉耶大人,如果是愛夏,一定已經發現我在這裏了。」

拉歐挑眉。「這麼厲害?」

「是啊。」

「那就更勝你一籌了。」

馬修苦笑。「我根本望塵莫及。」

拉歐的神情暗了下來。「……把那姑娘放在歐莉耶大人身邊,真的不會危險嗎?」

馬修搖搖頭。「歐莉耶大人的話,不會有事的。」

拉歐低吟一聲。「嗯,畢竟歐莉耶大人是那種性情,不過……」

馬修起身拉開椅子,催促拉歐坐下。

待拉歐坐下,馬修自己也坐回椅子,沉靜地說:

「拉歐老師,一條意想不到的路就在眼前開展,請不要遲疑。」

拉歐皺起眉頭。「確實是意想不到,但那姑娘到底能做什麼?即便如你所言,那姑娘擁有呃……如同初代香君大人的力量,這又能開展出怎樣的道路?我反倒覺得那姑娘會帶來的,是通往崩壞的道路。」

「我明白老師的憂慮。愛夏的存在非常危險,因爲不能保證何時會有誰在何處發現她存在的意義。」

拉歐神情嚴峻地看着馬修。

「老師,我們已經討論過很多次,老師應該也理解了。事到如今又要老話重提,實在不像老師的作風。」

知道哪條路纔是真正「靜謐之道」的,只有皇帝和喀敘葛家的直系子孫。

但沒想到當今世上,居然真有這樣的人……」

「當時年少的你移植植物時,我也喫了一驚,但如果說她甚至能隔着厚重的書架和牆壁,嗅出這房間裏的人的氣味,那……」拉歐抬頭,看着馬修,「簡直超乎常人了。那姑娘的異常實在太過明顯,周圍的人不可能沒有發現。實際上米季瑪就發現了。她說那姑娘甚至沒有一絲猶豫,就走完了初代香君大人所設的、真正的『靜謐之道』。」

馬修沉聲接着說:「只要讓歐戈達人相信,就是因爲在國內實驗私制的肥料,纔會引發史無前例的慘烈蟲害,再也沒有比這更有效的遏阻了。

悠馬強烈反對這項修改,但當時的皇帝及新舊喀敘葛家的兩位當家,都不把年方十七的悠馬當一回事。儘管勉爲其難接納了拉歐所提議的,讓各地農民回報的妥協方案,但修改本身還是付諸實行了。

「你父親也一直堅持,修改香使諸規定,形同將未來置於險境。」

隨着帝國版圖擴張,歐阿勒稻的種植地增加,要詳細記錄所有種植地狀況已日趨困難。因此後來修改做法,劃分地區,各地區僅調查一處種植地的氣候和害蟲出現的狀況作爲代表。

即使是三十四年前規定修改之後,若遇上約螞大量發生,依然必須改變肥料配方,因此香使總是時時留意約螞出現的狀況。農民會向香使報告,香使也會確實執行規定。然而自去年開始,沒有更改肥料配方的必要了,纔會發生這種事。」

「……」

「太荒唐了。」拉歐閉上眼睛,口中輕聲說,「……那麼,只要兩項條件具全,果然就會出現大約螞嗎?」

拉歐表情扭曲,片刻間默默看着馬修,接着說:

去年,又對香使諸規定的其中一條做了修改。

就這樣,兩家的當家派人在有不少約螞蟲害的種植地,實驗性地使用不加入希夏草的肥料栽種歐阿勒稻,確定沒有問題後決定刪除此條目。

「老師,我們要做的事,橫豎非動搖帝國不可。」

「赫拉姆老師笑着說:不不不,反了吧。

馬修盯著書上的畫,說:

「你聽米季瑪說的嗎?」

老師說,約螞確實會發生變異。因高溫多雨等因素,食物來源的草葉變得豐富,約螞就會大量繁殖;接下來食物減少,約螞集中在一處,過度擁擠,這樣的狀態一持續,有時就會出現翅膀特別大、下顎特別強壯的約螞。」

「燒掉了。周邊也仔細調查過了,沒有出現的徵兆。」

皇帝視穩定經營帝國爲首要之務,因此一聽到希夏草發生了病害,便要求新舊喀敘葛家研究此項目是否有修訂的餘地。

「雖然已經不曉得怨嘆過多少次了,但我還是忍不住要怨嘆,要是沒有發生那起大地震的話……」

「……」

拉歐的臉僵住。馬修仍盯着紙頁,繼續說下去:

說起來,約螞之所以變異,是爲了存活。約螞會自相殘殺,因此下顎更堅硬的個體,應該更有利於留下子孫;而翅膀變大,則應該是爲了離開擠在一處爭奪食物的地點,飛向新天地。要是這樣,如果在約螞大量繁殖、密度過高的時候,歐阿勒稻變得衰弱,反而有可能促進變異吧?」

拉歐嘆了一口氣,苦笑說:「結果悠馬纔是對的,但當時我認爲赫拉姆老師的話順理成章,而且坦白說,現在依然這麼認爲。

「他說,人的知識並不完全。我們並非全知全能,不瞭解昆蟲的生態、歐阿勒稻生態的一切。初代香君定下的規定,應該自有其道理。既然不明白爲何要如此規定,貿然改動太危險了。」

「但當時那是情非得已。確實現在以後見之明來看,如果當時不做修改,或許就能避免錯過發現大約螞蟲卵的危機了……」

「那塊土地確實有許多約螞,但也不到大繁殖的地步吧?

「……」

馬修點點頭,拿起茶杯,喝了口涼掉的茶。接着他再次開口:

拉歐點着頭說:「而且,如果要具備兩項條件纔會出現大約螞,還是能夠防範。」

馬修從懷裏取出一張紙,擱到桌上。「這是拉帕郡司書庫裏的部分文件。上面記載了拉帕地方的農夫報告的內容,卻被當作雜報,丟進預定廢棄的箱子裏。」

「那姑娘要怎麼改變你一直以來所恐懼的悲慘未來?」

拉歐接過那張紙讀起來,睜大了眼。「這是……!」

就像香使諸規定提到的條件是『出現約螞大量發生的徵兆時』,大量發生與健康的歐阿勒稻,這兩項條件並存,應該有某些意義吧?」

「但這次發現大約螞蟲卵的拉帕地方,並沒有傳來報告說出現大量約螞吧?」

拉歐苦着臉,呻吟般說:「伊爾的話,應該會那樣說吧。我也贊同伊爾說應該對肥料的事睜隻眼閉隻眼的提議。」拉歐搖搖頭,嘆息道,「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雖然伊爾八成會說,應該把這件事視爲良機慢慢構思對策。」

拉歐哼了一聲。「你難得開金口稱讚,但我實在是害怕啊。」拉歐輕輕摩挲手臂說,「看來你的擔憂果然是對的。」

他們知道初代香君和後世香君的不同之處,沒有將多條「靜謐之道」的差異外傳,連同香君的真相,僅傳承給自己的子孫。

馬修眨了眨眼。「家父怎麼說?」

「……對,我第一次耳聞。」

「但是,過去我們在約螞興盛的地方,栽種了未以希夏草抑制的歐阿勒稻長達一年,什麼問題都沒有發生啊?明明應該也有些約螞喫了歐阿勒稻。」

若是約螞大量繁殖,食物不足,就會出現變異,那爲何初代香君會留下文字,要人們抑制歐阿勒稻的生長?比起抑制,反倒應該投注充分的營養,才能防堵約螞變異吧?」

裏格達爾那些暗中向歐戈達購買鳥糞石的人也是,一旦得知歐戈達的慘狀,應該也會對自行生產肥料有所顧忌,即使未使用私產肥料的地方出現大約螞,只要推說是從歐戈達飛過去的就行了,可以一舉解決所有頭痛的問題。」

「自神鄉帶來歐阿勒稻的是香君,而現在出現了一個擁有和香君同等力量的人,難道您要叫我無視這名姑娘,不借重她的力量?」

馬修看着拉歐。「老師,您應該明白,我的想法也一樣。但接下來將發生的事,真的允許我們如願嗎?」

拉歐抹去額頭浮現的汗水,嘆了一口氣。

拉歐點頭同意。「是啊。如今回頭再看,我也認爲的確如此。」

「當高溫多雨,出現約螞大量發生的徵兆時,必須在肥料中添加希夏草。」

「我並沒有這麼說,我是說她很危險。」

「過去的討論,和現在實際見到那姑娘,是兩回事啊……」

拉歐神情黯然地點點頭。「是啊。歐戈達不用說,近年來,就連東西坎塔爾有時都會遇上高溫多雨。事態緊急,我明日就把這事告訴伊爾,要他強化監視。」

拉歐發出低吟。

「……」

拉歐看着馬修,接着說:「我追問老師:那麼,當約螞大量繁殖的時候,如果讓牠們的食物,比方說歐阿勒稻,變得衰弱,是否就能防止牠們變異?」

「除了拉帕以外,沒有其他發現大約螞蟲卵的報告嗎?」

拉歐把馬修先前在讀的抄本拉到手邊,輕輕撫摸上面的繪圖。

馬修以指頭摩挲着茶杯杯耳說:

不僅如此,加入希夏草,歐阿勒稻的產量就會劇減,因此也需要補償減產的收成。

「不知道,目前還不清楚。但愛夏或許有辦法在我們面對的高牆上,擊出一道裂痕。」

拉歐深深嘆了一口氣,說:

拉歐輕輕地搖了搖頭。

至今爲止,沒有任何人能在事前未得知真正「靜謐之道」路線的情況下,從許多岔路中選出正確的路並走完。

俗稱「靜謐之道」的多條道路之中,初代香君所設的路只有一條。其他的路是參拜者增加之後,後世的香君所增設,免得初代香君所設的路遭到過度踩踏。

看見馬修臉上的表情,拉歐說:「這麼說來,我沒跟你提過這件事呢。」

「我也認爲那次修改是無可避免的……可是,」馬修說,「去年的修改,是萬萬不應該。」

拉歐的眼神似是在回想從前,又接着說:「當時我對悠馬說,我們確實不完美,所以如果我們知道什麼,就只能以它爲基礎去思考。你和我誰纔是對的,歷史自會做出評斷。」

此外,和其他加入肥料的原料不同,另有細目指示,希夏草須以「根葉流淌着水的狀態」摻入肥料當中。爲了在藩國當地混入肥料,就必須在當地栽種,但希夏草無法食用或藥用,多餘的產量帝國必須斥資收購。

接着視線便固定在半空中,沉思了片刻。

拉歐無意識地捋着摻雜白絲的鬍鬚,喃喃道:「這樣啊……」

老師說,食物裏的養分減少,極有可能反而會促進變異。

拉歐搖頭。「這話就錯了,馬修。確實,我們要做的事,必定會撼動帝國的根基,但我並不打算毀掉仰賴香君而成立的種種事物。不是毀壞,而是維持,讓它逐步變化,否則損害實在太大了。」

「……這件事顯示了初代香君制定的香使諸規定是有用的。初代香君配合各種狀況,定下了極爲細膩的應對之道。嚴格遵守諸規定及細則,果然具有重大的意義。」

「……我這樣說好像跟家父一樣,實在惶恐,」馬修說,「但看似不合理,只是因爲箇中有我們不明白的理由吧。約螞的變異也是,或許有某些我們還不清楚的原因,最重要的是,對於歐阿勒稻,我們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了。就如同讓家畜食用歐阿勒稻的稻草,就會變得肥碩,歐阿勒稻或許具有改變生物的力量。」

「找到蟲卵的地點,稻田已經燒掉了吧?」

「歐阿勒稻的香氣和其他植物迥然不同,這我也感覺得出來,但我並不明白這代表了什麼意義。可如果是愛夏,或許能查出究竟。」

「那麼,或許還有一點時間。」

「豈止是危險,如果被不該發現的人發現,恐怕會動搖整個帝國。」

初代香君仙逝六十三年後,帝都發生了一場大地震。地震引發大規模火災,香君宮的書庫也慘遭火噬,失去了許多珍貴的藏書。記載香使諸規定及細則的規定集倖免於難,各項規定製定的理由卻就此失傳。

拉歐撫了撫下巴。「因爲這事實在有些難以說明。聽到赫拉姆老師的話,我放下心來,但悠馬無法接受,我差點跟他吵起來,實在稱不上什麼愉快的回憶。」

「沒有。爲了慎重起見,我將可信賴的香使們派到各地,也通令帝國全境的種植地進行調查,但都沒有這樣的消息。目前蟲卵只出現在拉帕一地,這應該不會錯。」

帝國漫長的歷史中,對香使諸規定的修改,表面上是奉當代香君之命進行,但實際上是在皇帝的主導下執行。

拉歐怔怔地看着燭臺的蠟燭火光說:「坦白說,之前我並沒有打從心底相信你的話。當時我只是把它當成一個假設,心想要是假設成真,就同意你的想法,如此而已。

原本的這項規定遭到刪除。直接理由,是因爲希夏草出現了病害,但修改的背景,其實與帝國的經營密切相關。

馬修的眼睛浮現光芒。「……赫拉姆老師怎麼回答?」

馬修的脣角微微扭曲。「聽到這消息,家兄第一個念頭,應該和老師不同。」

而三十四年前對「回報歐阿勒稻種植地的氣候及害蟲發生狀況」一文的修改,拉歐及馬修的父親悠馬也參與其中。

約螞是唯一會侵害歐阿勒稻的害蟲,但絕少阻礙歐阿勒稻的生育,對收穫幾乎不構成影響。同時約螞種類繁多,不只帝國本土,藩國普遍也很常見,並會隨風移動。溫暖多雨的年分,有時會大爆發,但每次約螞大爆發,都要更換該地區的肥料,對香使造成相當大的負擔。

「歐莉耶大人找到的蟲卵,似乎果然極可能是大約螞呢。」

「要是以前,這些報告會被交給香使。農夫確實將高溫多雨和約螞大量出現的狀況報告上去了,然而接到報告的官員卻草率處理。」

不久後,他望向馬修,緩緩地說:「是啊,就像你說的,事已至此,讓她待在歐莉耶大人身邊,或許是最好的做法。」

拉歐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沒錯。往後要是爆發大約螞蟲害,我身爲參與那次修改的人,難辭其咎。」

那張紙又皺又髒,顯然完全不受重視,上面以歐戈達的文字寫着:連日多雨酷熱,約螞異常增加,其勢如雲。

「是的。不愧是老師,一看到圖就立刻下令調查。」

拉歐蹙眉。

馬修看着拉歐說:「大約螞爲何會出現,當然必須找出原因,但還有另一個必須思考的問題——依目前的狀態,大約螞有可能出現在任何地方。

馬修筆直地回視拉歐。「所以我才把她交給歐莉耶大人。」

「關於大約螞的紀錄,現今只存於《香君異傳》中,而且紀錄極短,只提到大約螞出現在始祖於阿馬亞溼地栽種歐阿勒稻時,對歐阿勒稻造成莫大的損害;還有蟲卵特徵的描述,以及皇祖大驚、恐懼,下令將大約螞連同歐阿勒稻一同燒燬。此後就沒有任何大約螞出現的紀錄了。」

「……但願如此,但如果是能這麼輕易殲滅的蟲害,我不認爲會留下『皇祖大驚失色』這樣的紀錄。而且,就算真能防範……」馬修看着發皺的紙說,「依目前的狀況,要徹底持續監視約螞大量出現,相當困難;我們甚至無法讓希夏草的規定恢復,以防範大約螞出現——畢竟那是以香君大人敕令的名義刪除的。」

「歐莉耶大人聰慧伶俐。我哥哥那些人對她頗爲鄙視,但老師應該明白她的資質。」

「歐戈達隱瞞帝國,進行鳥糞石走私和肥料生產,意圖增產富國。家兄應該會認爲,若是歐戈達的水田出現大約螞,那就任由蟲害肆虐吧。」

拉歐板起面孔,正欲開口,又閉上了嘴。

「如今後悔也遲了,但當時我相信,那樣的改變,應該不至於導致大約螞出現。因爲我記得以前上上代的蟲害長赫拉姆老師說的話。」拉歐說,「三十四年前修訂的時候,因爲悠馬實在太擔心爆發大約螞蟲害,我曾詢問赫拉姆老師:約螞會發生變異嗎?

馬修迎視拉歐的目光,淡定地說:

「要是大約螞大量出現,家兄應該也會認同希夏草的重要性,但是要讓那項規定恢復,應該還是很難。因爲不只是對香使,也對生產希夏草的藩國農民說明過不再收購希夏草的理由了,如果再度使用希夏草,會讓人懷疑大約螞出現並非歐戈達亂搞,而是帝國發配的肥料所造成。這樣一來,就會影響到人民對香君大人和帝國的信賴……家兄不用說,皇帝陛下應該也不會立刻答應再次加入希夏草吧。」

馬修抬頭,再次望向拉歐。

「皇帝陛下和家兄,都把眼前的帝國情勢視爲第一優先,站在那個角度思考,但我們必須考慮到幾年、幾十年、幾百年以後來行動。」

馬修眼中浮現的神色不知是憤怒或哀傷。

「喀敘葛家——不管是新家還是舊家——都犯了莫大的過錯,卻沒有修正,就這樣到了今天。我們不能再繼續將錯就錯了。以爲大約螞已成傳說,卻再度出現,要是在不久的將來大量繁殖,始祖記錄下來的其餘慘況,或許也很快就會成爲現實。

如果現在走錯了該走的路,我們將揹負起造成數千萬餓莩的大毀滅之罪,那會是萬死也不足以贖的滔天大罪。」

拉歐定定地看着馬修,不久後沉聲說:「你從十七歲的時候,就一直在憂慮着這些呢。我也思考了許多事,但你的危機感和我這種模糊的預感截然不同,是迫在眉睫。」

馬修忽地微笑。「老師還記得嗎?那隻桶底的小蟲。」

「……」

「當人用水桶舀起熱水的時候,雖然一瞬間瞥見了桶底有隻蟲子,動作卻停不住,直接舀起熱水往肩頭倒。對蟲子來說,一定是糊里糊塗、一瞬間就死掉了吧。」

聽到馬修的嘀咕,老師回應:「我們也跟那隻蟲子一樣。這世上的一切,就像那隻蟲子。但還是有些蟲子活了下來,所以我們纔會存在於此。」

馬修沉靜地說:「那個時候,我彷彿在黑夜裏看見了一盞燈火。因爲我得知有人身爲喀敘葛家當家,卻能這樣想。」

馬修緩緩地起身。

「老師,往後也請引導我,陪伴我走下去吧。」

七、歐莉耶與馬修

馬修離開後,拉歐獨自留在密室,看着抄本沉思着。

(那小子果然像極了悠馬。)

眼底浮現拉歐視如親弟的朋友,他的面容和眼神。拉歐嘆了口氣。

悠馬是個明朗活潑的男子,因此第一次見到他的兒子馬修時,馬修那過於嚴肅、陰暗的眼神,讓拉歐訝異這兩人真的是父子嗎?但每回接觸到馬修的內在,都會讓他重新認識到兩人果然很像。

(悠馬當時也是用那樣的眼神據理力爭。)

只有喀敘葛家始祖所留下的這幅畫,勉強將神門山的形貌流傳至今。據傳過去喀敘葛家始祖與皇祖共赴神鄉,將歐阿勒稻及香君帶回此地。

——或許老師不會相信,可是……

那種身心變化寂靜無聲,不認識以前的歐莉耶的人絕不會察覺,但歐莉耶確實變了。拉歐對此感到憂心,開始思考即使只是短暫的期間也好,有沒有什麼方法,能讓她從「香君」的身份解放出來,緩和她的心靈負擔?

打破兩人編織出來的防禦厚繭的,是歐莉耶。

悠馬這麼說的時候,面色慘白,讓拉歐萬分不解。

每一名候選人都貌美聰慧,其中歐莉耶更是豔冠羣芳。她那種彷彿由內散發光芒般的活潑明亮惹人注目。身邊的孩子和大人們都被歐莉耶深深吸引,但本人似乎對此沒什麼自覺,這種正面意義的遲鈍,也給予人好感。最重要的是,歐莉耶心地善良。她捨己爲人,發自真心地善待他人,拉歐感覺這纔是最重要的特質。

因爲香君未留下子孫便離世,當時的皇帝拉穆蘭決定找出轉世後的香君,此後這個制度一直流傳至今。

馬修一年就完成了一般需要三年的修業,成爲香使,陪伴香君巡迴帝國各地。接着以不到二十歲的年紀,破格晉升爲能接觸許多機密的上級香使。

——那名少年,是不是從氣味聞出來的呢?聞出植物之間如何影響彼此。

山嶽地帶降雪頻仍,通往山間村落的道路經常整個冬季都被大雪封閉,成爲山中孤島。

歐莉耶的父親雖然出身良好,卻也只是個小領主,性情豁達大方,滿足於每一天的生活,即使女兒成爲香君,也不可能利用這一點引發政爭。以條件來說,亦不可多得。

在當時,拉歐正着手進行幾項改革。

只要有這些喘息的空間,歐莉耶就能一輩子以香君的身份活下去吧。拉歐放下心來,但不久後便興起了一道小波瀾。

歐莉耶遇到了馬修。

歐莉耶曾如此輕聲自語,拉歐到現在都忘不了這句話。

然而在漫長的歷史中,曾經一度遭遇危機,動搖制度——香君墜入愛河,有了身孕。

當時拉歐擔任統領衆香使的大香使,親自前往第一線,精力十足地巡迴藩國各地。

——老師看到那名少年移植的花了嗎?

拉歐並不是這樣就信了馬修能嗅出哪些植物能如何影響其他植物,但他正在尋找救助馬修的契機。看着歐莉耶生氣勃勃的表情,他心生一計:把馬修送去尤吉山莊吧!

只是,馬修結束在尤吉山莊的勞動、回到新喀敘葛家,在短短的一年內便徹底脫胎換骨,令人驚奇。他從一個彷彿一碰就會傷人、如利刃般的少年,蛻變成一名寡默但散發出堅韌決心的男子漢。

不僅是婚姻,香君也被嚴格禁止與男子有親密關係。

(也是因爲他擔心歐莉耶大人的緣故吧。)

(歐莉耶大人……)

拉歐眯起眼睛。

所有的香君年紀輕輕,就已經醒悟自身的職責,那就是爲故國帶來富裕,並維持帝國的穩定,再也無法奢望身爲平凡女子的幸福。

她說了拉歐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變化之大,甚至讓當時的新喀敘葛家當家拉諾修半帶苦笑地打趣說,真想向塔庫夫妻討教一下調教野馬的訣竅。

拉歐苦惱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保護摯友悠馬的兒子。某天晚上,歐莉耶一個人來訪了。

馬修被帶來輔佐日後要成爲新喀敘葛家當家的伊爾。他默默地接受各種修業,但當他第一次被帶來「黎亞農園」,竟半夜擅自挖出植物移植別處,遭到農人斥責,引發了毆打數名農人的騷動。

當悠馬離開帝都,開始周遊各地,拉歐也認爲無法融入新喀敘葛家思維的他,是爲了證明自己是對的才這麼做。拉歐無法在真正的意義上,與悠馬分擔驅策着他的不安。

在只有塔庫夫妻和兒子們生活的山莊,歐莉耶以普通女孩的身份,和明瞭一切的一家人住在一起,獲得休養。她就宛如枯萎的花朵得到慈雨灌溉,又恢復過往的快活。此後,沒有巡行等公務的期間,歐莉耶便經常往返於「黎亞農園」和尤吉山莊之間生活。

起初一點徵兆都沒有。

不明白初代香君制定規定的理由,就在這種情況下擅自修改內容,拉歐也感到不安。他擔心如果他們的決定是錯的,終有一日可能會掀起某些大禍。但那災禍尚未發生,僅僅是種假設,悠馬卻爲此甚至嚇得面無人色、驚懼萬分。拉歐怎麼樣都無法理解。

就連出現大約螞已成現實的現在,拉歐心中某處,仍潛藏着希望,期待這只是短暫的現象。然而馬修卻是發自內心地恐懼着。他就和父親一樣,從年少至今,一貫地恐懼着大災禍的發生。

剛好塔庫夫妻說男丁不夠,希望派個合適的年輕人過去幫忙,因此拉歐想到了以懲罰爲名目,派馬修到山裏工作的妙計。

拉歐不由得閉上了眼。

——一直對歐阿勒稻的可怕視而不見,我們終究要面對自己的愚行帶來的苦果吧。

聽到這話,拉歐纔想到,倒是沒聽說馬修重新種植了哪些植物。

不過鬧出這樣的風波,如果直接送回新喀敘葛家,只會讓立場原本就十分微妙的馬修更加受到冷落,他狂暴的心也會越發狂暴吧。

這個制度的好處還不只如此。尋找轉生香君的方法,也有助於巧妙推動藩國的支配——因爲帝國能暗中操蹤,從想要鞏固關係的藩國中選出香君。

擔憂這一點的皇帝,命令喀敘葛家在裏格達爾當中找到香君候選人。拉歐肩負此任,在十二年當中,私下拜訪物色到幾名候選人,縝密觀察。

香君必須奉獻自己,爲他人而活。若是第一個想到的都是自己的利弊得失,這樣的姑娘不可能扮演好活神的角色。

而悠馬畢生都在尋找這座神門山。

被打的農人們屬於舊喀敘葛家,他們對來自新喀敘葛家的馬修動輒針鋒相對,這纔是導致衝突擴大的主因。拉歐早就發現這件事,但無論理由爲何,打斷牙齒的暴力都不可能被輕縱,必須做出相應的懲罰。

就算馬修是被派來學習植物,好在將來輔佐喀敘葛家的下任當家,哪些植物具有阻礙其他植物生育的作用這些事,也是更後來纔會教到的內容,剛進入農園的馬修不可能得知。

(是我虧欠了您——還有馬修。)

而當百姓崇敬活神的心態翻轉,會發生什麼事?一想到這裏,拉歐也感到一股迫在眉睫的恐懼。

歐莉耶臉頰微微泛紅,興奮地說:

拉歐問,爲什麼她會這麼想?歐莉耶的臉頰更加興奮潮紅,聲音細微地說:

尤吉山莊的興建也是其中之一,他把無法在「黎亞農園」進行的任務,託付給身爲堂兄及盟友的塔庫及其妻子,後來收到了山莊完成的通知。

馬修是新喀敘葛家當家的直系,是能夠面謁香君的身份,同時也有資格聽聞祕密。拉歐以爲即使雙方見面,也不會有問題。

(如果沒有發生那場災禍……)

初代香君曾經有過情郎。

馬修聰明絕頂,對工作全心投入,表現出衆。這時伊爾開始提防,馬修是否有心撇下他這個兄長,覬覦當家之位?但馬修對政治完全不表示關心,只是宛如着了魔似地,巡迴帝國各地。應該無人想像得到,當時的馬修心裏想的都是香君吧。面對香君時,馬修的態度平靜得近乎冰冷,不曾讓旁人看出他的愛慕。

過去烏瑪僅是個山間小國,能夠成長爲今日擁有遼闊版圖的大帝國,靠的就是這塊土地——神鄉歐阿勒馬孜拉。然而就連皇帝,都不知道神鄉位在何處,還有傳說中隔絕了神鄉與俗世的光輝白山——神門山,尤吉拉。

——我看過操作表了,結果發現他移植的花,全部都是從其他植物的影響裏被救出來的。

到底爲什麼要做出那樣的惡作劇?即使追問,馬修也只是用散發異樣光芒的眼睛看着對方,不肯回答。這樣的態度讓農人和菜師們更加怒不可遏,因此拉歐認爲必須先把馬修帶離「黎亞農園」纔行。

他先是製造讓歐莉耶離開香君宮生活的機會。讓歐莉耶在「黎亞農園」生活後,她的精神恢復了一些。但「黎亞農園」人多,而且在農園的人面前,即使不是香君,她仍然必須扮演神祕的貴人,實在無法徹底放鬆。

悠馬的憂慮,拉歐也認爲具有某種程度的正當性。

當時拉歐完全沒有顧慮到,馬修可能會在尤吉山莊遇到歐莉耶。

被找來協助修訂香使諸規定時,年僅十七的悠馬拚命向父親抗議。拉歐回想起舊友當時的表情,一邊以指頭輕撫抄本封面上的白山棱線。

皇帝對當時的喀敘葛家當家下達密令,讓該位香君尚未產子便香消玉殞,對方男子也僞裝成病死,予以排除。此後成爲香君、進入香君宮的姑娘們,年滿十五,就會被告知這個事實。到了那時,各名香君都已明白自己是什麼樣的角色,即便聽到如此駭人的祕密規矩,多半也不感到喫驚。

當時馬修剛從母親和親戚身邊被帶走,從天爐山脈來到遙遠的帝都。

被選出香君的藩國,能獲得帝國在經濟上的破格厚待。

歐莉耶是拉歐找到的香君候選人。

若是大禍降臨,百姓的怨怒一定會指向香君。

歐莉耶比拉歐所想像得要更堅強,確實明白自己的職責所在,並不負衆望。

拉歐的想法是對的。

寄宿在凡胎的神明,拋卻肉身不斷重生,這樣的情節完全符合活神形象,因此這個制度反倒能大大提高香君的神威。

裏格達爾藩國當時正與接壤的東坎塔爾藩國爭奪勢力,居於劣勢。假設東坎塔爾以藩王間的婚姻等合法的形式併吞裏格達爾,帝都近鄰將出現一大勢力。

即便如此,扮演香君的重責,依舊侵蝕了她。

拉穆蘭帝應該是害怕倘若香君產下子孫,增加親族,可能會形成超越皇帝權威的一大勢力吧。因此皇帝密命喀敘葛家,往後也絕不許香君留下子孫。

現在兩人依舊不爲人知地,悄悄孕育着彼此的戀情嗎?拉歐有時會這樣想。

雖然正史並未記載,但喀敘葛家流傳着一個說法:拉穆蘭帝對香君未產下阿彌爾•喀敘葛的孩子,感到如釋重負。

選定就是歐莉耶的時候,拉歐儘管爲了能找到這樣一個理想的姑娘而放心,但一想到這名天真無邪的姑娘即將踏上的道路,又不得不爲她哀痛。

拉歐到現在還記得,歐莉耶有些吞吞吐吐,兩眼卻燦爛發光。

要找到最具利用價值,且貌美如仙、聰慧但順從的姑娘,不是件易事,但由於初代香君被帶入凡塵時年方十三,帝國便據此編造出香君轉世需要十三年時間的說法,讓這個制度得以順利存續至今。

拉歐大感驚訝。

——我看到了呀,我看到他在深夜重新移植植物。那個時候,他頻頻做出嗅聞氣味的動作。

當然,表面上並沒有這樣的明文規範,但喀敘葛家的當家奉歷代皇帝之命,萬一香君與特定男子有了兒女私情,就必須暗中弒殺香君,僞裝成病死,並立即遴選下任香君。

——香君的頭冠,是用來掩飾認命的僞裝。

比起現在,當時有更多的年分冬季更漫長,也更加酷寒。

這是隻有皇帝和喀敘葛家當家直系才知道的事。傳說初代香君和阿彌爾•喀敘葛長年共譜戀曲,但她並未產下子嗣。阿彌爾把她從神鄉歐阿勒馬孜拉帶入凡塵。

(……從什麼時候開始。)

兩人竟那樣深深地愛上了彼此?

看到那棟四周杳無人煙、也不會有人闖入的隱密山莊,拉歐靈機一動:這裏或許能夠讓歐莉耶得到完整的休養。

(這座山,悠馬找到了嗎?)

春意開始顯現之後,便頻繁發生雪崩,經常好不容易剷雪剷出一條路,一回頭又被封住了。

香使的任務是巡訪帝國各地,將在不同季節、各種農事節氣的狀況回報給富國省。因此香使熟知各地的氣候風土,也清楚如何趨吉避凶。即便如此,仍無法完全逃過天候的劇變或雪崩;儘管十分罕見,但也有些香使在任務中不幸殞命。

包括馬修在內的三名香使,有可能在翻越山嶺的途中遇難了。

——接到這個消息時,拉歐正在香君宮和歐莉耶共進午餐。

聆聽現場悽慘的報告、瞭解雪崩頻繁發生的狀況時,歐莉耶一動不動,表情也沒有變化。但拉歐到現在都還清楚地記得,她的臉色變得就像紙一樣蒼白。

當時立刻派出了搜索隊,但前往當地的道路各處都遭到雪崩堵塞,遲遲沒有更進一步的消息。

接獲遇難消息幾天後的夜晚,歐莉耶突然發起高燒病倒了。

歐莉耶不久就康復了,也接到消息,確定馬修一行人平安無事。拉歐放下心中大石,然而很快地,某個流言就像漣漪般,在香君宮的侍女間傳播開來。

流言說,高燒期間,香君大人不停地呼喚着馬修的名字。

拉歐是從當時擔任香君隨身香使的女兒米季瑪那裏,聽到香君宮的侍女間流傳這樣的傳聞。拉歐感到恐懼,整個胃就好像被勒緊般。

他想起接到馬修遇難的消息時,歐莉耶那張慘白的臉。爲此高燒病倒,在意識模糊中呼喚名字,這果然超越了一般的交情。這樣強烈的傾慕,無怪乎侍女們會議論紛紛。

拉歐正煩惱該如何處理此事,回到帝都的馬修,以驚擾到老師、向他致歉爲名目,來訪舊喀敘葛家。剩下兩人獨處後,馬修以彷彿談論天氣的口吻,問:

「對了,老師,您在考慮毒殺香君大人嗎?」

那流暢的口吻背後,潛藏着某種極可怕的情緒——讓人相信只要答錯一句,對方立刻就會拔刀。在那瞬間,拉歐悟出馬修亦深深愛着歐莉耶。

「……難道有什麼非毒殺香君大人的理由嗎?」

拉歐冷着聲音問,馬修低聲回應:

「如果老師是在問我們之間有無男女私情,這是個沒有意義的問題。

不論這是事實,或是無中生有的流言蜚語,只要傳出風聲,香君大人就會面臨被毒殺的危險。我害歐莉耶大人陷入生命危機,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是這樣沒錯,但萬一懷上了孩子……」

馬修搖頭。「絕無這個可能。」

聞言,馬修的眼神忽然緩和下來。

在十五歲和十七歲相遇後,兩人一直呵護、滋養着這段情感。若是普通的男女,這應該會是最珍貴的人生至寶。然而兩人的情感卻絕對不會被允許。

馬修一口氣說完後,又補充:「至於當家那邊,希望老師可以轉達,說我似乎把這件事當成良機,好避免和家兄對立。」

「但家兄已經開始尋找證據了。如果能找到任何可利用的材料,他就會歡天喜地地去要求皇帝陛下對我做出處分吧。」

「走出去,是爲了做在裏面做不到的事。即使現在甚至連徵兆都看不見,但危難時刻必定會到來。我一定會找到一條路,讓人們屆時不至於墜入地獄。」

聽到絕對不會暴露內心的馬修那沙啞的聲音,拉歐就像被針扎進心底深處。哀傷從那一點滲透而出,擴散至全身。

拉歐閉上眼睛——現在不是爲過去懊悔的時候,而是該爲將來設想而行動。

這意料之外的答案,讓拉歐一時間啞口無言。

看着一如往常的這片景緻,拉歐輕聲低語:

拉歐這才瞭然。確實,如果是伊爾,應該會把這當成天賜良機。

「我會離開喀敘葛家。」馬修語氣淡漠地說,「這次不論家兄如何睜大眼睛尋找,都不可能找到足以說服陛下的證據。但既然被家兄發現了弱點,往後歐莉耶大人和我將會暴露在跟過往無法相比的陰險、猜疑及監視的目光中……我也就罷了,但縱使只有一時半刻,我也不願讓那位大人經歷這樣的不安寧。」馬修的語尾微微沙啞。

(首先要對付拉帕的大約螞。)

五峯軍的生活應該很不容易,但不到一年,馬修就成了率領千兵的千騎長。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現在離開喀敘葛家,反而會坐實了嫌疑。」

(……倘若那姑娘是真的香君……)

當時,在馬修的強力建議下,尤吉山莊已經展開極機密的工作。拉歐期盼這件事能成功,更重要的是,他期待只要馬修留在新喀敘葛家,將來一定大有可爲。

在這眼花繚亂的轉變期間,馬修也三番兩次拜訪拉歐,不斷地說明如何迴避災禍。拉歐也和馬修一同思考,支持着他的計劃,一路走到今天。

他隨即以低沉但決絕的聲音說:

「近衛軍離喀敘葛家太近了。」

「太可惜了……我原本希望你能留在新喀敘葛家的。」

他走出密室,沐浴在耀眼的白晝光線下。他感覺到近似午睡醒來,驚奇發現還是白天的那種輕微訝異,望着窗外一片蓊鬱的森林。

馬修寄來的信中,寫着這段文字。讀到這裏,拉歐萌生驚愕與不安,那股感受似乎到現在仍在心底不斷擴散。

「你離開喀敘葛家之後要去哪?」拉歐問。

伊爾畏懼着馬修。就算他把這視爲可以除掉香君、更能除掉馬修的大好機會加以利用,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他嘆了一口氣,睜開眼說:

「願此景長在。」

然而他輕易拋棄了成爲軍中將領的道路,加入探查藩國內情的藩國監視省密探組織「根」,很快便贏得了皇帝深厚的信賴,被任命爲視察官。

「可是……」

「可以當成是老師對我曉以大義嗎?

這周密得過分的說詞,讓拉歐聽到的時候,就理解馬修對於發生這種狀況時該如何應對,已經思考很久了。

他眼前浮現歐莉耶蒼白的臉龐。

五峯軍是戍守國境的精銳軍隊,名稱來自皇祖翻越五峯,平定諸氏族的事蹟。與守護皇帝及帝都的近衛軍不同,五峯軍戍守國防最前線,風氣暴戾,許多人對於掌握政治中樞的喀敘葛家抱持反感。

拉歐在深刻的失望摧折下,嘆了一口氣。

啊,香君,請借風洞悉萬象,救度衆生。

徵兆確實出現了,現在應該要做最壞的打算,嚴陣以待。

拉歐又嘆了口氣,緩緩起身。

自那天開始,起毛泛黃的《香君異傳》中的那一節,便反覆浮現心頭。據傳是皇祖看到大約螞,大驚失色,喃喃道出的話。

那麼傳說遮天蔽日、將百姓推入飢餓深淵的「飢雲」,也將成爲現實嗎?

必須假裝贊同伊爾的意思,同時徹底落實措施,防堵大約螞擴散到其他地區。

「加入近衛軍也就罷了,怎麼會想要進去五峯軍……?」

——老師,我找到真正的香君了。

就當作老師這樣開導我吧:即使流言並非事實,問題也不在這裏,但出現這樣的流言本身,就已經傷害了香君大人的威望。如果繼續讓你擔任上級香使,隨香君行旅諸國,往後不知還會傳出多少不堪的流言。你身爲喀敘葛家的直系子嗣,應該要想想往後該如何自處,纔是最好的。」

而今,馬修找到了一個或許能開啓新門扉的關鍵。

——飢雲蔽日,大地枯竭,果腹之物盡絕。

馬修的嘴脣浮現笑意。「所以我纔來拜訪老師。」

馬修以平淡的聲音回答:「我要加入五峯軍。」

「我一直希望你將來主宰富國省中樞,改變現在的體制。」拉歐說。

「……?」

大約螞的蟲卵圖畫浮現腦海,拉歐嘆了口氣。原以爲那也只是古老傳說。

(必須做好準備。)

「老師願意這麼想,對我是莫大的救贖。謝謝老師。」

馬修的眼睛散發異樣光采,定定看着拉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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