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香君之道
《香君》 · 上橋菜穗子 · 1.2萬 字
和煦的春陽照亮乾燥的白色山路,以及路旁的花草。
歐莉耶停下腳步,愛夏反射性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肘。
「還好嗎?」
歐莉耶微笑。「我沒事。」
「真的嗎?要不要在這裏休息一下?」
歐莉耶搖搖頭。「真的,我沒事。就快到了吧?」
「嗯,再一下就到了,可是……」
「那,我們走吧。」
歐莉耶慢慢地邁開步伐。
「……好像在做夢一樣。」歐莉耶以臉龐承接着春光,「我居然能像這樣走到這裏來。」
歐莉耶休養了一段極長的時間,才終於又能走路了。
即使能走,她仍飽受暈眩、耳鳴、嘔吐感等各種症狀所擾。距離被下毒都過了五年,這些症狀到現在依然沒有完全消失。
但歐莉耶仍然一點一滴、確實地在康復,現在已經恢復了昔日的美麗。
(……甚至比以前更美了。)
愛夏看着春光中的那張側臉心想。
「不曉得馬修已經到『祈禱之岸』了嗎?」
馬修一路保護着歐莉耶一邊帶路,不久前說要先去通知對方抵達的消息,把歐莉耶託給愛夏,跑上山路了。
「嗯,馬修大人的腳程那麼快,搞不好在我們抵達『祈禱之岸』前,他就先折回來接我們了。」
兩人說着,慢慢往前走。
以前來的時候山谷一片乾涸,這個時節卻流着雪水,因此馬修帶兩人走另一條路來到這裏。考慮到歐莉耶的身體狀況,馬修應該挑了容易攀登的路線,雖然路程比上次更遠,走起來卻輕鬆許多。
春風撫過水麪,漣漪反射着碎光流過,許多蜻蜓震動着透明的翅膀錯落飛行,就像在和漣漪嬉戲。
「要不要坐?」
退位後的歐莉耶,其下落被嚴格保密。離開香君宮的歐莉耶被祕密送到尤吉山莊,在塔庫等人的保護下休養。終於能夠起身走動時,她在知道內情的人們祝福下,和馬修舉行了簡單的婚禮。
儘管這兩項措施會造成歐阿勒米減產,但減產的部分將以其他的富國政策來彌補,並確實從各農村獲取回報的資訊,構思出掌握全境氣候及蟲類出現時的應對方法,付諸實行。
「那座石屋就是祈禱所,對吧?」歐莉耶問,愛夏點點頭。
歐莉耶因耀眼的陽光而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山說:
兩人再次穿好衣物開門,餐桌上擺滿了兩個男人精心烹製的料理。
悠馬催促,愛夏本來想點頭,忽然想到什麼一般,說:「請等一下,我立刻回來。」
窪地底部的洞穴周邊被水覆蓋,倒映着天空,閃閃發亮。
歐莉耶喫着,咯咯一笑。
本以爲不可動搖的事物被火焰吞噬、黑煙覆蓋整個帝國,而這期間,歐阿勒稻的守護神香君病衰。接着,當焦土再次冒出歐阿勒稻的新芽時,新的香君上位了——人們如此理解香君的更迭,感覺到新時代的來臨。
「晚霞倒映在池塘裏,很美。愛夏要不要也一起去走走?」
「……我是第一個,不是躺在棺材裏被擡出去的香君呢。」
歐莉耶微笑。「我很好——公公在家嗎?」
青香草開花了。
愛夏也好一陣子對那片景緻看得入迷。
「那些山的其中一座,就是『神門山尤吉拉』嗎?」
悠馬柔聲問:「您是想要改變香君的樣貌吧。」
「啊,」悠馬也笑了,「的確。不過對我而言,看到妳喫得津津有味的模樣,比千百句寒暄更讓人開心。經歷那麼多磨難,現在變得這麼健康,真是太好了。」
愛夏看着悠馬說:「是我運氣好。」
首先,爲了嚴格遵守「絕對下限」,他們把富含鹽分的約奇草剔除,用具有相同抑制效果的尤馬草取代,並對肥料進行細微的改良,使歐阿勒稻不必減少肥料量,也能在海邊栽種;同時,讓全境的稻子從「濟世稻」改回傳統的歐阿勒稻。
「嗯。」愛夏看着歐莉耶纖細的身影說,「因爲對我而言,香君宮並不是牢籠。」
也成了利塔蘭嗎?
離開香君宮時,歐莉耶悄聲對愛夏說:
愛夏正欲起身去幫忙,歐莉耶開口:「我們再躺一下吧,他們父子難得相處。」
歐阿勒稻雖然仍是支撐帝國及藩國人口的主要作物,但人們現在終於認識到不能單靠歐阿勒稻,也必須開拓其他的道路了。
看見兩人走出屋外,慢慢經過傍晚的草地,悠馬搬來兩張椅子,並排放在玄關旁。
愛夏現在仍想看看,母親出生的地方是什麼樣子。但是對於當時決定追蹤西薩去向,而不是前往異鄉,她沒有後悔。
馬修的父親悠馬沒有回去帝都,也沒有住在阿札勒鄉,而是在鄉人協助下,在「祈禱之岸」旁邊蓋了棟小屋,在那裏生活。
「運氣好?」
有「幽谷之民」只在特別場合纔會製作的燒鴨——將熟成的鴨肉用拌入香料的谷醬醃漬後燒烤的鴨肉料理——還有山菜、薄餅等等,散發出令人垂涎的香氣。
馬修在敞開的門口招呼,屋內傳來悠馬起身的聲響。
應該很早就預備好了,臥室裏擺了讓歐莉耶和愛夏休息的簡單牀架,上面鋪着塞滿乾草的被子。兩人鑽進散發陽光氣味的被子裏,一眨眼就睡着了。
「嗯,旁邊的小屋應該是悠馬大人的家。」
此外,也恢復了預防大約螞出現的香使諸規定。
帝國開始轉變的此一時期,香君宮也出現了重大的變化——歐莉耶以疾病爲由,退下了香君之位。
「上來這兒很辛苦吧?先潤潤喉,然後去休息一下,裏面的臥室都整理好了。那些說不完的話,等休息後再說吧。」
「……妳們醒了嗎?晚飯準備好了。」
愛夏微笑,搖了搖頭。「倒也還好。」
比起在香君宮的庭園看到時,白髮更多了,但曬黑的臉看起來比當時更健朗。
喫過加了許多芳香樹果的甜糕點,喝完冰涼的果汁後,兩人感謝悠馬的體貼,進入裏面的臥室褪下衣物。
歐莉耶掩口說:「來到這裏以後,也沒好好打招呼,就喫東西睡覺,醒了又喫,想到就忍不住想笑……」
「怎麼了?」悠馬問。
在這樣的局勢中,拉歐和愛夏共同着手改革歐阿勒稻的農業政策。
焦脆的燒鴨香氣撲鼻,咬下一口,複雜的美味擴散在脣齒間;以薄餅包起來食用,更教人一口接一口,欲罷不能。
沒多久,隔壁房間傳來碗盤碰撞等聲響,不久後,馬修輕聲來叫人:
悠馬微笑。「哪裏哪裏,一點都不打擾,我等得望眼欲穿呢。你們平安到達,真是太好了。來,先洗洗腳吧。」
這五年間,許多事物改變了。
悠馬應該是接到馬修的通知而預先做好了準備,餐桌上鋪排着以冰涼的井水稀釋的果汁和糕點。
悠馬勸菜,愛夏和歐莉耶開心地開動。
讓鳩庫奇繼續留在帝國的,是大幅度的減稅措施,以及新的經濟振興策略。皇帝免除西坎塔爾與他國貿易獲利的賦稅,並補助經費修整幹道,使其能透過貿易獲得充足的收益。
悠馬站在小起居間的餐桌旁,漾起微笑。
(……悠馬大人……)
那天,皇帝歐德森下令燒掉全國的「濟世稻」,成功將西薩蝗災斬草除根,但此舉對帝國造成重創,不穩定的時局持續了很久。
愛夏無奈一笑。「一半一半。雖然想去,但也覺得不用去。」
歐莉耶轉向愛夏。「妳很想去嗎?」
†
愛夏依言喝了口冰涼的果汁,火熱疲倦的身體頓時一片沁涼,彷彿重新活了過來。悠馬貼心地安排好讓她們先休息,真是令人感激。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歐莉耶應該累壞了。
悠馬說,愛夏羞紅了臉。
愛夏笑着搖搖頭。「我就不打擾了,請您和夫君去散步吧。」
第一次來訪時窪地只生着一片草,現在湛着清澈的水,成了一座美麗的池塘。
用完晚飯,收拾完畢後,歐莉耶說想出去外面走一走。
「……又說這種話。」
知道這件事以後,歐莉耶就一直想要拜訪「祈禱之岸」,但休養了很長的時間,體力才恢復到能夠登山。
尤其是靠近大崩溪谷的地區、無法種植歐阿勒稻的西坎塔爾,以西馬立基郡爲中心,發生多起叛亂。辰傑國抓住這個良機,頻繁接觸鳩庫奇,策動其倒戈,使帝國一度面臨戰亂危局,但鳩庫奇終究沒有叛變。
「啊,謝謝。」悠馬開心地接下膝毯和披肩。
不僅如此,還設立了讓皇帝、富國省及香君宮能直抒胸臆的場合,試圖摸索出能穩定經濟,同時讓歐阿勒稻與其他穀物共存的未來。
「是青香草呢。」歐莉耶說,愛夏點點頭。
以此爲契機,國家開始積極推動經濟復興政策,範圍也遍及藩國,讓各地的特產品有效流通帝國全境,活化藩國及帝國雙方的生產和消費,同時嘗試加深彼此之間的合作。
池塘周邊的窪地開滿嬌美的青色花朵,就好像爲池塘戴了一頂花冠。
雖然已近初夏,但傍晚時分還是頗感寒冷。兩人裹着溫暖的毛毯,沉默片刻,就只是沉浸在美麗的向晚中。
歐莉耶說得沒錯。愛夏心想,又再次躺回枕上。
即使如此,就在這一刻,歐莉耶終於以自己的雙腳成功實現了心願。
歐莉耶對於自己能獲得幸福,愛夏卻被囚禁在冰冷的牢籠一事深感自責,但愛夏並未乖乖被關在香君宮裏。
不久,兩人來到平緩的山路終點。眼前遼闊的景色,讓歐莉耶停下腳步,屏住呼吸。
悠馬身上有青香草的氣味,是懷裏放着青香草吧。
愛夏也看着白色羣山,嘆了一口氣。「應該是。如果那時候不是追蹤西薩的去向,而是回溯牠們的來處,或許就能知道哪座山是尤吉拉,還有異鄉的入口在哪了……」
她跑進屋裏,抱來兩條膝毯和披肩。
草原另一頭矗立着幾座白山,坐落在柔軟的陽光中。
「嗯,他說他覺得我們差不多快到了,今天沒出去逍遙。」
「聽說人們都稱您是『行旅香君』。」
晚風吹來時,悠馬開口:「……您讓他們兩個得到了幸福,」悠馬的目光追隨着邊走邊說話的一雙人影,「但您自己不覺得艱難嗎?」
窗戶全部敞開着,因此屋內涼爽,充滿春風的氣息。
「男人煮的東西比較粗,不過還是可以入口吧。來,喫吧。」
愛夏纔剛說完,那棟小屋的門便打開,馬修走了出來。馬修立刻發現兩人,快步走近。
悠馬的住家很小,但十分牢固。
「不只『青稻之風』的時期,不分季節,您會巡訪帝國版圖全域,甚至到歐戈達的島嶼地區,而且也不以薄紗掩蓋玉顏,還會踩進泥田裏。」
悠馬揚眉。「噢?是嗎?」
在所有「濟世稻」被烈火吞噬之中,香君因病退位,新香君上位,這件事一眨眼便傳遍全帝國。
炊煮的香味飄來,依稀可以聽到馬修和悠馬交談的聲音。
兩人以涼水洗腳,用手巾抹去臉上和脖子的汗水後,進入起居室。
燒田的農地,過了一段時間後再次重下歐阿勒稻,帝國經濟緩慢步上覆蘇的軌道,但歐德森對於過度依賴歐阿勒稻的危險深有感觸,命令富國省趁着經濟穩定的期間,模索歐阿勒稻以外的富國政策。
正當愛夏這麼想,歐莉耶行禮說「打擾了」,愛夏也連忙行禮。
歐莉耶甚至無法起身,但仍不願讓愛夏一個人扛起重擔,原本拒絕退位。但在和愛夏談過之後,歐莉耶發現爲了改變香君的樣貌,自己退位比較好,因此決心離開香君宮。
被清爽的香氣環繞,愛夏忍不住笑逐顏開。
歐莉耶輕捶了愛夏的肩膀一下,結果還是和馬修一起去散步了。
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空已經染上淡淡的紅。
這時歐莉耶甚至還無法自己行走,臉色也很糟糕,憔悴無比,但愛夏到現在依然不時想起當時她眼中浮現的歡快神色。
「還好嗎?」馬修靠近,以探詢的眼神看歐莉耶。
「是的。我在整個帝國遭遇西薩蝗災的時期成爲了香君,所以得到了必須改良土壤這個沒有人能反對的、冠冕堂皇的名分。」
從辰傑國與西坎塔爾的狀況仍不穩定的時期,愛夏就多次離開香君宮,前往西馬立基郡,進行土壤改良。
許多人制止認爲太危險,但愛夏仍執意要去西坎塔爾,因爲她認爲即使燒掉「濟世稻」,若放任土壤維持着已經改變的現狀不管,依然太危險了。
萬一跟異鄉之間的通道還開着,又有西薩飛來的話,悲劇有可能再次上演。愛夏這番警告無法忽視,而且若是爲了保護香君,也能在不刺激鳩庫奇的情況下,將帝國軍精銳派遣至西馬立基郡,因此伊爾也沒有反對,反而支持愛夏的行動。
愛夏提供充足的酬金,要西馬立基郡的農夫幫忙,反覆改良土壤,直到被「濟世稻」改變的土壤氣味徹底消失。
一段時間後,原以爲再也長不出作物的土地上,結出約吉麥金色的麥穗。面對此情此景,農夫們滿臉笑容,歡呼不已。
聆聽着這片過去曾因飢餓而哭泣的土地,如今發出了歡呼聲,愛夏回想起祖父,同時她也打從心底感謝歐莉耶、馬修、拉歐及塔庫等人,讓她有機會能聽到這些歡呼,感受如此的喜悅。
在西馬立基郡的工作告一段落後,愛夏也沒有停留在香君宮,而是四處行旅各地。她和香使、菜師、農人以及當地人,一同調查歐阿勒稻與其他植物的關係,持續記錄。
「……原來如此。」悠馬說,「您親自前往西坎塔爾進行土壤改良,讓廣大世人認識到,香君也是會做這種事的。親自踏入泥田,和農夫交談——看到這樣的您,人民就能自然地發現,香君也是人。」
愛夏說:「是啊。我和歐莉耶大人反覆討論過好多次,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打破圍繞着香君的幻想?香君的神性,與對歐阿勒稻強烈的依賴綁在一起。若要擺脫對歐阿勒稻這種穀物過度依賴的危險,就必須把香君的幻想也一併打破。但要是太輕率地破壞,也可能危及這個國家……」
悠馬點點頭。「沒錯,妳必須走在險阻的小徑之上。」
祈禱所走出幾名年輕人。
他們朝這裏欠了欠身,慢慢跨出腳步。衆人走在池畔的草地上,唱着傍晚祈禱的詠歌。
愛夏聽着乘着向晚涼風傳來的詠歌,嘆了一口氣。
「那條小徑在哪裏?真的有這條路嗎?我一邊走着,總是迷惘不已。因爲我就像引誘飛蛾的燈火,不管表現得再怎麼平凡普通,還是無可避免會引來人們的幻想。只要我是我,人們渴望神明拯救衆生的心就不會改變吧。別說小徑了,或許我走的是一條死路。」
愛夏淡淡一笑。
「但我還是無法不做我自己。我能做到的,只有用毫不誇飾、原原本本的自己去面對人們。」
「……所以您纔會四處旅行。」
「是的。」點頭之後,愛夏說,「我會旅行,還有別的理由。」
「別的理由?」
愛夏一邊思考,一邊慢慢說着。
在大崩溪谷,雖然能種麥子,稻子卻無法成長,因爲土壤不適合。要在長不出稻子的土地嘗試種稻,應該會希望讓歐阿勒稻更強壯,才能活下去。
愛夏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香君的存在,對於帝國支配人民或許很方便,但這是非常危險、非常可怕的事——許多人盲目聽從一個人的聲音,這樣很危險,也很可怕。」
愛夏看着暮色中的草地說:「只要有知識,即使是邊境的農夫,可能也有辦法自行拯救自己的未來——可是,」愛夏的表情倏地扭曲,「我的存在卻阻礙了這樣的可能性。
悠馬按住胸口的手使勁。
愛夏回想起第一次來到這裏時的景象,忍不住抱住自己的雙臂。
「是的。野生的歐阿勒稻似乎能抵禦海風。只要減少肥料的量,讓歐阿勒稻接近野生,存活力就會變強。因爲『濟世稻』不僅不怕海風,就算遭到大約螞啃食也能存活,強韌無比。」
悠馬嘆氣。
「……這樣啊。」
想到一個女孩年僅十三歲就來到異鄉,必須在此地活下去,愛夏低下頭。
我的存在會讓人們認爲,既然有個能知悉萬象的神明,交給神明去安排就好了、聽從神明的旨意就好了。別說萬象了,明明我這個香君還有太多不知道的事。」
「對。」
「我知道這件事時,西坎塔爾的情勢十分微妙,因此我甚至沒有寫在手記上,免得因爲任何差錯而被人知道……」悠馬說,「裏格達爾成爲藩國,東坎塔爾也想要歸順帝國時,我想岳父害怕西坎塔爾也被納入帝國版圖,開始種植歐阿勒稻,所以去見了喀蘭王。因爲岳父是唯一一個知道在遙遠的過去,在此地發生了什麼災禍的人。」
當時她知道的,是在大崩溪谷種植的話會很危險。因此她纔會把大崩溪谷使用的肥料量定爲禁忌吧。讓人們使用更多的肥料來抑制歐阿勒稻,萬一出現大約螞,歐阿勒稻也會抵禦不住大約螞而枯萎,不至於引來西薩。」
「……也就是『絕對下限』呢。」
「……啊……」
「……」
愛夏轉向悠馬。
然後當西薩的大禍平息後,阿札勒的人民應該是分成了兩派——一派把歐阿勒稻視爲污穢的稻子,決定永世不再種植;一派則不放棄種植歐阿勒稻,相信若在遠離神鄉之處,即使栽種歐阿勒稻也不會引來西薩,並賭上這個可能性。」
「……所以您的岳父纔會那麼害怕呢。害怕萬一西坎塔爾成了烏瑪帝國的藩國,這塊土地又會再次栽種歐阿勒稻。」
愛夏赫然瞠目。
「……也就是烏瑪帝國的創始呢。」
「應該是。」悠馬露出注視着遙遠過去的眼神。「我和內子結爲連理時,岳父說,我女兒有過人的天賦,如果你只喫妻子做的飯菜,永遠不必擔心中毒。」
「我的母親,」她說,「也聞得到青香草的香味。」
「……」
這場大禍的記憶,遲早也會隨着時間風化。只要帝國照現狀利用香君和歐阿勒稻擴大勢力,或許又會有人試着增產,也可能有人爲了擺脫隸屬的枷鎖,想要得知『萌芽的祕密』。」
——這是凍草,懂嗎?
沒錯,她還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而已。
幸好,富國大臣的長子尤吉爾•喀敘葛大人積極協助我。這項工作不只是香使和『黎亞農園』的菜師、農人,新喀敘葛家的『洛亞工房』的師父們也有一起幫忙。」
(她一定惶惶不安。)
悠馬點點頭,緩慢地撫摸自己的臉,接着眼神陰鬱地看着山脈,沉靜地說:「如果初代香君的話被記錄下來,我們的生活或許就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但初代香君的話已經失傳了。離開大崩溪谷,遷徙到遙遠之地的人們的末裔,開始利用歐阿勒稻絕大的威力,來擴大版圖。」
「但只要碰到青香草,不知爲何,那種痛就會緩和一些——是因爲這種花也是來自那裏吧。雖然對我而言,它是什麼氣味都沒有的普通的花。」
「悠馬大人,我一直想要在見面時請教您,家母爲何會被送到遠離大崩溪谷的藩都,最後和我父親在一起?您知道理由嗎?」
「對——但岳父沒有對我說過這件事,我只是從岳父提過的話中,從字裏行間推測出來的,所以就請姑且聽之吧。」
愛夏無語地看着悠馬。
「對。」
愛夏的表情稍微扭曲。
「咦!」
聽到這話,母親的臉浮現眼前,並聽見她的聲音。
「岳父對我說過,他見過喀蘭王。那時我問岳父,爲何阿札勒的鄉民如此敬愛喀蘭王,岳父說,因爲喀蘭王是個了不起的人。說在與他見面的過程中,對他萌生出無比的敬愛。」
「……咦?」
「內人說很香,說是一股令人心頭舒暢的清爽香味。」
悠馬望向白山的方向,繼續說:「我推測,初代香君等人在這塊土地栽種的歐阿勒稻,也比我們現在種植的歐阿勒稻更接近野生。
悠馬點點頭。「這樣。但這樣的強韌,也是雙面刃。換作是抵擋不了大約螞的歐阿勒稻,在喚來西薩之前就會先枯萎了,但被大約螞啃食仍能活下去的『濟世稻』卻屹立不搖,結果就引來了西薩。」
「所以才又設下規則,當約螞大量出現時,要加入希夏草,更進一步抑制。」
「飢雲的事,若是跟這次的西薩來襲情況相同,那就表示皇祖在大崩溪谷種植歐阿勒稻時,也出現過大約螞。」悠馬說着,看向愛夏,「您說您在吉拉穆島上看過在海風中也能存活的稻子。」
「……噢。」悠馬想了一下,開口,「因爲阿札勒的長老,也就是我的岳父,馬修的祖父,和您的祖父是至交。」
說到這裏,悠馬停頓,忽然按住胸口。
愛夏仰望着向晚的天空說:
「如今我完全明白,爲何利塔蘭要彷徨、爲何要在懷裏放着青香草了。因爲只要想到那個地方,胸口就宛如被烈火焚燒般痛苦。」悠馬低聲說,「明明就連在渴望什麼都不清楚,卻覺得就是該回去什麼地方,無比冀望能夠回去;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回去,只能承受着思鄉之苦……」
「好的。」
「那麼,我祖父之所以沒有接納歐阿勒稻,是因爲……!」
悠馬搖搖頭。「我不這麼認爲,因爲您和她們有着極大的差異。」
「沒有吧。不光是初代香君,阿札勒流傳的、來自異鄉的女童們,也都沒有留下子孫——除了令堂和內人。」
「沒錯。」
要傳遞什麼、怎麼傳達,必須謹慎思考跟進行,但爲了思考這些問題,首先必須更進一步瞭解歐阿勒稻纔行。
「所以,我想趁現在儘量調查歐阿勒稻。我要把只有我才能注意到的事、從氣味得知的事,儘可能詳盡、全面地記錄下來,讓更多人知道。
悠馬閉上眼睛,低頭半晌,片刻後睜開眼睛,看着草地開始落入夜色中,和草地上綻放的青香草。
「這樣啊,所以才……」
「……可是,爲什麼……」愛夏喃喃說,「初代香君應該也有歐阿勒稻的知識,怎麼會犯下這樣的疏失?」
「西薩出現的時候,席達拉種植地的農夫如果知道西薩的可怕,或許狀況會截然不同。或許就有人會想,必須在這裏遏止蝗災,免得繼續擴散到其他的種植地。燒田是非常痛苦的決定,應該是因爲這樣他們纔沒有這麼做,但如果能夠想像不燒田會有什麼後果,也許就能狠下心來……」
如同初代香君等人的期待,歐阿勒稻在這塊土地也存活下來了。它就是這麼強悍。但也因爲這樣的強悍,導致跟神鄉之間的通道開啓,西薩飛來了。」
「是的。他們一定是害怕談論災禍,會導致災禍再次降臨。但他們沒有忘記,只是把它作爲只有阿札勒的長老才能傳承的故事,世代口耳相傳。」
「可是,其實我非常害怕。我剩下的時間,有辦法實現這些嗎……?」
悠馬忽然浮現苦笑。
「而且,即便有知識,這也是在第一次造訪的土地種植歐阿勒,或許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變化。大約螞、西薩、帕裏夏,還有歐阿勒,它們的關係,在那塊土地或許又是不同的樣貌。」
「然後,留在故鄉的人們,則是把種植歐阿勒稻視爲禁忌。」
愛夏嘆了口氣,仰望暮色中的天空。
「但即使遵守『絕對下限』種植,阿馬亞溼地依然出現了大約螞。」
悠馬默默思考片刻,開口:「……我也一直在思考一樣的事,所以很清楚妳的憂心。但經驗到西薩蝗災,我反而深深體會到妳口中的一個人的聲音,能夠發揮莫大的力量。世上有形形色色的人,許多人絕對不願意退讓自身利益;要是尊重這些人的意見,情況應該已經慘不忍睹了。」
「是的。」
說到這裏,愛夏忽然想起一件事,抬頭看悠馬。
悠馬的眼睛微微睜大。「您認爲自己的壽命可能不長嗎?」
悠馬點點頭。「這也僅僅是推測,但應該是被我岳父說服了吧。」
「我想要把我知道的事傳遞給更多的人——讓人們可以靠自己做出判斷。可以去想像自己的行動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
「您想想看,初代香君有留下子孫嗎?」
「歐阿勒稻非常可怕,有許多我們還不明白的地方,不是可以隨意種植的。『萌芽的祕密』固然是隸屬的枷鎖,卻也是保護人們的堡壘。如果不知道這種稻子的可怕之處就任意種植,不知道它會出現怎樣的變化,原以爲可以擺脫隸屬,或許反而會帶來災禍……」
悠馬以沉穩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找到一條,不把香君奉爲神明的道路。如果不在這時候做出改變,一定又會再次上演相同的悲劇……
悠馬沉默片刻,看着愛夏,接着開口:「聽起來或許像是安慰,但我認爲您應該會活得比令堂、比內人更久。」
悠馬微笑。「因爲『只要談論就會出現』啊。」
悠馬看着白色的羣山說:「總之,阿札勒的人民一定飽嘗駭人災禍的折磨。那個時候或許還有帕裏夏回應歐阿勒稻的呼喚飛來,喫掉了西薩,但在災害平息以前,不光是稻田,山野一定也慘遭西薩蹂躪,一片狼藉吧。
悠馬輕輕地推回愛夏的手。「我沒事。只是一想到那裏,這裏就難受得緊……」悠馬撫摸胸口,露出苦笑。
「您說的災禍,就是《香君異傳》裏提到的那場飢雲吧?」
「我認爲,這條隔開人與人外之物分界的小徑,最終必須彼此融合,讓限界消融於無形——不是神,而是人;人藉着自己的智慧,找出道路。我想要讓人們走向這樣的境地,因此我想要找到類似法則般的東西,這樣一來,即使不必依靠氣味,只要有線索,任何人都可以做出相同的類推思考。」
「您應該是想,來自異鄉的人——包括初代香君在內——都十分短命,因此自己應該也命不久矣。」
「……所以,您的岳父纔會把我母親……」
「想要繼續種植歐阿勒稻的那羣人,帶着歐阿勒稻離開了故鄉。與他們一同啓程的初代香君,一定絞盡腦汁思考,要怎麼做才能讓歐阿勒稻不再招來災禍吧?
愛夏頓時了悟,她想起馬修以前說過的話。
母親遙遠的回憶掠過心頭,愛夏低下頭去。
那張臉痛苦地扭曲,愛夏喫了一驚,觸碰悠馬的肩膀。「您還好嗎?」
「無論任何情況,只要肥料比這個量更少,歐阿勒稻就不再是恩惠,而是災禍。傳說香君曾經如此說過,因此人們一直相信,『絕對下限』是去除歐阿勒稻毒性的界限。由於這個誤解,即使在以擴大生產爲目標的時代,也只有這項規則沒有被打破……」
悠馬慢慢地說:「我在想,那塊土地可能發生了某些重大的變故。」
「可是,爲什麼他們不把禁忌的理由——那場災禍,流傳給後世呢?要是這麼做的話……」
愛夏點點頭。「任何一條路,都有各自的難處呢。」
悠馬嘆了一口氣。「她來到這裏的時候,才十三歲而已啊。」
——……所以妳身上纔會有青香草的香味。
愛夏說着,猜出了這件事的後續,驚愕不已。
「想到家母過世的年齡,我剩下的時間,可能連十年都不到。」
母親說着,輕輕讓她嗅聞凍草氣味時的手指氣味在鼻腔裏復甦,愛夏忍不住閉上眼睛。
母親熟知人心存害意時的氣味,並把這些教給了她……
愛夏看見了過去——比自己出生更早以前的種種。一股灼熱在心頭擴散開來。
「……您的岳父,是爲了保護我祖父,才把我母親……」
「對。我認爲他把令堂派到喀蘭王身邊,就是爲了從熱切希望引進歐阿勒稻的氏族中,保護他免於反抗與陰謀。」
那是怎樣的一段人生?愛夏想。母親的人生,是怎樣的一生?
從異鄉被帶來,在大崩溪谷成長,小小年紀就被送到喀蘭王身邊,然後與父親結縭。
祖父在拒絕歐阿勒稻而遭到衆多氏族怨恨,導致無數人民捱餓,終於被逐下王位。在他身邊的母親,是懷着怎樣的想法過完這一生?
(如果母親還在世的話……)
好想聽她親口說——說說她是懷着怎樣的想法,過完這輩子。
淚水滑過臉頰,愛夏忍不住雙手掩面。
(母親也是……)
活在無人能理解的氣味世界裏,懷抱着孤獨,但還是支持着祖父、父親跟一雙孩子。
一隻手搭到背上。愛夏低着頭,感受那隻手的溫度。
「……令堂度過了艱辛的人生呢。」悠馬的聲音傳來,「但如果她人在天上,看到妳的成就,一定會感到欣慰。」
一段時間沒聽見的詠歌又再次傳來,應該是繞着草地吟唱向晚祈禱的年輕人們靠近了。
歌聲乘着傍晚的風遠去,那是人這種渺小的生物,向浩瀚的天地祈求健康平安的祈願之聲。
悠馬聽着那歌聲,低聲道:「若是知道這裏發生的事,岳父也會很開心吧——傳承的故事總算有了貢獻。」
愛夏深深吁了一口氣,輕輕放下掩面的手,抬頭說:「……謝謝您。」
向晚的風沁涼地撫過淚溼的臉頰。
「我應該記得在那裏的一切,只是那段記憶潛入內在很深的暗處,即便想要回想,也回想不起來。偶爾——真的是很偶爾地,會有風景或景象閃現眼前、聽見聲音,但那也都像是夢中的記憶,想去捕捉就會溜走。」
「……爲什麼,」愛夏嘀咕,「家母她們會離開故鄉呢?爲何會離開故鄉,在遙遠的異鄉生活呢?」
說到這裏,悠馬打住,注視着變成深藍色的山脈,片刻後又再次開口:
「人們絲毫沒有想過有一天歐阿勒稻可能會消失,但要是這塊土地再次發生祖先所經歷過的飢雲,帝國將會如何?一想到這,我驚悸萬分。沒有人想過,已經壯大到完全不是祖先在世時能夠比較的這個國家,屆時將會如何。這讓我無比恐懼。」
沒有人回應我的氣味呼喚,飛來找我。
當她獨自走出人羣,遠離人聲,周遭只剩下草木之聲的喁喁細語時,這個無邊的世界便會顯現出來。愛夏唯有浸淫其中、不斷地聆聽。
初代香君也曾經摸索這條路,調製出特殊的肥料,讓歐阿勒稻能夠與這塊土地的穀類共存——但當時跟現在,不管是國家規模還是所有的一切,都已是天差地遠,與歐阿勒稻共存的形式,也非改變不可。」
「即便如此,倘若我這種宛如妄想的念頭,就是在那塊土地見聞到的記憶碎片,那麼,那裏應該有什麼正逐漸步上滅絕,因此每當跟這裏的通道打開時,他們就會把女童送到這裏來——爲了維繫命脈。」
充斥着天地的龐大生命,各自綻放氣味,回應彼此。
「……」
只要生命存在的一天,就會綻放芬芳,與衆多氣味交融。
一想到這裏,愛夏忽然感到強烈的孤獨。
悠馬慢慢轉頭看向愛夏。
向晚的風中,聽得到無數的氣味之聲。
愛夏點點頭,望向落入夜色的池塘與山脈。
「就如同花草枯萎前會讓種子飛向遠方,每當通道開啓,那裏的人就往這裏送出種子——但這些種子遲遲沒有發芽生根。」
她身負維繫生命的使命,帶着歐阿勒稻來到這裏,在這裏生活,離世。
傍晚天空的高遠之處,一顆小星星孤伶伶地閃爍着。
歐莉耶和馬修離開池畔,走了過來。歐莉耶今天好好地披着外衣,但可能還是有些冷,正摩挲着手臂。馬修脫下身上的衣物,爲歐莉耶披上。
她帶來的歐阿勒稻在這塊土地上紮根,強壯地活下去,逐漸改變了人們的生活。
「在奇妙的機緣巧合下,我去到了神鄉歐阿勒馬孜拉,在那裏生活了許久。從那裏歸來後的現在,我的心已經不再對歐阿勒稻感到忌諱了——歐阿勒稻也是一種生命,是從那塊土地釋放出來的生命。我覺得初代香君帶到這塊土地、在這裏延續下去的歐阿勒稻,已經是這塊土地的生命了。」
悠馬再度嘆氣。
多麼地強大啊!愛夏心想。
她們被送到這個軟弱無法倖存的殘酷世界,活在無人能理解的孤獨之中,卻反而把這份孤獨轉化爲力量,支持他人,拚命地活下去。因爲有她們,纔有現在的自己。
淚水盈眶,愛夏嘆了口氣,仰望天空。
「種子?」
「找出新的共存之道,就是這個時代的您這位香君的任務吧。」
悠馬看着白色羣山說:「也許她們是『種子』吧。」
在過去,一名姑娘從那裏來到此地。
也都活在這樣的孤獨裏。
(……我……)
「很多年來,我一直害怕人們對歐阿勒稻過度依賴。」悠馬望着沉入夜色的羣山說,「我身爲新喀敘葛家的嫡子,卻無法融入那種生活,逃避似地關在圖書寮裏。在那裏的倉庫我找到《香君異傳》和《旅記》,感應到上面所描寫的無聲之聲——感應到祖先們儘管知道如果繼續種植歐阿勒稻,或許將發生災禍,卻無法顯靈勸戒而苦惱。」
天空已經化爲靛藍的傍晚暗色,但底部還帶着紅暈,淺淺地染紅了白色山脈。
身爲一位聆聽者就可以了。
悠馬將手按在胸口,緩緩撫摸胸膛。
獲得歐阿勒稻後,這塊土地的人們興旺繁衍,孜孜矻矻地營生。
那條預示着孤獨的路。
悠馬慢慢地轉頭看向愛夏。
「您和您的弟弟,還有馬修,或許是第一批在此地萌芽的生命,是那裏的生命與這裏的生命結合而生的新生命。」
不知不覺間,詠歌歇止。年輕人只是靜靜地在夜色中漫步。
悠馬的側臉沉入黑暗,已經化爲一團朦朧。
與衆多生命彼此扶持。
「……」
這時一股溫暖的氣味輕柔地飄來,愛夏微微一笑。
(……生物……)
(可是……)
那些是安歇在人羣之中時,被遺忘的聲音。
「過度依賴一種稻作,當然必須避免,但現在的我們該做的,應該不是排除歐阿勒稻,而是與它共存吧。
這條遙遠的旅途雖然曲折,愛夏卻感覺眼前好像有一條燦爛光輝的白色道路鋪展開來。
注視着那顆星星,寂寞深處悄悄浮現一股清澈的思緒。
「所以我開始尋找神鄉歐阿勒馬孜拉。因爲我相信,只要能找到神鄉、查出歐阿勒稻這東西是來自什麼樣的地方、是怎樣的稻子,或許就能說動皇帝陛下或父親。」
(初代香君和母親她們,)
「是呀。草木爲了留下自己的子孫,會把種子送到儘可能遙遠的地方。」悠馬嘆氣,「我不確定我是真的聽到,或者是做夢,但總覺得有人對我這麼說過——從異鄉飛來的鳥兒啊,請把種子送到遠方吧!雖然因爲某些理由,我沒有帶着女童回來……」
山脈、池塘還有人都化入深藍色的黑暗裏,模糊難辨,但各別的氣味反而變得更爲清晰,彼此呼應、競爭、相互支持。
悠馬說着,露出微笑。
(我也要走上那條路。)
太陽西下,四周已落入深藍的夜色,風也變冷了,但悠馬散發出來的柔和香氣,讓愛夏想起過去讓自己躺在泉水旁,輕輕安撫自己的老人,還有他手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