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飢雲
《香君》 · 上橋菜穗子 · 4萬 字
一、鴿書
金色稻穗起伏如浪,綿延至遙遠的彼方。
每當風吹來,稻穗便嘩嘩搖曳,歐莉耶款款走過其間。
時隔多年,香君來到西坎塔爾祝福「濟世稻」,種植地外圍的街道擠滿西坎塔爾的人民,爭睹香君的風采。每當歐莉耶靜靜甩動手中的稻穗,便引起如雷歡呼。
歐莉耶靜靜走在田間寬闊的道路,想着跟在身後的愛夏。
愛夏成爲侍奉香君的香使,時日尚淺,但透過兩人私下交談的機會,歐莉耶得知愛夏現在依然害怕着這種新的歐阿勒稻。
一年前,馬修從吉拉穆島救回愛夏和歐拉姆後,帝國與藩國的狀況出現了巨大的變化。
當時帝國本土,大約螞帶來的災害也不斷在擴大。
也許是因爲帝國南部出現往年未見的大範圍高溫多雨氣候,監視不夠周密,許多種植地出現蟲卵卻未被發現,致使大約螞蟲害陸續爆發。
諸藩王得知此事,對帝國將大約螞的出現歸咎於歐戈達的說法萌生疑念,開始害怕自己的國家也將遭到蟲害肆虐。
就在此時,香使歐拉姆自吉拉穆島而返,稟告伊爾•喀敘葛,說吉拉穆島種出了不怕大約螞的歐阿勒稻。
原以爲在海風中無法成長的歐阿勒稻,因調整肥料而存活下來,甚至不怕大約螞,能夠食用,而且產量還增加了。得知此事,伊爾•喀敘葛立刻稟報皇帝,獲准由新舊喀敘葛家主導栽種。伊爾•喀敘葛迅速行動,幾天後他說服歐莉耶祝福以新方法種植的歐阿勒稻。接着他將歐戈達藩王母請到帝都,並加入拉歐•喀敘葛共同商討。
會談中,以交出這種稻子的種植方法爲條件,伊爾•喀敘葛不僅宣佈不追究歐戈達擅自栽種的罪狀,還表示在歐戈達發生饑荒時未予救濟,失之過苛,將正式向歐戈達致歉。
由歐戈達藩王母彌莉亞發現、不怕大約螞的新種歐阿勒稻,伊爾命名爲「濟世稻」,對歐戈達藩王母大加頌揚。同時公開承認未對歐戈達的饑荒伸出援手,是懲罰過當,更向皇帝進言,送出足以救濟歐戈達人民的歐阿勒稻。接下來在香君的指導下,新舊喀敘葛家致力改良「濟世稻」,並答應取得稻種後將無償提供給各藩國,往後也實現了諾言。
帝國這番行動深深打動了藩國民心。伊爾•喀敘葛對歐戈達承認己非,並盡力將功補過的態度,更感動了藩國人民。
標榜不怕蟲害的歐阿勒稻遭到大約螞攻擊,原本讓藩國人民陷入饑荒的恐懼中,對帝國滋生不信,不滿日升,現在卻畫風一變,轉爲讚揚帝國。
「濟世稻」即使長滿了大約螞,仍結實累累。看見此情此景,人們流下歡喜的淚水,禮讚香君的聲音響遍整個帝國。
大約螞還是一樣羣聚在歐阿勒稻上啃食葉子,但「濟世稻」比過去的歐阿勒稻更高大,即使葉子被喫掉也會不斷長出新葉,使稻子不致枯萎。不僅如此,「濟世稻」的莖和稻殼也比原本的歐阿勒稻更堅硬,大約螞不會喫。
雖然脫谷比以往更費工夫,但米粒的滋味不變,產量比以前更多,因此只是脫谷麻煩點人民也甘於承受。
然而,不知道是否「濟世稻」具有強力促進大約螞變異的力量,大約螞繁殖的數量異常增加,不斷擴散,現在已經絕少看到沒有大約螞的歐阿勒稻,人們也已經看慣通體爬滿大約螞的歐阿勒稻了。
「既然沒有別的路可走,就只能走這條路,到時發生了什麼事,只能見招拆招了。」
「你想想看,如果把肥料減少到比『絕對下限』更少,就能種出不怕大約螞的稻子,那樣飽受大約螞災害而苦的初代香君,爲何要把下限定得比這個量更高,故意讓稻子無法抵擋大約螞?之所以會這麼做,一定有某些逼不得已的理由。也許肥料下得比『絕對下限』更少,稻子會出現某些不好的特性——那種特性讓令尊一直擔憂,並會招來因大約螞而引發的大災禍。愛夏是不是感受到了這一點?」
新帝纔剛繼位,政權根基不穩,如果這時饑荒的恐懼蔓延藩國,就會爆發動亂。鄰國有可能趁此機會發兵攻打,一旦發生負面連鎖,災禍就不只是饑荒而已了。
二、祈禱之岸
遠處響起鐘聲,通知午夜來臨。
「香君大人,愛夏•洛力奇到了。」
馬修的臉在燈籠火光中浮現,泛着深沉的憂慮。
注視着白色的山峯,愛夏遙想那處異鄉,據說那裏就位在那座山間某處。
「愛夏說她害怕那種稻子。」
愛夏出聲,屏風裏立刻傳來歐莉耶的聲音:「愛夏,進來御座裏面。」
(初代香君不讓人們種植的歐阿勒稻……)
她探出上身觸碰馬修擱在桌上的手。
「……」
大概是風中有青香草氣味的緣故吧,兒時在森林裏迷路、被馬修的伯公相救之後,母親的輕聲自語又再次在耳中響起:
馬修預見的,歐莉耶也非常清楚。
伊爾一定會要求自己祝福新的歐阿勒稻。事已至此,她不可能拒絕祝福那種稻子。
就能改變什麼嗎?就能在以香君身份在世的歲月裏,真的爲人們所有貢獻嗎……?
「終於能知道真正的香君出生的地方是怎樣的地方了——也是妳和馬修母親等人出生的地方。異鄉究竟長什麼樣子呢?」
屏風內側有做工精巧的美麗火盆,充斥着芳香。
「……!」
從歐莉耶的聲音也能聽得出她激動的情緒。
「那種歐阿勒稻,是把肥料的量減少到比『絕對下限』更少才種出來的吧?會不會是因爲這樣?初代香君大人定出歐阿勒稻使用的肥料下限,嚴命絕不能比這個量更少,應該自有一番道理。」
歐莉耶的臉微微泛紅。
「對,剛剛纔收到的,馬修寄來的。」
(如果我也能聽到它的聲音……)
「歐莉耶,」馬修低聲說,「我搞砸了。我沒辦法在大約螞發生前,改變人們依賴歐阿勒稻的狀況。在無法改變現狀的情況下,就這樣步入了大災禍,如今我只能保護好龜裂的容器,不讓它四碎。」
母親和馬修母親的出生地——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歡呼聲綿延不息。
「異鄉的通道打開了。」
「這封鴿書,是天爐山脈山腳森林的鴿舍送來的。」
離開故鄉已經六年了。當時年幼的弟弟如今已長得比愛夏還高,在帝都附近的農場務農。如果祖父沒有被逐下藩王位,也許弟弟會是藩王繼承人,但想到弟弟曬得和「幽谷之民」的男丁差不多黑,怡然自得地從事農活的模樣,她反而覺得這樣比較好。
(這氣味……)
白的不只山峯,山路各處露出的巖地也是白的。兩側樹木茂密,其中或紅或藍的花朵含蓄地開着,在不時吹來的風中搖擺。
愛夏進入裏面,歐莉耶便從寬闊的椅子半起身說:「真對不起,妳還沒喫晚飯吧?」
在馬修的故鄉阿札勒等待的嚮導男丁,是從深山的祈禱所「祈禱之岸」下來的祈禱者。
原本自己和弟弟差點被鳩庫奇殺掉,現在卻像這樣能各自發揮所長。父母在天之靈看到這一切,一定備感欣慰吧。
馬修深深嘆息。「我們找到的方法,沒辦法拯救所有百姓。其他穀物生長需要時間,收穫量也和歐阿勒稻天差地遠。如果是人口少的山村還有辦法撐過去,但只要災害擴散到全境,就實在供應不了。如果災害至多半年就會平息,應該還能靠國庫儲米頂住,但照這樣下去會有無數百姓餓死。既然找不到方法消滅大約螞,我們能做的實在有限。」
歐莉耶知道,民間開始傳出耳語:爲何歐阿勒稻會出現害蟲?爲何香君大人都不設法阻止?
而想到自己現在的境遇,愛夏也不禁感嘆起自己實在太幸運了。
歐莉耶的香氣從裏面散發出來,感覺得出不同於平時,情緒高昂激動。沒看見隨身女官,愛夏得知歐莉耶已經屏退旁人,頓時緊張起來。
歐莉耶祝福着道路兩側的稻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淡藍的天空,襯得白色山峯格外顯眼。
在愛夏聽來是什麼樣的聲音呢?
「愛夏。」
「不會,有什麼緊急的事嗎?」
——家父歸來,命愛夏速至利奇達村。
聽到香君大人召見,愛夏晚飯也不喫,直接前往香君行轅最深處、歐莉耶的房間。
歐莉耶感受着馬修手掌傳來的溫暖,想到自己無力得可悲。
†
(依然覺得這些稻子很可怕嗎?)
(……龜裂的容器。)
「是鴿書呢。」
「接下來的地面很脆弱,地底下也有空洞,萬一踩破了很危險。妳過來這裏,我幫妳上腰繩。慢慢走過來,小心腳步。」
雖然點了許多盞燈,但房間寬闊,仍感覺昏昏暗暗。大房間深處,有被屏風遮蔽的「香君御座」。
「要是知道愛夏害怕的理由,就能順着她的意思來行事了……」
聽到歐莉耶的話,愛夏抬頭,茫然看着她。
歐莉耶全身肌膚爲之一顫,分外不安。
我卻要將它們散播到帝國全境。
「大約螞擴散的速度太快了,妳也聽到今早抵達的鴿書說什麼了吧?」
馬修堅定不移的眼睛直勾勾望着歐莉耶。
——啊……所以妳身上纔會有青香草的香味。
「害怕?怎麼會?」
在民衆歡欣禮讚的鞭笞下,歐莉耶面帶微笑地繼續前行。
歐莉耶感覺到馬修的大手覆上自己的手。
「咦?」
這不光是指帝國,香君的信仰也是如此。
「我過來這裏之前剛接到消息,東西坎塔爾也出現大約螞了。」
馬修和兩名嚮導的男丁走在前方,這時馬修停步向愛夏出聲。
(……愛夏現在……)
「愛夏也在擔心這件事,但她說她也不明白那不好的特性是什麼。至少對人體應該沒有影響,實際上食用『濟世稻』的人也都沒有異狀。
「不光是裏格達爾而已。」
馬修靜靜搖頭。「我們沒有時間了。」
「……」
愛夏問,歐莉耶點點頭,拿起桌上一張小紙條說:「妳先讀這個。」
經過那場飽受飢餓折磨的長旅,母親病倒,經常臥牀不起,因此快樂的時光並不多,但現在愛夏依然能夠回想起母親在陽光中緊摟着自己的溫暖,以及她身上馥郁的香氣。
「……!」
山峯的白並非戴雪,而是整座山就是白色的。
愛夏接過暗號文讀起來,立刻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歐莉耶微笑。「天爐的森林,就是妳長大的地方對吧?馬修一定是爲了視察國境,纔會待在天爐山脈一帶,而這種時候,我們居然都在西坎塔爾,真是太幸運了!」
一年前,馬修甫從吉拉穆島歸來,兩人在拉歐老師的館邸密會時,他所說的話在腦中復甦。
「她說自己也說不清爲什麼會覺得怕。」
(……母親大人。)
守在房門兩側的衛士見到愛夏,行了個禮,默默開門讓她入內。
「快去吧,愛夏,快去馬修身邊。」
「我也相信愛夏的感覺——我認爲,那或許就是我們一直害怕的大災禍的源頭。」馬修低聲說,「如果可以,我也不願意種那種稻子,但眼下實在別無他法了。沒有其他方法能避免饑荒了。」
只是,愛夏以她的直覺,感覺到那種稻子不該種植吧。」
想到很快就能見到遊歷過那裏的人,一股興奮便湧上心頭,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歐莉耶眼中透出有些哀傷的神情。她聲音沙啞地輕聲說:
自從踏入大崩溪谷,和父母、弟弟及老爺子一同生活的記憶便頻頻浮現心頭。
「嗯,裏格達爾藩國也出現了。」
天空蔚藍高遠,每當徐風吹來,「濟世稻」的馨香便拂過臉龐。
兩名嚮導個頭都很高,皮膚曬得黝黑,就像鞣皮一樣。兩人不管相貌或口音都像「幽谷之民」,一看到他們,愛夏頓時懷念不已。
爲了鎮住天爐山脈的羣山,讓人們承接山林的恩惠,「幽谷之民」每年都會從各個氏族選派一名年輕人執行祈禱之職。雀屏中選的年輕人會在大崩溪谷深處的祈禱所生活一年,爲故鄉的人們祈求平安。
「我說,馬修,愛夏就是香君啊,真正的香君。如果愛夏說她感到害怕,是不是不要把這種稻子告訴伊爾比較好?伊爾要是知道了,絕對會下令種植那種稻子。」
年輕人當中特別身強力壯者,還會挑戰「登頂行」,在山頂獻上祈禱。
通往山頂的路途險峻,旅程危險重重,因此成功登頂者會被夥伴們盛讚爲「善者」。
大崩溪谷散佈着一些神祕的池塘,衆人稱之爲「諸神之口」。
當雪融化後的水流入乾涸的溪谷,就會出現許多清澈的小池塘,但只要山谷間的水枯竭,這些池塘便會忽然消失,池塘原本所在之地則變成通往地底的深穴。
傳說中,這是因爲居住在大崩溪谷深底的諸神,臨近夏季就會自漫長的沉睡中醒來,張口喝光池裏的水。而等到諸神夢見雪融的春季,美麗的池塘又會再次現身。
「祈禱之岸」就位在這樣的池塘邊,年輕人從春季到初夏,在池子裏沐浴;等池塘消失、深穴周圍出現鉢狀草地後,他們便緩步巡繞草地周圍,歌唱祈禱歌禮讚天地。
去年冬季的雪量不多,據說這樣的年分諸神醒轉得早。而如同傳說,尚未感覺到初夏的腳步,池塘就已經消失了。
池塘漸漸消失,很快地,夏季離去的時候颳起了大風。
強風大得幾乎讓人不敢離開祈禱所。隔天早上,爲了唱祈禱歌而外出的年輕人,發現鳥兒喧鬧地在草地上空飛舞,猜想可能有動物死在那裏。
由於當時糧食變少了,年輕人期盼動物死屍還能食用,便前往鳥羣飛舞的地方察看。
結果發現一名男子倒在地上。
男子穿着奇妙的衣物。雖然一頭蓬髮,面部卻颳得十分光潔,面容憔悴但五官端正。
男子周圍掉落着陌生的昆蟲。形似蝗蟲,但比普通的蝗蟲更大,下顎也異樣地大。鳥兒激烈啄食着散落在男子周身的昆蟲屍體。
男子的頭髮、衣物全都沾滿了蝗蟲的翅膀和腳,就好像從蝗蟲大軍中走出來一樣。
這塊禁地除了祈禱者和齋戒沐浴後前來祈願的人以外,不得擅入,因此在這發現路倒之人,讓年輕人大爲駭異。一行人把他帶回祈禱所。
帶回祈禱所後,男子醒了,但不管問他什麼都不回答。他如失魂落魄一般,只是呆呆看着問話的人們。
強風過後突然冒出這麼一個蓬髮男子,年輕人們這時想起了有人自異鄉歸來的傳說。
其中有名來自阿札勒的年輕人,從小就聽着失蹤三人的事長大,因此猜想男子可能是失蹤者之一,想把男子帶去阿札勒。然而不知爲何,男子拒絕離開「祈禱之岸」,就算牽他的手想要帶他走,他也像害怕着什麼似地劇烈反抗,絕不肯踏出祈禱所的門一步。
年輕人無計可施,將危急時使用的飛鴿放回故鄉阿札勒。接獲通知的阿札勒人興奮起來,相信男子一定是失蹤的三人之一。根據男子的年紀、外貌,阿札勒村民推測他應該是悠馬•喀敘葛,於是傳信鴿通知馬修。
爲了監視國境,馬修建立了一套自己的聯絡網,以便隨時與故鄉同胞緊密聯繫,不管自己身在何處,都能在最短時間內接到鴿書。這個努力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在這次發揮了成果,當愛夏抵達通往天爐山脈路上的利奇達村,馬修已經做好前往大崩溪谷的準備了。
愛夏點點頭,回到祈禱所打開門。祈禱者們一邊拂去頭髮和衣服上的蟲,陸續進入建築物。愛夏也拍掉肩上的蟲子,連忙入內關上門。
「可是,就算是這樣……」
「家父似乎忘了怎麼說話,而且伯公那時候,聽說剛回來後也好陣子都沒有說話,所以就算見到他,應該也沒辦法問到異鄉的事吧。」
訝異的情緒貫穿全身。
嚮導朝愛夏大喊:「……快進去屋裏!好多蟲!」
應該是注意到愛夏的表情,只剩下兩人後,馬修走了過來。
年輕人七嘴八舌地回答:「是蝗蟲,跟普通的蝗蟲不一樣,很奇怪的蝗蟲。」
「怎麼了?」馬修從裏面的房間出來,訝異地問。
遠方,有什麼事物大量聚集,正喁喁細語着動來動去——它們不停低訴着愛夏從未聞過的氣味話語。她停下腳步,閉上雙眼,一股從未有過的奇妙感受席捲而來。
睜開眼,愛夏發現自己正要往那裏走去,不禁發起抖來。
即使走在山谷中,依然能感覺到歐阿勒稻的氣味,愛夏神情黯然。
——……快來、快來、快來……
馬修仰望那座山峯,口中低語:「……白色的神門山,尤吉拉。」
(這些飛蟲……)
據說雪融季節會有水流過,但現在只有許多石頭和木片覆蓋着地面。
他們歌唱、繞着這些鉢狀窪地中最大的一處——中央有深洞的「諸神之口」。走在凹陷的草地周圍,他們偶爾會停下腳步,朝着「諸神之口」深深敬禮。
「濟世稻」的氣味和未知的氣味被風吹動而躍動着。
風中隱約傳來振翅聲。
愛夏啞然無語,馬修接着說:
如果是來自異鄉,那麼只要循着氣味前進,就能去到異鄉嗎?想前往一探究竟的好奇,與害怕的感覺交織在一起,讓她的心搖擺不定。
就這樣過了片刻,他驚訝地睜開眼睛。
愛夏站在向晚的風中,看着馬修走進簡樸石屋裏的背影。直到上一刻還一片晴朗的天空開始湧出厚重烏雲。風勢漸次轉強,咻咻呼嘯着掃過草地。
三、來襲
因此氣味離源頭越遠,就越難以捕捉。
愛夏閉上眼睛。
「妳聞得出氣味是從哪裏來的嗎?」
「這樣啊。他一直是這個樣子,好像沒辦法醒着太久。」
馬修的臉微微變得蒼白。
「蟲?」
愛夏以前聽成功完成「登頂行」的年輕人說,只要攀登上比這裏更高、更遠的山頂,去到連樹木都不生的高處,就會看到有個地方地面是白色的,而且裂開來。
在呼吸。遠遠地,感覺有什麼巨大無朋的事物正反覆吸氣又吐氣。
視覺所見的風景消失,氣味的景象轉而在腦中浮現,讓愛夏啞然失聲。
愛夏茫然地看向馬修。
馬修回身衝進臥室,愛夏也跟上去。
「『祈禱之岸』也在那個方向。」
馬修說他讀過父親留下的手記後,曾悄悄前來此地四處勘察過。
(……這是……)
愛夏和馬修對望。
(……大地……)
「怎麼了?沒事吧?」
黑暗中,不同於眼睛所見的世界浮現出來。
兩名充當嚮導的年輕人也和其他人一起離開祈禱所,在草地上慢慢走着。他們唱的祈禱歌乘着風斷斷續續地傳來。
不過從草地飄來的,不只有青香草的香氣而已。中途感覺到的未知氣味,在前往「祈禱之岸」的路上越來越濃,現在已經能明確感受到了。
(這未知的氣味,)
馬修默默聽着,一名年輕人問:「令尊怎麼樣?認得馬修大哥嗎?」
愛夏也注視着那座山峯。那就是神門山尤吉拉嗎?
「氣味?」馬修鎖起眉頭,閉上眼睛。
「好像沒有回來。」
「令尊沒有帶女孩子回來呢。」
馬修面露苦笑,以「幽谷之民」的話回應:
愛夏找到起伏飄蕩而來的氣味形成的簾幕,以指頭追溯源頭。
「嗯,只是非常細微。好怪的味道。」
愛夏點點頭。「感覺就像異國的語言。聲音非常多,但因爲非常遠,感覺聽不真切。而且,我還感覺到風景,就像記憶中的場景,是遙遠的什麼……」
馬修向嚮導的年輕人招呼了一聲,走近愛夏。
「走吧!總之先去到『祈禱之岸』再說。」
「聞到了嗎?」
「聽說沒有。但穿着陌生衣物、一頭亂髮但有刮鬍子,這些都跟傳說一樣,不過聽說只有他一個人倒在那裏。」
馬修要愛夏一起進去,但愛夏要他一個人先進去。這可是他長年失散的父親——原以爲與父親天人永隔,如今重逢,她認爲如果自己在場,有些情感馬修可能不好表露出來。
空氣中瀰漫着青香草的氣味,應該是生長在草地裏。雖然已經過了花季,但那清冽的芬芳無從錯辨。
「看不出到底認不認得我呢。眼睛稍微睜開了些,但一下又睡着了。」
馬修伸手,解開連接愛夏和自己的腰繩。
「是啊,就算這樣,見了面或許還是可以知道什麼。」
擱在肩上的溫度讓愛夏回神,她開口:「……馬修大人,你聞不到這氣味嗎?」
愛夏正欲開口,臥室裏傳來呻吟聲,那聲音聽起來就像野獸在低吼。
「從來沒聞過的味道呢。」
年輕人們點點頭,去廚房準備飯菜了。
(都來到這裏了,還聞得到……)
帶着未知氣味的飛蟲們,彷彿被「濟世稻」的氣味吸引,飛進氣味形成的衣帶裏,浸淫其中。
「雖然遺憾,但也沒辦法。光是父親回來,我就覺得已經是奇蹟了。」
「就是那種蟲,令尊倒地的地方,也有好多那種死掉的蝗蟲。」
「濟世稻」的氣味衣帶就彷彿被什麼吸入一般,不斷爬上山坡;而與此呼應一般,未知的氣味從遠方湧來。明明是陌生的氣味,卻不知何故,她腦中不斷浮現某處風景,而那裏似乎在遙遠的過去她就見過。她無比懷念——卻又令她駭懼不已。
然而歐阿勒稻的氣味和其他植物不同,不太會被稀釋,也不易消散。
「愛夏,怎麼了?」
歐阿勒稻的氣味會一直黏稠地貼附在地面,因此或許就像霧氣爬上山坡一般,在穀風推擠之下一路升上來。
「好像呢。唔,沒關係,等他醒來再跟他說說看。」
在利奇達村的下榻處,愛夏從馬修那裏得知了這段事情的始末。
是被「濟世稻」的氣味吸引而來的。
氣味是流動的。就如同河川越往下游,河面就越寬廣,隨着遠離源頭,氣味會逐步擴展開來。散佈在其間的一團團氣味飄流而去,越是遠離源頭,就擴散得越廣。
(循山而下,谷底曲流,翠綠更勝碧玉。此地即山坳之處,溪澗湖泊亦忽現忽滅,爲幽玄之境也……)
讓馬修繫上腰繩,走沒多久後,乾涸的低谷便出現在眼前。
草地上有許多凹陷的地方。
(濯濯童山之巔,有一白巖山徑,深裂如達多烏拉。)
來到低谷的一半時,一股來自彼方的氣味撫過臉頰,瞬間雞皮疙瘩爬滿愛夏全身。
愛夏忍不住睜開雙眼,正好看見祈禱的年輕人們朝這裏跑了回來。他們一邊跑,雙手一邊在面前揮舞,就像在驅趕什麼。
未知氣味在中央有深洞的凹陷草地上起伏飄蕩着。那股氣味和沉澱在窪地的「濟世稻」氣味摻雜在一起,宛如搓揉繩索般彼此纏繞,徐緩地旋繞着。
四下已落入黑暗,形體也都模糊不清了,但似乎有許多蟲在飛舞。
「那,令祖父和令伯公……」
馬修的語調和平常一樣從容,但身上傳來灼熱芳香的氣味。愛夏想,自己現在一定也散發着一樣的氣息。
她從沒聞過這種味道。
睜開眼睛時,愛夏正指向某個方向。是連綿的白色山巒中,最高一座山左側稍低一些的山峯。從方向來看,氣味正是從那裏飄來的。
一看到這些飛蟲,不知爲何,愛夏感覺到一股不安,全身悚慄。
由於愛夏突然停步,系在一起的腰繩被拉扯,馬修喫驚地回頭。
曾在塔庫伯伯的山莊聽到的、馬修的轉述在耳邊響起。
「怎麼了?妳的臉色好蒼白。」
她閉上眼睛。
「對對對,就是那種蟲。令尊滿頭都是,我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清掉,衣服上也有一大堆。」
伊爾•喀敘葛命名爲「濟世稻」的那種歐阿勒稻,在西坎塔爾亦廣爲栽種。在東、西坎塔爾旅行期間,無論身在何處,「濟世稻」的氣味都像一片巨大的衣帶,黏膩地貼着大地飄蕩,就連進入大崩溪谷後仍無法擺脫。原以爲只要上山就聞不到了,沒想到都來到這裏,氣味仍陰魂不散。即使地方不同,氣味濃淡不一,卻不曾徹底消失過。
馬修點點頭。「我只聞得出非常細微的一絲味道,但妳可以聞得一清二楚吧?」
「好多蟲!外面根本待不住。」
他留心不被祈禱的年輕人發現,一個人巡視這塊禁地,尋找神門山尤吉拉,卻未能找到任何蛛絲馬跡。馬修說即使如此,每當來到此地,他便越能強烈感覺到這裏就是被描述爲神鄉歐阿勒馬孜拉的地方。
如果是這樣,我們現在正逐漸靠近異鄉嗎?而這個異鄉,就如同馬修所認爲的,是帝國始祖遇見歐阿勒稻的神鄉嗎?
馬修的父親悠馬坐在牀上,抱着頭不住地顫抖。他兩眼大睜,瞪着上掀窗的地方。窗子關着,卻傳來東西碰撞窗戶「咚、咚」的聲響。
「爸!」
馬修跑近父親,摟住他的肩膀。悠馬瞬間驚訝地望向馬修。從他害怕的表情,看不出他是否認出了眼前的人是他兒子,但他沒有掙脫摟住肩膀的手。
這時悠馬的身體突然整個脫力。馬修扶住軟下來的父親,慢慢讓他躺下。
悠馬閉上眼,很快地發出睡着的呼吸聲。
愛夏悄悄走近牀邊,看着那張側臉。
雖然憔悴,但確實和馬修很像。他的身體也傳來那種蟲的氣味。
「……馬修大人。」愛夏喃喃道,馬修抬頭。
「外面的蟲——很像蝗蟲的那種蟲……」
東西撞擊牆壁和屋頂的聲音「咚咚」作響不絕。
「應該是從異鄉飛來的。」
馬修駭然瞠目。
「牠們有異鄉的氣味。這種蟲的氣味,我從來沒有聞過……這羣飛蟲……」
愛夏顫抖着,說了下去:
「一定是回應『濟世稻』的氣味呼喚,飛過來的。」
†
一整晚,飛蟲撞擊聲不斷,但天亮以後便漸漸安靜下來了。
隔天早上,一名年輕人忐忑不安地開門看外面,驚呼:「哇!」
愛夏和馬修一起走出去,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草地變成一片灰色,被那種詭異的蝗蟲數不清的屍體給覆蓋了。
也有蝗蟲還活着,成羣化作一條細帶,朝山腳飛去。
午後,蝗蟲在梯田上方散漫地飛舞着。
「我也覺得。不只會變色,肚子還會變大。」
愛夏說她一個人追蹤蝗蟲就行了,但馬修說要一起下山。
那隻蝗蟲的氣味,和在天空飛行的灰色蝗蟲有些不同。
愛夏和馬修用手拂去掉到頭上的蝗蟲,跟着農夫進入田裏。
「……馬修大人。」她的聲音整個啞了。
馬修驚訝地反問:「會變色?」
還不到正午,兩人已經抵達席達拉種植地。
(明明沒什麼風……)
(……原來這麼近。)
米季瑪來到靠近大崩溪谷的西馬立基郡郡都,偶然在郡都的香使住處遇到馬修,聽到來自異鄉的蝗蟲大舉進攻的消息。
「這種蝗蟲怪可怕的。會喫大約螞是好事,可是牠們會變色。」
「……妳說得沒錯,得確定蝗蟲要飛去哪裏纔行。」
「你聞不到這味道嗎?」
「嗯?」
而大批蝗蟲沿着這股氣味鋪成的路線飛來……
農夫們驚訝地對望,很快地其中一人問:「呃,那請問兩位大人有何貴幹……」
(是種類不同嗎?)
馬修沉穩地說:「抱歉突然來訪,驚擾各位了。我們是追蹤這些蝗蟲過來的。我們從來沒看過這種蝗蟲,這裏很常見嗎?」
「濟世稻」的氣味之聲就像被吸過去一般,蜿蜒着爬上山地,而那些奇異的蝗蟲則循着這條氣味鋪成的路徑從天而降。
馬修朝田地跑去,愛夏也小跑步跟上去。
愛夏也出示香使的手環。「我是香使愛夏•洛力奇。」
此刻,通往異鄉的路開啓了,「濟世稻」的氣味不斷被吸入異鄉。
除了雪融水流下低谷的季節以外,要搬運收穫的稻穀只能仰賴雨水,運送起來應該很不便,但席達拉種植地就位在這裏,實在令人難以想像這邊能種稻。
這句話浮現腦海。
馬修默默看着愛夏。兩人就這樣對視了好半晌——內心揣測着彼此的想法。
馬修對祈禱者們說,他擔心這些奇異的蝗蟲會爲害山下的作物,請他們再繼續照顧父親一段時間。祈禱者們爽快答應,帶他們上來的年輕人提議陪他們下山,但馬修恭敬地婉拒,和愛夏一起離開祈禱所。
愛夏還在樹林裏就感覺到氣味了,但走出森林、視野豁然開朗的瞬間,她忍不住停下腳步。晴朗的天空佈滿那種蝗蟲,而蝗蟲不斷朝「濟世稻」降落。
聽到這話,愛夏忍不住看向馬修。馬修也用眼神同意。
愛夏跑過去,馬修抓起稻莖拉過來給她看。
「……米季瑪大人!妳來了。」愛夏從田間現身,額上佈滿汗水。
「愛夏?」
「……好輕,」馬修眯起眼睛,「比看上去輕太多了。」
她好奇起來,跪到田土上,赫然一驚——她發現稻子根部的地面有許多隆起。
「原來如此。有『濟世稻』的味道,雖然很微弱。」馬修眯起眼睛說,「離這裏最近的,是席達拉種植地。」
「幽谷之民」將種植歐阿勒稻視爲禁忌,因此愛夏一直以爲種植地在更遠的地方,但即使都是大崩溪谷,隔了一座峽谷的這一帶就不是「幽谷之民」的領域了,因此在靠近邊境的地方,人們會開墾斜坡作爲梯田。
聽聞這件事,她震驚無比,但實際到場一看,狀況似乎不怎麼嚴重。
蝗蟲聚在「濟世稻」上,散發出跟在「祈禱之岸」時不同的氣味,聞起來就像強烈的興奮與歡喜。
「不,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
(這氣味……)
「這裏有已經變色的蝗蟲嗎?」
愛夏仰望馬修,說:「是卵——這些蝗蟲在產卵……!」
四、飢雲
愛夏正要回答,農夫滿臉訝異地靠過來。「……你們是誰?」
「只要循着蝗蟲飛來的方向回溯,或許就能找到異鄉的入口。如果是妳,就算蝗蟲不再繼續飛來,也能找到源頭吧?」
他蹲下來,鼻子湊近蝗蟲屍體後抬頭,單膝跪在草上,注視着草地另一頭,也就是奇異的蝗蟲飛來的方向。
不過只有腹部膨脹變紅而已,大致的形狀和灰色蝗蟲相似。
「愛夏!」馬修在招手。
靠近這股氣味時,愛夏感覺自己彷彿穿過透明的牆面,全身肌膚頓時癢了起來。
(啊,我都忘了。)
幾名農民揮舞着像竿子的東西在田裏跑來跑去,但那種東西不可能抵禦得了飛蟲。
馬修看着愛夏說:「就像妳說的,牠們是呼應『濟世稻』的呼喚飛來,大約螞的天敵。」
「濟世稻」的氣味之聲卻堅實地不斷爬上山坡。
「愛夏。」
馬修問起,農夫全都不約而同地搖頭。
一名農夫表情扭曲,撫摩着自己的手臂說:
(還不算太嚴重呢,太好了。)
馬修起身,亮出藩國視察官印記的手環說:「我是藩國視察官,馬修•喀敘葛。」
馬修起身,走向屋裏的祈禱者那裏。
馬修問,農夫們點點頭。「請過來這裏,這邊有一堆。」
兩人對望。
被從未體驗過的異樣大氣之流所籠罩,愛夏不禁開始喘息。
愛夏在哪裏?她四下張望,只見愛夏從稻間現身。她本來蹲着在做什麼,這時剛好站了起來。米季瑪正要開口招呼,愛夏已經在朝這裏揮手了。
直到山路途中,都能以目視追蹤在天上飛的蝗蟲,接下來蝗羣卻飛下斷崖絕壁,降下險峻的峽谷,無法再繼續追蹤了。
蝗蟲不斷從後方飛來。雖然許多飛到一半就落地了,但也有蟲繼續飛個不停。兩人起身默默追上去。
「馬修大人,」愛夏說,「比起蝗蟲從哪裏來,我更擔心牠們要去哪裏。」
那種蝗蟲正在大啖爬滿稻莖的大約螞。
(這裏的話,氣味當然傳得過去。)
蝗蟲搖搖晃晃地飛過淡藍色的天空而來,墜落般掉進稻田。
——快來!快來!快來!
愛夏望着像繩索般連成一線、飛下峽谷的成羣蝗蟲。
雖然聽到馬修的聲音,愛夏卻沒有回答,用手指撥開那隆起的部分。
馬修嗅聞着充斥草地的氣味,低聲說:「確實是那種氣味。」
追蹤蝗蟲並不難,因爲蝗蟲持續不斷地飛行,窄小的山路各處掉落着牠們的屍體。
「馬修大人。」
「嗯……是餓死的嗎?」馬修回應。
好不容易和長年思念的父親重逢,卻沒有交談半句話,才相處短短一個晝夜,就要分開了嗎?但馬修堅持要和愛夏一起去。
「前些日子開始有看到一些蟲屍掉在山路上,可是今早來到田裏就發現滿天都是,我們也嚇到了。」
米季瑪仰望天空,表情放鬆下來。
馬修閉上眼,臉稍微左右轉動,嗅聞來自峽谷的氣味,接着張開眼。
愛夏想要看得更仔細,便把臉湊上去,忽然發現底下也傳來這種蝗蟲的氣味。
「對啊,或許有一些本來顏色就不一樣,不過我覺得是喫了大約螞,纔會變色。」
「……啊,這隻,這隻就是變色的。你看。」
馬修要說什麼,不必問也知道。因爲愛夏從昨天就一直思考同一件事。
不久,馬修嘆了口長長的氣,點了點頭。
兩人對視點頭,離開懸崖,開始朝席達拉種植地走去。
不知道是否脫過皮,這邊的蝗蟲比天上飛的還要大上許多。就算用力甩動稻莖,牠們也毫不在意,以巨大的下顎咬住大約螞吞進肚裏。
一名農夫出聲。朝他指的方向一看,確實有一隻腹部變紅膨脹的蝗蟲。
要前往席達拉種植地,必須走和來時不同的另一條路,但馬修毫不遲疑地不斷走下山。去程之所以會委託祈禱者帶路,應該類似前往「祈禱之岸」的禮儀,實際上馬修根本不需要嚮導吧。
眼前的蝗蟲搖搖顫顫地飛行,卻忽然如斷線一般掉落地面。愛夏見狀忍不住蹲下來細看那隻蟲。馬修也在旁邊單膝跪地,掏出懷紙,隔着紙捏起蟲屍拿起來看。
米季瑪苦笑。愛夏不必看到人影,靠氣味就知道人來了。
嗅到那氣味,愛夏有些納悶。
(……如果只有這點數量……)
「……怎麼辦呢?」馬修從懸崖探出身體,俯視着峽谷低語。
(通往異鄉的道路。)
她茫然盯着土裏露出來的東西。
「愛夏,妳還好嗎?妳看起來很累。」
「難道是……」
愛夏無奈一笑。「我沒事。」
「是嗎?那就好,不可以太勉強自己喔。」
米季瑪說着,仰望在天空飛舞的蝗蟲。
「聽說這些蝗蟲會喫大約螞?」
「對,請看。」
米季瑪跟着愛夏進入田裏,頓時被泥土的氣味和歐阿勒稻的氣味籠罩。
(沒有半隻大約螞。)
前來這裏的路上,經過的田地裏,「濟世稻」上都密密麻麻地爬滿大約螞,現在卻沒看見那種黑蟲的身影。
「蝗蟲飛來還沒有經過多久吧?但卻已經把大約螞喫得一乾二淨了……?」
「對,不過還是有一些。喏,請看這株稻子。」
她看看愛夏指的地方,一隻大蝗蟲正攀在稻葉上。
「真的好大。」
身體固然碩大,頭部和下顎更是巨大異常。牠張開健壯的下顎,陸續咬住大約螞,咀嚼吞下。
雜食性的蝗蟲是約螞類的天敵,過去歐戈達等地還在種植約吉麥的時候,也看過麥子長出約螞後,蝗蟲跑來喫約螞的景象。但大約螞體型碩大堅硬,即使是會喫一般約螞的蝗蟲,也不會去喫大約螞。然而這種奇異的蝗蟲,竟能輕易咀嚼又大又硬的大約螞。
雖然不是什麼賞心悅目的景象,但看到大約螞遭到驅除,還是令人頗感快意。
「真的是大約螞的天敵呢。」米季瑪抬頭看愛夏,「馬修大人看起來憂心忡忡的,但既然是大約螞的天敵,在這裏產卵繁殖也無所謂吧?反而是件好事啊。」米季瑪稍微壓低音量,接着說,「這表示來自神鄉的歐阿勒稻,它害蟲的天敵也來自神鄉呢。那麼,這也是神明的安排吧。」
「……」
愛夏沒有回答,依然愁容滿面地看着捕食大約螞的蝗蟲。
「……愛夏?」
愛夏抬頭問:「米季瑪大人,妳可以在這裏停留多久?」
「這些害蟲不是你們的錯。」
米季瑪的臉僵住了。地面密密麻麻地都是那種蝗蟲,到處都有母蝗蟲在稻子根部的泥土裏面產卵,這景象真令人頭皮發麻。
「……!」
農夫開口,沾滿炭灰和泥巴的臉上涕淚縱橫。
愛夏承受不了他們的視線,眼神動搖。米季瑪上前一步,沉靜地說:
「只要是應該救助的,香君大人就絕對不會見死不救,我們香使就是在香君大人的指導下,拚命努力在救助各位。我們會讓村子免除賦稅,併發配賑米。所以你們要堅強起來,做好能做的事。」
「下雨就會發生山崩,或許會死人;但完全不下雨,作物和草木就無法生長。只要是生物,一定都希望一切恰到好處,但神明並不是這樣創造世界的。」
農夫整張臉都皺了起來。「既然不是我們的錯,那是爲什麼!爲什麼香君大人要這樣對我們!到底爲什麼……」
我會這麼害怕?
席達拉種植地位在遠離席達拉村的山中,因此農民都在山裏搭帳篷,輪流上山務農。他們有預備的帳篷,愛夏便借用,睡在裏面。
「這是約十天前的卵。我發現的時候已經產在這裏了,所以不知道正確的產卵日,但和我過來之後產下的卵比對來看,應該過了十天。」
鳥兒發現蝗蟲而飛來,開始喫起若蟲,但這點損害完全無法減少若蟲的數量。若蟲的饗宴無休無止,短短一天之內,席達拉種植地的歐阿勒稻已有大半被啃食殆盡。
「不知道,我過去看看。」
「香君大人爲何要這樣做?」
「是的。我挑選了正在產卵的母蝗蟲,插上記號,這樣就能知道產卵日了。這是三天前產的卵。」
米季瑪茫然看着爬滿稻子的灰色蝗蟲,喃喃自語:
不只是歐阿勒稻,若蟲甚至攀在周邊的草木上,以無底洞般的食慾喫了起來。先前產下的無數蟲卵陸續孵化,灰蝗飛上天又落地,將歐阿勒稻與草木啃食殆盡。
蝗蟲大軍從化成一片悽慘焦土的「濟世稻」田地中悠然飛離。
「是的,因爲卵已經開始變形了。」
而且這些若蟲成長速度異常快速。也許是在夜裏脫了皮,隔天體色就已經轉深,體長也變成有成蟲的七分大,下顎變得更大,翅膀也明顯更大更強壯了。
愛夏掀起被子坐起來,心臟怦怦跳個不停。
「怎麼了?到底……」米季瑪說着走出來,瞠目結舌。
這驚心動魄的景象,讓愛夏忍不住用雙手捂住鼻子。
愛夏點點頭。「我覺得快了。」
回應植物的氣味呼喚而飛來的害蟲天敵,對那種植物而言,是否不一定全然有益?
†
(是因爲害怕那種異鄉的蝗蟲,所以在呼喚蝗蟲的天敵嗎……?)
農夫迫切地說:「我不懂大人說的那什麼……萬象?比起那些,我們更想知道我們接下來會怎麼樣?要怎麼樣才能活下去?我們沒有錢,但我們努力跟大夥一起湊錢,總之想辦法派個人去給香君大人請安,香君大人就會願意救我們嗎?」
即使大約螞消失了,「濟世稻」卻仍繼續發出氣味的呼喚,這會不會是因爲現在聚集而來的那種異鄉蝗蟲?
農夫似乎愣住了,盯着米季瑪看。
愛夏輕輕撥開泥土,露出像卵鞘的東西。
愛夏強烈地這麼感覺。明明一直覺得不對勁,卻怎麼也弄不清到底這種感受從哪而來。
一名農夫忽然回頭望向這裏。他以哭紅的眼睛盯着愛夏,跌跌撞撞走了過來。
(……可是,爲什麼……)
愛夏看着他們的背影尋思。
愛夏比米季瑪早一步離開帳篷,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啞然失聲。
對於昆蟲,香使也必須具備概略的知識。愛夏上過蟲害長阿莉姬老師的課,也實際看過蝗蟲產卵。
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好想擺脫那種蝗蟲的氣味。今早這氣味尤其惹人厭。
初升的旭日白光中,無數昆蟲漫天飛舞。
(我漏掉了什麼。)
確實就像米季瑪說的,如果那種蝗蟲會喫大約螞,卻不喫植物,等於是異鄉飛來了救星拯救歐阿勒稻,應該沒必要感到害怕。
(如果濟世稻呼喚的是別的蟲,卻被那種異鄉的蝗蟲偷聞到氣味而飛來的話……)
「愛夏!」
這種異鄉的蝗蟲剛孵化立刻就會飛了。在兩人的注視下,自土中孵化的若蟲紛紛震動薄薄的翅膀,一隻只飛上天空。接着昆蟲急速降落,停在歐阿勒稻上隨即大快朵頤起來。連大約螞也咬不動的硬莖和稻穀,也被牠們咬碎喫下肚裏。
愛夏和米季瑪保證會給予補償,和農夫聯手放火燒了歐阿勒稻。雖然她們想阻止更多蟲卵孵化,卻無從遏止已經孵化的蝗蟲飛上天空,逃離火勢,擴散到周邊的森林和草原。
「……」
愛夏邊說連忙穿好衣服,米季瑪也一樣開始整理儀容。
(……氣味之聲。)
「是嗎?」
「這樣啊。」
「香君大人看到的,是諸神創造的這個世界的道理,而不是人的利益。如果只看人的利益,萬象便會扭曲,到頭來也會對人造成危害。」
正當愛夏這麼想,外面傳來慘叫聲。
明明大約螞幾乎都已經被喫光了,所有稻子——連完全沒有大約螞的稻子——卻都還在以氣味發出那種呼喚,甚至比先前更嘹亮。
沒錯——愛夏想到了。自己感覺到的不對勁,就來自這裏。
農夫應該醒了吧。
當這片灰色的蝗霧降下來,包圍「濟世稻」的時候,駭人的慘叫聲爆發開來——是「濟世稻」發出的氣味慘叫。眼前所有的稻子同時發出哀鳴。
(『濟世稻』還在持續發出氣味的呼喚……!)
愛夏看着稻田,沉默了片刻,接着說:
「那是……!」愛夏往前跑去。隨着離稻子越來越近,她漸漸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會……纔剛孵化,就這麼……」
農夫們默默地聆聽,看不出明白或不明白,但當米季瑪想要繼續說下去,其中一人皺着眉頭打斷。「那,我們會怎麼樣?」
比那種蝗蟲更小的灰色蝗蟲,宛如蠕動的霧氣般,在「濟世稻」上方團團飛舞。一衆農夫仰望着這片灰霧,驚慌失措,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愛夏指的地方有記號,應該是用廢材製作的,她用一塊裁成棒狀的板子插在地上,上面用毛筆寫了日期。
嗅到那氣味時,愛夏忽然感到眼底一亮。
(這些人……)
(爲什麼?)
「……那……」
看到指示的卵,米季瑪忍不住揚眉。
「……香使、大人……」
「咦?已經變形了?」
「……」
愛夏呆望着帳篷的布面,不斷思考。
可能是黎明將近,放下的門簾縫隙微微亮着。
隔壁帳篷傳來煙味。有人撥動爐灰,把悶在裏面的炭火撥旺。是宣告早晨再次到來的氣味之聲。
夜半開始,愛夏每次醒來就會感覺到那種蝗蟲的氣味。她總覺得氣味微妙地變濃了,讓愛夏一整晚輾轉難眠。
米季瑪嘆氣。「香君大人保護世人,並不是因爲你們去拜謁祂。只要在這裏向香君大人祈禱,大人就能領會各位的心意。」
「馬修大人要我觀察到蟲卵孵化,但我沒辦法停留太久。如果會需要很久,我要先回去一趟再過來,或是派人來接替我。」
其他農夫也靠了過來。「我們都會去拜謁香君大人。雖然沒有錢每年都去,但家家戶戶還是會出一點錢,每兩年一定派一個人去給香君大人請安。
「看起來已經快孵化了呢。」
愛夏向米季瑪展示別的卵鞘。
「這是產卵日?」
米季瑪追了上來,愛夏對她說:「蟲卵孵化了。這種蝗蟲的若蟲……在喫『濟世稻』。」
米季瑪驚呼:「這卵鞘好大!」
(是風向在夜間改變了嗎?)
是因爲我們今年還有沒去嗎?所以香君大人生我們的氣嗎?」
她彷彿可以聽見嚼動的沙沙聲響。
忽地,一陣宛如野獸的吼叫傳來。
「不過,這些蝗蟲卵,應該要不了多久就會孵化了。」
「是的,請看這裏。」愛夏分開稻子,指向地面。
愛夏翻過身,帳篷另一頭,米季瑪在牀上睡得正香。她悄悄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米季瑪醒來,睏倦地看着愛夏。
愛夏驚訝地望向聲音的方向,只見農夫們跪在地上,仰天號泣。他們也不抹去流過煤黑臉頰的淚水,只是放聲哭喊。那模樣教人不忍卒睹,愛夏別開了目光。
米季瑪完全不害怕異鄉的蝗蟲。
「是的。比一般蝗蟲的卵鞘大太多了,而且,一隻母蝗蟲能產下的卵的數目也比一般蝗蟲更多。」
可能是聽到免除賦稅和賑米這些具體承諾,農夫們稍微冷靜了一些,不再喧鬧,但眼中仍隱隱藏着不滿。
辛苦栽種的稻作全滅,山羊放牧地的草也被啃光了。他們對未來絕望的哀痛,即使別開目光仍滲透全身,落至心底,沉澱淤積。
「昆蟲也是。人類不想要害蟲,但對於喫那種蟲存活的鳥來說,是不可或缺的食物來源。」米季瑪逐一看了看每一名農夫,再次開口,「香君大人以風洞悉萬象,而所謂萬象,就是充斥着這些事物——豪雨或害蟲這些不一定完全對人有益的事物——並且運轉一切。」
比起卵,那看起來更像蛹。可以清楚看見小蝗蟲的形狀;仔細觀察,偶爾還會動一動。
一般來說,如果害蟲減少,草木發出的氣味求救聲就會漸漸平息。
米季瑪平靜地回應:「天爲何會下雨?」
「我學過有些蝗蟲,一隻母蝗蟲會相隔幾天,產下約三次的卵,一次產下約一百至一百六十顆的卵,但這種蝗蟲是相隔兩天,產下五次卵,一次共產下近三百顆卵。」
「……!」
(不是想要聽大道理。)
而是想要我們拿出希望。
米季瑪對農夫們說的話,是成爲香使時被教導的內容,當人民有疑問時就要這樣說。
當大約螞的災害擴大,愛夏也有好幾次對絕望憤怒的農民說過同樣的話。儘管少數人聽了之後,會露出領悟的表情,但絕大多數都無法接受,難掩不滿。然而,當他們被「濟世稻」拯救時,卻把先前的不滿忘得一乾二淨,滿臉笑容地由衷感謝香君。
發生災害時,想知道災害爲何發生,是因爲想知道要怎麼做才能獲救,而不是想聽什麼「這就是世界運作的道理」。香使們也完全明白這一點。
即使如此,香使們還是要講述大自然的道理這種虛無縹緲的內容,一方面應該也是爲了以深奧難解的言詞來震懾人民,使其心生敬畏;但另一個原因是,除此之外,他們也無從談論香君這樣的存在了。
(……香君……)
無法以神力救助萬民。
香使不知道這個事實,也不知道香君實際上是怎樣的存在。
即使如此,代香君承受人民不滿的香使所能夠訴說的,也只有他們學到的那套說法了。
「米季瑪大人。」
愛夏出聲。米季瑪正在踩踏尚未熄滅的歐阿勒稻,她回頭。
「請妳回去帝都吧。」
「愛夏……」
「請把這場災禍通報上去,我留下來調查這種蝗蟲。」
米季瑪點點頭。「是啊。就算我留在這裏,能做的也有限。」
米季瑪轉身就要返回帳篷,愛夏叫住她:「米季瑪大人!」
「什麼?」
「可以請妳在路上買馬,送到山腳的席達拉村嗎?聽說席達拉村只有農耕用的馬,麻煩送一匹腳程快的馬過來。」
「好。我本來就打算送一匹馬過來,給妳回去的時候騎。」
「可是香使大人,」郡代說,「這個要求未免太……即便是香使大人的命令……」
「等不了一個月,那個時候,西馬立基全境已經面目全非了。」
(不。)
「郡代!」愛夏再也按捺不住,幾乎用吼地說,「那種蝗蟲不只會喫『濟世稻』而已,還會毫無節制地把周圍的草木都喫掉。不管是放牧地還是菜園,所有一切都會被掃蕩得一乾二淨。蝗蟲飽餐一頓後,獲得力量飛得更遠,然後以驚人的速度成長,數量越來越多,接着不斷擴散!」
愛夏也正在考慮抵達郡都後,首先應該拜訪郡代。必須清點還有哪些種植地尚未受害,請郡代召集擁有這些種植地耕作權的村子村長。多虧米季瑪,這下省了許多時間。
雖然不願意想像,但如果那些蝗蟲的若蟲就像牠們飛來這裏的親代,是爲了喫掉利奇達種植地的歐阿勒稻併產卵而飛過去的話……」
米季瑪開始發抖。
「郡代大人找我?」
她茫然仰望灰色的蝗羣漫天飛舞,在口中呢喃:
「香使大人,」郡代安撫地說,「我絕非不尊重香使大人,只是要燒掉西馬立基全郡的『濟世稻』,茲事體大,不是我一個人能夠作主的。我得先派使者到藩都,向藩王大人請示,一切到時再說。」
她的右手掌心彷彿感受到米季瑪汗溼冰涼的手,那隻手顫抖着。
「沒錯,我想大人猜得沒錯,那些蝗蟲應該正在往利奇達種植地飛去。」
「是的,狀況十萬火急,必須儘快燒掉『濟世稻』阻止蝗蟲孵化,否則損害將不止西馬立基,會不斷地擴大。」
米季瑪伸手抓住愛夏的手。她沒有繼續說出口,但她的表情在說:
若蟲也會停留在樹枝等植物上啃食葉子,但仍然逐步前行,愛夏總能在不知不覺間,看見前方有蝗羣在飛。
西馬立基郡的郡代已近高齡,他一臉困惑地聆聽愛夏的說明,但一聽完便問:
等到終於放火時,已經有許多蝗蟲卵孵化。逃過火劫的蝗蟲紛紛飛上天空,逍遙離去。
「怎麼可能!利奇達離這裏很遠啊!距離那麼遠,不可能聞得到『濟世稻』的氣味吧?這一帶還有草木,牠們應該會去那些地方吧?」
貨運馬車的氣味在灰撲撲的道路往來、孩子們陽光般的汗味彼此呼喊着跑過去。這是極其稀鬆平常的午後市井氣息。
——啊,香君,請救度衆生。
(這纔是這個世界的樣貌,人就像是寄生在歐阿勒稻上的大約螞。)
被領到郡代提供下榻的客棧房間,愛夏坐在牀上,雙手捂住臉。
「聞到那麼遠的稻子……妳真的……?」
(……來不及了。)
如果是上級香使,也是能強勢命令燒掉一塊種植地,但即便是上級香使,也無法下令燒掉整個郡的歐阿勒稻田,更別說憑愛夏的身份,沒有當地人的同意,連一塊種植地的「濟世稻」都無法燒除。
米季瑪滿臉驚愕,目不轉睛地看着愛夏。
衆村長微微搖頭,以眼神懇求不要答應。
在災禍無止境反覆上演的這世間,他們只能在每次災難中發出哀痛的吶喊,並活下去。
抵達利奇達的蝗蟲喫了歐阿勒稻的葉子,脫了幾次皮,短短几天就蛻變爲成蟲,瘋狂啃食大約螞,接着開始產卵。然而利奇達的農夫不同意燒掉「濟世稻」。他們沒有親眼看見卵孵化後會發生什麼事,跪下來懇求燒田必須要郡代下令,不肯退讓。
(我纔不是什麼香君。)
(……這個人也……)
若蟲的飛行速度並不快,策馬疾奔便可輕鬆超越,但如果讓馬全程衝刺,馬會先累倒。
郡代朝衆村長瞄了一眼,說:「不,這也得先得到藩王大人的許可……」
愛夏前往種植地東方的西馬立基郡的途中,一名騎馬的男子大聲呼喊着靠近。
「……飢雲蔽日,大地枯竭,果腹之物盡絕。」
看着在座的男人毫無緊張感的臉,愛夏腦中浮現蝗蟲大軍發出沙沙聲響、大口嚼食歐阿勒稻的景象。那些蝗蟲的行動毫不迷惘,牠們出生、飛翔、進食、生產。與牠們的精確和速度相比,我們人類的動作實在太遲鈍了。
愛夏自己只在馬需要休息的時候才休息,也沒怎麼進食,全心全意趕路,因此疲憊不堪,但她甚至沒有想過要休息一下。
「這只是打比方,假設河邊有花朵盛開的撒拉雅樹,當它的花瓣大量落在河面時,靠近樹的地方花瓣數量多且密集,因此可以看得很清楚,對吧?」
「……燒掉『濟世稻』?而且是燒掉西馬立基全境的稻田?」
「……!」
米季瑪以毛骨悚然的表情看着愛夏。
愛夏怔怔注視着男人們,感受深沉的無力感,內心逐漸崩塌。
年輕人說:「我是西馬立基郡郡代的使者。郡代大人派我去迎接大人,我正要前往利奇達。」
愛夏指着下山的路。
米季瑪揚眉。「……?妳不是要暫時留下來調查嗎?」
現在這一刻,異鄉蝗蟲也正不斷擴散開來。
利奇達種植地的景象烙印在眼底。
愛夏點點頭。原來米季瑪不只替她送馬,還安排了這麼多。
我只是嗅覺比別人強了一點的凡夫俗子,是個連農民都無法說服的庸人。我根本沒有能力阻止這麼慘烈的災禍。
「……愛夏•洛力奇大人!是香使愛夏•洛力奇大人嗎!」
愛夏衷心希望能將蝗災遏止在此地,因此選擇留在利奇達說服農民,雙方卻爭執不下,未能燒田,徒然讓時間流逝,結果蟲卵再次瞬間孵化,慘劇再度上演。
「是的。我們接到上級香使米季瑪大人的口信,召集了衆村長在等您。我這就帶大人過去。」
愛夏點點頭。「所以才需要馬。」
愛夏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無能爲力。
不過就如同花瓣即使只剩下碎片,還是看得出是花瓣,我也聞得出是什麼氣味。尤其歐阿勒稻的氣味特殊,而且濃烈而黏膩,不太會散開。沒有被風捲起時,會在低處爬行似地連綿擴展開來,所以纔會傳得特別遠,而且……」
只能祈禱米季瑪把狀況告訴馬修,馬修和拉歐老師說服伊爾•喀敘葛,下令燒田。但即使伊爾迅速下令,最快也要一個月以上的時間,命令才能送達西坎塔爾吧。
看着濛濛升上淡藍色天空的煙霧,以及悠然飛離的無數蝗蟲,愛夏不禁感覺自己正不斷縮小。遼闊的天空與黑煙,如灰雲般飄離的飛蟲大軍;燒剩的歐阿勒稻殘骸,被蝗蟲啃食、遭火燎燒的大約螞。
愛夏搖搖頭。「如果是這樣就好了,但雖然隱隱約約的,我也能從那條路感覺到『濟世稻』的氣味。」
愛夏拚命剋制想要拍桌的衝動,努力以平靜的聲音說:「沒有時間了。若您能親眼看到席達拉和利奇達種植地發生了什麼事,一定就能明白,但那羣蝗蟲今天就會飛到緊鄰這裏的彌涅利種植地,喫掉『濟世稻』上的大約螞併產卵了。」
「對。」
現在分秒必爭。
大約螞的危機好不容易過去,平靜的生活纔剛回來。若是現在又得燒掉「濟世稻」,會發生什麼事?掌權者首先會考慮到這層面吧,他們不可能立刻做出燒田的決定。
†
「實際上氣味和花瓣不同,因此我剛纔的比喻並不正確,但即使飄得很遠,其實還是可以分辨出是什麼氣味。當然,味道會比在近處聞到時更難以捉摸。花朵剛落下時,要撈起花瓣很簡單,但孤伶伶地流下河川的小碎片就很難捏起來。同樣的道理,距離越遙遠,氣味就越難捕捉。
愛夏再次努力壓抑想要怒吼的情緒,說:
眼前體色變得較濃的大批蝗蟲從路上飛去。
對於他們的想法,愛夏完全感同身受,但就算去到郡都、成功說服郡代,得到燒田的許可再回來,蝗蟲早就開始孵化了。
五、擴散
郡代沒有回話,臉上還是一樣困惑,但那張表情藏不住內心苦澀的情緒,臉上彷彿在嘲諷眼前小丫頭的危言聳聽。
愛夏勒緊繮繩停馬,回應:「是的,我就是愛夏•洛力奇。你是?」
「我感覺得到,『濟世稻』的氣味正不斷被吸往那裏。利奇達種植地也有那樣的氣味流過來。連我都感覺得到,那些蝗蟲一定聞得更清楚。」
很快就會親眼見證那副慘狀了,到時他就會同意燒田了吧。
「謝謝,勞煩妳儘快送來。」
愛夏盯着郡代的臉。
「現在異鄉的通道打開了,我覺得歐阿勒稻的氣味正被吸進那裏面。」
米季瑪回應:「是啊。」
「咦!」
連一滴淚水都流不出來,愛夏只能眼睜睜看着蝗蟲大軍聲勢日增。
愛夏點點頭。「氣味——氣味的特徵——不會那麼容易消失。」
愛夏望着不斷飛離的蝗蟲,說:「那種蝗蟲的成長速度快得異常。阿莉姬老師說過,有種蝗蟲三個月就能換一整代,但這種蝗蟲換代的速度或許更快。
「那麼,至少彌涅利就好!至少把彌涅利種植地給燒了,現在立刻!」
郡代依舊滿臉困惑,撫須以眼神詢問在場村長的意見。
「……」
「咦?」
米季瑪睜大眼睛,喃喃自語:「……難道……!」
帝國的掌權者沒有親眼看到這副慘狀,也不知道這種蝗蟲有多異常。如果無法擁有相同的危機感,甚至可能耗費難以想像的時間,纔有辦法做出決定。
從利奇達開始,大路分成兩條,圍繞着尤他山地。郡都所在的尤他北道有一塊巨大的種植地彌涅利,南道也有兩大種植地奇拉馬和吉哈那。
†
「萬一蝗災擴散到東馬立基郡,西馬立基一定會因爲未能把蝗災遏止在這裏而遭到撻伐,到時郡代要如何自清?」
愛夏回視米季瑪,說:「必須調查那些蝗蟲幾天就會成長產卵。利奇達的前方,也有『濟世稻』種植地一路延續下去。就像一條繩索,從西坎塔爾延伸到東坎塔爾,然後連接到帝國本土。」
愛夏尋思該如何解釋,才能傳達自己的感覺。
敞開的窗外飄來雜亂的氣味。
郡代苦着臉沉默,不久後開口:「席達拉一帶的稻穗或許還是青的,但這邊比那一帶更先播種,再一個月就能收成了。至少等到收穫結束——」
(……怎麼辦?)
愛夏遲疑了一下,說:
前往郡都的旅程,也是一場和飛天的「異鄉蝗蟲」若蟲大軍的競爭。
但是,那樣就太遲了。
驀地,深切的疲倦籠罩全身,愛夏頹然躺倒在牀上。
「請想像花瓣被水沖走,一開始一整團漂流的花瓣,漸漸被衝散開來的樣子。花瓣和花瓣的間隔會越來越大,花瓣也會被水泡軟或撕裂、被魚啃咬等等,漸漸變成碎片,對吧?但即使只剩下小碎片,我們只要看到,還是知道,啊,有花瓣流下來了。對吧?」
她閉上眼,感受着枕頭的冰涼觸感,一眨眼就被拉進夢鄉。
感到寒冷而醒來,室內己沉浸在傍晚的昏暗中。
愛夏起身想要伸手關窗,這時不知爲何感覺到米季瑪的氣味。
(……米季瑪大人?)
她正納悶米季瑪不可能在這裏,點亮燭臺的火,結果房間外傳來腳步聲,那股氣味越來越濃。
「愛夏,我可以進去嗎?」門外傳來聲音,愛夏連忙去開門。
米季瑪一看到愛夏,立刻說:「啊,抱歉,妳在休息?」
「沒有。」愛夏後退讓米季瑪入內,同時問,「大人怎麼會在這裏?沒有去帝都嗎?」
米季瑪點點頭,拉開椅子坐下來。
「沒時間去帝都了。就算我去說服,也一定得花上漫長的時間,纔有辦法決定對策。我認爲與其我去帝都,更應該用鴿書向馬修大人報告狀況,送快馬過去,並且和藩王見面。我知道藩王爲了定期視察,正來到東馬立基郡的郡都。」
米季瑪說她說服了鳩庫奇,派遣視察官到各種植地。
「幸好鳩庫奇爲人果斷。他給了視察官權限,可以依據視察結果,認爲有必要立刻燒田就燒田,因此就算郡代不願意,視察官也能作主燒田。」
聽着米季瑪的話,愛夏感到一直灼燒着她的強烈焦慮終於漸漸緩和下來。
(米季瑪大人真厲害。)
沒想到第一個應該策動的是藩王,自己實在太不成熟了,教人羞愧。
愛夏想起鳩庫奇在那頂悶熱的帳篷裏被人下毒,汗如雨下的樣子。從那之後也才過了沒幾年,真教人難以相信。
自從馬修給了她新的人生,從那時起所有的一切都開始劇烈扭轉。即使現在再見到鳩庫奇,也許他也認不出眼前的年輕女子,正是當年自己命令處死的小姑娘。不過就算如此,親自去見鳩庫奇還是太危險了,然而她甚至沒想到可以拜託米季瑪。如果米季瑪沒有行動,狀況肯定會惡化得更嚴重。
(確實……)
鳩庫奇總是能考慮諸多的可能性、防患未然,和郡代有如天壤之別。他這樣的性情,現在實在令人萬分慶幸。
「這邊的狀況如何?」米季瑪問,愛夏詳細說明利奇達發生的事。
「是因爲『濟世稻』改變了土壤。」愛夏說着,心想:沒錯,就是如此。
「……接着約十天孵化。」
米季瑪上身探過來,看着雜記本聆聽。「這段期間,蝗蟲多次脫皮,一蛻變爲成蟲,便立刻喫起大約螞,然後開始交尾併產卵。」
愛夏讓馬繼續走,一邊過橋,一邊思考理由,但過完橋,馬踩上泥土時,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眯起眼睛。
愛夏慢慢說着,就像要挖掘出在內心逐漸成形的某個想法。
「河流也無法阻擋蝗蟲的到來,應該就是這個緣故。種植地之間有高山阻隔的地方或許不會有問題,但帝國和所有藩國都有大道相連,而開拓大道的地方,幾乎都有種植地。
愛夏繼續說下去:「歐阿勒稻真的很特殊。它的氣味也很獨特,讓人感受到不同於其他植物的力量。不只根部釋放的物質,是不是這種氣味也乘風擴散,不斷落到地面、滲透進去,所以讓大範圍的土壤出現變化,改變了土地的氣味?」
即使跨越河川,氣味依舊沒有消失,會不會是因爲,不光是生長在種植地的「濟世稻」的氣味飄過來而已,河的兩岸地面也像這樣不斷地散發出氣味?而這些氣味沾附在往來於這片土地的馬車車輪和人們的鞋底,經過橋樑與河流,被搬運出去。
「那種氣味最遠能傳播到哪裏?妳估計得出來嗎?」
「妳一定要去調查,我也來幫忙。」米季瑪抬頭,看着愛夏說,「雖然不清楚要燒掉多少,但這條界線關乎許多事物。」
「是的。帝都的宮殿四周設有空地,沒有任何可燃燒之物,以避免發生火災時,火勢波及到宮殿,對吧?同樣的原理……」
「……」
愛夏和米季瑪來到位於東馬立基郡最西端的屈達種植地。
(……地面的味道。)
米季瑪沉思片刻,很快開口:「那些蟲卵,都產在歐阿勒稻根部附近呢。」
抵達河畔,來到橋邊,她仍感覺得到「濟世稻」的氣味。
「雖然比較淡,可是……」
米季瑪沉默了一下,說:「應該吧,若蟲都過河往屈達種植地去了。」
愛夏打開放在桌上的雜記本。
「河流的兩岸,兩邊都有氣味。」
「西馬立基郡的種植地沿着這兩條大道分佈。利奇達接下來的種植地,北大道是就在這附近的彌涅利種植地,南大道則是奇拉馬。從利奇達到這兩處種植地的距離幾乎相等,因此從利奇達起飛的異鄉蝗蟲,一定會分頭朝這兩處前進。」
「嗯,是啊。」米季瑪嘆了一口氣,「總之,也只能去做現在能做的事了。愛夏,妳想要怎麼做?」
「我同意,但還是比之前的狀況好上一些。只要視察官們回報各地狀況,藩王應該就會指示不再觀望,直接燒田。我們就期待這樣的發展吧。」
「……是的。」
「東西馬立基郡之間,有屈達河流過。這條河河面相當寬闊,如果這條河流能阻斷『濟世稻』的氣味,讓異鄉蝗蟲停留在西馬立基郡,或許就不必設『防火帶』了。」
愛夏說着,指着地圖上的一點。
「如果那些蝗蟲是感覺到這些泥土的氣味……」愛夏說,「如果牠們是感知到,即使被大約螞啃食,仍能倖存下來的歐阿勒稻所改變的泥土氣味的話……」
「是的。種植地的數量也是,南大道多一個,所以如果無法燒田,讓異鄉蝗蟲抵達後產卵、孵化,這段期間,走北大道的異鄉蝗蟲有可能已經抵達東馬立基郡了,而且……」
「沒錯。也許是歐阿勒稻的根部會釋放出什麼,滲透地面,改變土壤的氣味。它會讓土壤徹底變化,甚至必須全面換掉泥土,才能再次改變土壤的性質。」
「是的,以泡沫狀的物體黏在根上。」
「這樣啊……我想也是呢。」
愛夏按住被河風吹亂的頭髮說:「爲什麼『濟世稻』的氣味能夠傳播得這麼遠?爲何就算被風吹開,仍頑強地留存不散?我實在很疑惑。」
「是的。」
「『濟世稻』種植在所有的地方。不管是帝國還是藩國,只要有能種『濟世稻』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已經成了種植地。只要種植地周邊的土壤變化,那些蝗蟲就會以它的氣味爲路標,不斷飛行下去。」
視察官也來到了屈達種植地,但他也一樣,明知若蟲已經抵達,卻不燒田堅持要再看看。如果親眼看到其他種植地的慘狀,這名視察官肯定會做出不同的決定,但只看到這裏的他,不同意米季瑪的說服,堅持謹慎行事。
愛夏闔上雜記本說:「蝗蟲不斷在增加。如果來不及燒田,每次孵化,蝗蟲就會增加幾百倍。」
米季瑪以指頭圈起西馬立基郡西部一帶。
要燒掉「濟世稻」,不用說農民,不管對於郡還是藩國而言都是極大的損失。因此即使視察官握有下令燒田的權限,在沒有認清損害程度前,實在難以定奪。
愛夏盯着地圖,手指沿着地形移動。「如果估計得出來就好了,但氣味的傳播會受到各種因素影響,必須實際到當地才知道。」
「愛夏,」米季瑪從地圖抬起頭來,「妳說那種蝗蟲,是循着『濟世稻』的氣味而來的。妳說妳也感覺得到種氣味。」
米季瑪從地圖抬頭,看着愛夏。
昨天兩人橫越這條河而來,但當時有件事讓愛夏十分在意。
愛夏在橋中央停馬,米季瑪疑惑地看着她。「愛夏?」
愛夏閉上眼睛,聞聞前方,接着轉過身體,嗅嗅背後。端看風向,有時感覺得到,有時感覺不到,但儘管幽微,任何方向都有着「濟世稻」的氣味。連腳下都有。
「對。」愛夏點點頭,望向揚起塵土往來的貨運馬車。
在彌涅利種植地,由於視察官聽從了郡代的苦苦哀求,決定觀望,結果來不及燒田,異鄉蝗蟲便孵化並飛走了。愛夏和米季瑪追趕着緩慢飛行的若蟲來到此地,但若蟲大軍毫不猶豫便飛過流經東西馬立基境界的屈達河,來到屈達這裏。
「對,尤他北大道和南大道。」
窗外傳來男人們談笑的聲音。應該是工作結束,正準備去喝一杯吧,聲音聽起來十分暢快。
「是的。我抵達利奇達的時候,牠們已經在喫歐阿勒稻了。然後脫皮,很快地一變成成蟲,就喫掉大約螞並交配,開始產卵。所以雖然也要看跟下一個種植地的距離,但看來孵化之後,最快五六天就可以產卵了。」
「這裏的氣味比種植地淡薄非常多,但還是有。大概是那些馬車的車輪、馬蹄、鞋子等沾到種植地的泥土運送過來,日復一日、不分晝夜,落在地面又被踩平的緣故吧。」
「就這麼決定。我們明天就去彌涅利種植地,確定『異鄉蝗蟲』是不是已經來了,如果來了就下令燒田,然後經北大道朝屈達河前進。」
「不。」愛夏抬頭看向米季瑪,「與其分頭,我覺得一起行動,遇上新的狀況時比較容易應變。」
「那麼,我們應該走北大道呢。從這裏要去南大道的奇拉馬,得先折回利奇達再南下,而且南大道在整個尤他山地中迂迴,距離很長。」
愛夏看着米季瑪,點了點頭。
愛夏看着背對這裏、和不安的農民說話的視察官,點了點頭。
「這樣推測最保險呢——我們也分頭追蹤嗎?」
「太離譜了!這種事有可能嗎?這麼快就成熟……」
愛夏旋即回答:「我想再過一次屈達河,可以嗎?」
愛夏和米季瑪開始過橋,但都來到橋中間了,氣味雖然淡了些卻依然存在。
米季瑪微微張口聽着。
「我錯了。」米季瑪咬脣說,「我應該向藩王提議,只要發現產卵,不須觀望,直接燒田的。其他種植地一定也是同樣的狀況。」
愛夏點點頭。
「因爲有這片尤他山地擋着,從利奇達開始,大道分成山地北側和南側。」
「……」
「這樣……說得也是呢。也可以一個留下來,一個去通報。」
愛夏也感覺到抓住繮繩旳手臂,此刻爬滿雞皮疙瘩。
「啊!」米季瑪驚覺地睜大雙眼,「有道理。趁那種蝗蟲的若蟲飛來之前,先把『濟世稻』燒了,設一個沒有大約螞的空間,就能預防牠們產卵……」
這股氣味,和稻子本身不斷呼喚「快來」的氣味呼喚,有些不同。與其說是呼喚聲,更類似體味,宣告着「濟世稻」的存在。
「那種異鄉蝗蟲一孵化,首先就是喫歐阿勒稻;喫完歐阿勒稻後,接着開始喫周圍的草木。藉由這樣,成長到能夠長距離飛行的形態,大約是一晝夜的工夫。
愛夏以手指示地面。「這裏的泥土也散發着『濟世稻』的氣味。不是稻子本身的氣味……這很難說明,不過怎麼說,感覺得到這種氣味類似印記一般,是因爲接觸到『濟世稻』而改變的。」
米季瑪看着地圖點點頭,愛夏對她說:「我也正想調查這一點。如果燒田的任務能交給視察官,我想去調查氣味能傳播到多遠、蝗蟲是否能感知到氣味。」
就連都開始產卵了,要做出燒田的決定仍得拖上老半天。要農民燒掉安然無恙的「濟世稻」,需要國家的強制命令吧。
接着她再次低下頭,指着從利奇達延伸到東方的山地。
米季瑪嘆了口氣,從擱在地上的皮袋裏取出地圖,在桌上打開來。是香使使用的歐阿勒稻種植地分佈圖。
米季瑪悟出愛夏這番話的意義,面色煞白。「……愛夏……」
米季瑪聽着,頓時大驚失色。「五天?短短五天就能產卵了?」
「濟世稻」的氣味從地面升起,比在橋上感覺到的更強烈。
「可是,這做起來太難了。」
「防火帶?」
「我試過殺蟲液,但毫無效果。一旦孵化就無從阻止了,如果要阻止,只能趁這十天——蟲卵還在地下的時候燒掉。」
(……果然有味道。)
「那麼,想要只燒掉蟲卵太困難了呢。」
「若蟲輕易就從席達拉飛到利奇達了。那麼這一帶……」
「原來……」
「米季瑪大人,我昨天也感覺到,這裏也有『濟世稻』的氣味。」
愛夏點着頭,看着腳下。
「我原本也不信……可是……」愛夏邊想邊說,「歐阿勒稻也和一般植物大不相同,對吧?無論生長速度或強韌程度都是。也許異鄉的生物,和這邊生物的一般情況完全不同。」
接着蝗蟲起飛,前往其他的歐阿勒稻種植地,但剛抵達的時候不是喫大約螞,好像是先喫歐阿勒稻的葉子。」
「應該當作已經有蝗蟲抵達了呢。」
六、歐阿勒的刻印
每天往來這座橋的馬車轍跡層層疊疊,還有馬蹄印和人們的鞋印,這些全都散發出「濟世稻」的氣味,比河風傳來的氣味要更明確。
「是的。」
愛夏點點頭。「必須連歐阿勒稻一起燒掉。」
大道用來搬運收穫的歐阿勒米及肥料十分方便,但種植地就像是一片網路般,彼此被串連在一起。」
「……愛夏,妳在意什麼?」
「咦?明明這裏不是種植地,還是有味道嗎?」
米季瑪說着,神色卻黯然下來。
米季瑪點點頭,盯着地圖。
愛夏抬頭看米季瑪。「歐阿勒稻的力量強大到甚至能改變土壤中的生物。」米季瑪點點頭,愛夏繼續,「這件事我從塔庫伯伯那裏聽說過。他說因爲這樣,其他穀物才無法在歐阿勒稻附近生長。」
「這是在和時間賽跑。」
「是的。」愛夏點點頭,「我想過,能不能設一個類似防火帶的地區。」
片刻間,兩人無言對望。
不久後,米季瑪嘆了口氣。「我們先回去一趟吧,首先……」
米季瑪話還沒說完,愛夏就聞到熟悉的人的氣味,望向那裏。道路另一頭,一名嬌小的老婦人正騎馬而來。
「阿莉姬老師!」米季瑪驚訝地喊。
老婦人策馬揮手,來到附近後,靈巧地勒住馬。那身手難以想像她已經年過六旬了。
「怎麼會?老師爲什麼會在這裏?」米季瑪說。
阿莉姬老師得意地笑。
「我接到馬修大人的聯絡。他說他在從西馬立基的郡都前往東馬立基的路上,想起我們正在天爐山脈調查,便派了急使到庫吉村。」
「庫吉村?原來老師之前在那裏?」
庫吉村是離大崩溪谷不遠的山村。
「是啊。以前馬修大人說天爐有很多約螞,我很好奇,就和歐伊拉還有弟子們一起調查。」
「咦,連歐伊拉老師都在!真是天大的幸運!」
歐伊拉是蟲害長,而阿莉姬老師是他的師父,曾經長年擔任蟲害長。全帝國最精通害蟲的兩人剛好這時期都在天爐山脈,實在幸運得令人難以置信。
看到米季瑪和愛夏臉上的喜色,阿莉姬老師微笑。
「嗯,對我們來說也是幸運。不過當時我們人在深山,得知有通知送到庫吉村,連忙前往利奇達種植地,但抵達的時候田已經燒光了。」
「……啊……」
「然後,我聽村人說愛夏去了西馬立基的郡都,我猜想如果是愛夏,應該會走北大道。和歐伊拉討論之後,決定他和弟子走南大道視察種植地,我則走北大道追上愛夏。我們說好在屈達種植地會合,但我從利奇達前往彌涅利的路上,馬扭傷了腳,進退不得。實在沒辦法只好放了馬,自己用走的先回去利奇達一趟。」
「咦!用走的嗎?」
「是啊,真是折騰死我了。然後,我想在利奇達買別的馬,卻怎麼也買不到,徒然浪費了一堆時間。如果歐伊拉他們沒遇到一樣的事,應該很快就到了。」
說完,阿莉姬老師收起了笑,正色道:「事情嚴重了呢。」
「我想也是。」阿莉姬老師說,「那一年,西坎塔爾氣候異常溫暖,雨量也多。我的恩師赫拉姆老師說,應該就是這些原因引發蝗災的。」
「啊……」米季瑪喃喃低語。
即使在某個時刻壓倒性地強大,一旦過剩,有時就會失衡,自取滅亡,或是像大約螞這樣遭到天敵壓制。」
愛夏忍不住支吾其詞,看着阿莉姬老師。
「……老師知道什麼了嗎?」米季瑪問,阿莉姬老師看向她。
「這種昆蟲,」阿莉姬老師說,「迅速成熟,產下大量的卵,傳宗接代,但壽命似乎也很短。」
「這種蝗蟲,我沒有在任何書籍看過。也許外國有,但至少是研究昆蟲數十載的我都不知道的罕見種類……不過,」阿莉姬老師接着說,「如果牠們每一隻都是藉由捕食大約螞來獲得產卵能力,那麼我不知道、書籍也沒記載,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
阿莉姬老師說完後,愛夏將目光轉移到稻穗已轉爲大片金黃的「濟世稻」稻田,片刻間,她默默望着這片金色的稻浪。
一個想法浮現心中,愛夏帶着嘆息說:「『濟世稻』克服了大約螞活下來,卻也因此遭到這種昆蟲攻擊,被整片燒光——大自然的運作真是太殘酷了。」
阿莉姬老師揚起眉毛。「咦,妳知道呀?沒錯,那場蝗災,好像就是讓西坎塔爾歸順帝國,成爲藩國的契機之一。」
「……就是那場蝗災讓百姓強烈要求引進歐阿勒稻嗎?」愛夏輕聲說。
異鄉蝗蟲是聽到歐阿勒稻的呼喚聲才飛來的,所以牠肯定特別喜歡會侵犯歐阿勒稻的害蟲。但如果大約螞是在這裏纔出現,異鄉里沒有,那麼牠們在故鄉應該是喫別種昆蟲。
一股冰冷的感覺流過心底。
愛夏看着阿莉姬老師語氣明快地這麼說,突然感到一團灼熱從心底湧了出來。她原本被異鄉蝗蟲繁衍的力量震懾,覺得人根本不可能戰勝這種生物。
(或許牠們也身陷混亂和迷惘,而做出了異於平時的行動。)
「愛夏,別在這裏站着說話,先讓阿莉姬老師實際看看蝗蟲產卵的樣子比較好。天也快黑了,趁現在回去屈達種植地吧。」
阿莉姬老師顯得有些困惑,但很快就說:「是啊,我想先看看產卵的樣子。」
那種力量讓人從知識和經驗導出推論,思考並找到希望。
可能是憶起了當時,阿莉姬老師以平靜的口吻說:「當時我隨着恩師前往當地,調查蝗災的狀況。」她看向成羣飛舞的異鄉蝗蟲。「我不知道這種昆蟲的飛行距離,但當時大爆發的蝗蟲,乘風飛行,一天可以移動長達一百三十馬塔爾(約一百三十公里)的距離。」
看到米季瑪的表情,愛夏悟出她也在想一樣的事。
「我沒有專業知識,所以稱不上調查,不過……」
愛夏想要告訴阿莉姬老師這種可能性,但米季瑪的眼神叫她不可以說。那眼神在說:異鄉的事關係到太多的祕密了,不能輕易泄漏。愛夏向米季瑪輕輕點了點頭。
愛夏依言蹲下,阿莉姬老師指着地面說:「看到了嗎?」
「妳的臉色好一些了。」
阿莉姬老師說着,蹲下身來,也催促愛夏和米季瑪蹲下來。
「要是連壽命都很長,那就真的完蛋了,不過算是看到一絲希望了呢。」
(會覺得全是矛盾,是因爲我們不知道這種昆蟲在異鄉的生態……)
異鄉的稻子,或許不只歐阿勒稻一種;或許在異鄉,這種昆蟲還可以捕食侵害別種稻子的昆蟲來得到產卵能力。
阿莉姬老師也跟着微笑。
瞬間,愛夏和米季瑪對上了眼。
這個發現,讓她遍體生寒。
阿莉姬老師嘆了口氣。「是自然平息的。」
阿莉姬老師拍拍膝上的泥土站起來,微笑說:
「唔,就算不是五天,也是短短几天就能成蟲,捕食大約螞並交尾產卵?每隔兩天,可以產卵共五次之多,而且蟲卵十天左右就孵化了?」
阿莉姬老師指着正在捕食大約螞的異鄉蝗蟲。
每個人都擁有形形色色的能力。有像阿莉姬老師這樣的人,也有像米季瑪這樣的人。如果每個人都能把自身的力量發揮得淋漓盡致,或許就有辦法對抗異鄉蝗蟲。
「愛夏。」
聽到阿莉姬老師這麼說,愛夏眨了眨眼,接着慢慢展露出微笑。
「首先,這種昆蟲或許不是蝗蟲。」
倘若這種昆蟲是藉由捕食大約螞而獲得產卵能力,那麼如果無法隨時喫到大約螞,這種昆蟲應該就沒辦法繁衍生存。
「理所當然?」
阿莉姬以明快的口吻接着說:「都是蝗蟲,種類也五花八門,但我從來沒看過這種樣態的蝗蟲。四肢的位置、翅膀的形狀等等,也跟我知道的任何蝗蟲都不同;當然,下顎的形狀,還有長度驚人的觸角都是前所未見。」
「咦?不是蝗蟲?」
八、一線光明
愛夏望向阿莉姬老師指的地方,喫了一驚——地上有許多異鄉蝗蟲的屍體。
聽到這話,愛夏依稀回想起父親曾經提過。
「嗯,至少和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種蝗蟲都不一樣。」
愛夏看着阿莉姬老師攢緊眉心思索,在心中想:
或許大約螞從皇祖的時代,就一直在某個地方勉強存活,而這種昆蟲也藉由捕食大約螞,勉強延續,但是從大約螞特別愛喫歐阿勒稻的性質來看,這實在不太可能。
「我看到種植地,每一處蝗蟲都和『濟世稻』一起燒掉了,所以還不是很清楚實際情況,妳調查過蝗蟲的生態了嗎?」
年過六十以後,阿莉姬老師退下蟲害長的職位,但由於沒有知識更勝阿莉姬老師的學師,因此拉歐老師開了特例,持續發放俸祿,請阿莉姬老師繼續在「蟲倉」效勞。
絕不能被他人悟出真正的香君是誰——她彷彿聽到這樣的聲音。
(對這種昆蟲來說,這裏應該是陌生的世界。)
(……也許在異鄉,牠們喫的是別種昆蟲。)
「……而且,」阿莉姬老師再次開口,「如果不喫大約螞就得不到產卵能力,那麼把歐阿勒稻喫得一乾二淨也很奇怪。因爲要是這麼做,牠們自己也會滅絕。我實在不懂牠們這樣行動的理由。全是矛盾。」
「我自己,」阿莉姬老師說,「看到大約螞出現的時候,真是驚訝極了,很納悶只有皇祖時代纔有紀錄的昆蟲,到底是怎麼出現的。雖然我們都說東西『長蟲』,但蟲也是生物,沒有父母不可能自己生出來。那麼就一定是生命代代繁衍,纔有辦法存在。」
若是這樣,那就更可怕了。這種昆蟲從異鄉來到異地,如果面臨生命危機,徹底失控的話……
大約螞是由於某些原因,從一般的約螞變異而成,這個推測應該還是最合理的,但這樣一來,有昆蟲必須捕食大約螞才能得到產卵的能力,就太說不過去了。」
「總之,這是未知的昆蟲,我們完全不瞭解生態,實在過於奇妙。最先出現大約螞的歐戈達沒有出現這種昆蟲,也讓我不解。這件事往後必須確實調查,但這次大爆發的原因,是因爲這一帶有遭到大約螞侵害仍活下來的『濟世稻』,這點不會錯吧。」
阿莉姬老師搖搖頭。「大自然確實殘酷,但其實很公平的。」
「原因之一是氣候吧。異常溫暖和降雨沒有持續多久。東西坎塔爾再次恢復乾冷,過度增加的蝗蟲大軍就漸漸冷死了。產卵也受到影響。那種蝗蟲的習性是在潮溼的地面產卵,所以適合產卵的地點急速減少之後,自然就沒辦法增加了。此外還有鳥類等天敵捕食,蝗蟲就像這樣,自然地消失了。」
「蝗災最後是怎麼平息的?」米季瑪問,「當時的蝗災,是怎麼撲滅的?」
阿莉姬老師沉默片刻,隨即嘆了口氣,說:
(乾脆向阿莉姬老師坦承嗎?)
「不過,出現前所未見的昆蟲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比方說,某種昆蟲數量稀少,苟延殘喘着,卻因爲某些條件變化,在某個時刻數量爆炸性增加,這是有可能的事。一種蟲的外形等特性,也有可能因爲某些理由而出現變化——可是,」或許是想法接二連三冒出,阿莉姬老師彷彿迫不及待一般接着說,「太奇怪了,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
七、阿莉姬老師
阿莉姬老師眯起眼睛說:「那個時候我學到了——即便災難感覺就像世界末日,也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阿莉姬老師自言自語,又問:「妳說最快五天左右就能成蟲,這一點確定嗎?」
「是的。」
「妳剛纔說若蟲一孵化就能飛,接着會攀在『濟世稻』上開始進食,喫完稻子便轉爲喫周圍的草木,一晝夜便獲得強壯的翅膀。接着牠們飛向最近的種植地,在那裏大啖歐阿勒稻的葉子,然後幾乎天天晚上脫皮;變成成蟲後,就開始喫大約螞。」
愛夏說完,把她所知道的、關於異鄉蝗蟲的一切全部告訴阿莉姬老師。
「……這麼遠!」愛夏忍不住驚呼,阿莉姬老師微笑。
「是啊,因爲就連大約螞這種昆蟲,我之前也從沒見過。」
就連「活下去」這個最迫切的事,人類這種生物都要被種種意識所束縛,困惑、迷惘,得耗費許多時間才能做出決定,甚至連要向他人傳達危機都困難重重。
愛夏被阿莉姬老師的話吸引,聚精會神地聆聽,甚至忘了呼吸。
「是的。蟲卵我做過記號調查,因此從產卵到孵化的天數應該相當正確。」
「……」
由於歐阿勒稻沒有蟲害,因此一直以來,蟲害的調查並不受重視。一般而言即使專門研究昆蟲,也無法成爲上級香使,因此極少有人願意在調查蟲害、俗稱「蟲倉」的部門工作。而阿莉姬老師長年就在這樣的部門工作。她應該是純粹喜歡昆蟲,講述昆蟲知識時趣味橫生。愛夏以前修課的時候,總是頻繁前往「蟲倉」,向阿莉姬老師討教。
愛夏跨上馬,引導阿莉姬老師在河畔前進,思考米季瑪突然插話的意義。米季瑪應該看出愛夏驚慌的理由了,接着她制止了愛夏,暗示她不能說出自己的能力。
「是。雖然我沒有做記號,而且應該也要看跟下一個種植地之間的距離,但我想差不多就是五天。」
阿莉姬老師四肢跪地,觀察周邊一帶產卵的異鄉蝗蟲,就這樣維持這個姿勢老半天不動。接着她終於起身,拍掉雙手的泥巴,看向愛夏。
爲了克服這場危難,她必須正確傳達出異鄉蝗蟲的威脅。而爲了這個目的,是不是應該開誠佈公?正當愛夏準備開口,米季瑪打了岔。
她看着嘩嘩搖曳的稻穗,解釋:「這世上應該沒有哪種生物是穩贏不輸的。大約螞也是,一時間看似所向披靡,現在卻像這樣被這種昆蟲喫個精光。很快地,大約螞的數量就會逐漸減少吧,這樣一來,這種昆蟲應該也會隨之減少。
父親曾說過:「西坎塔爾本來就窮,又遭到蝗災侵襲,要求應該像東坎塔爾那樣成爲藩國的聲浪變得更強。」現在她終於理解這番話的意義了。
聽完之後,阿莉姬老師嘆了一口氣。
「西坎塔爾過去也發生過蝗災。因爲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或許妳不知道。」
先前她都只注意到蝗蟲產卵的模樣,但仔細一看,都處都散落着蟲屍。
她本以爲人是不可能戰勝異鄉蝗蟲的。
「是。」
愛夏提到,這種蝗蟲可能是藉由喫大約螞而得到產卵的能力,以及一孵化立刻就能飛行。然而她忽然發現,如果不坦承自己的能力,就無法說明蝗蟲飛行的關鍵是受到「濟世稻」的氣味引導,整個人便呆住了。
愛夏心想原來如此。
飛到陌生世界的牠們,興奮地大喫唯一吸引牠們的事物——歐阿勒稻的害蟲大約螞,然後爲了繁衍生命,把歐阿勒稻也啃食殆盡……
(……可是……)
米季瑪和愛夏都驚訝地睜大雙眼。
愛夏看向米季瑪,米季瑪也看着她。兩人對望時,愛夏悟出自己的推測是對的。
接着她微笑說:「如果這種昆蟲真的必須要喫大約螞才能產卵,或許比那時候的蝗蟲更好控制。必須先確定這件事纔行。雖然必須跟時間賽跑,但如果這種昆蟲喫不到『濟世稻』就不會成蟲,那我們還有勝算。」
人也充滿力量。
「就算這樣,受創嚴重的地區也只有西坎塔爾而已。當時帝國損傷輕微,因爲那種蝗蟲不喫歐阿勒稻。牧草地這些地方損傷慘重,但家畜可以用歐阿勒稻的稻草餵養。蝗羣也飛到了東坎塔爾,但那裏當時已經成爲藩國,開始種植歐阿勒稻了,因此損害不大。」
「一得到有辦法喫掉大約螞的下顎,就開始喫大約螞,原來如此。」
(這種異鄉蝗蟲在異鄉,也許是捕食這裏沒有的昆蟲,得到產卵能力。)
米季瑪說:「是啊,我也是那時候第一次知道『蝗災』這個詞。」
蟲害長歐伊拉一抵達屈達種植地,草草寒暄後便說:
看到異鄉蝗蟲攀在「濟世稻」上,瘋狂大喫大約螞,阿莉姬老師兩眼發光,把臉湊上去仔細觀察。接着她跪到地面,從腰間的皮袋取出工具,挖開地面隆起處,開始採集卵鞘。卵鞘以泡沫狀物體黏在稻根上。
「這裏也已經開始產卵了呢。」接着催促弟子們展開調查。
應該就和阿莉姬老師一樣,歐伊拉老師也由衷熱愛在野外調查各種蟲害,他跟在「蟲倉」辦公的時候判若兩人,生龍活虎。
「怎麼這麼久纔到?怎麼樣?有找到什麼線索感覺有助於防治嗎?」
阿莉姬老師問,歐伊拉老師微笑。
「先進去帳篷吧,我想報告幾件事。」
今天天氣晴朗,陽光從排煙孔直射進來,整座帳篷也飽含日光,內部十分明亮。
「因爲愛夏先調查過了,我這邊也明白了一些事。」
阿莉姬老師說,歐伊拉老師便說:「這樣啊,那我們交換一下手中的資訊吧。」
他把桌上的茶碗等挪開,迅速攤開地圖。「我先報告可以嗎?」
「當然好,請。」
「那麼,關於那些像蝗蟲的昆蟲生態……」
歐伊拉老師開始說明。捕食大約螞後成熟,交尾併產卵。孵化所需的時間、一孵化立刻就能飛。歐伊拉老師的觀察結果,和愛夏調查到的幾乎一樣。
「調查的天數太短,實在稱不上充分,但不同的人調查結果也都一樣,感覺錯不了了。」阿莉姬老師一臉滿足地說。
「是啊。總之現在就是在跟時間賽跑。必須用已知的事實爲前提,來擬定對策。」歐伊拉老師回應,問阿莉姬老師,「師父,我認爲以前的蝗災和這次的蟲害差異很大,您覺得呢?」
「是啊,畢竟兩種昆蟲的生態截然不同。首先,最重要的是這次的昆蟲會捕食大約螞然後產卵這一點。歐伊拉,你有發現不喫大約螞就產卵的例子嗎?」
「就我調查到的範圍並沒有,但我無法斷定,因爲調查時間太短了。不過,多個種植地都目擊到相同的產卵過程,因此有極大的機率是透過捕食大約螞來獲得產卵能力。」
「然後,從產卵到孵化約十天左右?」
「是的,大致上似乎是這個時間。」
「那麼,最有效果的對策,還是製作類似防火帶的緩衝地區了。」阿莉姬老師說,「昨天我看着那種昆蟲——牠們好像是從天爐山脈飛來的,爲了方便就叫牠們『天爐蝗蟲』好了——我看着牠們產卵,想到了防火帶這個點子,這應該是最有效果的方法。」
歐伊拉老師也點點頭。
「我也很好奇這一點。」歐伊拉老師回應。
看着這一幕,愛夏陷入一種奇妙的感受。
聽到這段對話,愛夏驚覺一件事——確實,前方完全沒有若蟲的氣味。
歐伊拉老師點點頭。「對,這一點我也一直感到不解。」
「老師的腳程真快。」
在屈達種植地,阿莉姬老師第一次看見「天爐蝗蟲」孵化。宛如雲霧湧上天際的詭譎景象,讓她也不禁臉色大變,說「這完全不遜於以前那場蝗災」。
跟在歐伊拉老師身後的米季瑪回頭看向愛夏,夕陽柔和地照亮那張臉上的微笑。愛夏也徐徐展露笑顏。伴隨着疲倦,沉靜的安心逐漸擴散全身。
如果要從席馬撒拉種植地,飛向托馬裏種植地,翻山是最短距離,然而絕大多數的若蟲卻都開始飛向南方、往下繞過山腳的大道——也就是與托馬裏種植地不同方向的大道上。
「確定嗎?」
托馬裏山地是巖山連綿的廣大山地,從來不曾種植過歐阿勒稻,周邊也沒有種植地,是因爲這樣的關係吧。
歐伊拉老師指着地圖上描繪的耕作地。
向晚的霞光,照耀着一片金黃色的稻穗海浪——是托馬裏種植地。
接着就在今天,這幾十只變成幾隻,而上一刻應該是最後一隻墜地。
「已經看不到了,剛纔落地的若蟲似乎是最後一隻。」
她從行李中取出油紙雨衣披上,這時雨勢轉強,視野變得一片模糊。但冰冷的驟雨持續不久,烏雲被風吹走後,通透的夕陽露出雲間,再次照亮大道。
「山路上怎麼樣?有看到蝗蟲在飛嗎?」
「運氣站在我們這邊,奇拉馬種植地,和這塊屈達種植地之間的吉哈那種植地因爲遇上土石流災害,正在休耕。」
「促進牠們脫皮的也是『濟世稻』呢。」
阿莉姬老師以目光追着若蟲,說:「飛行的樣子很遲鈍呢。以前蝗災的時候,那些蝗蟲的飛行速度,必須快馬加鞭才追得上,而且一天的飛行距離很長,所以實在難以連續追趕,但這些若蟲的速度還可以輕鬆追上。」
然而這樣的景象,卻在第三天有了重大的轉變。
歐伊拉老師微笑,點了點頭。「我看到許多個體在途中落地死亡了。至少飛到這裏,對若蟲來說極爲艱困,只有體力特別好、特別幸運的個體才能抵達。如果是這樣,表示牠們的飛行距離比以前引發蝗災的蝗蟲要短太多了。」
屈達種植地與席馬撒拉種植地之間有一座矮山橫亙,但街道也貫穿這座矮山通過,因此衆人一起翻山越嶺。
「你認爲果然是『濟世稻』的關係嗎?」
「這個可能性很大。『濟世稻』可能有某些營養牠們無法從其他草木中得到,如果太久喫不到『濟世稻』,或許牠們就會死亡。」
愛夏忍不住出聲:「真的嗎!」
「這樣呀。」
在眼前搖搖晃晃飛行的若蟲,「咚」一聲掉落地面。
要去到托馬裏種植地,移動的距離會比先前都更遙遠。
馬車車輪及馬蹄揚起的塵埃裏,儘管微弱,但確實可以聞到有如「濟世稻」印記的氣味。若蟲大軍就是依靠這氣味在飛行吧。
如果若蟲的飛行距離很短,無法飛到托馬裏種植地,那愛夏也沒必要坦承能力了。首要之務就是確定飛行距離。
「以前那場蝗災,蝗蟲只要是能喫的草木,什麼都喫,飛行方式也順應這樣的模式,但這次這些天爐蝗蟲,是以什麼爲路標呢?牠們是怎麼確定『濟世稻』種植地的所在呢?」阿莉姬老師說。
對話的兩人,聲音歡欣雀躍。
米季瑪送給藩王的信,回覆尚未送至視察官手中,視察官也沒有同意燒田,因此在此地,過去的慘劇再次上演。
衆人分頭觀察、記錄若蟲攀附在「濟世稻」和周邊草木進食的模樣;若蟲一起飛,衆人便追趕着離開屈達種植地。
「在西馬立基郡也是,牠們不是走最短距離,而是飛過大道上空,但依然飛到了下一個種植地,就好像知道種植地在哪一樣,所以也有可能就像昆蟲受到花香吸引那樣,是依靠『濟世稻』的稻香前進。但距離那麼遙遠,氣味實在不可能傳達得到呢。」
愛夏、米季瑪、歐伊拉老師三人經過托馬裏山地山腳的大道,朝托馬裏種植地前進。歐伊拉老師的弟子當中,有兩名和愛夏他們同行。
(從異鄉飛來……)
到了第四天,大批若蟲已潰不成軍;第四天傍晚左右,若蟲減少到只剩下幾十只。
「對,這次也有。」
其他弟子則隨阿莉姬老師一同經山路前往托馬裏種植地。
「山路意外整備得很好,不過我也是今天上午纔到的。」
「是的,就能看到的範圍來講,錯不了。」
聽到這話,阿莉姬老師的眼睛亮了起來。
米季瑪瞄了愛夏一眼,開口:「其實,我們也有想到這個對策,但問題是範圍。兩位老師認爲需要製作多大範圍的『防火帶』,纔有辦法防堵蟲害?」
「我們這邊就像老師知道的,出發時就像鋪天蓋地的烏雲,但真的在第三天就遽減了。」
聽着兩人的對話,愛夏和米季瑪對望了一眼。米季瑪的眼神在說:不可以說出妳的能力。愛夏輕輕點頭。
(……因爲山上沒有『濟世稻』的氣味。)
爲了生存——爲了留下子孫——拚命飛行,力盡而亡。
若蟲慢慢地飛着,翻越矮山。有些若蟲在翻山的過程中死亡,愛夏祈禱牠們全部死在山裏,但大半的若蟲都成功翻越矮山,第三天就抵達了席馬撒拉種植地。
發生大規模蟲害的消息,應該已經傳入商人耳裏了。許多前往災區西馬立基郡的馬車上都載着糧食,而從西馬立基郡往東的馬車,多半載着用來製作灰泥的石灰岩等。
愛夏知道理由。
「沒錯,這是個大問題。」阿莉姬老師說,「燒掉太大片的稻田,經濟損失會太大,也會牽涉到跟藩國的政治問題;但燒田範圍抓得太小,就無法防堵蟲害,反而有可能導致損害擴大。」
她明明希望若蟲死掉,內心某處卻又覺得若蟲很可憐。
雲朵流過天空,傍晚光線黯淡下來,雨點滴答落下。
「這樣啊。既然過程一樣,看來若蟲的飛行距離果然不長呢。」阿莉姬老師說完,納悶地歪頭。「可是真奇怪,你不是說有些若蟲也會在途中喫樹葉和草嗎?」
†
車伕都仰頭望着天空,不安地看着若蟲大軍宛如一團灰雲般,覆蓋在他們頭頂。偶爾也會有一些若蟲掉落,到處都能看見車伕嘴裏一邊咒罵,一邊用手拂去掉到頭上的若蟲。
「咦,太幸運了!可是,蝗蟲也來到屈達這裏了……」
愛夏一行人在席馬撒拉種植地持續觀察若蟲直到孵化。
「……啊!」米季瑪望向愛夏,眼睛明亮地閃耀着。
大道沿着托馬裏山地邊緣延伸,山腳雖然也有一些綠地,但除此之外都是無邊無際的荒地,岩石遍佈。這片荒地實在無法種植「濟世稻」;要到下一塊種植地,即使騎馬走大道也得在途中住宿,花上好幾天時間。
阿莉姬老師指着地圖的一點說:「比方說,從屈達種植地這裏隔着一座山,是席馬撒拉種植地。如果若蟲沒有來到這裏,甚至沒必要設置『防火帶』;而且就算來到這裏,到接下來的托馬裏種植地之間隔着托馬裏山地,在東馬立基郡當中,是間隔最遠的兩處種植地。調查一下蝗蟲是否會抵達這裏吧。」
「再調查一次若蟲的飛行距離吧,然後決定『防火帶』的範圍,向皇帝陛下報告。」阿莉姬老師聲音開朗地說,「東馬立基郡從托馬裏種植地再過去,都是密集的種植地,但幸好西部這裏有許多山地和荒地,種植地的間隔很寬。」
「濟世稻」逐漸燒焦的氣味和農夫們的慟哭一直在她的心中縈繞不去,她一直不斷祈禱有辦法可以不必燒田。即使只能少一點,若是燒田的範圍能夠更小——並且這樣就能完全平息這場異鄉蝗蟲的蟲害,就能拯救許多人命。
「啊,你們調查過了?結果怎麼樣?」
「很奇妙,一隻都沒看到呢。明明距離近多了,而且也不是沒辦法飛越的高度。」
阿莉姬老師臉上帶着淡淡的微笑,仰望飛過天空的若蟲。
阿莉姬老師在臉前揮着手。
沒多久,若蟲起飛。阿莉姬老師看着牠們飛去的方向,納悶地歪頭。
「哪裏哪裏,要是田已經燒了,一樣是件好事。要是燒田趕上了,確定天爐蝗蟲全滅,這樣就阻止了一場蟲害了。」
「那『天爐蝗蟲』呢?」
「我也正想這樣提議。只要在『天爐蝗蟲』抵達前,在一定範圍的種植地,把『濟世稻』連同大約螞一起燒光,即使蝗蟲抵達該地區,也無法產卵和繁殖了。」
「你們來得真慢。」
「是啊,是有這個可能性。因爲我在書信中請藩王命令派遣到東馬立基郡的視察官,不要觀望,直接燒田。」米季瑪說,「雖然有各種可能性,但會不會在我們抵達之前燒掉,相當微妙——站在阿莉姬老師的角度,也許不希望田已經燒了。」
「是的。」
「是的。有若蟲從奇拉馬飛到屈達種植地了,因此確實是有能飛到這裏的個體,但途中死了相當多的數目。」
(對這些若蟲來說,生命究竟是什麼呢?)
聽到這話,愛夏回想起和馬修在山裏看到的景象——成蟲搖搖顫顫地飛翔,在眼前落到地面。
九、飛行極限
出來迎接的阿莉姬老師拍了歐伊拉老師的肩膀一下。
「……怎麼樣?」走在前頭的歐伊拉老師問起弟子。
自席馬撒拉種植地出發、鋪天蓋地的若蟲大軍,在第三天出現重大變化。
「關於這一點,」歐伊拉老師開口,「我要弟子們調查若蟲飛行的距離了。」
「喔,說是調查,但如果在蝗蟲身上放棉花做記號,有可能因爲棉花的重量而造成誤差,因此只追蹤了蝗羣的移動,稱不上精準,不過大概掌握了約八成正確的距離。」
「可是,像這樣補充體力的若蟲也沒辦法飛得更遠?」
大道上有許多貨運馬車絡繹不絕。
一直到第二天,若蟲都活力十足地飛行,偶爾停留在樹上啃食樹葉。原以爲牠們會藉此補充體力,繼續飛行,但歐伊拉老師說:「唔,繼續看下去吧。從奇拉馬種植地前往屈達種植地那次,到第二天也是這種感覺,卻在第三天突然有大量若蟲衰弱下去。」
以直線距離來看,山路短了許多,但地勢險峻,而且必須爲每晚露宿做準備,因此哪一邊會先抵達托馬裏種植地,難以斷定。
「成蟲的飛行距離我們還不清楚,但這種蝗蟲,變成成蟲以後的翅膀會更小。雖然下巴和身體變得更大,甚至可以喫掉大約螞,但翅膀卻是若蟲時期比較發達。應該可以推測是因爲,這種『天爐蝗蟲』產卵後就會死掉的緣故吧。」
笑意在阿莉姬老師的臉上擴散開來。
就如同歐伊拉老師所言,到了第三天,若蟲的狀況顯然不對了。牠們開始飛得搖搖欲墜,越來越多個體落地死亡;即使是活着的若蟲,停在樹葉和草叢休息的時間也更長了,一天的飛行距離只有前一天的一半左右。
「你們那邊呢?」
阿莉姬老師說着,望向米季瑪。「……啊,可是妳說已經送信給藩王了呢。也許我們抵達種植地的時候,田已經燒掉了。」
不過儘管幽微,大道那裏確實感受得到「濟世稻」的氣味。
「好像沒有飛到這裏呢。弟子們正在分頭反覆調查,不過應該不會錯。」
(如果飛行距離短,即使氣味的呼喚能傳達的距離很長,也無關緊要了!)
愛夏也感到心頭頓時輕盈起來。長時間束縛內心的迫切不安紓解開來,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不管是若蟲長時間飛行,還是促進脫皮成蟲,都需要『濟世稻』,而且如果不喫大約螞,就無法產卵的話……」
兩人相視微笑。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阿莉姬老師嘆息般說,「這樣就有辦法控制了。」
「是啊。而且,我想這下蝗災應該就算平息了。」
聽到這話,米季瑪走近兩人,深深行禮。
「因爲有兩位老師才能扭轉局面,太感謝老師們了。」
阿莉姬老師開心地說:「是嗎?我稍微派上用場了嗎?」
米季瑪深深點頭。
「豈止是稍微,這次的事讓我深刻體悟到,專業知識實在太重要了。有些事情,缺乏知識就無法看清;而無法看清,就想不到管用的策略。兩位實在功不可沒。」
弟子們現在仍散佈在種植地四處調查,米季瑪望向他們說:
「當然,還多虧有兩位老師的徒弟們。」
「聽到妳這樣說,疲勞都煙消霧散了。」
阿莉姬老師笑着說,望向愛夏。
「不過能夠這麼效率十足地行事,都多虧有米季瑪大人和愛夏在現場,從一開始就仔細觀察。愛夏,謝謝妳。」
「不敢當。」愛夏紅了臉,揮着手說,「我只會手足無措,還好有老師在場指揮,情勢完全不同了,我也體會到學問有多重要。」
「啊,這話真令人開心。等妳回去『黎亞農園』,要跟那些愛蹺課的孩子們這麼說喔。」
「是。」
微笑着聆聽對話的米季瑪開口:「兩位老師一定累了,不過能否儘快整理出報告呢?我得把報告送去帝都。」
歐伊拉老師點點頭。「我立刻處理。我也和米季瑪大人同行,直接向上頭說明吧。」
「啊,那太好了。」
「陛下似乎也安心了呢。」米季瑪說,拉歐苦笑。
「好,當然沒問題。」
「若蟲的顏色……」愛夏低語,阿莉姬老師也點點頭。
「原本的模式,是蝗蟲出現在一處種植地,再遷往下一個,但現在卻是多個種植地同時出現。因爲有時間差,一開始的孵化無聲無息,或許也有些若蟲已經在無人發現的情況下飛走了。要是這樣,會怎麼樣?」
阿莉姬老師驚覺,瞪大了眼。「……啊!」
這時傳來敲門聲。
說完後,阿莉姬老師就像要鎮定自己似地補了一句:
米季瑪看過去,馬修回應:「辰傑國的新王還年輕,正摩拳擦掌想要立下輝煌功績,向諸侯示威。只要看到有機可乘,即使得付出不小的犧牲,還是有可能提出讓鳩庫奇心動的條件。」
「……愛夏。」阿莉姬老師嘴脣顫抖地說,「要是那樣,就已經無從阻止了。這些蝗蟲或許會擴散到帝國全境,定居下來。」
愛夏聽到叫聲,在旁邊蹲下來,只見阿莉姬老師以發顫的手指着地面。那裏有尚未孵化的卵鞘,比熟悉的卵鞘要大上許多。
應該是累積太多的疲勞,送歐伊拉老師啓程的當晚,阿莉姬老師就發燒病倒了,因此兩人在托馬裏種植地停留了幾天。待阿莉姬老師恢復後,兩人前往郡都拜會郡代,但就在這天,郡代陸續接到來自各地視察官的通知。
「……到底怎麼會?是怎麼、從哪裏……」
腦中浮現的想法,實在太難以想像。
「阿莉姬老師,」愛夏看着阿莉姬老師,「如果數量增加的若蟲鑽進在街道往來的貨運馬車,或人的行李,不斷擴散的話,會怎麼樣?」
「我想應該是馬車。街道有許多馬車交會。若蟲大軍飛過那上面,也有許多若蟲掉到馬車上。」
「產卵對昆蟲來說非常辛苦,極度消耗生命力,因此經常可以看到產下大量的小卵,或產下較少的大卵的情況……可是,在以前的蝗災,我發現了一件奇妙的事。」
「到底是怎麼飛來這裏的?這些蝗蟲是怎麼活下來、找到這處種植地的?應該不是飛着飛着,偶然發現的,那樣不符合這種蝗蟲的生態。若蟲時期飛行距離短暫,牠們必須要有『濟世稻』才能存活,而且這種蝗蟲都在大道上飛行,就彷彿知道路一樣。」
「好啊,妳就留下來吧。」
(只是在西坎塔爾設『防火帶』不可能防堵,想要完全防堵……)
拉歐一臉蒼白,默默將鴿書交給馬修。
「陛下自從得知發生蟲害,就憂心忡忡。畢竟發生的地點實在很糟糕。」
愛夏一邊說,一邊整理思緒。「所以,纔會有些若蟲還沒孵化,有些若蟲卻已經起飛了。因爲牠們抵達這裏的時間不同。」
「如果卵的數量增加,就能有更多存活下來……」
有時間差,表示牠們抵達的時間不同嗎?
(爲什麼?)
拉歐回應,房門打開,傳令員入內。他把約小指大小的圓筒遞給拉歐,行個禮便退下了。拉歐從筒中取出鴿書展讀,臉色霎變。
以前幾乎都是同時產卵、同時孵化,但這裏的蝗蟲似乎有時間差。
愛夏搖搖頭。「沒時間了。雖然還是必須調查,但也必須同時採取行動。再過去的地方,很多種植地都是相連的。」
「大約螞那時候,蟲害是從歐戈達往東坎塔爾、西坎塔爾擴大,因此我料想鳩庫奇同意辰傑國拉攏的可能性很低,但這次損害主要都在西坎塔爾,東坎塔爾仍毫髮無傷,所以我有些擔心。」
況且從席馬撒拉種植地起飛的若蟲,應該幾乎都在途中死光了;即使有些倖存下來,也實在不可能飛到這裏。
「『濟世稻』的種植地幾乎都分佈在大道旁。如果若蟲搭上便車因此不必飛行,能夠保留餘力,得到比飛行的個體更長的壽命,或許在我們不知不覺間,從西馬立基郡的種植地起飛的若蟲當中,也有一些被載到這一帶來了。」
「愛夏?她說什麼?」
愛夏說着,感到一股寒意從背後竄上後頸。
†
(……大道……)
「……」
「好,進來。」
愛夏忽然想起在大道聞到的氣味——往來的馬車揚起的塵埃氣味。大道上有許多馬車是從歐阿勒稻種植地運送稻米而來,路上的塵土散發出「濟世稻」的氣味。她眼前浮現車伕們一邊咒罵,一邊拂掉從天而降的若蟲的景象。瞬間,一個想法浮現腦海。
阿莉姬老師茫然望着聲勢駭人的若蟲大軍,沙啞地說。
拉歐從鴿書中抬頭。「是愛夏送來的。」
「而且,蝗蟲怎麼會出現在這裏?有哪個發生地是我們遺漏的嗎?」
(那些若蟲不是掉下來,而是飛下來的。)
阿莉姬老師連點了幾下頭。「沒錯,就是這樣。這樣就說得通了。」
「奇妙的事?」
應該去西坎塔爾的藩都嗎?去向鳩庫奇說明狀況,請他燒掉異鄉蝗蟲還沒飛來的地區的「濟世稻」,把相當於西坎塔爾大半的土地都當成「防火帶」嗎?
在視察官的命令下,農夫們開始在各處放火燒「濟世稻」。煙霧隨風撲來,燻痛眼睛。
阿莉姬老師跪到泥土上,開始觀察地面,接着倒抽一口氣,驚呼:「愛夏!」
愛夏問,米季瑪點點頭。
聽到這話,愛夏鬆了一口氣。因爲她內心仍隱隱懷抱不安。
(……而且,)
(爲什麼抵達的時間會不一樣?)
阿莉姬老師的額頭佈滿細小的汗珠。
有些若蟲已經起飛了。
托馬裏種植地的東南部,零星分佈着「濟世稻」的種植地,通知裏說這些種植地爆發大量蝗蟲。愛夏和阿莉姬老師前往當地,發現蝗蟲已經開始孵化,成羣若蟲瘋狂啃食着「濟世稻」。
阿莉姬老師「咦?」了一聲,看向她。
「出現變異了,在這麼短的時間就變異了。」
真的這樣就結束了嗎?真的已經沒事了嗎?她想要確定。
愛夏盯着啃食「濟世稻」葉子的若蟲,心想:
「就像你長年來擔憂的,跟異鄉的關係具有這樣的危險。大崩溪谷周邊種植地的『濟世稻』已經全數燒燬,所以我想已經沒事了,不過蝗蟲仍繼續從異鄉飛來嗎?」
也不知道往後異鄉蝗蟲會如何變異;馬車也不只是在西坎塔爾境內,還會在東坎塔爾、歐戈達、裏格達爾,以及帝國之間頻繁移動。只要有幾隻漏網之魚,不光是藩國,很有可能擴散到帝國全境。
「……是馬車。」愛夏說。
聽到父親的話,米季瑪也點點頭。
「對。我發現引發蝗災的蝗蟲,體型大的母蝗蟲會產下許多大顆的卵,生下許多更強壯、可以飛得更遠的子孫。」
「嗯,不過鳩庫奇是個識時務的人,不會那麼輕易倒戈吧。前提是帝國別出亂子。」
愛夏看着阿莉姬老師。
(我得回去——得回去跟馬修大人討論。分秒必爭。)
拉歐望向馬修。
拉歐的目光落向報告書。「不過這次的事該怎麼說,也充滿寓意呢。那種害蟲因爲徹底依附『濟世稻』,儘管大量出現,卻無法長久……」
十、變異
(……不可能。)
得知多個種植地出現大批蝗蟲,愛夏和阿莉姬老師拜訪了靠近托馬裏種植地的東馬立基郡郡都。
「……!」
「顏色不一樣呢,比先前的若蟲更深。」
「什麼事?」拉歐出聲,門外傳來傳令員的聲音:
「那麼,這種蝗蟲也……」
阿莉姬老師撫摸着腰說:「我再繼續留一陣子。應該是沒事了,但務求萬全嘛。」
「如果不只是卵的數量增加,這些若蟲還能飛得更遠的話,會怎麼樣?萬一已經起飛的若蟲已經抵達各地的種植地,在那裏出現相同的外形變異,會怎麼樣?」
「這樣啊!那,這樣就……」
「我已經在郡代那裏送出鴿書請求支援了,應該會有支援的人手過來,但我到了帝都會說明狀況,派遣必要的人才過來。」
「是西坎塔爾嘛。大約螞那時候,辰傑國設法策動鳩庫奇,這次也是。要是災害繼續擴大,鳩庫奇或許也會把持不住,向辰傑國倒戈。」
塵土散發着「濟世稻」的氣味,而馬車佈滿了那些塵土。被氣味吸引而飛到馬車上的若蟲,因爲不必費力飛行而獲得了餘力,便保留體力抵達了新的種植地吧。
東西坎塔爾原本是同一個國家——大坎塔爾王國。由於各氏族之間的權力鬥爭,最後分裂成東西坎塔爾。即使現在同爲帝國的藩國,東西坎塔爾之間只要任何一方勢力增長,另一方就會害怕遭到併吞;一邊衰弱,另一邊則開始虎視眈眈,這樣的局勢持續已久。
「有鴿書送到,要送進去嗎?」
「……」
接着她眯起眼睛。「而且,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纔出現變異。有些生物遇到生命危機,身體就會出現變異。如果這種蝗蟲也是,那麼或許就是這樣才讓卵鞘的狀態變得不同。」
「爲了引發這樣的改變,那種蝗蟲到底做出了怎樣的犧牲,我一直很想調查出來,但後來就沒有再發生過蝗災,因此未能如願。」
「米季瑪大人,我也可以留下來嗎?」
「啊,太好了,太好了。」拉歐語帶安心地說,「歐伊拉老師也真是辯才無礙,說明井井有條,皇帝陛下似乎也確實理解了。」
自小開始,父親和老臣烏洽伊就教導她西坎塔爾的各氏族如何拚命地保護各自的領土,她完全可以想像會爆發什麼樣的爭執。即使鳩庫奇下令,除非有把握得到滿意的補償,否則各氏族不可能同意將領地裏的種植地夷爲平地,充當「防火帶」。
阿莉姬老師也站起來,拍掉膝上的泥土,整張臉皺成一團。
「不清楚。這種蝗蟲和當時的不一樣,所以這完全只是猜測。」
「怎麼了?」馬修問。
假如西坎塔爾害怕遭到東坎塔爾侵襲,和辰傑國結盟以獲得兵力支援,對帝國而言,形同辰傑國在版圖西部築起了橋頭堡。
「我要回去帝都,回去說明這狀況。可以請老師留下來繼續調查嗎?」
「可是,卵確實變大、數量也更多了。」
即便是鳩庫奇,也不可能立刻答應這樣的提議。不光是因爲燒掉那麼多田,會造成莫大的損失而已,而是說服各地氏族太耗時間了。
「沒有,」馬修回答,「那邊似乎也結束了。我派了歐洛奇過去,今早接到他的報告這麼說。」
「……」愛夏站起來,仰望天空。
「不過,還只是有這個可能性而已,必須調查才……」
「說到年輕,咱們的陛下也很年輕啊。」拉歐嘆了口氣,「唉,總之沒釀成大禍前就平息,真是太好了。聽到妳捎來的消息,我還以爲皇祖在紀錄中提到的飢雲終於出現了,差點沒嚇破膽。」
「我也這麼以爲。」米季瑪緩緩撫摸手臂,「若蟲孵化的光景,真是讓人遍體生寒、魂飛魄散吶。」
阿莉姬老師點點頭。「拜託妳了,愛夏。」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