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欧戈达的秘密(承前)
《香君》 · 上桥菜穗子 · 3.8万 字
七、海风中的欧阿勒稻
大窗之外,极目之处,尽是欧阿勒稻摇曳的金黄稻穗。
稻子在海风中哗哗起伏着,然而它们比熟悉的欧阿勒稻更高大、稻穗也更为硕大。
「怎么可能……!在近海的土地……」
欧拉姆面色苍白地自言自语,弥莉亚接过他的话:
「欧阿勒稻无法生长,对吧?不,正如你看到的,长得可好了。」
欧拉姆注视着欧阿勒稻,不断摇头。
「不可能,我亲眼见过好几次。欧阿勒稻在任何土地都能生长,但只有种在海风吹拂的土地,会泛黑枯萎。」
弥莉亚的脸浮现笑容。
「没错,会枯萎——只要依照你们的指导,施肥种植欧阿勒稻,就会枯萎。」
当这话传入脑中,欧拉姆的脸上浮现惊愕。
「难道……!」
「就是你说的难道。」
弥莉亚走近窗边,把手搭在窗框上。
「这是偶然的产物,我忘不了那个午后。
那天,管理我船只的船长大惊失色地冲进城里来,对我说,西方峡湾的海边,有欧阿勒稻结实了。
起初我也不信。欧戈达有许多岛屿,我们希望近海的地方也能种植欧阿勒稻,于是向你们香使求助,你们却笑说不可能,不予理会。」
欧拉姆默默看着弥莉亚的侧脸。
「香使不会来这里真是令人庆幸,因为这样就没人监视了。
带着盐分的海风确实会破坏田地,但只要想方设法,还是能栽种作物。我很好奇真的没办法吗?就让优秀的农夫们实验能否在岛上栽种欧阿勒稻,但就像你们说的,最后总是枯萎。」
(……人口。)
「刚才你说了,野生的欧阿勒稻具有强烈的毒性,而肥料是为了让它变得适于食用。这话一点都没错。肥料不是为了滋养欧阿勒稻,反而是为了削弱,也就是压抑欧阿勒稻的生长而施予的。」
「……?不知道什么?」
「欧戈达现在的危机,是欧戈达咎由自取,其他藩国也都清楚。」
「妳误会了。我们要人们使用肥料,并非什么诈术。
「所以我们从肥料中剔除盐分,量也减少到比『绝对下限』更少,结果欧阿勒稻结实了。肥料本来就有盐分,再加上海风的盐分,导致盐分过剩而枯萎——欧阿勒稻无法在海风中成长,其实是这个理由啊!」
弥莉亚收起了笑。「可是,去马扎力亚学成归国的优秀年轻人们向我提议,说应该重新调查欧阿勒稻用的肥料。他们说,这种肥料很奇怪,有许多地方不同于一般肥料,其中最令人介意的一点,就是成分中含有许多盐分。」
但私造肥料,代表有意对帝国造反,这对帝国而言是无法容忍的事,而且对于藩国的谋反征兆,帝国不可能不视为危险。」
「是啊,因为明摆在眼前,反而令人视若无睹。真是太完美的诈术了,所以直到今天,都没有任何人——甚至连你们香使,都不曾感到疑惑吧。」弥莉亚叹了一口气,「可是,你们对我们的指导中,有个弥天大谎。」
(食用欧阿勒稻的地方,人口会增加。)
不过,自己明明持续探索着肥料的秘密,却从未对「绝对下限」抱持任何怀疑,这让爱夏大为愕然。
「看见在海风中结实累累的欧阿勒稻时,我们欢呼不已。可是,本以为终于拨云见日的欢喜也转瞬即逝,因为这次出现大约蚂了。」
弥莉亚以愤怒的眼神注视着欧拉姆。
弥莉亚的眼睛深处绽放光芒,注视着欧拉姆。
(……不对。)
爱夏咬住嘴唇。
欧拉姆板起脸孔,微微摇头。
「我们找到的肥料最适合的量,比你们规定的『绝对下限』更少。」
不耐的深处,闪现着不安的阴影。
即使欧阿勒稻由于某些重大问题而衰弱,必须暂时减少施肥,也绝对不能比这个量更少——这就是初代香君定下的「绝对下限」。就连帝国为了扩张版图而减少肥料量、持续让欧阿勒稻茁壮增产的历史中,也从来没有违反过这个「绝对下限」。
「可是就像你们说的,像这样长出来的欧阿勒稻,具有强烈的毒性,无法食用。」弥莉亚叹了一口气,「该把盐分减少到多少、肥料减少到多少?我们锲而不舍地反覆摸索实验,终于成功种出在海风中也能生长、并且能够食用的欧阿勒稻了。这种稻子不仅能食用,而且就像你看到的,更为硕大,产量也比一般欧阿勒稻更多。」
「到这个地步,我们还是得缴税给帝国。我们必须把手上仅存的粮食交给帝国,而不是送到饥饿的孩童口中。」
「我们使用鸟粪石,私下在国内尝试生产肥料,这件事不可能瞒得过帝国。原以为帝国会有多剧烈的反应,没想到惩罚虽然严厉,却也没有先前觉悟得那么严重。
欧拉姆一脸诧异地说:「……是这样没错。虽然不是妳那样的说法,但我们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学到的。肥料是用来减弱欧阿勒稻的毒性,让欧阿勒稻健全成长,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我们撒了什么谎?」
虽然也是因为人们再也不用捱饿,得以饱食而变得健壮,可以毫无顾忌地繁衍儿孙,但增加的速度快得异常。
弥莉亚回头,看着欧拉姆。
弥莉亚的脸颊浮现一抹淡笑。
「如果你不是绝世戏精,就是真的不知情呢。
弥莉亚目光灼灼,露出慑人的笑容。
海风吹来,拨动弥莉亚的发丝,欧阿勒稻也哗哗摇摆着。
欧拉姆板起脸来。
当帝国把大约蚂的出现归咎到私造肥料上头,我甚至佩服这招实在太高明了。但纵然帝国有再多聪明人,也不可能在我们私造肥料时,就料到将来会出现大约蚂;即便料到,也不可能只为了惩戒欧戈达,就放任可能会危及自国的虫害不顾——那么,惩罚虽然严厉,但从某方面可说是反应轻微,这件事便呈现出一个事实。」
「看见欧阿勒稻生长在西方峡湾的海边,我寻思起来:眼前这些欧阿勒稻,和帝国赐给藩国的欧阿勒稻,有什么不同?
「我没有把他们派到帝国内的藩国学习。乌玛帝国统治下的藩国只种植欧阿勒稻,就算学习无法在海风中生长的稻作种植技术,也没有意义。」
爱夏一惊,心思回到弥莉亚的话上。
欧拉姆皱眉。「弥天大谎?」
看到欧拉姆讶异反问的表情,弥莉亚叹了口气。
「……」
弥莉亚叹了口气。「事到如今说这些都没用了,但当时我没有考虑到,欧阿勒稻会让欧戈达增加多少人口。」
弥莉亚的眼中浮现凌厉的光芒。「看到在海边自生的欧阿勒稻,我立下决心:面对那些以瞒天诈术控制他国的人,我绝对不会任凭他们摆布。」
弥莉亚声调平坦,声音却深沉地击入心田。
「分量。一直以来,你们指导有一个最适宜的分量,你们称为『绝对下限』,宣称肥料如果比这个量更少,欧阿勒稻就无法食用。你自己试过吗?你曾经用比『绝对下限』更少的肥料栽种过欧阿勒稻吗?」
欧阿勒稻果然具有改变生物的力量,就像让约蚂变化成大约蚂那样。
「帝国是怎么对待欧戈达的,现在每一个藩国都睁大眼睛在看,看看当藩国陷入危难时,帝国会拿出什么样的态度。」
爱夏学到的是,如果把肥料减少到超过这个下限,欧阿勒稻的毒性就会过强,变得无法食用,就连塔库伯伯都深信不疑。
弥莉亚沉默片刻,看着欧拉姆,接着眯起眼睛问:「你是真的不知道?」
他们从来没有这么做过。虽然试过增量好几次,却从来没有试过把量减少到比「绝对下限」更少。
海边的稻子,一定是拿御赐的欧阿勒稻稻种尝试栽培时,从峡湾送上岸的过程中掉落发芽的。如果是这样,就代表它们跟设法栽种却失败的稻种是同一批。那么,掉在海边自己长出来的欧阿勒稻,跟听从香使指导栽种的欧阿勒稻,不一样在哪里?」
(把肥料的量减少到少于初代香君定下的『绝对下限』,如果还是能种出可食用的欧阿勒稻,那么『绝对下限』原来并不是只要再少,就会产生毒性的极限量吗?)
「没错。」
爱夏望向窗外欣欣向荣的欧阿勒稻。
「……」
初代香君会抑制欧阿勒稻的生长,应该有某些别的理由。
弥莉亚语气平静地说了起来:
弥莉亚的眼睛浮现寒光。
弥莉亚摇着头说:「就算孩童增加,欧阿勒稻也养得起他们,所以没人在乎,反而觉得这是件好事,但我应该要发现其中隐含的危险的。
爱夏紧锁眉头,强烈的诧异撼动着全身。
「……」
原来如此,香君宫和富国省,甚至连香使都不让他们知道真相啊。不过这确实是个好法子,毕竟知情者越多,泄漏的风险就越大。」
弥莉亚勾起唇角。
弥莉亚表情严峻地看着欧拉姆,继续说下去:
但她无法现在告诉弥莉亚。如果把欧阿勒稻所隐藏的各种秘密告诉这个人,不知道会对藩国与帝国的关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
欧拉姆定住了,仿佛被杀个措手不及。
然而阿哥亚听不进去。因为根据学者试算,光是内陆地区能种植的欧阿勒稻收获,就远远超越欧戈达过去获得的各种收益的总和。
弥莉亚的眼睛浮现强烈的光采。
「在岛上种植谷物,是我们长年来的梦想,因此我派出能干的年轻人到邻国马扎力亚王国,学习那块土地的技术。马扎力亚是海洋国家,全国都处在海风笼罩下,这种风土的国家,有许多值得效法的农业技术。」
「绝对下限」就不是压抑毒性的极限值了。那么,初代香君是为什么、基于什么样的理由,定出「绝对下限」,并要人们严格遵守?
以前马修说过的话在耳边回响。
「对欧戈达而言,大约蚂的出现,意味着国难当头。」
(如果那些稻子能吃……)
「这是妳过于穿凿了吧。确实,缺乏知识的人即使想要制造肥料,也不可能做出品质够好的成品,因此听到欧戈达在私造肥料时,我们尽管惊讶,却不慌张。
弥莉亚面露苦笑。「你也只能这么回答吧,还是你是真心这么相信?但大约蚂出现,不是我们做的肥料造成的。我们做的肥料,只用在少数地方。然而最一开始,大约蚂是出现在使用帝国御赐肥料的田里。」
(可是……)
弥莉亚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双眼。
「你都不觉得奇怪吗?倘若欧戈达能自行生产肥料,事情应该非同小可,然而为何不火速祭出严罚来制止?香君宫和富国省为何都老神在在?」
弥莉亚厉声指控:「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帝国宣称为了富裕藩国而赐与欧阿勒稻,实际上却是在操纵欧阿勒稻的产量,免得藩国各凭本事,不断提高产量,增强国力!」
「……」
不仅如此,种过欧阿勒稻的土地,就再也种不出其他谷物——比起过往,人口已大幅增加,然而我们已经失去支撑这些人口的粮食生产手段了。」
「欧阿勒稻用的肥料含有许多约奇草——约奇草带有大量盐分;因为很咸,甚至会拿来取代盐巴调味!怎么会对抵挡不住海风、招架不住盐害的稻子,又刻意施加盐分?完全就是为了削弱它吧?」
说来汗颜,我没听过妳说的例子,但欧阿勒稻的生命力极强,因此自生的欧阿勒稻,或许是有办法在海风所及的地方生存下去。但这些欧阿勒稻称为『落稻』,无法食用。野生的欧阿勒稻具有强烈的毒性,因此我们才会使用肥料消除它的毒性,让它变得可以安心食用。」
弥莉亚苦笑。「如果你是假装不明白,演技可真是令人咋舌。」弥莉亚摇摇头,接着说,「我说的威胁不到帝国,意思是即使我们做出了肥料,对我们也没有任何好处。」
「肥料,是帝国御赐的肥料。」
欧拉姆这样的香使们,当然不会试着去改变被教导的最适宜的分量。这样的举动对香使而言没有意义,而且过去定下这个最适宜分量的,正是活神初代香君,质疑这一点形同不敬。虽然会依照种植地的条件,对分量做出些许调整,但就连调整的量都早有规定。
「或许你们看不起我们欧戈达,但我们也绝不是废物。」弥莉亚说,「在海风肆虐、土地贫瘠的岛屿生活,辛苦非比一般。因为收获的谷物无法足以让人民糊口,我们依靠贸易扶养人民。」
(少于『绝对下限』的肥料……!)
——欧阿勒稻会增加人口。开始食用欧阿勒稻以后,人口显著增加了。
欧拉姆僵着一张脸看着弥莉亚,开口:
「如果愿意不战而降,帝国保证会赐予欧阿勒稻的恩惠,以及富裕稳定的生活——我们就是相信这种话,才归顺了帝国。然而实际上,产量却是被帝国巧妙控制;而且因为接受了欧阿勒稻,人民反而捱饿受苦。对此帝国不仅没有伸出援手,甚至奸巧地转移责任,放任藩国的人民捱饿。」
(……可是……)
「是因为就算我们有办法制造肥料,对帝国也不构成任何威胁。」
欧拉姆一脸茫然地看着弥莉亚。
现在欧戈达遭到大约蚂侵袭。失去欧阿勒稻,要只靠原本的产业,我们已经撑不起增长的人口了。用欧阿勒稻的稻草喂养的家畜肥硕,肉质鲜美,产下的小牛小猪数量也变多了;但把饲料换回牧草,生出来的幼畜立刻减少,肉质也变差了。
「……」
午后的阳光照亮弥莉亚的脸。阳光底下的半张脸一片亮白,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但暗处的半张脸刻画着符合年纪的深纹。
「我心爱的儿子阿哥亚说要归顺乌玛帝国时,我大力反对。欧阿勒稻确实吸引力十足,但我一再劝他,说把筹码全押在一样东西上面,实在太危险了。
爱夏也感到震撼,宛如胸口遭到重击。
欧拉姆的脸上浮现强烈的震惊。
阿哥亚说,我觉得依赖欧阿勒稻很危险,但这与仰赖大海存活半斤八两。他说,我们远渡不知何时会狂暴作乱的大海,从事不稳定的贸易活动,这一切不都克服了吗?如果能得到欧阿勒稻,即使遭遇狂暴的海象、发生船团沉没的不测,也能有余裕去支撑人民的温饱。阿哥亚这话没错,而且归顺乌玛帝国所产生的义务,也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因此最后我也支持儿子的决定。」
欧拉姆露出不耐的眼神。「妳到底在说我不知道什么?」
「……!」
欧拉姆的眼中浮现强烈的惊讶。
弥莉亚看着他说:「做好心理准备吧。欧戈达跟帝国本土接壤,很快地,帝国本土的人民,就会看见欧阿勒稻田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大约蚂。
届时富国省的高官们,应该又会归咎于欧戈达,来转移人民的不满,但即使人们的怨气朝我们发泄,也无法改变灾害扩大的事实——帝国也将目睹全境的欧阿勒稻被焚烧殆尽的惨况。」
欧拉姆难以作声,只能茫然望着弥莉亚。
弥莉亚静静地对他说:「你想救自己国家的人民吗?」
「……」
「如果想的话,就助我一臂之力。」
欧拉姆眨了眨眼。
「助妳一臂之力?我吗?」
「没错。」
弥莉亚微笑,望向窗外。
「你们现在看到的,正是拯救万民的希望之稻。」
八、欧洛奇的报告
察觉门打开来的动静,马修起身迎接拉欧。
「让你久等了。」拉欧声音沙哑地说,在坐惯的椅子落坐之后,叹了一口气。
想到老师的疲惫,马修行了个礼,简短地问:「哥哥怎么说?」
拉欧再叹一口气,回应:「唔,跟你料想得一样。」
「出现大约蚂的约格塞那不用说,邻近地区的欧阿勒田地也要彻底烧毁。被命令烧田的地区免除租税,将国库储米适量分配下去救济饥民。此外,还提出了考虑到各方面的绵密对策,十足伊尔作风。皇帝陛下说会谨慎考虑。」
马修眼神阴郁地说:「这偏袒得露骨。」
沙沙、沙沙,草叶摩擦声不绝于耳。
拉欧探出身子。「那,查到人被带去哪里了吗?」
欧戈达的藩王是不容小觑的角色。他如果得知这个事实,一定会以帝国无从究责的方式,告诉诸藩国,这证明大约蚂的出现,与欧戈达无关。」
「这样啊。」
「大人不吃吗?」
(爱夏是在追踪欧拉姆的下落吧。)
「是。」
「对。」
拉欧喝了口桌上的茶。「……可是,没想到会是约格塞那……」他沉吟,「这表示大约蚂果然会出现在任何地方。」
对于「绝对下限」也是如此。她一直深信这单纯是毒性的问题,丝毫不曾怀疑过或许有其他理由。
「怎么不传信鸽?」马修问欧洛奇,欧洛奇说:
马修惊讶地扬眉。「尤吉尔也这么说?」
听到他的话,杂役应了声「遵命」,关上了门。
(我明知道她可能会去寻找欧拉姆的下落……)
而且,即便查出爱夏就在这座岛屿,还有欧拉姆的问题。
应该是得知欧拉姆在隐田被抓,想要设法救出他。
「是,请尽管吩咐。」
欧洛奇说,与「欧戈达晓光」有关的人,隔天早上载货出海的地点是这两座岛屿。马修听完后,用指头敲了一下桌子。
马修在心中低语。
「什么事?」拉欧出声。
欧洛奇点点头。「就是托亚鲁。我发现托亚鲁利用进出的业者,行迹鬼祟,便持续监视。发现职员从总务厅下班后,有货运马车来到仓库,搬出用草席包裹的大型货物。
欧洛奇的眼神紧绷起来。
「不必!」欧洛奇抬手制止,「谢谢大人好意,不劳张罗了。」
欧洛奇调匀呼吸,开口:「爱夏被抓了。」
『欧戈达晓光』的活动当中,有几次内部流传着欧戈达人的情报网不可能得知的情报,因此我们怀疑有乌玛人内应。我也利用部下长期多方侦查,但马修大人指出藩国总务厅是最有可能的地方,因此我锁定几人,彻底调查之后,发现药草香料管理部的首长与『欧戈达晓光』勾结。」
爱夏对欧拉姆说。他原本正茫然望着农园,完全没有动筷,听到便回神似地「噢」了一声,端起鱼汤碗来。
「我不知道爱夏怎么会在那里,但她救了我。我想救爱夏,但我寡不敌众……」欧洛奇脸色苍白,咬牙切齿。
拉欧看着马修这样的表情说:「如果你也参加会议,方响应该会有所不同。」
「很抱歉,我不想浪费时间去鸽舍。爱夏被抓时我先逃离现场,接着直接去找部下们,要他们分头监视『欧戈达晓光』在搬运人质时可能会使用的人和地点。」
拉欧点点头。「我也这么对皇帝陛下说。我说照这个做法,帝国本土的约格塞那和藩国欧戈达的待遇实在天差地远得过分。欧戈达人民已经有许多人饿死,今年一定也会出现大量饥民,如果他们得知这样的待遇落差,对帝国的恨意只会更深。想要救济约格塞那,就应该同时公布对欧戈达的救济措施。」
等到渐渐熟悉岛上的状况,监视者的警戒松懈下来,或许有办法逃出生天,但要等到那种状态应该需要漫长的岁月。
这时,门外传来铃声。
「但哥哥不同意?」
马修摇摇头。「你逃走是对的。」
「抱歉全身灰头土脸的。」欧洛奇上气不接下气地行礼。
确定脚步声远离后,马修才重新转向欧洛奇。
得知年轻人明明成长于伊尔的权威压力下,仍有为藩国人民忧虑的胸怀,鼓起勇气发声,马修片刻间露出欣慰的表情。
欧阿勒稻是神秘的稻子。深入调查,本以为已经摸透了它的真面目,它却会忽然展现出前所未见的一面。从第一次嗅到它的气味,爱夏就对欧阿勒稻感到奇异。
那就是当弥莉亚打开窗户,看到在海风中摇曳的欧阿勒稻时——看到注视着这一幕的弥莉亚的侧脸时——她在心中萌生的想法。
拉欧开口:「尤吉尔也说了一样的话。」
如果曾有吃到海风中长大的欧阿勒稻、差点中毒死掉的经验,或许还可以理解,但为何她会对这辈子第一次遇到的事物感到恐惧?她觉得很奇妙,也很不舒服,却不会想要逃避,反而内心深处源源不绝地涌出一股冲动,想把恐惧的源头查个水落石出。
听到这话,拉欧惊呼:「什么?怎么会?被谁抓了?」
欧拉姆时常唉声叹气。
(为什么会觉得恐怖呢?)
吉拉穆岛比内陆更热。海风宜人,却会让皮肤黏答答的,十分困扰。
「虽然捱了父亲喝斥没敢再作声,但即使会惹父亲不悦,他还是说了该说的话。他也成长了呐。亲眼目睹欧戈达的惨状,也是很大的因素吧。」
用薯粉制成的薄饼沾这种鱼汤食用,似乎是这座岛的传统午餐。
听到马修的话,拉欧又点点头。
九、吉拉穆岛的隐情
「怎么了?欧拉姆的事,我已经接到鸽书了。」
即使抱着这样的想法,再三告诉自己其他事情只能放弃,种种担忧却阴魂不散。
接着向门外的杂役招呼:「端点喝的——」
「欧洛奇。」
「而且接下来会越来越快吧。只是烧掉有出现大约蚂的欧阿勒稻田,根本无法防堵大约蚂,这一点只要看看欧戈达就很清楚了。如果优伊诺平原的稻种产地出现大约蚂,情况将不堪设想。我想哥哥也明白这件事……」
爱夏和欧拉姆都受不了日晒,午餐时间尽量待在阴暗的凉亭。
欧拉姆把薄饼浸入凉掉后出现一层膜的汤里,吃饭期间也默默无语。吃完薄饼后他叹了一口气。
她也担心弟弟和老爷子。如果她一直沓无音讯,两人一定会忧心忡忡,伤心难过。
整副心思却都放在帝国本土出现大约蚂的消息上,未能及时应变,这让马修感到强烈地懊悔。
马修摇头。「要是我插嘴,哥哥只会更固执己见。」
即便是敌人,即便是不该救的人,她依然无法袖手旁观——马修早就知道她是这样一个女孩。
爱夏好几次回想起欧洛奇留下一句「抱歉」离去的身影,马修或许会来救她的一抹希望也掠过脑海,但冷静想想,马修再神通广大,也难以从这样的状况救出他们。她的希望又萎靡下去。
欧拉尼村的隐田才刚开始耕种而已。如果隐田无法顺利耕种,欧拉尼村的村人会怎么样?一想到这里,心口便为之一紧。其他村子也让她担心,每当想起在各个村庄见到的新生婴儿、慈祥的老婆婆,她便焦躁得坐立难安。
考虑到和马修一起进行的计划,现在欧拉姆保住一命,而且不会将隐田的事通知伊尔•喀叙葛,是最为求之不得的状况。而欧拉姆和自己没有被取走性命,在这座岛永远住下去,是目前所能设想到最好的情形吧。
欧洛奇看了马修一眼,确定马修点头之后,开口说了起来:
然而在海风中成长的欧阿勒稻,其散发的气味唤起的却不仅是「怪怪的」这种模糊的感觉,而是全然的恐惧。浸淫在这种气味太久,惊悸的感受渐渐变得稀薄,但现在爱夏依然对这座岛的欧阿勒稻感到恐惧。
拉欧从他的表情察觉弦外之音,点点头说:「不用了,都下去吧。」
听到弥莉亚的话,并且实际看到在海风中生长的欧阿勒稻,他内心应该开始滋生出未曾有过的种种疑念。
他浑身是汗,衣物布满汗渍,长靴也沾满了泥巴。
这种叫「奇普」的鱼汤是连白身鱼的鱼骨一起熬煮而成,上面浮着一层黄色鱼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爱夏觉得一定很腥,但提心吊胆地啜饮一口,柑橘类水果的香气和酸味清爽甘美,完全没有任何鱼腥味。
「欧洛奇•穆阿大人拜见,说有急事求见马修大人。」
待在菜园、或分配给他们当宿舍的小屋入睡时,都有数名武人监视,但手铐脚镣都已经取下,饮食也算是不错。即使如此,爱夏夜里还是难以入睡,即使好不容易睡着了,也会频繁惊醒。不管做什么,前景不明的不安总是深深扎刺着胸口。
欧洛奇等不及门开似地,立刻入内。
(让我有这种感觉的原因,)
「有件事要你去办。」
「两个地方都是岛,一个是阿利阿那岛,另一个是吉拉穆岛。掳走香使是重罪,而欧戈达是海民,我想与其把人藏在内陆,他们会认为藏在岛屿更不容易被查到。」
马修和拉欧对望了一眼。
「哪里?」
马修正欲起身,拉欧制止。「有话在这里谈。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也想知道。」
(……没发现的不止欧拉姆大人而已。)
在弥莉亚说破之前,「绝对下限」自不用说,爱夏也完全没留意到肥料中的约奇草这种原料,与欧阿勒稻无法在海风中生长有关联。塔库伯伯他们或许发现了,但爱夏脑子里只想着在内陆地区栽种欧阿勒稻,完全没考虑过在岛屿地区种植的情况。
拉欧点点头,轻笑了一下。
拉欧对他说:「无妨,先过来坐吧。」
「是这样没错,但也不能拖上太久吧?出现大约蚂的不是与欧戈达相邻的卡西马地区,而是远离欧戈达的约格塞那。
从时间来看显然极不寻常,因此我想趁深夜调查,待夜深之后,再次回到仓库附近,然而我却犯了个大错。」
「我在监视仓库一事似乎早已曝光,我没发现对方设下了圈套,糊里糊涂自投罗网。就在即将被抓的前一刻,围墙外传来手笛声,是伙伴警告逃跑的信号。」
「……果然是托亚鲁吗?」马修说。
有种叫那普的大树果,一剖开来,桃粉色果肉和酸甜果汁便横溢而出。奇普汤里就是加了那普的果肉和果汁,鱼汤才滋味浓郁又鲜甜。
这让爱夏在意得不得了。
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说明,但是对所有欧阿勒稻,她都有着相同的感受。
菜园各处,农妇们毫不在意强烈的艳阳,坐成一圈吃着午饭,笑语不绝。
马修点点头,对门外说:「让他进来。」
眼底蓦地浮现过去的光景。他想起当爱夏告诉鸠库奇他被下毒时,她的表情和声音。
香使必须钻研香使诸规定,直到能够倒背如流;哪些地区的苗田要使用多少量的肥料,都须依照该规定执行。香使诸规定从气温到结冰厚薄等等,网罗了所有状况。过去依照这份规定行事从未有任何差错,因此欧拉姆完全没有想过,肥料的多寡实际上会如何影响欧阿勒稻吧。
「他不反对,但不同意现在就执行。他说即便要转换方向,不再将此次的灾祸归咎于欧戈达,也必须郑重考虑做法。」
「是爱夏吗?」马修低声说,欧洛奇点点头。
也许米季玛会巧妙遮盖面容,接替她的任务。但眼睛是人脸最重要的特征,像米季玛这种长年巡回各地、许多人都认识的上级香使,被识破的危险性也会增加。
「我依序说明。我奉马修大人之命,刺探欧戈达的藩国总务厅。
「有两个可能的地点。」
然而,伴随着这些千头万绪、忧愁苦恼的情绪,却也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想法滋长出来,随着时间经过不仅没有变淡,反而日益强烈了。
「唔,皇帝陛下也是明白这点,今天会议才没有找你吧。陛下应该也有些事想直接问你,近日就会把你叫去吧。」
或许和初代香君制定「绝对下限」的理由有关。
弥莉亚还不允许他们进入城内的欧阿勒稻田。
也许是认为需要一段时间评估两人,再决定要不要亮出底牌。两人被命令改良受欧阿勒稻影响、生长变差的作物,这几天都待在菜园里。
弥莉亚先让他们看的,是一种叫菈杞的植物。从它果实榨出来的油似乎是吉拉穆岛的特产之一。但也许是因为离欧阿勒稻的试种地太近,现在无法顺利结果了。
(城里的稻田在做些什么呢?)
这座岛上,有什么事正在发生。爱夏强烈地如此预感。她亟欲得知城里的稻田到底有什么秘密。
欧拉姆以手巾抹去沾在手上的油,嘀咕:
「……那女人真是胆大包天,居然在岛上干这种事。」
他眼中倏然浮现焦虑,转向爱夏说:「如果有方法向伊尔大人传达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就好了,欧戈达太危险了。在海风中栽种欧阿勒稻固然是个大问题,但隐田也令人担忧。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成功在受到欧阿勒稻影响的土地种出约吉麦的,但欧戈达有实现这些的技术,这是个重大威胁。」
为了不引起监视者怀疑,欧拉姆小声说。爱夏听着,在心中琢磨该如何回答。
待与监视者拉开距离,对话不至于被听到,欧拉姆便迫不及待地将隐田的事,以及隐田带来的威胁滔滔不绝地告诉爱夏。爱夏闻着欧拉姆身上传来的气息,第一次深深理解到马修先前说的事。
——妳真的很善良,妳一定把人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吧。
马修这么说的时候,她忍不住动气,反驳说哪里有人不重视人命?
结果马修苦笑着说:
——是这样没错。
但说到要如何保护人命,答案就不止一种了。
如果帝国崩坏,就会有大量人命暴露在危险之中。因此,对于那些认为该优先维护帝国根基的人而言,一个藩国里几个村庄的村人性命,是可以牺牲的。
当然,即便是这样的人,看到人命消逝也会感到心痛吧。
但难不难过,和应该做什么,是两回事。
伫立在午后灿阳中的弥莉亚身上,传来期待与不安的气息。
爱夏连忙摇头。「没事,谢谢妳带我来看,帮助很大。」
库莉纳笑着说,接着放低声音说:
接着他们调配出一种肥料,可以让土壤变成约吉荞麦和约吉麦容易生长的土质气味,洒在田地里,成功在雅拉村种出了约吉麦。
「那,它们种在同一块田里吗?」
爱夏低头,吸入田地的气味。
欧拉姆一脸困惑地看着她,爱夏面露笑容问:「可以收了吗?」
实际上,波可在欧阿勒稻气味所及的这块田地,也能长得圆圆胖胖。
在菜园工作的几乎都是女人。这座岛的习俗似乎是男人负责出海,女人制作鱼干或栽种蔬菜。
库莉纳以粗壮的指头扒开泥土,抓出土中的地薯,用力拔出来。她甩动外形浑圆的地薯,露出笑容。
看着办吧,爱夏在心中觉悟。到时只能真心诚意地对他诉说,请他理解了。
欧拉姆露出惊觉的表情。
库莉纳抬头,「唷」了一声。「在处理波可的毒。」
库莉纳手继续忙着,回答:「是地薯啊,形状也很像,所以我们小时候都被严格训练,绝对不能搞混了。万一以为是卡奇那吃下去,那就不得了了。」
「这玩意儿处理起来很费工夫,不过是很棒的地薯喔。就算土地干瘦,也能长得很好。」
「想请教妳,方便让我看看种波可的田地吗?」
也许是因为镇日沐浴在烈日底下,每天约莫到了这时辰人就会莫名疲惫。欧拉姆说晚饭前要先休息一下,便进去宿舍。爱夏也想休息,但她想先净个身,于是前往宿舍后方的水井。
「是啊。卡奇那不用照顾,但很怕雨水,所以也会一起种波可。我妈常说波可很坏,是因为波可种起来很麻烦,但它真的很耐操。」
「啊,不,等妳忙完了再看就行了。」爱夏支吾道。
「可是妳刚刚叹气了。」
一股独特的气味扑鼻而来。爱夏靠近田地前就感觉到了,但像这样从泥土里挖出来,气味就变得更为强烈而明确。
确实,许多地薯类在贫瘠的土地也能顺利成长。
库莉纳担心地探头看她的脸。「怎么了吗?」
「呃,这不是妳想看的地薯吗?」库莉纳问。
虽然她很想救助因为欧阿勒稻而无法生长的作物,但这里没有必要的植物材料。
欧拉姆帮忙爱夏,把盘子等放到托盆上,回应:「是啊。」
一名正从井里汲水的女人说:「库莉纳,带她去吧,这里我们来就行了。」
不能因为自己这么感受,就认为别人应当也有相同感觉;如果这么想,就会出现破绽——爱夏回想起马修敛容正色、眼神严肃地说这段话的表情。
虽然不清楚弥莉亚是怎么对菜园的女人们说明爱夏和欧拉姆的身份,但她们的态度向来很恭敬,这应该反映了弥莉亚对两人的期待吧。不管怎么样,农妇们态度配合,真令人感激。
(……到时候……)
欧拉姆是个好人。两人落入这样的境遇,朝夕共处后,爱夏对欧拉姆的为人更加感到敬爱。有好几次,爱夏总想着「欧拉姆或许可以理解」,好想说出隐田的真相。
在稍远处用午饭的监视者正盯着这里看。即使听不到谈话内容,或许也能从欧拉姆的姿势和神情感觉到什么。男子散发出警戒的气息。
虽然弥莉亚做出了和祖父截然相反的选择,但爱夏看着她的侧脸心想:祖父就任王位那时,是否也有过同样的神情呢?
爱夏的心情激动起来。
爱夏对他说:「先努力改善生长不良的作物,赢得信任吧。」
(咦?——我刚才想到什么?)
她指着欧拉姆的碗问,欧拉姆点点头。
爱夏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接着开始将空掉的汤碗收到托盆上。
(总之,光是知道这里也有这样的作物,就是个收获了。寻找看看能够调整欧阿勒稻气味的植物吧!)
「妳们在做什么呢?」
库莉纳带路,走到一半海风中便传来欧阿勒稻的气味。弥莉亚的欧阿勒稻试种地应该就在附近。
(……很像西奇迷!)
欧阿勒稻会释放出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一旦渗入周围泥土,土壤的气味就会改变。那种气味的变化十分复杂,起初爱夏也不明白土壤气味如何变化,但是和塔库伯伯进行各种摸索之后,她渐渐明白了。
「喔,不会。那,晚饭见。」
库莉纳笑道:「是啊,波可有毒,所以磨碎以后,要像这样先泡水。很费工夫,手还会发红,实在麻烦,但现在卡奇那长不出来,只能吃波可了。」
如果好好说明,让欧拉姆了解其中的意义,或许他也能成为伙伴——这样的想法,让爱夏好几次都想冲动开口。然而她却勉强克制住自己,是因为她闻到了谈论隐田时,欧拉姆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相信隐田是种威胁、无比嫌恶的气味。
拐过建筑物转角时,她目睹了奇妙的景象。
女人之中,有每天负责送早餐来的库莉纳,因此爱夏靠过去招呼:
说到这里,忽然有什么闪过脑海。
午饭后,爱夏和欧拉姆四处调查菈杞的种植方式是否因地而异。当日头开始西斜,两人回到宿舍。
「啊,不是,波可本来就长那样,变成那样就可以采收了。叶子枯黄干掉,代表底下的波可已经够胖了……妳看。」
万一欧拉姆发现这件事,就会察觉单凭欧戈达的技术,根本不可能在隐田种植约吉麦。欧拉姆是个聪明人,也许不劳爱夏吐露,迟早也会自行悟出真相。
海风吹来,拂动发丝。
确实,薄饼很香,很美味。
只靠波可是不够的。要想抑制欧阿勒稻的影响,还需要微妙的调整,制作出的肥料必须符合这块土地的各种要素。和塔库伯伯他们一起摸索的时候,也是不断地失败再尝试。幸好欧戈达内陆的山区,土质与塔库伯伯山庄附近的植被及土质相似,因此只要把预先制作的肥料稍作调整,就能派上用场;但是在吉拉穆岛这里无法如法炮制。
「咦?现在吗?」
(欧拉姆大人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爱夏微笑摇头。「请别放在心上。真的是很棒的作物呢,不过,欧阿勒稻虽然也需要施肥,但其他部分照顾起来并不麻烦……」
爱夏心中暗忖。
看似萎黄的波可叶并排之处,泥土的气味与其他地方不同。就宛如油滴落水面,把水推开一样,波可释放的气味,牢固地守护着自己周围的土壤。
(……啊!)
吉拉穆岛的语言,抑扬顿挫比欧戈达内陆更重,但勉强可以正常对话,然而一瞬间爱夏还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了,欧阿勒稻用肥料!)
井边斜斜地并排着好几个像圆木舟的东西,旁边站着几名女人,正在忙活。
「你们会施肥吗?」爱夏问,库莉纳挥着厚实的手笑道:
(波可或许可以发挥西奇迷的作用。)
「难道这就是平常给我们吃的薄饼的原料?」
气味交织而成的景象在心中铺展开来,爱夏不禁莞尔。
只能靠肥料来改变土壤,但又缺少肥料的材料,爱夏正感到头痛。
(她也在欧阿勒稻中看到了喜悦与悲叹。)
「好,谢谢妳每次都送饭来,那回头见。」
波可的气味,很像西奇迷那种地薯的气味,它可以用来制作抑制欧阿勒稻生长的肥料。做成薄饼后就没有感觉,但长在泥土里的波可,确实明确地朝四周主张着自我。
「那就是波可?枯掉了吗?」
虽然爱夏对欧拉姆说,不如先找到拯救作物的方法好赢得信任,但爱夏并非把它当成「手段」,而是纯粹想要找到方法,拯救无法生长的作物。听到弥莉亚把海风中摇曳的欧阿勒稻称为希望之稻、看着她的侧脸,这个想法浮现心中。
内陆的薯类多半在雨量少的地方长得比较好,但这座岛屿的气温比内陆更高,雨量也更多。是在这样的环境也能长得好的薯类吧。
欧戈达的人民正在捱饿。
「对不起,我这话是不是冒犯了香使大人?请当作没听到吧。」
「只是啊,波可没办法生得像卡奇那那么多。我也不好说这种话啦,不过干这种活总忍不住会想,要是岛上长不出欧阿勒稻还比较轻松,真是折腾死人了。内地的人怎么样我不晓得,但明明我们有卡奇那跟波可就够啦。现在卡奇那长不出来了,只能靠波可——」
爱夏把手伸过去端碗,借机细语:「监视者在看我们。」
十、波可的气味
听着欧拉姆的声音,爱夏忽然皱眉。此时乘着风,飘来了一股令她介意的气味。
「是啊,虽然酸酸的,但味道还不赖吧?」
看着这群女人以黝黑的粗壮手臂汲水倒水,爱夏忽然纳闷地问:
圆木舟状物体斜放着,底部堆积着白色的东西。
「噢,那是……」爱夏正在思索该怎么说才好,库莉纳说:
「……啊,没事,只是想到一件事。啊,库莉纳小姐,谢谢妳带我来看波可。我要回去宿舍了,抱歉打扰妳工作。」
爱夏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睁大了眼。
但吉拉穆岛的植被和内陆不同,无法采集到制作那种肥料所需要的植物,而且土质与内陆从根本上就不一样。这座岛受到海风影响,而且平地稀少,能栽种作物的土地有限,因此每一块田地都和弥莉亚在各处试种的欧阿勒稻种植地很靠近,等于是持续受到欧阿勒稻影响,所以就算更换土壤也无济于事。
藩国的人命和帝国的人命,有任何差别吗?
库莉纳咕溜转动着大眼睛说着,爱夏忍不住打断她。
「有啊,用传统肥料,长得很好。这就是卡奇那——啊,不对,是波可的优点。听说欧阿勒稻要用御赐的肥料才能长得好,但岛上的地薯不必这么麻烦。」说完,库莉纳僵住,仿佛在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多嘴了。
欧拉姆的眼底射出强烈的光芒,压低声音说:「落入敌人手中是一大失策,但是被带来这里,未尝不是因祸得福。因为这下我就有机会深入欧戈达敌境,探查内情了。如果能得知那种欧阿勒稻是怎么种植的,并找到方法通知伊尔大人的话……」
「妳说长不出来的卡奇那,是像地薯的植物吧?这种波可也是地薯吗?」
(可是,)
「毒?」她反问。
库莉纳带爱夏去的田地里,有几排褐色凋萎的叶子。
虽然不知道要花上多少年,但也只能去做眼下能做的事。尽管这么想,一想到接下来将耗费的时间,爱夏不禁叹了一口气。
(如果拥有技术,可以在受到欧阿勒稻影响的土地上种植约吉麦,就应该能自力栽种其他作物,根本不需要我们帮忙。)
爱夏再次向库莉纳道谢后,转过身子。
日头已经低斜,天空逐渐染成赤红。爱夏向坐在门外椅子上的监视者颔首,进入宿舍。监视者不会进入宿舍,但会确实看守着门窗,无法在不被他们发现的情况下进出。
宿舍里面比外面更阴暗,向晚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徐徐吹入。爱夏小心不吵醒在里面房间发出鼾声的欧拉姆,打开柜子,取出火镰盒,点亮灯火。
爱夏在桌上打开弥莉亚给他们的杂记本,开始写下植物的名称。
欧阿勒稻用的肥料里,有能抑制欧阿勒稻的植物成分,但这座岛上似乎得不到。她想研究看看能不能将其中几样,重新组合成适合这座岛上作物的配方。
弥莉亚试过在欧戈达生产肥料,也就是说她透过了某些管道,知道欧阿勒稻肥料的成分,那么她一定也有材料。
欧阿勒稻的肥料成分是重大机密,就连上级香使也无法得知配方里全部的材料名称,但即使是爱夏这样的香使,也知道基础材料有哪些,因为香使会需要依季节和土地条件来调整分量。除了这些基础材料外,最关键的绝密成分只有新旧喀叙葛家的当家才知道,因此所有肥料都必须先上缴到喀叙葛家当家那里,再重新分配下来——虽然香使被如此教导,但爱夏知道,其实这只是诈术。
除了用来取稻种的欧阿勒稻以外,其他一般的欧阿勒稻肥料,根本没有所谓的机密成分,只是让外人相信「有」这样东西而已。
听到塔库伯伯这么说的时候,爱夏真是惊讶极了。她想:虽然单纯,但这个谎言多管用啊!唯有深知人类这种生物的思考模式,才能想出这样的谎言。
(弥莉亚说她调查过肥料了,但如果她掌握了全部的『基础材料』……)
也许她收买了某个香使,或是脚踏实地一样样查出运送到肥料生产工厂的材料来源?
所有的人——就连上级香使,都相信只知道基础材料有哪些,也调配不出欧阿勒稻的肥料,因此这部分的情报不可能保密得太严格。不过如何配合各别土地的土壤、水利、气候等诸多条件来微妙地调整配方,则是严格保密,香使都发过誓绝不向外人透露。
假设连材料该如何调配的部分,弥莉亚都知道,那么就只能推测有香使被她收买了。
收买香使,只要知道材料和配方,任何人都能制造出欧阿勒稻的肥料。不过,即使像这样制造出肥料,把它加入帝国御赐的肥料中,撒得多产量也不会增加,反而会减少甚至枯萎。因此富国大臣伊尔•喀叙葛对于肥料的原料曝光,并没有多忧虑。
(如果伊尔•喀叙葛得知这里在进行的事,会怎么想?)
伊尔•喀叙葛聪颖过人,据说他才是乌玛帝国实质上的掌权者。爱夏只曾远远地看过他,感觉与马修有些神似。
(再怎么聪明的人,)
也有看不透的时候吧;或者伊尔•喀叙葛早就料到这种状况了?
想到这里,欧莉耶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马修和伊尔总是从极高的地方,望着极远之处,但我不擅长这样的事。为了仪式拜访农村时,我的注意力也总是被阳光底下晒得暖呼呼的泥土,还有捧着泥土的脸庞所吸引。
爱夏仰望欧拉姆。她额头紧绷,心跳加速。
爱夏摇头。「这……」
欧戈达的情况,是为了杀鸡儆猴。虽然残酷,但因为有这个必要,所以才没有立即处理。帝国是不可能发生相同情况的。」
欧拉姆蹙眉,正欲开口,门外传来库莉纳开朗的声音:「吃晚饭啰!」
「妳冷静点。激动成这样,是要怎么谈?
接着她对欧拉姆说:「请大人先用吧。」便拿着水壶出去了。
(虽然看不见往后有什么在等待,)
爱夏执起果实酒壶,斟满欧拉姆的碗后,也给自己倒了半碗。
说到一半,欧拉姆忽然打住,定定瞅着爱夏,那双眼睛很快浮现惊愕的神色。
不管再怎么烧田,损害仍不断地往周边扩散——只要是仔细看过欧戈达这副惨状的香使,应该都已经体认到,大约蚂一旦大爆发,就再也封锁不住了。」
任何地方都一样,会有众多生物彼此竞争或相互扶持,气味的声音皆不相同,而且瞬息万变,流动不绝。即使如此,很神奇地,在这之中还是能感觉出该地是病弱的,还是健康的。只要聆听气味的声音,持续改良土壤,或许可以挽救菈杞。
爱夏吸了一口气,视线回到杂记本上。
「……」
欧拉姆蹙眉看着爱夏,不久后叹了一口气说:
「……是。」爱夏回应,脸微微地红了。
「大人说的帝国人民,是谁?」爱夏问,欧拉姆蹙起眉头。
「用欧阿勒稻的肥料,进行土壤改良?」
完全依靠欧阿勒稻有多危险,伊尔大人不用说,我们上级香使也都明白。所以为了预防万一,帝国储藏了大量的稻种。妳应该也知道,欧阿勒稻能储藏非常久。帝国储存的米量,完全足以供应帝国全民一年所需。即便帝国本土出现了大约蚂,只要及早应变,就不会有人饿死。
欧拉姆苦笑。
欧拉姆举手制止爱夏。
「……」
(还以为连大人都不懂、我们在根本之处就不同……)
欧拉姆又喝了一口果实酒,说:
「我想拉欧老师应该是重视人命更胜于一切,但伊尔大人认为,即使要拯救,有些做法反而会造成更大的牺牲。」
「……」
爱夏看着写下来的植物名称,逐一想起它们各自的气味。
「要是帝国全境一口气遇上虫害,储米当然不可能救济得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才会派香使到各地,布下严密的警戒网,以便及早掌握大约蚂的出现。这些事,妳应该也清楚吧?」
眼前浮现欧莉耶苦笑着这么说的脸。爱夏突然好想见到欧莉耶大人。
爱夏注视着欧拉姆,轻轻摇头。「欧拉姆大人,您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站在菈杞的种植地时,确实感觉得到气味的声音相当混乱。
能和欧莉耶见面的机会有限,但每次见面,她对欧莉耶的仰慕之情就越强烈。待在欧莉耶身边,感觉就好像处在和煦的阳光底下,安详惬意。
——如果无法相信往后还有幸福在等待,人就撑不过眼前的苦。
事已至此也只能说出来了,毕竟如果要执行使用欧阿勒稻肥料的点子,就不可能瞒着欧拉姆。
「大约蚂是自己冒出来的。也就是说,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出现,而且一旦出现,扩散的速度无法想像。我不认为伊尔大人过度看轻了它的威胁。我们这些小香使无从得知,但伊尔大人是否正在拟定某些对策?」
(伊奇草、西尔马草、欧奇诺草、西奇迷、约奇草……)
如果藩国对帝国的前景感到不安,正在扩张领土的辰杰国等国家就会把它视为良机,拉拢这些藩国,试图解体帝国。如此一来,就会爆发战争。倘若这时再加上饥荒夹攻,帝国就会崩坏。这样,藩国人民有可能安居乐业吗?我不这么认为。」
爱夏望向窗外,靛蓝的向晚天空还残留着一丝太阳的金黄余晖。
自己在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可以让人幸福——这样的信念,就是我的救赎。
「这次大约蚂的事,不是伊尔大人没有拉欧老师的先见之明这类的问题。即使目标相同,但两位大人在怎么做比较好这一点上,应该是想法互异。」
「……难不成……」欧拉姆沉声说,「在隐田种植约吉麦的,不是『欧戈达晓光』,而是旧喀叙葛家?」
欧拉姆露出不悦的神情。「什么意思?」
「而且,其他香使姑且不论,从前些日子与欧戈达藩王母的对话中,欧拉姆大人应该已经悟出欧戈达出现大约蚂,不是欧戈达自行制造肥料的缘故了。」
「至少,拉欧老师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感受到大约蚂的威胁了,所以才会未雨绸缪。」
因此至少在现阶段,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影响人们对欧阿勒稻的信心。要维护帝国根基,改变状况,需要时间。伊尔大人就是为了争取改变的时间,才会命令我们及早发现大约蚂,并迅速应变。即便无法遏止大约蚂的损害逐渐扩大,或许还是可以压下它扩散的速度。我们把希望都放在这里。」
「真是岂有此理,拉欧老师为何要做出危害帝国的愚行!」欧拉姆重捶了一下桌子怒吼,「统领全香使的首长,竟是如此见识浅薄!怎么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来!」
欧莉耶必须在那座辽阔的香君宫里,维持香君的形象活下去。在爱夏面前,欧莉耶不会隐藏假冒身份过日子的痛苦,因此爱夏也能在她面前坦露真我。
欧拉姆的表情变得严峻。
爱夏闻着欧拉姆全身散发出来的浓烈气味,感到心跳逐渐加速。
「伊尔大人会对欧戈达采取那样的措施,就是基于这样的背景。总之,在新陛下的治世基础稳固之前,绝对不能对外界暴露出一丝软弱或担忧。
十一、曝光
「说是警戒网,我们香使也并非随时都在调查包括藩国在内全部的种植地。而一旦错过虫卵,大约蚂大量繁殖,就不可能完全封锁;一旦大爆发,就再也无从遏止了。」爱夏说,「最初在拉帕发现大约蚂的时候,我也相信及早发现,把出现虫害的田烧了,应该就没事了,但现在我实在没办法这么乐观,因为大约蚂出现的规模,已不可同日而语。当时只是找到几颗虫卵,但欧戈达的大爆发,却是一口气冒出数量惊人的大约蚂。
爱夏想起今天在菈杞种植地闻到的气味,以及在波可田闻到的气味。
爱夏浸淫在思考中,直到听到呼叫声,都没发现欧拉姆醒来了。
她的眼眶盈满泪水。
欧拉姆慢慢地说,仿佛字斟句酌。
「大人的心里,没有里格达尔和东西坎塔尔的人民吗?帝国答应会以欧阿勒稻让人民变得更富足,信了这话而成为藩国的那些国家的人民,也都能依靠帝国的储米度过难关吗?」
这些植物不会用在一般肥料,只会加入欧阿勒稻用的肥料。它们都以各自的方式抑制欧阿勒稻的生长。就像弥莉亚说的,约奇草富含盐分,其他的草也各别拥有不同的力量。要使用哪样植物、如何使用,必须聆听施用地点的气味之声来尝试。
欧拉姆端起果实酒的碗,喝了一口。
(能榨油的菈杞、支撑岛民饮食的卡奇那,就先从这两样试起好了。)
蛾从敞开的窗户飞进来,啪啪撞击天花板。窗外库莉纳为他们焚烧的驱蚊烟也乘着风吹进屋里。在天花板四处碰撞的蛾倏地飞出窗外,这时欧拉姆抬起头来。
库莉纳随晚饭送来的果实酒又甜又香,但对爱夏来说太烈了,所以她都会加井水稀释。刚汲的井水很冰凉,加入这井水,果实酒就变得极美味。
「是吗?妳也牵涉其中吗?」欧拉姆的声音微微颤抖,「我就觉得不对劲。如果有技术能在那么靠近欧阿勒稻田的地方栽种出约吉麦,把同样的技术运用在这里就行了,怎么会陷入无法收获主要作物的窘境……」
「就像欧戈达藩王母说的,每个地方的人口都增加了,已经增加到传统产业无法支撑的地步。即便有藩国为了讨好想要侵占乌玛帝国的邻近诸国而倒戈,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有余裕供应这些藩国的人民温饱。最终,藩国人民能不能活下去——即便不是全部,但要让更多的百姓活下去,还是只能依靠欧阿勒稻的产量。」
「妳在说什么傻话!要是这么做……」
欧拉姆稍微放低音量,免得被外头监视的人听见,说了起来:「乌玛帝国现在正值重大的转变时期。大约蚂的问题固然严重,但这时又遇上了新皇帝陛下继位。
烤得香脆并淋上酸甜果酱的鸡肉料理、以大叶子包裹波可粉蒸烤、口感松软的蒸糕。库莉纳将这些菜色在桌上铺排好后,向两人欠了欠身便离开。
一想到就连这位宅心仁厚、深思熟虑的大人,也无法摆脱这种观念的束缚,哀伤便扩散心头,激荡全身。
爱夏离开期间,欧拉姆似乎没有动筷,只是径自盯着果实酒的碗。爱夏回座,做了餐前祝祷,欧拉姆才回神似地回以祝祷,把鸡肉夹到自己的盘子吃起来。
「不好意思送晚了。来,多吃点吧!」
(原本打算再斟酌一下该怎么开口的……)
伊尔•喀叙葛是这样的想法,这件事爱夏已经从马修那里听说了,但不知道是不是欧拉姆说话的语气之故,现在听到的内容,更深刻地打入她的心坎。
爱夏看着欧拉姆说:
欧拉姆微微眯眼,沉默下去。
「妳没休息吗?」欧拉姆从里面的房间走了出来。
前一刻她才排山倒海地责备对方,她忽然清楚看见自己刚才的反应有多不成熟,猛然感到羞耻无比。
不知不觉间,太阳西沉,烹煮的香味传来。库莉纳很快就会送饭来了吧。
束紧木桶的箍一旦坏了,板子就会四散,失去桶子的形状。爱夏想像帝国像这样解体的情状,点了点头。
爱夏怔怔仰望欧拉姆。
(但如果能相信在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我也能撑过现在。)
「……我有个想法。」爱夏立下决心,说出自己的计划。
爱夏经常想起这段话,是某次欧莉耶忽然说起。
爱夏注视着欧拉姆,从牙缝间挤出声音。「大人以为拉欧老师不明白自己在做的事的意义——不明白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就糊里糊涂地这么做吗?」
「欧拉姆大人真心以为大约蚂虫害只会局限于欧戈达一地吗?万一就像本该没有虫害的欧阿勒稻,现在长出害虫一样,出现稻病的话会怎么样?就像对欧戈达人下令那样,也要对帝国全境的人民下令吗?叫他们把田烧光!活活饿死!是这样吗?」爱夏觉得这话实在过分了,尽管如此,一直努力压抑的情绪仍溃堤成洪,再也无法遏止。「藩国的人命、帝国的人命,都系于欧阿勒稻一身。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为何像大人这样的人,明明看过那么多人捱饿死去……」
嗅到那愤怒的气息、听到这句话,爱夏心中有什么东西绷断了。
「嗳,妳先听我说完。妳不是上级香使,说起来,我不该对妳说这些,但眼下状况如此,而且往后或许我们也得朝夕共处,不如就好好说开来,免得对彼此存有疙瘩吧。」他的语气很沉稳。
「就像妳说的,要遏止大约蚂的损害,应该困难重重。这一点我明白。但即使要改变完全依赖欧阿勒稻的现况,也需要时间。欧阿勒稻关乎帝国的一切,必须通盘考量,谨慎地、慢慢地逐步改变,否则会导致许多事物崩坏。
晚风自窗户潜入,晃动灯影。
不久前,爱夏就感觉到库莉纳的气味了,但她迟迟没有进来,也许是感觉到爱夏和欧拉姆交谈的语气不寻常,才迟疑着不敢打断。
「妳在做什么?」欧拉姆探头看杂记本,扬起眉毛,「为什么要写下肥料的材料?」
这个人居然说出这种话。爱夏有种在最根本之处无法沟通的感觉,这让她莫名惊骇。
说这种话是大不敬,但怎么说呢,目前帝国的根基松散,或者说尚有不稳固的地方。『欧阿勒稻就像个桶箍,把藩国和帝国团结在一起,而这个桶箍或许迟早会靠不住』——在这种节骨眼,要是传出这样的风声,会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妳应该也能明白。」
——也许人这种生物,就是无法单靠过去幸福的回忆过下去呢。
喉咙哽噎,发不出声音了,泪水滑落脸颊。
「我刚才说到一半……」
欧拉姆的眼睛浮现熊熊怒火。
「大人真心相信,单凭香使的警戒网,就能遏止大约蚂的扩散吗?还是只是为了安抚我而这么说?」
「……」
一种植物要长得好,需要什么样的支持,可以从植物生长的土壤气味,以及周边植物的气味辨别出来;而当一种植物枯萎,周围的伙伴亦会受到影响。有些受到牵连,也有些因此获益,一物枯,一物荣,这个世界似乎就是这样运作的。
欧拉姆将果实酒斟入碗中,以平和的语气说:「刚才我不小心激动起来了,但仔细想想,拉欧老师设想的,是当大约蚂急速扩散到无法遏止时的应变之道呢。」
爱夏点点头。「是的。」
欧拉姆叹了口气。「拉欧老师见识非凡。倘若新旧喀叙葛家两家能彼此互补,两轮并进地支持帝国就好了,但这不是件易事。如果隐田的事曝光,拉欧老师的立场将岌岌可危,因为伊尔大人绝对不会放过任何良机……」
说到这里,欧拉姆忽然想到什么似地,眉间蒙上阴霾。
「……难道……」
他眼中忽然浮现强烈的疑惑。
十二、疑窦
欧拉姆以凌厉的目光看向爱夏。
「难道,你们和『欧戈达晓光』勾结?」
「……」
「是这样吗?所以才会抓走发现隐田的我?」
爱夏的胸口有如遭到压迫,陷入紧张,她面色苍白。
「我不知道。」爱夏拚命压抑着几乎要颤抖的声音。
她看着欧拉姆眼中浮现的猜疑,拚命寻思该怎么说。
她希望欧拉姆相信他们对他没有恶意。
自己的嗅觉,还有「伙伴」的事必须保密,但除此之外的事,她不想撒谎。
爱夏看着欧拉姆说:「我也曾经这么怀疑过。
欧拉姆大人发现隐田,对我们真的是一大难题,而且大人发现隐田时,『欧戈达晓光』现身,把大人抓走,对我们实在是太刚好了。」
「……」
「但现在我否定了这个猜测。理由是,我也被抓了。」
回到屋内,欧拉姆正在看爱夏刚才写下肥料材料的杂记本。
「……」
「是的,」爱夏点点头,「我依序说明。」
爱夏对欧拉姆说了声,欧拉姆抬头应道「嗯」。
「不要紧,妳们的工作是融入角色,我清楚比起频繁回报,融入必要的角色更重要。」
「有意思!一开始观察的期间,出现了怎样的变化?」
「距离他们说想用欧阿勒稻肥料,还不到一个月吧?」
不仅如此,也许拉欧老师的决心重新打动了他。
「是——其实,我不知道爱夏到底是根据什么而选择三种原料,而非四种原料的肥料。说来丢脸,我和其他农妇,都觉得每一区看起来都一样,没有变化。」
被弥莉亚一问,库莉纳的脸颊微微泛红。「……这……」
「叫她过来。」
「是的。据爱夏说,菈杞不是会跟欧阿勒稻竞争的谷类,因此效果出现得也快。」
爱夏说完后,又补充:「当然,这些事实只是冲淡了我自身的疑心而已。对欧拉姆大人来说,我还是有可能身负监视大人的任务,因此我说的这些,无法对大人证明什么……」
「组合?」
欧拉姆是优秀的香使,他一定切身明白这些作业需要多少功夫和时间。
「是的。抱歉,今天吃比较久。」
「……」
「菈杞冒出花芽了?」
看着欧拉姆的表情变化,爱夏也渐渐镇定下来。
库莉纳的眼睛浮现光芒。那张浑圆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平时活泼的农妇面容。「是的,是爱夏。恕小的僭越,藩王母大人,比起欧拉姆,那姑娘看起来有用太多了。」
「是的,今天是第二十五天。」
两人都沉默着,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一幕。
爱夏继续说下去,一面想起塔库伯伯他们晒得黝黑的脸。
「是的。」
「不会不会,别在意。」
在「黎亚农园」,为了更有效率地种植蔬菜和水果,也做着类似的实验,但绝对不会无视香使诸规定,改变肥料配方来种植欧阿勒稻。这是禁忌,如果这么做甚至可能遭到处刑。
弥莉亚的表情转为惊奇。「妳也就罢了,其他农妇都不晓得种了菈杞多少年,应该经验老道吧?就连她们,也分不出每一区有何差别吗?」
欧拉姆脸上浮现惊愕的神色。
爱夏只留下果实酒的酒瓶和酒碗,将其余餐具放到托盆上端出去,正在和监视者聊天的库莉纳微笑。
「是的。大人先前被关在藩国总务厅的仓库,大人不记得了吗?」
「那天我因为要去隐田,经过山上,结果冒出一群陌生的武人,所以我偷偷跟了上去。」爱夏稍微改变情节说,「然后我发现欧拉姆大人被抓了,便悄悄尾随在后。
「……」
欧拉姆皱眉。
「先是只用约奇草和西奇迷,或欧奇诺草和西尔马草,像这样尝试多种组合,调查各别的组合如何改变土壤、抑制欧阿勒稻。接着调整组合或分量,调查如何改变土壤,才能让约吉麦或约吉荞麦等谷物存活下去。我们试过无数种组合。」
「……」
「这算不上理由。我不想这么说,但妳也有可能是被派来监视我的。」
欧拉姆拧紧眉头思考。
「是的,我让她在门外等。」
「只是什么?」
「不记得了。」欧拉姆摇摇头说,「我被抓之后的记忆一片模糊——不过,妳说藩国总务厅的仓库?」
「爱夏有时候会闭上眼睛。」
「是的,那一区和一开始撒入三种原料组合肥料的区域,菈杞都长出花芽了。」
很快地,他僵硬的表情渐渐舒缓下来,但眼中仍残留着疑心。
待库莉纳走近,她开朗地说:「好久不见了。」
欧拉姆仰望爱夏问:「你们都怎么使用欧阿勒稻的肥料?」
家臣行了个礼退出,库莉纳很快进来了。
「说来话长。」爱夏说,欧拉姆淡淡地微笑。
库莉纳微笑,深深行礼。
欧拉姆眨了眨眼。「我被关的仓库?」
爱夏点点头。
欧拉姆沉声说,爱夏摇摇头。
「藩王母大人,迟迟未能前来禀报,真是抱歉。」
库莉纳以厚实的手接过托盆,对监视者说了声「晚安」便回去了。
库莉纳点点头。
「……我把餐具端出去。」
一进房间,库莉纳立刻将粗壮的手指在额前交握,行了个最敬礼。
爱夏看着欧拉姆说:「如果拉欧老师和『欧戈达晓光』勾结,应该也会让『欧戈达晓光』知道,让村人种植隐田的人是我,而且应该也没必要抓我。就算抓了我,只要向拉欧老师报告抓到欧拉姆大人的时候也抓到了我,应该只有我一个人会被放走。」
库莉纳点点头。
「真令人好奇。如果有什么只有那姑娘才看得出来的征兆,也许其中隐藏着控制欧阿勒稻的秘诀。妳的观察能力应该比别人更敏锐,却完全没有察觉任何蛛丝马迹吗?」
「首先,爱夏把菈杞的种植地分成两大区,每一区又分成五区,一区拌入三种肥料原料组合而成的肥料,另一区则拌入四种原料组合而成的肥料,接着观察几天。然后某一天,她突然在先前未撒肥料的区域,全部撒上三种原料组成的肥料。」
弥莉亚将手里的书搁到小几上,看着前来报告的家臣。
他们用收集稻草的货运马车搬运欧拉姆大人,然后把大人藏在藩国总务厅的仓库里。
十三、库莉纳
弥莉亚扬眉。「爱夏?不是欧拉姆说的?」
「是的。她会闭上眼睛,脸迎着风,就站在原地。有时不光是站着,甚至还会闭着眼睛走来走去。」
弥莉亚眯起眼睛。「既然妳这么说,应该有什么十足的根据吧?」
「什么?」
库莉纳开始详细说明爱夏如何使用肥料。
「啊,吃完了吗?」
根据要施肥土地的土壤状态和天候,对原料进行细微的调整,是香使重要的工作,但也只是因为香使诸规定中写着「这种状况要这么做」,便照本宣科而已,应该不曾分析过哪一种原料会如何改变土壤、又对欧阿勒稻有什么影响。
被灯光吸引而来的飞虫,从敞开的窗户接近火焰,飞上天花板,撞击后又飞了出去。
见库莉纳支吾其词,迟迟不回答,弥莉亚面露困惑。
「不过,还有另一件事减轻了我自身的疑念,就是刚才欧拉姆大人自己也提到的事。我自己也是,见到欧戈达藩王母以后,觉得拉欧老师和『欧戈达晓光』果然还是无关,因为要是有关的话……」
「听说菈杞长出花芽了,是欧阿勒稻肥料生效了吗?」
欧拉姆也忽然浮现苦笑。「是啊,要怎么怀疑都行……不过,」欧拉姆说着,慢慢摇了摇头,「不管拉欧老师是否和『欧戈达晓光』有关、妳是否被派来监视我,或是来协助这座岛,我的处境都差不多呢。」
「爱夏的直觉异常敏锐。有一次她可能是感觉到我在看她,从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在我面前闭上过眼睛了。」
「过来一点。」弥莉亚招手。
弥莉亚注视着家臣片刻,接着问:「库莉纳来了吗?」
听到这里,欧拉姆的眼中浮现信服的神色。
「是的……不过也只是刚冒出花芽而已,但农妇们说,菈杞只要长到这样,应该就会开花了。」
「应该会用你们的技术,保护菈杞才对呢。」
「没关系,说说看。」
「也许爱夏有某些别人——不止是我们,而是连欧拉姆都不知道的感应力。」
「呃,我刚才会说,因为我也被抓了,所以拉欧老师和『欧戈达晓光』应该没有关联,是因为我是在监视欧拉姆大人被关的仓库时被抓的。」
库莉纳的气味持续从窗外传来。她和监视者似乎感情很好,总是在爱夏和欧拉姆用完晚餐、端出餐具前,和监视者聊天等待。
「如果是不想要大人把隐田的事说出去,应该只需要把大人隔离在这座岛就行了,有必要特地派我来监视吗?」
「我们从尝试原料组合开始。」
「是的。欧阿勒稻肥料的原料,每一种的作用差异相当大,不管是抑制欧阿勒稻生长的方式,还是改变土壤的作用都是。」
「没关系,说吧。」
「怎么啦?妳居然会吞吞吐吐的,真难得。别顾忌,把妳想到的说出来。」
「在我和其他农妇闲聊的时候——也就是她以为我们没在注意她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却用睁着眼睛般自然的速度,在菈杞附近走来走去。只是……」
「闭上眼睛?」
弥莉亚仿佛等不及库莉纳抬头,问:
爱夏稍微侧了侧头说:「不过,靠那种技术,也很难立刻把菈杞救活,所以才派我过来——也是有这样的可能性。但如果是这样,至少会知会我一声才对。」说完后,爱夏忍不住苦笑,「不行呢,说这些也无法洗刷我的嫌疑呢。」
欧拉姆露出沉思的表情,严肃地聆听爱夏的话。
库莉纳迟疑了一下,开口:「这只是我的直觉,而且相当离奇……」
「没有这回事。要大人相信,或许很难……」爱夏说着,说出当下想到的事,「而且,这么做有意义吗?监视大人要做什么呢?」
欧拉姆攒紧眉心聆听。
「菈杞种植地的改良,等于是爱夏主导进行的,欧拉姆反而是接受指示的一方。」
每当灯火摇曳,欧拉姆脸上的影子便随之舞动。
「然后就已经冒出花芽了?」
弥莉亚探出身子,仿佛深受吸引。「长出花芽的,就是那一区?」
我很想通知什么人,但又担心离开的期间,大人会被带到别的地方去,因此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直监视仓库直到晚上。但可能是在那里待得太久,引起怀疑,我在当晚就被抓了。」
弥莉亚板起脸孔。「她发现妳是监视者了?」
「不清楚,但我觉得应该不是。如果被她识破,那就是我的过失了。」
弥莉亚沉吟起来。「嗯,这本身不是什么大问题。就算她发现了,再找别的方法监视就行了,但假设她真的发现了妳这样的高手在监视,那确实太不寻常了。」
库莉纳表情严峻地点点头。
「看到那姑娘闭着眼睛行走时,我想起了家兄的话。」
弥莉亚也点点头。「我也刚好想到了一样的事——妳是说拯救了雅拉村的密使对吧?据说只要放回占卜师留下的『祈愿鸽』,密使就会前来。」
「是的。家兄从雅拉村的村长那里听说,密使即使在夜里,也会矇住整张脸;在应该看不见的状态下,不用拐杖也能自在行动,就仿佛张着眼睛在大白天走路一样。」
「我也接到一样的报告。先前我只当是用了某种诈术的可疑花招,但也许不是呢。闭着眼睛也能走路,这教人一时难以置信,不过如果那姑娘就是密使,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弥莉亚双颊潮红,两眼发亮,摩擦着双手。
「自从接到妳哥哥的报告以后,我一直相信,要雅拉村开垦隐田、救了村子的是香君大人,或是富国省的人——也就是香使。既然知道抑制欧阿勒稻的方法,那就一定是香君大人,要不然就是跟香君大人有关的人。既然如此,为何不堂而皇之地救人?
可能的理由有两个。一个是,既然台面上宣称大约蚂出现是我们咎由自取,就不能由官府出面救我们。再来则是,他们可能是利用雅拉村,实验他们找到的方法是否可行。两边都有可能,但无论如何,实际行动的应该都是香使。不过是新旧喀叙葛家哪一家的香使,就耐人寻味了。」
弥莉亚的唇角扭曲。「如果那姑娘是密使,那么就是旧喀叙葛家了。」
库莉纳点点头。
「至少不是新喀叙葛家呢。从欧拉姆和爱夏的表现来看,这一点很清楚。」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弥莉亚露出笑容,「明天就把那姑娘叫来吧。」
十四、稻子的呼唤
见库莉纳走来,爱夏在心中叹息。
(……唉……)
一种「果然如此」、既像哀伤又像寂寞的情绪在内心扩散开来。爱夏喜欢活泼的库莉纳,因此一直祈祷是自己的感觉失准了,但现在朝自己走来的库莉纳身上,传来弥莉亚的气味。
开始着手改良菈杞种植地的时候,爱夏开始感觉到库莉纳不对劲。
爱夏张开眼睛,看着弥莉亚。「雅拉村没有村人饿死这件事,在我们香使之间也蔚为话题,所以我也知道。您似乎以为伸出援手的人是我,让欧拉姆大人在房间外面等待,只让我进来,是担心我害怕这件事被新喀叙葛家得知,而不敢开口吗?」
走在中央的通道,爱夏皱起眉头。
气味的声音如擂门般撞击着脑袋,爱夏难以专注在弥莉亚的话上。
爱夏拚命不理会声声呼唤,继续往前走。
「妳还好吗?」欧拉姆也担心地看着爱夏。
「怎么了?」库莉纳问,但爱夏浑然未觉。
欧阿勒稻在海风中摇曳着,已经抽穗,嫩穗发出哗哗声响摆动着。
孤独的事物在呼唤着什么。在呼唤遥远的事物。
爱夏默默摇头。
「因为对于欧拉姆大人,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我从十岁就开始干这行了,后来就这样干了几十年,却是第一次完全不明白到底是怎么被识破的。」库莉纳叹了口气,又补了句,「也是第一次被识破身份以后,感到失落。」
(果然被库莉纳看到了。)
很快地,库莉纳的脸上浮现苦笑。她望向天空。
结果她想到一件现在应该要做的事。
爱夏闭上眼睛,攥紧拳头,把「呐喊」从心里赶出去,只想着当下要面对的问题。
肩膀被触碰,让爱夏猛地回神。
是黄昏时分,忽然涌上心头的无端哀伤。是不可能说清的孤独。
(发出那种呐喊的,不是这块田的欧阿勒稻。)
爱夏寻思着只有自己获准入内的意思,踏入房间。瞬间,欧阿勒稻的气味声音变大了。
那些呐喊不断在脑中浮现,爱夏忍不住闭上双眼,泪水夺眶而出,滑下脸颊。
来到第一次被带来时同一个房间前面,库莉纳敲了敲小吊钟。
(为什么呢?)
「我没事。对不起,请别在意。」
在那之前,库莉纳也三番两次散发出对她强烈好奇的气息,但爱夏只觉得她是个好奇心特别重的人。不过自从开始改良菈杞以后,库莉纳散发出来的气味便明显不同。她开始散发出能明确感受到是在关注爱夏的气息。
弥莉亚摇头。「我现在不打算跟你谈这些……不管这些了,我要给你们看样东西。」
——……快来……快来……快来……
爱夏忍不住用手捂住脸。
爱夏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库莉纳。
她神情严肃地注视爱夏片刻,随即以沉静的声音说:「欧拉姆大人、爱夏大人,藩王母大人请两位过去。我现在领两位到城里。」
「爱夏大人似乎已经发现了。请问我犯了什么错?」
库莉纳简短地应了声「是」,视线倏地移向爱夏。
自己一定再也不会是原来的自己了——她这么感觉。
这里原本应该是庭园,远处有凉亭,但现在偌大的庭园,大半都已经成了欧阿勒稻田。这里的土地不适合做水田,因此是旱田,这块田被相当宽阔的通道划分成几区。
弥莉亚说完拿起桌上的小铃,摇了两声。
「……大人怎么了?不舒服吗?」
弥莉亚只是笑而不答,但爱夏压低声音说:
听到这话,欧拉姆露出惊讶的表情,弥莉亚也惊讶地扬眉。接着她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很快地,弥莉亚露出苦笑。「妳这姑娘真是刁钻。」
专注地聆听气味的声音时,她不小心闭着眼睛走动了。一定是那一幕被看见了。
库莉纳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走近爱夏,察觉爱夏的表情,慢慢收起了笑。
那声音从一行人前往的方向乘风扑来。
(我知道这声音。)
那些在海边成长的欧阿勒稻的气味,明显不同了。
那「声音」的哀切渗透全身每一个角落,爱夏忽然感到一股悲哀自心底翻腾涌出。
弥莉亚露出思索的表情,看着爱夏,不久后开口:
前方出现与周遭风景格格不入的奇妙物体——一堵高墙。木板高墙覆盖了前方一区。那气味的呐喊声如烟雾般翻涌着,越过那道墙流泻一地,缓缓沿着地面飘流而来。
(气味变了。)
弥莉亚走近窗边。
弥莉亚默默看着爱夏,说:「没必要瞒我吧?对我们而言,被帝国知道了也没有好处,所以不会泄漏出去的。再说,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在拯救欧戈达人民免于饥饿这一点上,我们的利害大致上是相同的。」
「妳从刚才就不太对劲,脸色也很差。」
接着她把视线转回两人身上。
门内传出回应的钟声,库莉纳对欧拉姆说:「很抱歉,欧拉姆大人请在这里稍候。」
「为什么?」
弥莉亚以比上回更闲适的神态等着她。
弥莉亚招手,爱夏上前,她微笑地看着爱夏。
有股奇妙的感觉,就好像包裹着原本所在世界的膜消失一般,爱夏深深吸气,想要甩开若有似无的眩晕感。
门打开来,库莉纳把欧拉姆带进来。欧拉姆表情严峻,瞥了爱夏一眼,转向弥莉亚。「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只让我一个人在外面等吗?」
想要向遥远的什么大喊「救我!」的那种感觉。
——……快来!……快来!……快来!
「怎么了?」欧拉姆问,爱夏摇摇头。
弥莉亚回头对爱夏和欧拉姆说:「随我来。」接着迳自往前走去。
「原来如此。意思是,必须对欧拉姆隐瞒的事,妳也不打算对我吐露,是吗?而且我们私下在这里谈得越久,只会让欧拉姆更为怀疑。」弥莉亚微笑。「嗯,好吧。我想知道的,往后再慢慢问出来就行了,而且今天我叫妳过来,也不是为了密使的事。」
弥莉亚挑眉。「如果我说是的话呢?」
「只是头有点晕。已经没事了。」
「好了,请两位随我来吧。」
——……快来……快来……快来……
这些稻子的声音也很可怕,但发出那种呐喊的植物,比这骇人太多了。
那些气味,现在对爱夏来说就像是「声音」。
随着耀眼的午间阳光洒下,气味的声音如滔天巨浪般袭来。
——……快来……
声音朝着远方呼唤。乘着风,声音被送往远方。
接着她推开门。
「那,大人怎么会发现?」
(我知道这声音。)
欧拉姆大吃一惊。「原来妳……一直在监视我们吗!」
浸淫在充斥世界的气味声音中,她觉得自己仿佛活在别处,与家人生活的地方以一层薄膜隔开。因此这样的感觉对爱夏来说并不陌生,但刚才受欧阿勒稻的声音牵引,所感觉到的另一个世界,又和过去感觉到的不同。显然是更加异质的地方。
怀念莫名。她强烈地想要回去刚才踏进一脚的地方。
自从懂事起,她就聆听着气味的声音长大。
护卫的武官会意,推开面对中庭的落地大窗。大窗外的另一名家臣向弥莉亚伸手,搀扶她走出中庭。
「谢谢妳。」爱夏以为是在感谢菈杞长出花芽的事,正要行礼,弥莉亚又补了一句,「我也很感谢妳救了雅拉村,『密使』大人。」
但是想要回去的冲动过于强烈,让她觉得可怕。
「请让欧拉姆大人进来吧。」
——……快来……
库莉纳不理会困惑的欧拉姆,催促爱夏入内。
「我没事。抱歉,可以请大人先走吗?」
岛上的方言腔调完全消失了。
(要是去了那里……)
「藩王母大人相信雅拉村的隐田是我的手笔,在问我这件事。」
有海风的味道。其中掺杂着欧阿勒稻的「呐喊」,现在也仍不断地传来,但爱夏刻意关上心房,不去听那声音,迈开步伐。
爱夏抬头,但勉力维持表情不变。
欧拉姆蹙眉看弥莉亚。「妳说爱夏和隐田有关,有什么证据吗?」
来到可以看到城堡的地方,爱夏忍不住停下脚步。
弥莉亚走近墙壁,停步看向这里。「快点过来。」
仔细一看,墙上有道门。待爱夏和欧拉姆来到旁边,弥莉亚敲了一下门,门从内侧打开来了。
「快点进去!」
两人被催促着入内,弥莉亚也立刻进来,门旁的士兵关上了门。
头顶以网子覆盖,因此阳光黯淡了些,但不到阴暗的程度。
只是里面闷热无比,令人窒息。是因为四方都被墙壁围住的关系吧。这空间宛如巨大的昆虫笼子,举目所及都种植着欧阿勒稻。
爱夏忍不住呻吟,双手捂住了脸。
欧阿勒稻的气味发出的呐喊撞击着四方墙壁,在里面打着旋,宛如狂暴的海啸般缠绕、蹂躏着爱夏。
「妳怎么了?」弥莉亚吃了一惊,手搭在爱夏肩上。
爱夏捂着脸,挤出声音:「怎么这样?……竟然故意让大约蚂吃这些稻子……」
弥莉亚扬眉。「亏妳看得出来。不过看到这网子,或许就猜到了。」
欧拉姆的脸色一沉,走到稻子旁边,轻轻伸手触摸它,接着发出惊呼。
「这里的欧阿勒稻结实了!明明被大约蚂攻击……」
弥莉亚的脸浮现笑容。
「没错。你们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放进大约蚂,但技术人员说,在海风中也能成长的这些欧阿勒稻比一般的欧阿勒稻茎更粗,整体也更硕大强壮,应该没问题。他们说得没错,稻子顺利结实了。结实了,而且也能吃。」
欧拉姆弹起身来回头。「你们吃了它?! 」
「对。当然,一开始是拿狗实验。狗活蹦乱跳的,所以接下来让囚犯吃,但没有任何人生病。」
弥莉亚看着欧阿勒稻,眯起眼睛。「欧戈达的技术人员,达成了连你们香使都无法做到的成就。他们对肥料的量做出更细致的调整,创造出既能克服海风和大约蚂、同时又能食用的强韧欧阿勒稻……只是,」
弥莉亚的视线回到欧拉姆和爱夏身上。
「就连这样的欧阿勒稻,仍无法取得稻种。」
十五、马修与藩王母
笼中鸟从笼子里仰望天空时,或许就是这样的感受。
爱夏惊讶地睁大双眼。欧拉姆也难掩惊愕,瞪着弥莉亚,颤声问:
「是啊,几天前公布的。不过应该更早就确定这件事了吧。
门打开后,马修•喀叙葛一个人走了进来。弥莉亚看着男子步伐从容地走近,想起儿子说过,马修•喀叙葛不会带护卫,将只身来访。
欧拉姆扬眉。「为什么?」
每到年底,在旧年与新年交界的黎明,新旧喀叙葛家的两名当家会进入肥料库,在用来取得稻种的欧阿勒稻肥料里,掺入这种粉末。
天气晴朗,天空清澄蔚蓝。
欧拉姆声音激动地说:「找到取得稻种的方法,这事万万不能做。即便做得到,如果泄露给藩国,帝国就会崩坏……可是,」欧拉姆眼中浮现苦恼的神色,沉吟道,「如果帝国本土也出现大约蚂是事实,就像弥莉亚说的,那种稻子将会是拯救万民的曙光。」
两人面对面坐下,先喝茶闲聊了一下船旅等等,接着弥莉亚将预先准备好的各种文件交给马修。马修检查文件,提出几个问题,确认细节,平淡地进行这些惯例的程序。
「大事不妙了,必须慎重考虑该怎么做。」
「是啊。」爱夏看向窗外。
爱夏看着蓝天,忽然兴起这样的感触。
「失礼了。我没事——我有点晕船,但没有大碍。」
欧莉耶大人还好吗?她会不会对约格塞那出现大约蚂感到自责、痛苦?
†
(大家还好吗?)
欧拉姆点点头。「是啊……没错,也只能先试了。」
昨晚接到通知,说今天要来的不是岛屿地区责任官,而是马修•喀叙葛。许多可能的理由浮现脑海,让她心神不宁。
弥莉亚脸上再次浮现微笑。「那么,你们也知道约格塞那离欧戈达很远吧?」
「大人要说的是……?」弥莉亚有些不耐地问,马修将目光移回弥莉亚身上。
那种欧阿勒稻即使被大约蚂蛀蚀,也不会枯萎。它们应该是因为活活遭到啃食而拚命在呼唤大约蚂的天敌,但没有天敌回应那种气味的呼唤,飞来这里。
弥莉亚微微歪头。「咦?我做了什么冒犯大人的事吗?」
——书上说,欧阿勒稻肥料有让稻种休眠的力量,而青香草则有让沉睡的稻种醒来的力量。和欧阿勒稻一样,青香草也是从异乡带来的。
欧拉姆迎视着弥莉亚,沉声说:「问我们如何取得稻种也没用。知道这个机密的,这世上就只有四个人:香君大人、皇帝陛下,以及新喀叙葛家的两位当家大人。」
「藩国视察官大人。」
马修微笑。「真是抱歉。我不喜欢坐船,所以先前都交给岛屿地区责任官,但今天有重要的事想跟大人谈谈,所以亲自出马。」
「不好意思,如果可以,我想和大人私下谈谈。」
隐田开垦的工作怎么样了?弥洽和老爷子都好吗?
弥莉亚等待着藩国视察官抵达,神情有些阴沉。
吃完晚饭,欧拉姆进去寝室后,爱夏仍坐在原位,良久盯着烛火的光影在餐桌上舞动。
「这是帝国公布的消息吗?」
「我想也是。否则也不可能轻易把香使们派往藩国。毕竟香使也是人,随时都有可能背叛。」接着,弥莉亚将视线转向爱夏。「但你们应该还是比我们更了解欧阿勒稻。你们要竭尽全力,让这种奇迹的欧阿勒稻能取得稻种。」
「……」
由于弥莉亚突然话锋一转,欧拉姆露出诧异的表情,说:「当然知道。」
库莉纳将送来的早饭摆到餐桌上,开口:「今天请待在屋里不要外出。」
欧莉耶告诉爱夏。
旁人退出后,海风震动窗户的细微声响便能传入耳中。
也许这两者有某种深切的关系。
「您真是胆大包天。」马修开口,「但世上还是有界线是不能跨越的。」
弥莉亚装出困惑的表情。她已预料马修可能会提到这件事,因此并不惊讶。
(这里没有青香草。)
弥莉亚嘴唇扭曲。
用来取稻种的欧阿勒稻,肥料里掺有青香草根的粉末。
——《香君异传》里写到,青香草能把欧阿勒从睡眠中唤醒。
(……马修大人。)
欧拉姆将库莉纳留下的果实酒倒入碗里喝了起来,但爱夏没有碰果实酒,只是默默地用晚饭。她甚至食不知味,嘴巴动着,思绪注视着内在的纠葛。
所有的藩国都已经悟出,大约蚂的出现与我们欧戈达无关。大约蚂会出现在任何地方,一眨眼就会蔓延帝国本土了吧。」
回到宿舍,剩下两人独处后,欧拉姆迫不及待地开口:
(唉,没办法。)
正事都办完后,弥莉亚要人端上新的茶水点心,说:
男子悠然自得地走来,仿佛在说「虽然我是一个人,但也代表了整个帝国」。
欧拉姆走到门口看向外面,回来说:「监视的人数变多了。」他边说边拉开椅子。「要是能设法让视察官知道我们在这里就好了。」
弥莉亚步下台阶,迎接马修•喀叙葛,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还是身体不适?弥莉亚注意到片刻间,马修的脸上显现出心不在焉的表情,忍不住问:「大人?」
弥莉亚定定注视着爱夏说:
期待与绝望交织在一起揪紧胸口,难受极了。
「藩王母大人。」
就如同欧莉耶闻不到一样,与异乡无关的人,也闻不到青香草的气味。只要磨成粉,应该就没有人能够判别掺进肥料里的是什么,因此肥料的秘密才能世代保全,直至今日。
彼此招呼过后,弥莉亚以手势指示座位。「请坐。」
光是多这样一个步骤,欧阿勒稻的稻谷就能在播种后发芽。
「咦,是什么事呢?」
†
「请客人进来。」弥莉亚命令家臣,从椅子起身。
欧拉姆把希望寄托在用那种稻子取得稻种,但即使已经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稻子,爱夏依然害怕那种无视「绝对下限」种出来的欧阿勒稻。
爱夏点点头。
口气委婉,但这是命令。
她看着欧拉姆,低声说:「总之也只能一试了。即使真能找到取得稻种的方法,也需要漫长的岁月,应该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
「这……」她正要开口,马修举手打断。
之前她尽量不去思考眼下的际遇,因为想也没用,而现在爱夏痛苦到几乎喘不过气来。
「没错。掳走香使是重罪,不是您一个人的性命可以担得起的。」
大约蚂终于跨越区域,开始多点扩散了。
马修瞥了眼在一旁候命的家臣们,说:
这是他们一直以来所恐惧的事。尽管长期以来做了许多准备,却仍未找到能适用于任何土地的决定性解决方法。大约蚂扩散的速度一快,就无法防止饥荒。
马修看着窗户,似在聆听风声。
库莉纳耸耸肩。「因为今天是藩国视察官的巡视访问日。」
弥莉亚的笑意更深了。「约格塞那出现大约蚂了。」
爱夏知道如何取得稻种——在塔库的山庄,马修和欧莉耶第一次向她坦露许多事时,也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她。
「你们知道约格塞那这个农村地区吗?在帝国本土。」
是那种呼唤声的关系吗?
(要是有天敌飞来吃掉大约蚂,救了欧阿勒稻,所有的人都可以免于饥饿了。)
也许她应该感到失望,但是对爱夏来说,这就像一种救赎。
「今天来的竟是大人,我有点惊讶。」
她听说过,岛屿地区的定期巡视是由岛屿地区责任官负责,因此今天来到岛上的不会是马修。尽管这么想,她还是克制不住心跳加速。
看到那双眼睛,弥莉亚赫然一惊——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上一刻那个温和的男子了。
不论理由是什么,总之等亮牌后再来应付就行了。正当弥莉亚这么想,房间外传来通知访客抵达的铃声。
爱夏感觉到焦虑和恐怖压迫着胸口——但不只有这些情绪而已。
她只回了这么一句,向欧拉姆和爱夏颔首后便离去了。
弥莉亚摆了摆手,要神情担忧的家臣们离开房间。
弥莉亚收起了笑。
然而为何爱夏会这么害怕那些呼唤声?
马修•喀叙葛点点头,但没有立刻坐下。
根本不必犹豫该怎么做,因为欧戈达这里不可能种出有稻种的欧阿勒稻。
好想见马修。她有好多事情想和他说、跟他讨论。
马修回神看向弥莉亚,淡淡微笑。
「你们要让这些欧阿勒稻能取得稻种。只要成功,不光是欧戈达,可以拯救所有仰赖欧阿勒稻生存的人。」
「无谓的对话就省了吧。我知道他们两个在这里,就算您否认也没有意义。」
弥莉亚歪头。「没有意义?怎么会呢?我并没有掳走什么香使,就算大人要诬赖,若无法证明,也无法兴师问罪吧?」
马修摇头。「没必要证明,因为我也不打算兴师问罪。」
「……?」弥莉亚蹙眉。她捉摸不出马修的意图,内心焦急起来。
「不打算兴师问罪?可是大人明明指出我有罪啊?」
「没错。」马修点点头,露出微笑,「您掳走香使这件事,我不打算追究。但如果您不立刻释放两人,把他们带来这里,您将会蒙上别的罪名。」
弥莉亚眯起眼睛。「别的罪名?」
「没错,煽动谋反罪。」
「……」
「为令千金玛拉小姐制作戒指的宝石雕刻师,我派部下详加调查过了。」
尽管勉力不动神色,弥莉亚依然感到头皮绷紧。
马修淡淡地接着说:「您行事真的非常缜密。如果不是那名宝石雕刻师的徒弟碰巧因为其他罪状被抓,提出协商,我们还真不会发现。让戒指的宝石能够取下,在其中藏匿密书的方法很常见,但以宝石的雕刻方式及装饰样式作为解读暗号关键的做法,实在独树一格。」
「……」
一阵寒意从心底扩散开来,弥莉亚闭上眼。
马修那几乎不带感情的声音传入耳中:「徒弟供出了解读方法,我要部下抄下口供,以它解开最近弄到的『欧戈达晓光』送给同伙的暗号文,确定它就是解读暗号的关键。我们很小心,没有让宝石雕刻师发现,因此令千金应该还浑然不知。」
「……」
「藩王母大人。」马修呼唤,弥莉亚慢慢睁开双眼。
马修笔直地看着她。「您的喉咙已经被我扼在手里了——但您是『欧戈达晓光』首脑这件事,我现在也不打算处理。」
弥莉亚眯起眼睛,开口:「只要我归还两名香使?」
马修点点头。「只要您归还两名香使。」
「没必要费心把船弄沉,请尽管告诉家兄无妨。即使没有证据,只要有人告发,家兄应该就会行动,但这完全无法牵制我。因为我们已经在考虑差不多该告诉家兄了。如您所知,帝国本土出现了大约蚂。」
(到底是谁……)
「但您仍如此犹疑不决,是因为窗外的东西吗?」
弥莉亚离开窗边,拉开马修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什么意思?难道你连我们擅自栽种欧阿勒稻的事都要放过?」
这个词渗透脑中的瞬间,弥莉亚悟出马修的打算,瞪大了眼。
「你说的那一线是什么?」
「放在不久前,家兄一定不会原谅您的作为,但现在状况不同了。由于远离欧戈达的帝国本土出现了大约蚂,藩国都已经知道家兄对欧戈达的指控有可能是错的。承认错误对家兄确实是一大打击,但另一方面,如果不承认,帝国对藩国的公平性也会遭到质疑——在大约蚂肆虐、扩散帝国全境这个危机当前,是绝对必须避免的事。」
「……?」
「不是。」
「可是,如果容忍藩国对欧阿勒稻使用自制肥料,就无法控制其他藩国了吧?」
但自己和这个人握有的武器,威力天差地远。
「您尚未跨越那一线,也不可能跨越。家兄清楚这一点。」
如果不想让伊尔•喀叙葛知道隐田的存在,那么欧拉姆被囚禁在岛上的现状,对他应该正方便。
「那里种植的欧阿勒稻,可以食用对吧?」
「……有道理。」
「坦白说,现在我没空管什么『欧戈达晓光』。这类集团,在真实身份不明的情况下会是威胁,但现在已经掌握了底细。况且,如果考虑到欧戈达的稳定,我认为不分青红皂白地处分『欧戈达晓光』并非上策。」
马修点点头。「确实如此,不过有法子。」
「老实说,」弥莉亚开口,「我渐渐觉得我似乎可以相信你了——但我不认为伊尔•喀叙葛会饶过擅自栽种欧阿勒稻的罪行。」
「信不信由您,拉欧老师一直拚命在努力避免饥荒发生。会利用密使这种装神弄鬼的手段,在欧戈达山间开垦隐田,也都是为了防范饥荒。」
对帝国而言,可怕的并非栽种欧阿勒稻,而是能不依靠帝国,持续栽种。
「取稻种。」
十六、马修的提议
「如果在海边也能栽种欧阿勒稻,这会是莫大的希望。」
原以为是希望之光,却越看越像透入帝国这座巨大牢笼的微光。弥莉亚在内心叹息。
弥莉亚皱起眉头。「或许会信,但他不会放过我们吧。放过我们有损帝国权威,也等于是承认他诬赖、惩罚欧戈达的做法错了。」
马修的目光定定注视着她。
弥莉亚注视着马修的眼睛好半晌,感觉到原本飘摇的希望之光,又重新燃起。
「过去确实如此。」
「原以为在海边不会结实的欧阿勒稻结实了,而且还能抵挡大约蚂,甚至可以食用。这对帝国而言,是无法想像的巨大利益;而且现在比起把罪责推到欧戈达身上,拯救欧戈达反而更能巩固对藩国的支配。对家兄来说,他正在思考该如何收起已经挥出去的拳头,这下等于是有了再完美不过的台阶下。」
「好处?——禁止自行种植欧阿勒稻,不是为了保护帝国的天条吗?」
(而且,)
「船是会沉的,马修•喀叙葛。或许你已经安排好,万一你坐的船沉了,就会有人揭露谋反情事,但我也已经做好准备,在消息传到之前,伊尔•喀叙葛就会先收到来自神秘人物的巧妙告发。」
弥莉亚苦笑。「或许你以为已经扼住了我的喉咙,才提出这样的交换,但你会这么重视那名香使,是因为她是制作隐田的密使吗?」弥莉亚看出马修眼中细微的情绪变化,接着说,「就如同你握有许多压制我的武器,我也并非手无寸铁,我也有能够差遣的耳目。你母亲是西坎塔尔人,那名叫爱夏的香使,是你从西坎塔尔带来的,这些我都知道。」
这过于令人意外的反问,让弥莉亚质疑。
马修瞠目结舌。「真的吗?」
弥莉亚微笑。
一股灼热从内心扩散开来,弥莉亚急促地喘气。
「藩王母,」马修的声音传来,「即便您有所担忧,但归还两人,损害还是比较小。您应该明白这点。」
弥莉亚看着马修,默不作声。
不知道是诉说的表情还是声音让人这么感觉,弥莉亚觉得这些话是这名男子的肺腑之言。马修•喀叙葛会为了藩国而行动,是他身上母亲的血液使然吧——她听过西坎塔尔的藩王这么说。当时弥莉亚内心认为这想法太天真,但此后也听到了几个类似的评语。毕竟难得从利害关系、状况、立场互异的人口中听到一致的说法,因此她一直惦记在心。
马修望向窗户,接着说下去:
「大约蚂造成的蝗灾,扩散速度快得异常,我们没有时间说服家兄。在进行政治谈判的期间,欧戈达也不断有人饿死。我们希望饿死的人少一个是一个。但现在已经没时间再用这套方法了。如今,远离欧戈达的帝国本土已经出现大约蚂,因此在与家兄谈判时,也可望协调出一个妥协点。」
马修说到这里,收起了笑。
「……?」
脑中浮现几个可能私通的人,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否则他应该不会要求连欧拉姆都一起归还。)
「看来还是应该把船弄沉呢。」
在海风中能成长、也不怕大约蚂的欧阿勒稻就会曝光。如果除掉这个人,女儿和自己都是死罪;可就算不除掉他,也一样会是死罪。
马修声音沉静,继续说:
弥莉亚眨眨眼。
「你是新喀叙葛家前当家的养子,听说你和现当家的兄长感情不睦,反而跟拉欧•喀叙葛较为亲近。那么,这次你会特地前来要回爱夏,理由也不言而喻。顺带一提,我已经准备好要通知伊尔•喀叙葛,那名叫爱夏的香使就是密使。」
「您应该知道『落稻』的报告制度吧?」
马修表情不变,继续望着她。
「家兄生性冷酷,但绝不会为了自己的自尊或利益,置帝国于险境。他在这方面十分彻底,某方面来说是令人钦佩的。」
「……」
「什么法子?」
制作隐田的是旧喀叙葛家这个告发,大概真的如他所说,对他不痛不痒吧。
「那么这么说如何?」马修说,「在帝国不肯伸出援手的情况下,您不断地寻找让人民免于饥饿的方法。欧戈达有许多岛屿,您推测,要是在远离大陆的岛屿地区,应该就不会遭到大约蚂的侵害,或许可以在岛上种植欧阿勒稻,因此在这座岛屿尝试栽种。多次失败、摸索之后,终于成功种出了能在海风中生长、也能食用的欧阿勒稻,而且发现它居然还不怕大约蚂。」
弥莉亚瞪大双眼。
不归还两人的这个选项,已经变得太困难了。
弥莉亚点点头。「可以。不仅可以食用,就算被大约蚂吃了,还是一样会结实,而且产量也增加了。」
考虑到堪称帝国化身的伊尔•喀叙葛提防、嫌恶着这个人,那么马修应该确实是用和伊尔•喀叙葛不同的思考在行动吧。
马修的眼中浮现和先前不同的光采。
「感觉很像是您会做的事,家兄也会相信吧。」
弥莉亚怀着复杂的思绪,望着男子晒得黝黑的脸。
马修摇摇头。
在海风中也能成长,甚至能撑过大约蚂攻击的欧阿勒稻——然而却无法取得稻种,无法将它的利益贡献在藩国的独立和繁荣上。
(……如果那两名香使成功取得稻种的话……)
弥莉亚惊跳一般,回过身来。
「告发这件事,有什么好处?」
「……」
马修微笑。「这也还有活路可走,因为您还没有跨越对帝国而言绝不能退让的一线。」
(不过,或许他打算等人到手之后,再确实灭口也说不定。)
「可是……可是把它拿来栽种,这个借口就行不通了吧?」
(可是把人还回去的话……)
状况会有所改变吗?
「主动禀报上去。」
「我原本期待如果是岛屿地区,或许就能避开大约蚂的虫害,没想到远远不止如此!」马修声音明朗,「藩王母,您想想看,我们有可能那么蠢,把这件事视为罪行告发、摧毁希望吗?我们可是开垦了隐田啊!」
要是他能这么做,弥莉亚反倒庆幸。
弥莉亚完全料想不到这样的笑容会出现在这名男子脸上。
但这个人就算会除掉欧拉姆,也不会除掉爱夏吧。
她恍然大悟。
「您还不明白吗?现在帝国正面临着可怕的危机,可能有千千万万的百姓饿死。」
海风吹动窗户,制造出细微的声响。
弥莉亚推开椅子站起来,慢慢步向窗边。这个行动与其说是出于思考,更是为了争取思考的时间。
马修的眼底逐渐浮现笑意。
悟出这话代表的意义,弥莉亚目不转睛地看着马修。
马修点点头。
马修叹息。「我说不希望饥荒发生,这话就这么不可信吗?」
「绝不能退让的一线,不是自行栽种欧阿勒稻吗?」
「真的。」
「欧戈达这种拥有先进技术的藩国尝试过,却还是无法取得稻种,这个事实反而有助于守护帝国的权威。家兄应该会想巧妙利用这一点。我们也会替欧戈达美言,尽力把帝国做出误判的过错,和您犯下的罪行相抵消。」
「欧阿勒稻的繁殖力惊人,因此经常在农民没发现的时候、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萌芽生长。就算有这样的稻子群生,只要向香君报告,就不会有罪。」
弥莉亚后悔莫及,不该把这里进行的事告诉爱夏和欧拉姆的。
「……」
(……啊!)
弥莉亚收起了笑,厉声说:
弥莉亚蹙眉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放过我?」
马修的嘴角扭曲。
一直悉心呵护的希望之芽,即将在眼前脆弱地消逝,弥莉亚露出凄楚的微笑。
马修的脸漾起灿烂的笑容,有如少年。
「……」
(有方法可以不放他返回本国。)
弥莉亚长年摸索和里格达尔、东西坎塔尔藩国合作的方式。藩国间紧密合作,储备实力,最终获得力量斩断帝国桎梏——她一直梦想这样的未来出现。
得知欧阿勒稻在海风中也能成长,而且只要调整肥料,即使遭到大约蚂啃食也能结实时,弥莉亚感觉这个梦想顿时充满了实现的可能。只要能获得取得这种欧阿勒稻稻种的技术,欧戈达就能占据主导藩国联盟的地位,就连打造新帝国、成为盟主,都不是痴人说梦。但要找到取得稻种的方法,肯定旷日废时。
而事态发展至此,已经不可能再有那样的时间了。
(……无计可施了。)
弥莉亚叹了口气,开口:「若大人能这样安排,我就归还香使吧。」
马修点点头,说:「香使就说不是掳来的,而是召请他们前来,讨论在海风中也能成长的欧阿勒稻。至于欧拉姆为何没有回报这件事,粉饰太平的借口一抓一大把。只要说明原委,欧拉姆应该也会同意统一说词。」
听着马修的声音,弥莉亚忽然想起看见在海风中摇曳、金色的欧阿勒稻穗浪时,那种心中的激动。点缀这个回忆的光采已经彻底褪色,再也无法挽回,但并未消失。
很快地,就必须出面和伊尔•喀叙葛谈判了。为了到时能争取到更多利益,弥莉亚开始思考。
†
纯白的船帆拥抱着晨光,灿烂得近乎刺眼。
爱夏仰望在海风中劈啪作响的船帆,叹了一口气。
吉拉穆岛越来越远,只剩下一个小点。
(终于可以回去了。)
马修说,欧拉尼村的隐田在塔库伯伯儿子们的指导下,顺利耕种,弟弟和老爷子也都过得很好。爱夏听了放下心来,但得知她被囚禁在岛上的期间,大约蚂的灾害急速扩大,局面已无法收拾,也让她焦躁不已。
这样的焦躁还掺杂着不安——她强烈地怀疑,他们是否正走在绝不该踏上的路上?
马修说服欧拉姆,说这虽然违反香使诸规定,但希望他能协助将弥莉亚培育的特殊欧阿勒稻,变成拯救万民的希望之稻。如果能大量种植那种欧阿勒稻,而稻子真的不怕大约蚂,确实就能克服眼前的危难,让许多人免于饥饿。
欧拉姆点头聆听,脸上的表情也反映出他积极支持马修的做法。
如果马修的策略顺利,弥莉亚也不会被追究重罪。
尽管弥莉亚绑架他们,还把他们囚禁在岛上,但爱夏没办法讨厌她。得知弥莉亚有获赦的可能,爱夏松了一口气。
帝国和藩国的人民都不会再捱饿,弥莉亚也能全身而退——尽管明白这个策略百利而无一害,不知怎地,不安却在心底闷烧不绝。
爱夏叹了口气,离开甲板,前往船舱。
爱夏本想点头,却又迟疑了。
「也就是说,它们散发出求救的气味?」
「马修大人,你还好吗?」
「这让妳觉得害怕?」
爱夏看着马修。
「对。」爱夏点点头,又说,「啊,不是。我说的那些稻子,不是指紧邻藩王母房间种植的稻子,所以或许大人才没感觉到。」
「咦?」
自窗户照入的白光在地板跃动出各种花纹。爱夏漫不经心地看着光斑,说:「我不知道……或许是吧。」爱夏说着,总觉得焦急难耐。
她很想说「我反对」,但她无法果断地说出这句话。大约蚂正以惊人的声势扩散开来,这样下去,只会有更多人饿死。她没办法说,不要种那种可以挽救这些人命的稻子。
船舱很小,但很明亮。阳光与风从开在高处的窗户传入室内。
片刻后,马修开口:「……妳反对用那种稻子来解除饥荒,是吧?」
(因为他成功救回了我们——而且还找到了挽救饥荒危机的可能。)
在虚空中回响的悲鸣,无人回应的哀伤呼唤。
「只有这样而已吗?」
马修没有催促,让爱夏细细思考。
「我不太会说,可是我觉得很害怕。我觉得不可以种那种稻子。」
爱夏摇摇头。
她敲了敲船舱的门,里面传来模糊的应声,她开门进去。
「可怕?那些稻子吗?」
声音变得沙哑,爱夏清了一下喉咙,说:「我不认为初代香君会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种出不怕大约蚂,而且还能食用的欧阿勒稻。反而就是因为知道,才会把那个量定为『绝对下限』吧?——为了不让人们种出不怕大约蚂的欧阿勒稻。」
(马修大人……)
爱夏叹了口气。
接着他看着爱夏说:「下次要被抓,拜托在没有岛屿的国家被抓吧。」
「我说不清楚,就只是这样觉得。可是……」爱夏手捂着胸口,看着马修说,「那是无视『绝对下限』种出来的欧阿勒稻,也就是初代香君不让人们种植的欧阿勒稻,对吧?」
「什么都没有。应该已经呼唤好一段时间了,却没有会捕食大约蚂的天敌飞来。」
爱夏点点头。「我觉得很可怕。」
「对,它们在呼唤:快来!」
马修默默聆听着。
(是这个让我感到害怕吗?)
「初代香君为何把那个量定为『绝对下限』?如果肥料比那个量还少,欧阿勒稻还是可以吃,那为什么会是那个量?」
这意外的玩笑让爱夏不知所措,忍不住直盯着马修看。因为晕船,马修整张脸面无人色,但从眼底浮现明亮的神色。
马修苦笑。「我的力量没有妳来得强。那些稻子的气味很强,所以一进入藩王母的房间,我就感觉到了,但也只是这样而已。」马修收起了笑。「那些稻子在发出呐喊吗?」
「如果能知道为什么初代香君不让人们种那种稻子——知道大约蚂会招来的灾祸究竟是什么的话——我就能决定是要赞成还是反对了……」
马修的眼睛亮了起来。「妳感觉到什么吗?」
看到他的表情,爱夏得知他也已经发现这件事了。
「马修大人,你觉得那里的欧阿勒稻的气味闻起来怎么样?」
虽然觉得是,却又有些无法断定。
植物随时都在散发各种气味。就像听到遭蚜虫攻击的花散发的气味之声,瓢虫会飞来,还有其他生物感受到这样的活动,进行各种交流互动。
(是这样吗?——我是害怕那些稻子吗?)
爱夏点点头,也只能点头。
「……」
可是,那些被大约蚂攻击的欧阿勒稻发出「来救我」的呼唤,却无人回应。不管是昆虫还是鸟,什么反应都没有。
是真的放心了。
「我被大约蚂吃了,救救我,这样?」
爱夏这才惊觉——她完全没有想过,不过原来是这样吗?
马修说:「不,有话现在就说吧。」
「中庭更里面的地方,故意让大约蚂啃食的稻子。」
「真的可以吗?」
「嗯。」
「大人感觉不到吗?」
马修低吟:「……不太好。」
马修眯起眼睛,似在回想:「……满浓烈的,比其他的欧阿勒稻还要强。」
爱夏吓了一跳,走近床铺探头看他的脸。
「我就是觉得害怕,我觉得不能种那种稻子。」
想着想着,爱夏渐渐看出一件事。
之所以觉得在海边也能生长的欧阿勒稻气味极度可怕,大概是因为它们和野生欧阿勒稻相近吧。不同于被肥料抑制生长的欧阿勒稻,他们强烈的生命力让她害怕。
马修再次沉默,寻思良久,最后开口:「抱歉,我太不舒服了,脑袋不灵光。这件事情很重要,让我再好好想一想。」
「我认为是。」
「与其说是那些稻子本身……」爱夏边想边说,「那些稻子在大声呐喊,让我害怕。」
「欧阿勒稻的呼唤没有任何回应,让妳感到害怕?」
爱夏点点头,在椅子坐了下来。
「不是那些稻子?那是哪里的稻子在发出呐喊?」
猫叫般尖锐的声音传来,是海鸟的啼叫声。应该是成群飞过,许多啼声交错传来。
马修躺在固定在墙边的床上。蓬头乱发,脸色也很糟。
「呐喊?」
马修蹙眉。「为什么?」
但遭到大约蚂围攻的欧阿勒稻气味,唤起的却是不同于此的感觉。
「那有什么东西回应这股气味过来了吗?」
「……」
爱夏扶着固定在床边的椅背说:「你这么不舒服,还把你吵醒,真对不起。我本来有事想问你,不过等下船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