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册 漫漫长路

第五章 饥云

《香君》 · 上桥菜穗子 · 4万 字

一、鸽书

金色稻穗起伏如浪,绵延至遥远的彼方。

每当风吹来,稻穗便哗哗摇曳,欧莉耶款款走过其间。

时隔多年,香君来到西坎塔尔祝福「济世稻」,种植地外围的街道挤满西坎塔尔的人民,争睹香君的风采。每当欧莉耶静静甩动手中的稻穗,便引起如雷欢呼。

欧莉耶静静走在田间宽阔的道路,想着跟在身后的爱夏。

爱夏成为侍奉香君的香使,时日尚浅,但透过两人私下交谈的机会,欧莉耶得知爱夏现在依然害怕着这种新的欧阿勒稻。

一年前,马修从吉拉穆岛救回爱夏和欧拉姆后,帝国与藩国的状况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当时帝国本土,大约蚂带来的灾害也不断在扩大。

也许是因为帝国南部出现往年未见的大范围高温多雨气候,监视不够周密,许多种植地出现虫卵却未被发现,致使大约蚂虫害陆续爆发。

诸藩王得知此事,对帝国将大约蚂的出现归咎于欧戈达的说法萌生疑念,开始害怕自己的国家也将遭到虫害肆虐。

就在此时,香使欧拉姆自吉拉穆岛而返,禀告伊尔•喀叙葛,说吉拉穆岛种出了不怕大约蚂的欧阿勒稻。

原以为在海风中无法成长的欧阿勒稻,因调整肥料而存活下来,甚至不怕大约蚂,能够食用,而且产量还增加了。得知此事,伊尔•喀叙葛立刻禀报皇帝,获准由新旧喀叙葛家主导栽种。伊尔•喀叙葛迅速行动,几天后他说服欧莉耶祝福以新方法种植的欧阿勒稻。接着他将欧戈达藩王母请到帝都,并加入拉欧•喀叙葛共同商讨。

会谈中,以交出这种稻子的种植方法为条件,伊尔•喀叙葛不仅宣布不追究欧戈达擅自栽种的罪状,还表示在欧戈达发生饥荒时未予救济,失之过苛,将正式向欧戈达致歉。

由欧戈达藩王母弥莉亚发现、不怕大约蚂的新种欧阿勒稻,伊尔命名为「济世稻」,对欧戈达藩王母大加颂扬。同时公开承认未对欧戈达的饥荒伸出援手,是惩罚过当,更向皇帝进言,送出足以救济欧戈达人民的欧阿勒稻。接下来在香君的指导下,新旧喀叙葛家致力改良「济世稻」,并答应取得稻种后将无偿提供给各藩国,往后也实现了诺言。

帝国这番行动深深打动了藩国民心。伊尔•喀叙葛对欧戈达承认己非,并尽力将功补过的态度,更感动了藩国人民。

标榜不怕虫害的欧阿勒稻遭到大约蚂攻击,原本让藩国人民陷入饥荒的恐惧中,对帝国滋生不信,不满日升,现在却画风一变,转为赞扬帝国。

「济世稻」即使长满了大约蚂,仍结实累累。看见此情此景,人们流下欢喜的泪水,礼赞香君的声音响遍整个帝国。

大约蚂还是一样群聚在欧阿勒稻上啃食叶子,但「济世稻」比过去的欧阿勒稻更高大,即使叶子被吃掉也会不断长出新叶,使稻子不致枯萎。不仅如此,「济世稻」的茎和稻壳也比原本的欧阿勒稻更坚硬,大约蚂不会吃。

虽然脱谷比以往更费工夫,但米粒的滋味不变,产量比以前更多,因此只是脱谷麻烦点人民也甘于承受。

然而,不知道是否「济世稻」具有强力促进大约蚂变异的力量,大约蚂繁殖的数量异常增加,不断扩散,现在已经绝少看到没有大约蚂的欧阿勒稻,人们也已经看惯通体爬满大约蚂的欧阿勒稻了。

「既然没有别的路可走,就只能走这条路,到时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见招拆招了。」

「你想想看,如果把肥料减少到比『绝对下限』更少,就能种出不怕大约蚂的稻子,那样饱受大约蚂灾害而苦的初代香君,为何要把下限定得比这个量更高,故意让稻子无法抵挡大约蚂?之所以会这么做,一定有某些逼不得已的理由。也许肥料下得比『绝对下限』更少,稻子会出现某些不好的特性——那种特性让令尊一直担忧,并会招来因大约蚂而引发的大灾祸。爱夏是不是感受到了这一点?」

新帝才刚继位,政权根基不稳,如果这时饥荒的恐惧蔓延藩国,就会爆发动乱。邻国有可能趁此机会发兵攻打,一旦发生负面连锁,灾祸就不只是饥荒而已了。

二、祈祷之岸

远处响起钟声,通知午夜来临。

「香君大人,爱夏•洛力奇到了。」

马修的脸在灯笼火光中浮现,泛着深沉的忧虑。

注视着白色的山峰,爱夏遥想那处异乡,据说那里就位在那座山间某处。

「爱夏说她害怕那种稻子。」

爱夏出声,屏风里立刻传来欧莉耶的声音:「爱夏,进来御座里面。」

(初代香君不让人们种植的欧阿勒稻……)

她探出上身触碰马修搁在桌上的手。

「……」

大概是风中有青香草气味的缘故吧,儿时在森林里迷路、被马修的伯公相救之后,母亲的轻声自语又再次在耳中响起:

马修预见的,欧莉耶也非常清楚。

伊尔一定会要求自己祝福新的欧阿勒稻。事已至此,她不可能拒绝祝福那种稻子。

就能改变什么吗?就能在以香君身份在世的岁月里,真的为人们所有贡献吗……?

「终于能知道真正的香君出生的地方是怎样的地方了——也是妳和马修母亲等人出生的地方。异乡究竟长什么样子呢?」

屏风内侧有做工精巧的美丽火盆,充斥着芳香。

「……!」

从欧莉耶的声音也能听得出她激动的情绪。

「那种欧阿勒稻,是把肥料的量减少到比『绝对下限』更少才种出来的吧?会不会是因为这样?初代香君大人定出欧阿勒稻使用的肥料下限,严命绝不能比这个量更少,应该自有一番道理。」

欧莉耶的脸微微泛红。

「对,刚刚才收到的,马修寄来的。」

(如果我也能听到它的声音……)

「欧莉耶,」马修低声说,「我搞砸了。我没办法在大约蚂发生前,改变人们依赖欧阿勒稻的状况。在无法改变现状的情况下,就这样步入了大灾祸,如今我只能保护好龟裂的容器,不让它四碎。」

母亲和马修母亲的出生地——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欢呼声绵延不息。

「异乡的通道打开了。」

「这封鸽书,是天炉山脉山脚森林的鸽舍送来的。」

离开故乡已经六年了。当时年幼的弟弟如今已长得比爱夏还高,在帝都附近的农场务农。如果祖父没有被逐下藩王位,也许弟弟会是藩王继承人,但想到弟弟晒得和「幽谷之民」的男丁差不多黑,怡然自得地从事农活的模样,她反而觉得这样比较好。

(这气味……)

白的不只山峰,山路各处露出的岩地也是白的。两侧树木茂密,其中或红或蓝的花朵含蓄地开着,在不时吹来的风中摇摆。

爱夏进入里面,欧莉耶便从宽阔的椅子半起身说:「真对不起,妳还没吃晚饭吧?」

在马修的故乡阿札勒等待的向导男丁,是从深山的祈祷所「祈祷之岸」下来的祈祷者。

原本自己和弟弟差点被鸠库奇杀掉,现在却像这样能各自发挥所长。父母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切,一定备感欣慰吧。

马修深深叹息。「我们找到的方法,没办法拯救所有百姓。其他谷物生长需要时间,收获量也和欧阿勒稻天差地远。如果是人口少的山村还有办法撑过去,但只要灾害扩散到全境,就实在供应不了。如果灾害至多半年就会平息,应该还能靠国库储米顶住,但照这样下去会有无数百姓饿死。既然找不到方法消灭大约蚂,我们能做的实在有限。」

欧莉耶知道,民间开始传出耳语:为何欧阿勒稻会出现害虫?为何香君大人都不设法阻止?

而想到自己现在的境遇,爱夏也不禁感叹起自己实在太幸运了。

欧莉耶的香气从里面散发出来,感觉得出不同于平时,情绪高昂激动。没看见随身女官,爱夏得知欧莉耶已经屏退旁人,顿时紧张起来。

欧莉耶祝福着道路两侧的稻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淡蓝的天空,衬得白色山峰格外显眼。

在爱夏听来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爱夏。」

「不会,有什么紧急的事吗?」

——家父归来,命爱夏速至利奇达村。

听到香君大人召见,爱夏晚饭也不吃,直接前往香君行辕最深处、欧莉耶的房间。

欧莉耶感受着马修手掌传来的温暖,想到自己无力得可悲。

(依然觉得这些稻子很可怕吗?)

(……龟裂的容器。)

「是鸽书呢。」

「接下来的地面很脆弱,地底下也有空洞,万一踩破了很危险。妳过来这里,我帮妳上腰绳。慢慢走过来,小心脚步。」

虽然点了许多盏灯,但房间宽阔,仍感觉昏昏暗暗。大房间深处,有被屏风遮蔽的「香君御座」。

「要是知道爱夏害怕的理由,就能顺着她的意思来行事了……」

听到欧莉耶的话,爱夏抬头,茫然看着她。

欧莉耶全身肌肤为之一颤,分外不安。

我却要将它们散播到帝国全境。

「大约蚂扩散的速度太快了,妳也听到今早抵达的鸽书说什么了吧?」

马修坚定不移的眼睛直勾勾望着欧莉耶。

——啊……所以妳身上才会有青香草的香味。

「害怕?怎么会?」

在民众欢欣礼赞的鞭笞下,欧莉耶面带微笑地继续前行。

欧莉耶感觉到马修的大手覆上自己的手。

「咦?」

这不光是指帝国,香君的信仰也是如此。

「我过来这里之前刚接到消息,东西坎塔尔也出现大约蚂了。」

马修和两名向导的男丁走在前方,这时马修停步向爱夏出声。

(……爱夏现在……)

「爱夏也在担心这件事,但她说她也不明白那不好的特性是什么。至少对人体应该没有影响,实际上食用『济世稻』的人也都没有异状。

「不光是里格达尔而已。」

马修静静摇头。「我们没有时间了。」

「……」

爱夏问,欧莉耶点点头,拿起桌上一张小纸条说:「妳先读这个。」

经过那场饱受饥饿折磨的长旅,母亲病倒,经常卧床不起,因此快乐的时光并不多,但现在爱夏依然能够回想起母亲在阳光中紧搂着自己的温暖,以及她身上馥郁的香气。

「……!」

山峰的白并非戴雪,而是整座山就是白色的。

爱夏接过暗号文读起来,立刻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欧莉耶微笑。「天炉的森林,就是妳长大的地方对吧?马修一定是为了视察国境,才会待在天炉山脉一带,而这种时候,我们居然都在西坎塔尔,真是太幸运了!」

一年前,马修甫从吉拉穆岛归来,两人在拉欧老师的馆邸密会时,他所说的话在脑中复甦。

「她说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觉得怕。」

(……母亲大人。)

守在房门两侧的卫士见到爱夏,行了个礼,默默开门让她入内。

「快去吧,爱夏,快去马修身边。」

「我也相信爱夏的感觉——我认为,那或许就是我们一直害怕的大灾祸的源头。」马修低声说,「如果可以,我也不愿意种那种稻子,但眼下实在别无他法了。没有其他方法能避免饥荒了。」

只是,爱夏以她的直觉,感觉到那种稻子不该种植吧。」

想到很快就能见到游历过那里的人,一股兴奋便涌上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欧莉耶眼中透出有些哀伤的神情。她声音沙哑地轻声说:

自从踏入大崩溪谷,和父母、弟弟及老爷子一同生活的记忆便频频浮现心头。

「嗯,里格达尔藩国也出现了。」

天空蔚蓝高远,每当徐风吹来,「济世稻」的馨香便拂过脸庞。

两名向导个头都很高,皮肤晒得黝黑,就像鞣皮一样。两人不管相貌或口音都像「幽谷之民」,一看到他们,爱夏顿时怀念不已。

为了镇住天炉山脉的群山,让人们承接山林的恩惠,「幽谷之民」每年都会从各个氏族选派一名年轻人执行祈祷之职。雀屏中选的年轻人会在大崩溪谷深处的祈祷所生活一年,为故乡的人们祈求平安。

「我说,马修,爱夏就是香君啊,真正的香君。如果爱夏说她感到害怕,是不是不要把这种稻子告诉伊尔比较好?伊尔要是知道了,绝对会下令种植那种稻子。」

年轻人当中特别身强力壮者,还会挑战「登顶行」,在山顶献上祈祷。

通往山顶的路途险峻,旅程危险重重,因此成功登顶者会被伙伴们盛赞为「善者」。

大崩溪谷散布着一些神秘的池塘,众人称之为「诸神之口」。

当雪融化后的水流入干涸的溪谷,就会出现许多清澈的小池塘,但只要山谷间的水枯竭,这些池塘便会忽然消失,池塘原本所在之地则变成通往地底的深穴。

传说中,这是因为居住在大崩溪谷深底的诸神,临近夏季就会自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张口喝光池里的水。而等到诸神梦见雪融的春季,美丽的池塘又会再次现身。

「祈祷之岸」就位在这样的池塘边,年轻人从春季到初夏,在池子里沐浴;等池塘消失、深穴周围出现钵状草地后,他们便缓步巡绕草地周围,歌唱祈祷歌礼赞天地。

去年冬季的雪量不多,据说这样的年分诸神醒转得早。而如同传说,尚未感觉到初夏的脚步,池塘就已经消失了。

池塘渐渐消失,很快地,夏季离去的时候刮起了大风。

强风大得几乎让人不敢离开祈祷所。隔天早上,为了唱祈祷歌而外出的年轻人,发现鸟儿喧闹地在草地上空飞舞,猜想可能有动物死在那里。

由于当时粮食变少了,年轻人期盼动物死尸还能食用,便前往鸟群飞舞的地方察看。

结果发现一名男子倒在地上。

男子穿着奇妙的衣物。虽然一头蓬发,面部却刮得十分光洁,面容憔悴但五官端正。

男子周围掉落着陌生的昆虫。形似蝗虫,但比普通的蝗虫更大,下颚也异样地大。鸟儿激烈啄食着散落在男子周身的昆虫尸体。

男子的头发、衣物全都沾满了蝗虫的翅膀和脚,就好像从蝗虫大军中走出来一样。

这块禁地除了祈祷者和斋戒沐浴后前来祈愿的人以外,不得擅入,因此在这发现路倒之人,让年轻人大为骇异。一行人把他带回祈祷所。

带回祈祷所后,男子醒了,但不管问他什么都不回答。他如失魂落魄一般,只是呆呆看着问话的人们。

强风过后突然冒出这么一个蓬发男子,年轻人们这时想起了有人自异乡归来的传说。

其中有名来自阿札勒的年轻人,从小就听着失踪三人的事长大,因此猜想男子可能是失踪者之一,想把男子带去阿札勒。然而不知为何,男子拒绝离开「祈祷之岸」,就算牵他的手想要带他走,他也像害怕着什么似地剧烈反抗,绝不肯踏出祈祷所的门一步。

年轻人无计可施,将危急时使用的飞鸽放回故乡阿札勒。接获通知的阿札勒人兴奋起来,相信男子一定是失踪的三人之一。根据男子的年纪、外貌,阿札勒村民推测他应该是悠马•喀叙葛,于是传信鸽通知马修。

为了监视国境,马修建立了一套自己的联络网,以便随时与故乡同胞紧密联系,不管自己身在何处,都能在最短时间内接到鸽书。这个努力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在这次发挥了成果,当爱夏抵达通往天炉山脉路上的利奇达村,马修已经做好前往大崩溪谷的准备了。

爱夏点点头,回到祈祷所打开门。祈祷者们一边拂去头发和衣服上的虫,陆续进入建筑物。爱夏也拍掉肩上的虫子,连忙入内关上门。

「可是,就算是这样……」

「家父似乎忘了怎么说话,而且伯公那时候,听说刚回来后也好阵子都没有说话,所以就算见到他,应该也没办法问到异乡的事吧。」

讶异的情绪贯穿全身。

向导朝爱夏大喊:「……快进去屋里!好多虫!」

应该是注意到爱夏的表情,只剩下两人后,马修走了过来。

年轻人七嘴八舌地回答:「是蝗虫,跟普通的蝗虫不一样,很奇怪的蝗虫。」

「怎么了?」马修从里面的房间出来,讶异地问。

远方,有什么事物大量聚集,正喁喁细语着动来动去——它们不停低诉着爱夏从未闻过的气味话语。她停下脚步,闭上双眼,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席卷而来。

睁开眼,爱夏发现自己正要往那里走去,不禁发起抖来。

即使走在山谷中,依然能感觉到欧阿勒稻的气味,爱夏神情黯然。

——……快来、快来、快来……

马修仰望那座山峰,口中低语:「……白色的神门山,尤吉拉。」

(这些飞虫……)

据说雪融季节会有水流过,但现在只有许多石头和木片覆盖着地面。

他们歌唱、绕着这些钵状洼地中最大的一处——中央有深洞的「诸神之口」。走在凹陷的草地周围,他们偶尔会停下脚步,朝着「诸神之口」深深敬礼。

「济世稻」的气味和未知的气味被风吹动而跃动着。

风中隐约传来振翅声。

爱夏哑然无语,马修接着说:

如果是来自异乡,那么只要循着气味前进,就能去到异乡吗?想前往一探究竟的好奇,与害怕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摇摆不定。

就这样过了片刻,他惊讶地睁开眼睛。

爱夏站在向晚的风中,看着马修走进简朴石屋里的背影。直到上一刻还一片晴朗的天空开始涌出厚重乌云。风势渐次转强,咻咻呼啸着扫过草地。

三、来袭

因此气味离源头越远,就越难以捕捉。

爱夏闭上眼睛。

「妳闻得出气味是从哪里来的吗?」

「这样啊。他一直是这个样子,好像没办法醒着太久。」

马修的脸微微变得苍白。

「虫?」

爱夏以前听成功完成「登顶行」的年轻人说,只要攀登上比这里更高、更远的山顶,去到连树木都不生的高处,就会看到有个地方地面是白色的,而且裂开来。

在呼吸。远远地,感觉有什么巨大无朋的事物正反覆吸气又吐气。

视觉所见的风景消失,气味的景象转而在脑中浮现,让爱夏哑然失声。

爱夏茫然地看向马修。

马修回身冲进卧室,爱夏也跟上去。

「『祈祷之岸』也在那个方向。」

马修说他读过父亲留下的手记后,曾悄悄前来此地四处勘察过。

(……这是……)

爱夏和马修对望。

(……大地……)

「怎么了?没事吧?」

黑暗中,不同于眼睛所见的世界浮现出来。

两名充当向导的年轻人也和其他人一起离开祈祷所,在草地上慢慢走着。他们唱的祈祷歌乘着风断断续续地传来。

不过从草地飘来的,不只有青香草的香气而已。中途感觉到的未知气味,在前往「祈祷之岸」的路上越来越浓,现在已经能明确感受到了。

(这未知的气味,)

马修默默听着,一名年轻人问:「令尊怎么样?认得马修大哥吗?」

爱夏也注视着那座山峰。那就是神门山尤吉拉吗?

「气味?」马修锁起眉头,闭上眼睛。

「好像没有回来。」

「令尊没有带女孩子回来呢。」

马修面露苦笑,以「幽谷之民」的话回应:

爱夏找到起伏飘荡而来的气味形成的帘幕,以指头追溯源头。

「嗯,只是非常细微。好怪的味道。」

爱夏点点头。「感觉就像异国的语言。声音非常多,但因为非常远,感觉听不真切。而且,我还感觉到风景,就像记忆中的场景,是遥远的什么……」

马修向向导的年轻人招呼了一声,走近爱夏。

「走吧!总之先去到『祈祷之岸』再说。」

「闻到了吗?」

「听说没有。但穿着陌生衣物、一头乱发但有刮胡子,这些都跟传说一样,不过听说只有他一个人倒在那里。」

马修要爱夏一起进去,但爱夏要他一个人先进去。这可是他长年失散的父亲——原以为与父亲天人永隔,如今重逢,她认为如果自己在场,有些情感马修可能不好表露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青香草的气味,应该是生长在草地里。虽然已经过了花季,但那清冽的芬芳无从错辨。

「看不出到底认不认得我呢。眼睛稍微睁开了些,但一下又睡着了。」

马修伸手,解开连接爱夏和自己的腰绳。

「是啊,就算这样,见了面或许还是可以知道什么。」

搁在肩上的温度让爱夏回神,她开口:「……马修大人,你闻不到这气味吗?」

爱夏正欲开口,卧室里传来呻吟声,那声音听起来就像野兽在低吼。

「从来没闻过的味道呢。」

年轻人们点点头,去厨房准备饭菜了。

(都来到这里了,还闻得到……)

带着未知气味的飞虫们,仿佛被「济世稻」的气味吸引,飞进气味形成的衣带里,浸淫其中。

「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光是父亲回来,我就觉得已经是奇迹了。」

「就是那种虫,令尊倒地的地方,也有好多那种死掉的蝗虫。」

「济世稻」的气味衣带就仿佛被什么吸入一般,不断爬上山坡;而与此呼应一般,未知的气味从远方涌来。明明是陌生的气味,却不知何故,她脑中不断浮现某处风景,而那里似乎在遥远的过去她就见过。她无比怀念——却又令她骇惧不已。

然而欧阿勒稻的气味和其他植物不同,不太会被稀释,也不易消散。

「爱夏,怎么了?」

欧阿勒稻的气味会一直黏稠地贴附在地面,因此或许就像雾气爬上山坡一般,在谷风推挤之下一路升上来。

「好像呢。唔,没关系,等他醒来再跟他说说看。」

在利奇达村的下榻处,爱夏从马修那里得知了这段事情的始末。

是被「济世稻」的气味吸引而来的。

气味是流动的。就如同河川越往下游,河面就越宽广,随着远离源头,气味会逐步扩展开来。散布在其间的一团团气味飘流而去,越是远离源头,就扩散得越广。

(循山而下,谷底曲流,翠绿更胜碧玉。此地即山坳之处,溪涧湖泊亦忽现忽灭,为幽玄之境也……)

让马修系上腰绳,走没多久后,干涸的低谷便出现在眼前。

草地上有许多凹陷的地方。

(濯濯童山之巅,有一白岩山径,深裂如达多乌拉。)

来到低谷的一半时,一股来自彼方的气味抚过脸颊,瞬间鸡皮疙瘩爬满爱夏全身。

爱夏忍不住睁开双眼,正好看见祈祷的年轻人们朝这里跑了回来。他们一边跑,双手一边在面前挥舞,就像在驱赶什么。

未知气味在中央有深洞的凹陷草地上起伏飘荡着。那股气味和沉淀在洼地的「济世稻」气味掺杂在一起,宛如搓揉绳索般彼此缠绕,徐缓地旋绕着。

四下已落入黑暗,形体也都模糊不清了,但似乎有许多虫在飞舞。

「那,令祖父和令伯公……」

马修的语调和平常一样从容,但身上传来灼热芳香的气味。爱夏想,自己现在一定也散发着一样的气息。

她从没闻过这种味道。

睁开眼睛时,爱夏正指向某个方向。是连绵的白色山峦中,最高一座山左侧稍低一些的山峰。从方向来看,气味正是从那里飘来的。

一看到这些飞虫,不知为何,爱夏感觉到一股不安,全身悚栗。

由于爱夏突然停步,系在一起的腰绳被拉扯,马修吃惊地回头。

曾在塔库伯伯的山庄听到的、马修的转述在耳边响起。

「怎么了?妳的脸色好苍白。」

她闭上眼睛。

「对对对,就是那种虫。令尊满头都是,我们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清掉,衣服上也有一大堆。」

伊尔•喀叙葛命名为「济世稻」的那种欧阿勒稻,在西坎塔尔亦广为栽种。在东、西坎塔尔旅行期间,无论身在何处,「济世稻」的气味都像一片巨大的衣带,黏腻地贴着大地飘荡,就连进入大崩溪谷后仍无法摆脱。原以为只要上山就闻不到了,没想到都来到这里,气味仍阴魂不散。即使地方不同,气味浓淡不一,却不曾彻底消失过。

马修点点头。「我只闻得出非常细微的一丝味道,但妳可以闻得一清二楚吧?」

「好多虫!外面根本待不住。」

他留心不被祈祷的年轻人发现,一个人巡视这块禁地,寻找神门山尤吉拉,却未能找到任何蛛丝马迹。马修说即使如此,每当来到此地,他便越能强烈感觉到这里就是被描述为神乡欧阿勒马孜拉的地方。

如果是这样,我们现在正逐渐靠近异乡吗?而这个异乡,就如同马修所认为的,是帝国始祖遇见欧阿勒稻的神乡吗?

马修的父亲悠马坐在床上,抱着头不住地颤抖。他两眼大睁,瞪着上掀窗的地方。窗子关着,却传来东西碰撞窗户「咚、咚」的声响。

「爸!」

马修跑近父亲,搂住他的肩膀。悠马瞬间惊讶地望向马修。从他害怕的表情,看不出他是否认出了眼前的人是他儿子,但他没有挣脱搂住肩膀的手。

这时悠马的身体突然整个脱力。马修扶住软下来的父亲,慢慢让他躺下。

悠马闭上眼,很快地发出睡着的呼吸声。

爱夏悄悄走近床边,看着那张侧脸。

虽然憔悴,但确实和马修很像。他的身体也传来那种虫的气味。

「……马修大人。」爱夏喃喃道,马修抬头。

「外面的虫——很像蝗虫的那种虫……」

东西撞击墙壁和屋顶的声音「咚咚」作响不绝。

「应该是从异乡飞来的。」

马修骇然瞠目。

「牠们有异乡的气味。这种虫的气味,我从来没有闻过……这群飞虫……」

爱夏颤抖着,说了下去:

「一定是回应『济世稻』的气味呼唤,飞过来的。」

一整晚,飞虫撞击声不断,但天亮以后便渐渐安静下来了。

隔天早上,一名年轻人忐忑不安地开门看外面,惊呼:「哇!」

爱夏和马修一起走出去,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草地变成一片灰色,被那种诡异的蝗虫数不清的尸体给覆盖了。

也有蝗虫还活着,成群化作一条细带,朝山脚飞去。

午后,蝗虫在梯田上方散漫地飞舞着。

「我也觉得。不只会变色,肚子还会变大。」

爱夏说她一个人追踪蝗虫就行了,但马修说要一起下山。

那只蝗虫的气味,和在天空飞行的灰色蝗虫有些不同。

爱夏和马修用手拂去掉到头上的蝗虫,跟着农夫进入田里。

「……马修大人。」她的声音整个哑了。

马修惊讶地反问:「会变色?」

还不到正午,两人已经抵达席达拉种植地。

(明明没什么风……)

(……原来这么近。)

米季玛来到靠近大崩溪谷的西马立基郡郡都,偶然在郡都的香使住处遇到马修,听到来自异乡的蝗虫大举进攻的消息。

「这种蝗虫怪可怕的。会吃大约蚂是好事,可是牠们会变色。」

「……妳说得没错,得确定蝗虫要飞去哪里才行。」

「你闻不到这味道吗?」

「嗯?」

而大批蝗虫沿着这股气味铺成的路线飞来……

农夫们惊讶地对望,很快地其中一人问:「呃,那请问两位大人有何贵干……」

(是种类不同吗?)

马修沉稳地说:「抱歉突然来访,惊扰各位了。我们是追踪这些蝗虫过来的。我们从来没看过这种蝗虫,这里很常见吗?」

「济世稻」的气味之声就像被吸过去一般,蜿蜒着爬上山地,而那些奇异的蝗虫则循着这条气味铺成的路径从天而降。

马修朝田地跑去,爱夏也小跑步跟上去。

爱夏也出示香使的手环。「我是香使爱夏•洛力奇。」

此刻,通往异乡的路开启了,「济世稻」的气味不断被吸入异乡。

除了雪融水流下低谷的季节以外,要搬运收获的稻谷只能仰赖雨水,运送起来应该很不便,但席达拉种植地就位在这里,实在令人难以想像这边能种稻。

这句话浮现脑海。

马修默默看着爱夏。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好半晌——内心揣测着彼此的想法。

马修对祈祷者们说,他担心这些奇异的蝗虫会为害山下的作物,请他们再继续照顾父亲一段时间。祈祷者们爽快答应,带他们上来的年轻人提议陪他们下山,但马修恭敬地婉拒,和爱夏一起离开祈祷所。

爱夏还在树林里就感觉到气味了,但走出森林、视野豁然开朗的瞬间,她忍不住停下脚步。晴朗的天空布满那种蝗虫,而蝗虫不断朝「济世稻」降落。

听到这话,爱夏忍不住看向马修。马修也用眼神同意。

爱夏跑过去,马修抓起稻茎拉过来给她看。

「……米季玛大人!妳来了。」爱夏从田间现身,额上布满汗水。

「爱夏?」

「……好轻,」马修眯起眼睛,「比看上去轻太多了。」

她好奇起来,跪到田土上,赫然一惊——她发现稻子根部的地面有许多隆起。

「原来如此。有『济世稻』的味道,虽然很微弱。」马修眯起眼睛说,「离这里最近的,是席达拉种植地。」

「幽谷之民」将种植欧阿勒稻视为禁忌,因此爱夏一直以为种植地在更远的地方,但即使都是大崩溪谷,隔了一座峡谷的这一带就不是「幽谷之民」的领域了,因此在靠近边境的地方,人们会开垦斜坡作为梯田。

听闻这件事,她震惊无比,但实际到场一看,状况似乎不怎么严重。

蝗虫聚在「济世稻」上,散发出跟在「祈祷之岸」时不同的气味,闻起来就像强烈的兴奋与欢喜。

「不,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气味……)

「这里有已经变色的蝗虫吗?」

爱夏仰望马修,说:「是卵——这些蝗虫在产卵……!」

四、饥云

爱夏正要回答,农夫满脸讶异地靠过来。「……你们是谁?」

「只要循着蝗虫飞来的方向回溯,或许就能找到异乡的入口。如果是妳,就算蝗虫不再继续飞来,也能找到源头吧?」

他蹲下来,鼻子凑近蝗虫尸体后抬头,单膝跪在草上,注视着草地另一头,也就是奇异的蝗虫飞来的方向。

不过只有腹部膨胀变红而已,大致的形状和灰色蝗虫相似。

「爱夏!」马修在招手。

靠近这股气味时,爱夏感觉自己仿佛穿过透明的墙面,全身肌肤顿时痒了起来。

(啊,我都忘了。)

几名农民挥舞着像竿子的东西在田里跑来跑去,但那种东西不可能抵御得了飞虫。

马修看着爱夏说:「就像妳说的,牠们是呼应『济世稻』的呼唤飞来,大约蚂的天敌。」

「济世稻」的气味之声却坚实地不断爬上山坡。

「爱夏。」

马修问起,农夫全都不约而同地摇头。

一名农夫表情扭曲,抚摩着自己的手臂说:

(还不算太严重呢,太好了。)

马修起身,亮出藩国视察官印记的手环说:「我是藩国视察官,马修•喀叙葛。」

马修起身,走向屋里的祈祷者那里。

马修问,农夫们点点头。「请过来这里,这边有一堆。」

两人对望。

被从未体验过的异样大气之流所笼罩,爱夏不禁开始喘息。

爱夏在哪里?她四下张望,只见爱夏从稻间现身。她本来蹲着在做什么,这时刚好站了起来。米季玛正要开口招呼,爱夏已经在朝这里挥手了。

直到山路途中,都能以目视追踪在天上飞的蝗虫,接下来蝗群却飞下断崖绝壁,降下险峻的峡谷,无法再继续追踪了。

蝗虫不断从后方飞来。虽然许多飞到一半就落地了,但也有虫继续飞个不停。两人起身默默追上去。

「马修大人,」爱夏说,「比起蝗虫从哪里来,我更担心牠们要去哪里。」

那种蝗虫正在大啖爬满稻茎的大约蚂。

(这里的话,气味当然传得过去。)

蝗虫摇摇晃晃地飞过淡蓝色的天空而来,坠落般掉进稻田。

——快来!快来!快来!

爱夏望着像绳索般连成一线、飞下峡谷的成群蝗虫。

虽然听到马修的声音,爱夏却没有回答,用手指拨开那隆起的部分。

马修嗅闻着充斥草地的气味,低声说:「确实是那种气味。」

追踪蝗虫并不难,因为蝗虫持续不断地飞行,窄小的山路各处掉落着牠们的尸体。

「马修大人。」

「嗯……是饿死的吗?」马修回应。

好不容易和长年思念的父亲重逢,却没有交谈半句话,才相处短短一个昼夜,就要分开了吗?但马修坚持要和爱夏一起去。

「前些日子开始有看到一些虫尸掉在山路上,可是今早来到田里就发现满天都是,我们也吓到了。」

米季玛仰望天空,表情放松下来。

马修闭上眼,脸稍微左右转动,嗅闻来自峡谷的气味,接着张开眼。

爱夏想要看得更仔细,便把脸凑上去,忽然发现底下也传来这种蝗虫的气味。

「对啊,或许有一些本来颜色就不一样,不过我觉得是吃了大约蚂,才会变色。」

「……啊,这只,这只就是变色的。你看。」

马修要说什么,不必问也知道。因为爱夏从昨天就一直思考同一件事。

不久,马修叹了口长长的气,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点头,离开悬崖,开始朝席达拉种植地走去。

不知道是否脱过皮,这边的蝗虫比天上飞的还要大上许多。就算用力甩动稻茎,牠们也毫不在意,以巨大的下颚咬住大约蚂吞进肚里。

一名农夫出声。朝他指的方向一看,确实有一只腹部变红膨胀的蝗虫。

要前往席达拉种植地,必须走和来时不同的另一条路,但马修毫不迟疑地不断走下山。去程之所以会委托祈祷者带路,应该类似前往「祈祷之岸」的礼仪,实际上马修根本不需要向导吧。

眼前的蝗虫摇摇颤颤地飞行,却忽然如断线一般掉落地面。爱夏见状忍不住蹲下来细看那只虫。马修也在旁边单膝跪地,掏出怀纸,隔着纸捏起虫尸拿起来看。

米季玛苦笑。爱夏不必看到人影,靠气味就知道人来了。

嗅到那气味,爱夏有些纳闷。

(……如果只有这点数量……)

「……怎么办呢?」马修从悬崖探出身体,俯视着峡谷低语。

(通往异乡的道路。)

她茫然盯着土里露出来的东西。

「爱夏,妳还好吗?妳看起来很累。」

「难道是……」

爱夏无奈一笑。「我没事。」

「是吗?那就好,不可以太勉强自己喔。」

米季玛说着,仰望在天空飞舞的蝗虫。

「听说这些蝗虫会吃大约蚂?」

「对,请看。」

米季玛跟着爱夏进入田里,顿时被泥土的气味和欧阿勒稻的气味笼罩。

(没有半只大约蚂。)

前来这里的路上,经过的田地里,「济世稻」上都密密麻麻地爬满大约蚂,现在却没看见那种黑虫的身影。

「蝗虫飞来还没有经过多久吧?但却已经把大约蚂吃得一干二净了……?」

「对,不过还是有一些。喏,请看这株稻子。」

她看看爱夏指的地方,一只大蝗虫正攀在稻叶上。

「真的好大。」

身体固然硕大,头部和下颚更是巨大异常。牠张开健壮的下颚,陆续咬住大约蚂,咀嚼吞下。

杂食性的蝗虫是约蚂类的天敌,过去欧戈达等地还在种植约吉麦的时候,也看过麦子长出约蚂后,蝗虫跑来吃约蚂的景象。但大约蚂体型硕大坚硬,即使是会吃一般约蚂的蝗虫,也不会去吃大约蚂。然而这种奇异的蝗虫,竟能轻易咀嚼又大又硬的大约蚂。

虽然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景象,但看到大约蚂遭到驱除,还是令人颇感快意。

「真的是大约蚂的天敌呢。」米季玛抬头看爱夏,「马修大人看起来忧心忡忡的,但既然是大约蚂的天敌,在这里产卵繁殖也无所谓吧?反而是件好事啊。」米季玛稍微压低音量,接着说,「这表示来自神乡的欧阿勒稻,它害虫的天敌也来自神乡呢。那么,这也是神明的安排吧。」

「……」

爱夏没有回答,依然愁容满面地看着捕食大约蚂的蝗虫。

「……爱夏?」

爱夏抬头问:「米季玛大人,妳可以在这里停留多久?」

「这些害虫不是你们的错。」

米季玛的脸僵住了。地面密密麻麻地都是那种蝗虫,到处都有母蝗虫在稻子根部的泥土里面产卵,这景象真令人头皮发麻。

「……!」

农夫开口,沾满炭灰和泥巴的脸上涕泪纵横。

爱夏承受不了他们的视线,眼神动摇。米季玛上前一步,沉静地说:

「只要是应该救助的,香君大人就绝对不会见死不救,我们香使就是在香君大人的指导下,拚命努力在救助各位。我们会让村子免除赋税,并发配赈米。所以你们要坚强起来,做好能做的事。」

「下雨就会发生山崩,或许会死人;但完全不下雨,作物和草木就无法生长。只要是生物,一定都希望一切恰到好处,但神明并不是这样创造世界的。」

农夫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既然不是我们的错,那是为什么!为什么香君大人要这样对我们!到底为什么……」

我会这么害怕?

席达拉种植地位在远离席达拉村的山中,因此农民都在山里搭帐篷,轮流上山务农。他们有预备的帐篷,爱夏便借用,睡在里面。

「这是约十天前的卵。我发现的时候已经产在这里了,所以不知道正确的产卵日,但和我过来之后产下的卵比对来看,应该过了十天。」

鸟儿发现蝗虫而飞来,开始吃起若虫,但这点损害完全无法减少若虫的数量。若虫的飨宴无休无止,短短一天之内,席达拉种植地的欧阿勒稻已有大半被啃食殆尽。

「不知道,我过去看看。」

「香君大人为何要这样做?」

「是的。我挑选了正在产卵的母蝗虫,插上记号,这样就能知道产卵日了。这是三天前产的卵。」

米季玛茫然看着爬满稻子的灰色蝗虫,喃喃自语:

不只是欧阿勒稻,若虫甚至攀在周边的草木上,以无底洞般的食欲吃了起来。先前产下的无数虫卵陆续孵化,灰蝗飞上天又落地,将欧阿勒稻与草木啃食殆尽。

蝗虫大军从化成一片凄惨焦土的「济世稻」田地中悠然飞离。

「是的,因为卵已经开始变形了。」

而且这些若虫成长速度异常快速。也许是在夜里脱了皮,隔天体色就已经转深,体长也变成有成虫的七分大,下颚变得更大,翅膀也明显更大更强壮了。

爱夏掀起被子坐起来,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怎么了?到底……」米季玛说着走出来,瞠目结舌。

这惊心动魄的景象,让爱夏忍不住用双手捂住鼻子。

爱夏点点头。「我觉得快了。」

回应植物的气味呼唤而飞来的害虫天敌,对那种植物而言,是否不一定全然有益?

(是因为害怕那种异乡的蝗虫,所以在呼唤蝗虫的天敌吗……?)

农夫迫切地说:「我不懂大人说的那什么……万象?比起那些,我们更想知道我们接下来会怎么样?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我们没有钱,但我们努力跟大伙一起凑钱,总之想办法派个人去给香君大人请安,香君大人就会愿意救我们吗?」

即使大约蚂消失了,「济世稻」却仍继续发出气味的呼唤,这会不会是因为现在聚集而来的那种异乡蝗虫?

农夫似乎愣住了,盯着米季玛看。

爱夏轻轻拨开泥土,露出像卵鞘的东西。

爱夏强烈地这么感觉。明明一直觉得不对劲,却怎么也弄不清到底这种感受从哪而来。

一名农夫忽然回头望向这里。他以哭红的眼睛盯着爱夏,跌跌撞撞走了过来。

(……可是,为什么……)

爱夏看着他们的背影寻思。

爱夏比米季玛早一步离开帐篷,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哑然失声。

对于昆虫,香使也必须具备概略的知识。爱夏上过虫害长阿莉姬老师的课,也实际看过蝗虫产卵。

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好想摆脱那种蝗虫的气味。今早这气味尤其惹人厌。

初升的旭日白光中,无数昆虫漫天飞舞。

(我漏掉了什么。)

确实就像米季玛说的,如果那种蝗虫会吃大约蚂,却不吃植物,等于是异乡飞来了救星拯救欧阿勒稻,应该没必要感到害怕。

(如果济世稻呼唤的是别的虫,却被那种异乡的蝗虫偷闻到气味而飞来的话……)

「爱夏!」

这种异乡的蝗虫刚孵化立刻就会飞了。在两人的注视下,自土中孵化的若虫纷纷震动薄薄的翅膀,一只只飞上天空。接着昆虫急速降落,停在欧阿勒稻上随即大快朵颐起来。连大约蚂也咬不动的硬茎和稻谷,也被牠们咬碎吃下肚里。

爱夏和米季玛保证会给予补偿,和农夫联手放火烧了欧阿勒稻。虽然她们想阻止更多虫卵孵化,却无从遏止已经孵化的蝗虫飞上天空,逃离火势,扩散到周边的森林和草原。

「……」

爱夏边说连忙穿好衣服,米季玛也一样开始整理仪容。

(……气味之声。)

「是吗?」

「这样啊。」

「香君大人看到的,是诸神创造的这个世界的道理,而不是人的利益。如果只看人的利益,万象便会扭曲,到头来也会对人造成危害。」

正当爱夏这么想,外面传来惨叫声。

明明大约蚂几乎都已经被吃光了,所有稻子——连完全没有大约蚂的稻子——却都还在以气味发出那种呼唤,甚至比先前更嘹亮。

没错——爱夏想到了。自己感觉到的不对劲,就来自这里。

农夫应该醒了吧。

当这片灰色的蝗雾降下来,包围「济世稻」的时候,骇人的惨叫声爆发开来——是「济世稻」发出的气味惨叫。眼前所有的稻子同时发出哀鸣。

(『济世稻』还在持续发出气味的呼唤……!)

爱夏看着稻田,沉默了片刻,接着说:

「那是……!」爱夏往前跑去。随着离稻子越来越近,她渐渐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会……才刚孵化,就这么……」

农夫们默默地聆听,看不出明白或不明白,但当米季玛想要继续说下去,其中一人皱着眉头打断。「那,我们会怎么样?」

比那种蝗虫更小的灰色蝗虫,宛如蠕动的雾气般,在「济世稻」上方团团飞舞。一众农夫仰望着这片灰雾,惊慌失措,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爱夏指的地方有记号,应该是用废材制作的,她用一块裁成棒状的板子插在地上,上面用毛笔写了日期。

嗅到那气味时,爱夏忽然感到眼底一亮。

(这些人……)

(为什么?)

「……那……」

看到指示的卵,米季玛忍不住扬眉。

「……香使、大人……」

「咦?已经变形了?」

「……」

爱夏呆望着帐篷的布面,不断思考。

可能是黎明将近,放下的门帘缝隙微微亮着。

隔壁帐篷传来烟味。有人拨动炉灰,把闷在里面的炭火拨旺。是宣告早晨再次到来的气味之声。

夜半开始,爱夏每次醒来就会感觉到那种蝗虫的气味。她总觉得气味微妙地变浓了,让爱夏一整晚辗转难眠。

米季玛叹气。「香君大人保护世人,并不是因为你们去拜谒祂。只要在这里向香君大人祈祷,大人就能领会各位的心意。」

「马修大人要我观察到虫卵孵化,但我没办法停留太久。如果会需要很久,我要先回去一趟再过来,或是派人来接替我。」

其他农夫也靠了过来。「我们都会去拜谒香君大人。虽然没有钱每年都去,但家家户户还是会出一点钱,每两年一定派一个人去给香君大人请安。

「看起来已经快孵化了呢。」

爱夏向米季玛展示别的卵鞘。

「这是产卵日?」

米季玛追了上来,爱夏对她说:「虫卵孵化了。这种蝗虫的若虫……在吃『济世稻』。」

米季玛惊呼:「这卵鞘好大!」

(是风向在夜间改变了吗?)

是因为我们今年还有没去吗?所以香君大人生我们的气吗?」

她仿佛可以听见嚼动的沙沙声响。

忽地,一阵宛如野兽的吼叫传来。

「不过,这些蝗虫卵,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孵化了。」

「是的,请看这里。」爱夏分开稻子,指向地面。

爱夏翻过身,帐篷另一头,米季玛在床上睡得正香。她悄悄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米季玛醒来,困倦地看着爱夏。

爱夏惊讶地望向声音的方向,只见农夫们跪在地上,仰天号泣。他们也不抹去流过煤黑脸颊的泪水,只是放声哭喊。那模样教人不忍卒睹,爱夏别开了目光。

米季玛完全不害怕异乡的蝗虫。

「是的。比一般蝗虫的卵鞘大太多了,而且,一只母蝗虫能产下的卵的数目也比一般蝗虫更多。」

可能是听到免除赋税和赈米这些具体承诺,农夫们稍微冷静了一些,不再喧闹,但眼中仍隐隐藏着不满。

辛苦栽种的稻作全灭,山羊放牧地的草也被啃光了。他们对未来绝望的哀痛,即使别开目光仍渗透全身,落至心底,沉淀淤积。

「昆虫也是。人类不想要害虫,但对于吃那种虫存活的鸟来说,是不可或缺的食物来源。」米季玛逐一看了看每一名农夫,再次开口,「香君大人以风洞悉万象,而所谓万象,就是充斥着这些事物——豪雨或害虫这些不一定完全对人有益的事物——并且运转一切。」

比起卵,那看起来更像蛹。可以清楚看见小蝗虫的形状;仔细观察,偶尔还会动一动。

一般来说,如果害虫减少,草木发出的气味求救声就会渐渐平息。

米季玛平静地回应:「天为何会下雨?」

「我学过有些蝗虫,一只母蝗虫会相隔几天,产下约三次的卵,一次产下约一百至一百六十颗的卵,但这种蝗虫是相隔两天,产下五次卵,一次共产下近三百颗卵。」

「……!」

(不是想要听大道理。)

而是想要我们拿出希望。

米季玛对农夫们说的话,是成为香使时被教导的内容,当人民有疑问时就要这样说。

当大约蚂的灾害扩大,爱夏也有好几次对绝望愤怒的农民说过同样的话。尽管少数人听了之后,会露出领悟的表情,但绝大多数都无法接受,难掩不满。然而,当他们被「济世稻」拯救时,却把先前的不满忘得一干二净,满脸笑容地由衷感谢香君。

发生灾害时,想知道灾害为何发生,是因为想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获救,而不是想听什么「这就是世界运作的道理」。香使们也完全明白这一点。

即使如此,香使们还是要讲述大自然的道理这种虚无缥缈的内容,一方面应该也是为了以深奥难解的言词来震慑人民,使其心生敬畏;但另一个原因是,除此之外,他们也无从谈论香君这样的存在了。

(……香君……)

无法以神力救助万民。

香使不知道这个事实,也不知道香君实际上是怎样的存在。

即使如此,代香君承受人民不满的香使所能够诉说的,也只有他们学到的那套说法了。

「米季玛大人。」

爱夏出声。米季玛正在踩踏尚未熄灭的欧阿勒稻,她回头。

「请妳回去帝都吧。」

「爱夏……」

「请把这场灾祸通报上去,我留下来调查这种蝗虫。」

米季玛点点头。「是啊。就算我留在这里,能做的也有限。」

米季玛转身就要返回帐篷,爱夏叫住她:「米季玛大人!」

「什么?」

「可以请妳在路上买马,送到山脚的席达拉村吗?听说席达拉村只有农耕用的马,麻烦送一匹脚程快的马过来。」

「好。我本来就打算送一匹马过来,给妳回去的时候骑。」

「可是香使大人,」郡代说,「这个要求未免太……即便是香使大人的命令……」

「等不了一个月,那个时候,西马立基全境已经面目全非了。」

(不。)

「郡代!」爱夏再也按捺不住,几乎用吼地说,「那种蝗虫不只会吃『济世稻』而已,还会毫无节制地把周围的草木都吃掉。不管是放牧地还是菜园,所有一切都会被扫荡得一干二净。蝗虫饱餐一顿后,获得力量飞得更远,然后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数量越来越多,接着不断扩散!」

爱夏也正在考虑抵达郡都后,首先应该拜访郡代。必须清点还有哪些种植地尚未受害,请郡代召集拥有这些种植地耕作权的村子村长。多亏米季玛,这下省了许多时间。

虽然不愿意想像,但如果那些蝗虫的若虫就像牠们飞来这里的亲代,是为了吃掉利奇达种植地的欧阿勒稻并产卵而飞过去的话……」

米季玛开始发抖。

「郡代大人找我?」

她茫然仰望灰色的蝗群漫天飞舞,在口中呢喃:

「香使大人,」郡代安抚地说,「我绝非不尊重香使大人,只是要烧掉西马立基全郡的『济世稻』,兹事体大,不是我一个人能够作主的。我得先派使者到藩都,向藩王大人请示,一切到时再说。」

她的右手掌心仿佛感受到米季玛汗湿冰凉的手,那只手颤抖着。

「没错,我想大人猜得没错,那些蝗虫应该正在往利奇达种植地飞去。」

「是的,状况十万火急,必须尽快烧掉『济世稻』阻止蝗虫孵化,否则损害将不止西马立基,会不断地扩大。」

米季玛伸手抓住爱夏的手。她没有继续说出口,但她的表情在说:

若虫也会停留在树枝等植物上啃食叶子,但仍然逐步前行,爱夏总能在不知不觉间,看见前方有蝗群在飞。

西马立基郡的郡代已近高龄,他一脸困惑地聆听爱夏的说明,但一听完便问:

等到终于放火时,已经有许多蝗虫卵孵化。逃过火劫的蝗虫纷纷飞上天空,逍遥离去。

「怎么可能!利奇达离这里很远啊!距离那么远,不可能闻得到『济世稻』的气味吧?这一带还有草木,牠们应该会去那些地方吧?」

货运马车的气味在灰扑扑的道路往来、孩子们阳光般的汗味彼此呼喊着跑过去。这是极其稀松平常的午后市井气息。

——啊,香君,请救度众生。

(这才是这个世界的样貌,人就像是寄生在欧阿勒稻上的大约蚂。)

被领到郡代提供下榻的客栈房间,爱夏坐在床上,双手捂住脸。

「闻到那么远的稻子……妳真的……?」

(……来不及了。)

如果是上级香使,也是能强势命令烧掉一块种植地,但即便是上级香使,也无法下令烧掉整个郡的欧阿勒稻田,更别说凭爱夏的身份,没有当地人的同意,连一块种植地的「济世稻」都无法烧除。

米季玛满脸惊愕,目不转睛地看着爱夏。

众村长微微摇头,以眼神恳求不要答应。

在灾祸无止境反覆上演的这世间,他们只能在每次灾难中发出哀痛的呐喊,并活下去。

抵达利奇达的蝗虫吃了欧阿勒稻的叶子,脱了几次皮,短短几天就蜕变为成虫,疯狂啃食大约蚂,接着开始产卵。然而利奇达的农夫不同意烧掉「济世稻」。他们没有亲眼看见卵孵化后会发生什么事,跪下来恳求烧田必须要郡代下令,不肯退让。

(我才不是什么香君。)

(……这个人也……)

若虫的飞行速度并不快,策马疾奔便可轻松超越,但如果让马全程冲刺,马会先累倒。

郡代朝众村长瞄了一眼,说:「不,这也得先得到藩王大人的许可……」

爱夏前往种植地东方的西马立基郡的途中,一名骑马的男子大声呼喊着靠近。

「……饥云蔽日,大地枯竭,果腹之物尽绝。」

看着在座的男人毫无紧张感的脸,爱夏脑中浮现蝗虫大军发出沙沙声响、大口嚼食欧阿勒稻的景象。那些蝗虫的行动毫不迷惘,牠们出生、飞翔、进食、生产。与牠们的精确和速度相比,我们人类的动作实在太迟钝了。

爱夏自己只在马需要休息的时候才休息,也没怎么进食,全心全意赶路,因此疲惫不堪,但她甚至没有想过要休息一下。

「这只是打比方,假设河边有花朵盛开的撒拉雅树,当它的花瓣大量落在河面时,靠近树的地方花瓣数量多且密集,因此可以看得很清楚,对吧?」

「……烧掉『济世稻』?而且是烧掉西马立基全境的稻田?」

「……!」

米季玛以毛骨悚然的表情看着爱夏。

爱夏怔怔注视着男人们,感受深沉的无力感,内心逐渐崩塌。

年轻人说:「我是西马立基郡郡代的使者。郡代大人派我去迎接大人,我正要前往利奇达。」

爱夏指着下山的路。

米季玛扬眉。「……?妳不是要暂时留下来调查吗?」

现在这一刻,异乡蝗虫也正不断扩散开来。

利奇达种植地的景象烙印在眼底。

爱夏点点头。原来米季玛不只替她送马,还安排了这么多。

我只是嗅觉比别人强了一点的凡夫俗子,是个连农民都无法说服的庸人。我根本没有能力阻止这么惨烈的灾祸。

「……爱夏•洛力奇大人!是香使爱夏•洛力奇大人吗!」

爱夏衷心希望能将蝗灾遏止在此地,因此选择留在利奇达说服农民,双方却争执不下,未能烧田,徒然让时间流逝,结果虫卵再次瞬间孵化,惨剧再度上演。

「是的。我们接到上级香使米季玛大人的口信,召集了众村长在等您。我这就带大人过去。」

爱夏点点头。「所以才需要马。」

爱夏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无能为力。

不过就如同花瓣即使只剩下碎片,还是看得出是花瓣,我也闻得出是什么气味。尤其欧阿勒稻的气味特殊,而且浓烈而黏腻,不太会散开。没有被风卷起时,会在低处爬行似地连绵扩展开来,所以才会传得特别远,而且……」

只能祈祷米季玛把状况告诉马修,马修和拉欧老师说服伊尔•喀叙葛,下令烧田。但即使伊尔迅速下令,最快也要一个月以上的时间,命令才能送达西坎塔尔吧。

看着濛濛升上淡蓝色天空的烟雾,以及悠然飞离的无数蝗虫,爱夏不禁感觉自己正不断缩小。辽阔的天空与黑烟,如灰云般飘离的飞虫大军;烧剩的欧阿勒稻残骸,被蝗虫啃食、遭火燎烧的大约蚂。

爱夏摇摇头。「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但虽然隐隐约约的,我也能从那条路感觉到『济世稻』的气味。」

爱夏拚命克制想要拍桌的冲动,努力以平静的声音说:「没有时间了。若您能亲眼看到席达拉和利奇达种植地发生了什么事,一定就能明白,但那群蝗虫今天就会飞到紧邻这里的弥涅利种植地,吃掉『济世稻』上的大约蚂并产卵了。」

「对。」

现在分秒必争。

大约蚂的危机好不容易过去,平静的生活才刚回来。若是现在又得烧掉「济世稻」,会发生什么事?掌权者首先会考虑到这层面吧,他们不可能立刻做出烧田的决定。

「实际上气味和花瓣不同,因此我刚才的比喻并不正确,但即使飘得很远,其实还是可以分辨出是什么气味。当然,味道会比在近处闻到时更难以捉摸。花朵刚落下时,要捞起花瓣很简单,但孤伶伶地流下河川的小碎片就很难捏起来。同样的道理,距离越遥远,气味就越难捕捉。

爱夏再次努力压抑想要怒吼的情绪,说:

眼前体色变得较浓的大批蝗虫从路上飞去。

对于他们的想法,爱夏完全感同身受,但就算去到郡都、成功说服郡代,得到烧田的许可再回来,蝗虫早就开始孵化了。

五、扩散

郡代没有回话,脸上还是一样困惑,但那张表情藏不住内心苦涩的情绪,脸上仿佛在嘲讽眼前小丫头的危言耸听。

爱夏勒紧缰绳停马,回应:「是的,我就是爱夏•洛力奇。你是?」

「我感觉得到,『济世稻』的气味正不断被吸往那里。利奇达种植地也有那样的气味流过来。连我都感觉得到,那些蝗虫一定闻得更清楚。」

很快就会亲眼见证那副惨状了,到时他就会同意烧田了吧。

「谢谢,劳烦妳尽快送来。」

爱夏盯着郡代的脸。

「现在异乡的通道打开了,我觉得欧阿勒稻的气味正被吸进那里面。」

米季玛回应:「是啊。」

「咦!」

连一滴泪水都流不出来,爱夏只能眼睁睁看着蝗虫大军声势日增。

爱夏点点头。「气味——气味的特征——不会那么容易消失。」

爱夏望着不断飞离的蝗虫,说:「那种蝗虫的成长速度快得异常。阿莉姬老师说过,有种蝗虫三个月就能换一整代,但这种蝗虫换代的速度或许更快。

「那么,至少弥涅利就好!至少把弥涅利种植地给烧了,现在立刻!」

郡代依旧满脸困惑,抚须以眼神询问在场村长的意见。

「……」

「咦?」

米季玛睁大眼睛,喃喃自语:「……难道……!」

帝国的掌权者没有亲眼看到这副惨状,也不知道这种蝗虫有多异常。如果无法拥有相同的危机感,甚至可能耗费难以想像的时间,才有办法做出决定。

从利奇达开始,大路分成两条,围绕着尤他山地。郡都所在的尤他北道有一块巨大的种植地弥涅利,南道也有两大种植地奇拉马和吉哈那。

「万一蝗灾扩散到东马立基郡,西马立基一定会因为未能把蝗灾遏止在这里而遭到挞伐,到时郡代要如何自清?」

爱夏回视米季玛,说:「必须调查那些蝗虫几天就会成长产卵。利奇达的前方,也有『济世稻』种植地一路延续下去。就像一条绳索,从西坎塔尔延伸到东坎塔尔,然后连接到帝国本土。」

爱夏寻思该如何解释,才能传达自己的感觉。

敞开的窗外飘来杂乱的气味。

郡代苦着脸沉默,不久后开口:「席达拉一带的稻穗或许还是青的,但这边比那一带更先播种,再一个月就能收成了。至少等到收获结束——」

(……怎么办?)

爱夏迟疑了一下,说:

前往郡都的旅程,也是一场和飞天的「异乡蝗虫」若虫大军的竞争。

但是,那样就太迟了。

蓦地,深切的疲倦笼罩全身,爱夏颓然躺倒在床上。

「请想像花瓣被水冲走,一开始一整团漂流的花瓣,渐渐被冲散开来的样子。花瓣和花瓣的间隔会越来越大,花瓣也会被水泡软或撕裂、被鱼啃咬等等,渐渐变成碎片,对吧?但即使只剩下小碎片,我们只要看到,还是知道,啊,有花瓣流下来了。对吧?」

她闭上眼,感受着枕头的冰凉触感,一眨眼就被拉进梦乡。

感到寒冷而醒来,室内己沉浸在傍晚的昏暗中。

爱夏起身想要伸手关窗,这时不知为何感觉到米季玛的气味。

(……米季玛大人?)

她正纳闷米季玛不可能在这里,点亮烛台的火,结果房间外传来脚步声,那股气味越来越浓。

「爱夏,我可以进去吗?」门外传来声音,爱夏连忙去开门。

米季玛一看到爱夏,立刻说:「啊,抱歉,妳在休息?」

「没有。」爱夏后退让米季玛入内,同时问,「大人怎么会在这里?没有去帝都吗?」

米季玛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来。

「没时间去帝都了。就算我去说服,也一定得花上漫长的时间,才有办法决定对策。我认为与其我去帝都,更应该用鸽书向马修大人报告状况,送快马过去,并且和藩王见面。我知道藩王为了定期视察,正来到东马立基郡的郡都。」

米季玛说她说服了鸠库奇,派遣视察官到各种植地。

「幸好鸠库奇为人果断。他给了视察官权限,可以依据视察结果,认为有必要立刻烧田就烧田,因此就算郡代不愿意,视察官也能作主烧田。」

听着米季玛的话,爱夏感到一直灼烧着她的强烈焦虑终于渐渐缓和下来。

(米季玛大人真厉害。)

没想到第一个应该策动的是藩王,自己实在太不成熟了,教人羞愧。

爱夏想起鸠库奇在那顶闷热的帐篷里被人下毒,汗如雨下的样子。从那之后也才过了没几年,真教人难以相信。

自从马修给了她新的人生,从那时起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剧烈扭转。即使现在再见到鸠库奇,也许他也认不出眼前的年轻女子,正是当年自己命令处死的小姑娘。不过就算如此,亲自去见鸠库奇还是太危险了,然而她甚至没想到可以拜托米季玛。如果米季玛没有行动,状况肯定会恶化得更严重。

(确实……)

鸠库奇总是能考虑诸多的可能性、防患未然,和郡代有如天壤之别。他这样的性情,现在实在令人万分庆幸。

「这边的状况如何?」米季玛问,爱夏详细说明利奇达发生的事。

「是因为『济世稻』改变了土壤。」爱夏说着,心想:没错,就是如此。

「……接着约十天孵化。」

米季玛上身探过来,看着杂记本聆听。「这段期间,蝗虫多次脱皮,一蜕变为成虫,便立刻吃起大约蚂,然后开始交尾并产卵。」

爱夏让马继续走,一边过桥,一边思考理由,但过完桥,马踩上泥土时,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眯起眼睛。

爱夏慢慢说着,就像要挖掘出在内心逐渐成形的某个想法。

「河流也无法阻挡蝗虫的到来,应该就是这个缘故。种植地之间有高山阻隔的地方或许不会有问题,但帝国和所有藩国都有大道相连,而开拓大道的地方,几乎都有种植地。

爱夏继续说下去:「欧阿勒稻真的很特殊。它的气味也很独特,让人感受到不同于其他植物的力量。不只根部释放的物质,是不是这种气味也乘风扩散,不断落到地面、渗透进去,所以让大范围的土壤出现变化,改变了土地的气味?」

即使跨越河川,气味依旧没有消失,会不会是因为,不光是生长在种植地的「济世稻」的气味飘过来而已,河的两岸地面也像这样不断地散发出气味?而这些气味沾附在往来于这片土地的马车车轮和人们的鞋底,经过桥梁与河流,被搬运出去。

「那种气味最远能传播到哪里?妳估计得出来吗?」

「妳一定要去调查,我也来帮忙。」米季玛抬头,看着爱夏说,「虽然不清楚要烧掉多少,但这条界线关乎许多事物。」

「是的。帝都的宫殿四周设有空地,没有任何可燃烧之物,以避免发生火灾时,火势波及到宫殿,对吧?同样的原理……」

「……」

爱夏和米季玛来到位于东马立基郡最西端的屈达种植地。

(……地面的味道。)

米季玛沉思片刻,很快开口:「那些虫卵,都产在欧阿勒稻根部附近呢。」

抵达河畔,来到桥边,她仍感觉得到「济世稻」的气味。

「虽然比较淡,可是……」

米季玛沉默了一下,说:「应该吧,若虫都过河往屈达种植地去了。」

爱夏打开放在桌上的杂记本。

「河流的两岸,两边都有气味。」

「西马立基郡的种植地沿着这两条大道分布。利奇达接下来的种植地,北大道是就在这附近的弥涅利种植地,南大道则是奇拉马。从利奇达到这两处种植地的距离几乎相等,因此从利奇达起飞的异乡蝗虫,一定会分头朝这两处前进。」

「嗯,是啊。」米季玛叹了一口气,「总之,也只能去做现在能做的事了。爱夏,妳想要怎么做?」

「我同意,但还是比之前的状况好上一些。只要视察官们回报各地状况,藩王应该就会指示不再观望,直接烧田。我们就期待这样的发展吧。」

「……是的。」

「东西马立基郡之间,有屈达河流过。这条河河面相当宽阔,如果这条河流能阻断『济世稻』的气味,让异乡蝗虫停留在西马立基郡,或许就不必设『防火带』了。」

爱夏说着,指着地图上的一点。

「如果那些蝗虫是感觉到这些泥土的气味……」爱夏说,「如果牠们是感知到,即使被大约蚂啃食,仍能幸存下来的欧阿勒稻所改变的泥土气味的话……」

「是的。种植地的数量也是,南大道多一个,所以如果无法烧田,让异乡蝗虫抵达后产卵、孵化,这段期间,走北大道的异乡蝗虫有可能已经抵达东马立基郡了,而且……」

「没错。也许是欧阿勒稻的根部会释放出什么,渗透地面,改变土壤的气味。它会让土壤彻底变化,甚至必须全面换掉泥土,才能再次改变土壤的性质。」

「是的,以泡沫状的物体黏在根上。」

「这样啊……我想也是呢。」

爱夏按住被河风吹乱的头发说:「为什么『济世稻』的气味能够传播得这么远?为何就算被风吹开,仍顽强地留存不散?我实在很疑惑。」

「是的。」

「『济世稻』种植在所有的地方。不管是帝国还是藩国,只要有能种『济世稻』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已经成了种植地。只要种植地周边的土壤变化,那些蝗虫就会以它的气味为路标,不断飞行下去。」

视察官也来到了屈达种植地,但他也一样,明知若虫已经抵达,却不烧田坚持要再看看。如果亲眼看到其他种植地的惨状,这名视察官肯定会做出不同的决定,但只看到这里的他,不同意米季玛的说服,坚持谨慎行事。

爱夏阖上杂记本说:「蝗虫不断在增加。如果来不及烧田,每次孵化,蝗虫就会增加几百倍。」

米季玛以指头圈起西马立基郡西部一带。

要烧掉「济世稻」,不用说农民,不管对于郡还是藩国而言都是极大的损失。因此即使视察官握有下令烧田的权限,在没有认清损害程度前,实在难以定夺。

爱夏盯着地图,手指沿着地形移动。「如果估计得出来就好了,但气味的传播会受到各种因素影响,必须实际到当地才知道。」

「爱夏,」米季玛从地图抬起头来,「妳说那种蝗虫,是循着『济世稻』的气味而来的。妳说妳也感觉得到种气味。」

米季玛从地图抬头,看着爱夏。

昨天两人横越这条河而来,但当时有件事让爱夏十分在意。

爱夏在桥中央停马,米季玛疑惑地看着她。「爱夏?」

爱夏闭上眼睛,闻闻前方,接着转过身体,嗅嗅背后。端看风向,有时感觉得到,有时感觉不到,但尽管幽微,任何方向都有着「济世稻」的气味。连脚下都有。

「对。」爱夏点点头,望向扬起尘土往来的货运马车。

在弥涅利种植地,由于视察官听从了郡代的苦苦哀求,决定观望,结果来不及烧田,异乡蝗虫便孵化并飞走了。爱夏和米季玛追赶着缓慢飞行的若虫来到此地,但若虫大军毫不犹豫便飞过流经东西马立基境界的屈达河,来到屈达这里。

「对,尤他北大道和南大道。」

窗外传来男人们谈笑的声音。应该是工作结束,正准备去喝一杯吧,声音听起来十分畅快。

「是的。我抵达利奇达的时候,牠们已经在吃欧阿勒稻了。然后脱皮,很快地一变成成虫,就吃掉大约蚂并交配,开始产卵。所以虽然也要看跟下一个种植地的距离,但看来孵化之后,最快五六天就可以产卵了。」

「这里的气味比种植地淡薄非常多,但还是有。大概是那些马车的车轮、马蹄、鞋子等沾到种植地的泥土运送过来,日复一日、不分昼夜,落在地面又被踩平的缘故吧。」

「就这么决定。我们明天就去弥涅利种植地,确定『异乡蝗虫』是不是已经来了,如果来了就下令烧田,然后经北大道朝屈达河前进。」

「不。」爱夏抬头看向米季玛,「与其分头,我觉得一起行动,遇上新的状况时比较容易应变。」

「那么,我们应该走北大道呢。从这里要去南大道的奇拉马,得先折回利奇达再南下,而且南大道在整个尤他山地中迂回,距离很长。」

爱夏看着米季玛,点了点头。

爱夏看着背对这里、和不安的农民说话的视察官,点了点头。

「这样推测最保险呢——我们也分头追踪吗?」

「太离谱了!这种事有可能吗?这么快就成熟……」

爱夏旋即回答:「我想再过一次屈达河,可以吗?」

爱夏和米季玛开始过桥,但都来到桥中间了,气味虽然淡了些却依然存在。

米季玛微微张口听着。

「我错了。」米季玛咬唇说,「我应该向藩王提议,只要发现产卵,不须观望,直接烧田的。其他种植地一定也是同样的状况。」

爱夏点点头。

「因为有这片尤他山地挡着,从利奇达开始,大道分成山地北侧和南侧。」

「……」

「这样……说得也是呢。也可以一个留下来,一个去通报。」

爱夏也感觉到抓住缰绳旳手臂,此刻爬满鸡皮疙瘩。

「啊!」米季玛惊觉地睁大双眼,「有道理。趁那种蝗虫的若虫飞来之前,先把『济世稻』烧了,设一个没有大约蚂的空间,就能预防牠们产卵……」

这股气味,和稻子本身不断呼唤「快来」的气味呼唤,有些不同。与其说是呼唤声,更类似体味,宣告着「济世稻」的存在。

「那种异乡蝗虫一孵化,首先就是吃欧阿勒稻;吃完欧阿勒稻后,接着开始吃周围的草木。借由这样,成长到能够长距离飞行的形态,大约是一昼夜的工夫。

爱夏以手指示地面。「这里的泥土也散发着『济世稻』的气味。不是稻子本身的气味……这很难说明,不过怎么说,感觉得到这种气味类似印记一般,是因为接触到『济世稻』而改变的。」

米季玛看着地图点点头,爱夏对她说:「我也正想调查这一点。如果烧田的任务能交给视察官,我想去调查气味能传播到多远、蝗虫是否能感知到气味。」

就连都开始产卵了,要做出烧田的决定仍得拖上老半天。要农民烧掉安然无恙的「济世稻」,需要国家的强制命令吧。

接着她再次低下头,指着从利奇达延伸到东方的山地。

米季玛叹了口气,从搁在地上的皮袋里取出地图,在桌上打开来。是香使使用的欧阿勒稻种植地分布图。

米季玛悟出爱夏这番话的意义,面色煞白。「……爱夏……」

米季玛听着,顿时大惊失色。「五天?短短五天就能产卵了?」

「济世稻」的气味从地面升起,比在桥上感觉到的更强烈。

「可是,这做起来太难了。」

「防火带?」

「我试过杀虫液,但毫无效果。一旦孵化就无从阻止了,如果要阻止,只能趁这十天——虫卵还在地下的时候烧掉。」

(……果然有味道。)

「那么,想要只烧掉虫卵太困难了呢。」

「若虫轻易就从席达拉飞到利奇达了。那么这一带……」

「原来……」

「米季玛大人,我昨天也感觉到,这里也有『济世稻』的气味。」

爱夏点着头,看着脚下。

「我原本也不信……可是……」爱夏边想边说,「欧阿勒稻也和一般植物大不相同,对吧?无论生长速度或强韧程度都是。也许异乡的生物,和这边生物的一般情况完全不同。」

接着蝗虫起飞,前往其他的欧阿勒稻种植地,但刚抵达的时候不是吃大约蚂,好像是先吃欧阿勒稻的叶子。」

「应该当作已经有蝗虫抵达了呢。」

六、欧阿勒的刻印

每天往来这座桥的马车辙迹层层叠叠,还有马蹄印和人们的鞋印,这些全都散发出「济世稻」的气味,比河风传来的气味要更明确。

「是的。」

爱夏点点头。「必须连欧阿勒稻一起烧掉。」

大道用来搬运收获的欧阿勒米及肥料十分方便,但种植地就像是一片网路般,彼此被串连在一起。」

「……爱夏,妳在意什么?」

「咦?明明这里不是种植地,还是有味道吗?」

米季玛说着,神色却黯然下来。

米季玛点点头,盯着地图。

爱夏抬头看米季玛。「欧阿勒稻的力量强大到甚至能改变土壤中的生物。」米季玛点点头,爱夏继续,「这件事我从塔库伯伯那里听说过。他说因为这样,其他谷物才无法在欧阿勒稻附近生长。」

「这是在和时间赛跑。」

「是的。」爱夏点点头,「我想过,能不能设一个类似防火带的地区。」

片刻间,两人无言对望。

不久后,米季玛叹了口气。「我们先回去一趟吧,首先……」

米季玛话还没说完,爱夏就闻到熟悉的人的气味,望向那里。道路另一头,一名娇小的老妇人正骑马而来。

「阿莉姬老师!」米季玛惊讶地喊。

老妇人策马挥手,来到附近后,灵巧地勒住马。那身手难以想像她已经年过六旬了。

「怎么会?老师为什么会在这里?」米季玛说。

阿莉姬老师得意地笑。

「我接到马修大人的联络。他说他在从西马立基的郡都前往东马立基的路上,想起我们正在天炉山脉调查,便派了急使到库吉村。」

「库吉村?原来老师之前在那里?」

库吉村是离大崩溪谷不远的山村。

「是啊。以前马修大人说天炉有很多约蚂,我很好奇,就和欧伊拉还有弟子们一起调查。」

「咦,连欧伊拉老师都在!真是天大的幸运!」

欧伊拉是虫害长,而阿莉姬老师是他的师父,曾经长年担任虫害长。全帝国最精通害虫的两人刚好这时期都在天炉山脉,实在幸运得令人难以置信。

看到米季玛和爱夏脸上的喜色,阿莉姬老师微笑。

「嗯,对我们来说也是幸运。不过当时我们人在深山,得知有通知送到库吉村,连忙前往利奇达种植地,但抵达的时候田已经烧光了。」

「……啊……」

「然后,我听村人说爱夏去了西马立基的郡都,我猜想如果是爱夏,应该会走北大道。和欧伊拉讨论之后,决定他和弟子走南大道视察种植地,我则走北大道追上爱夏。我们说好在屈达种植地会合,但我从利奇达前往弥涅利的路上,马扭伤了脚,进退不得。实在没办法只好放了马,自己用走的先回去利奇达一趟。」

「咦!用走的吗?」

「是啊,真是折腾死我了。然后,我想在利奇达买别的马,却怎么也买不到,徒然浪费了一堆时间。如果欧伊拉他们没遇到一样的事,应该很快就到了。」

说完,阿莉姬老师收起了笑,正色道:「事情严重了呢。」

「我想也是。」阿莉姬老师说,「那一年,西坎塔尔气候异常温暖,雨量也多。我的恩师赫拉姆老师说,应该就是这些原因引发蝗灾的。」

「啊……」米季玛喃喃低语。

即使在某个时刻压倒性地强大,一旦过剩,有时就会失衡,自取灭亡,或是像大约蚂这样遭到天敌压制。」

爱夏忍不住支吾其词,看着阿莉姬老师。

「……老师知道什么了吗?」米季玛问,阿莉姬老师看向她。

「这种昆虫,」阿莉姬老师说,「迅速成熟,产下大量的卵,传宗接代,但寿命似乎也很短。」

「这种蝗虫,我没有在任何书籍看过。也许外国有,但至少是研究昆虫数十载的我都不知道的罕见种类……不过,」阿莉姬老师接着说,「如果牠们每一只都是借由捕食大约蚂来获得产卵能力,那么我不知道、书籍也没记载,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

阿莉姬老师说完后,爱夏将目光转移到稻穗已转为大片金黄的「济世稻」稻田,片刻间,她默默望着这片金色的稻浪。

一个想法浮现心中,爱夏带着叹息说:「『济世稻』克服了大约蚂活下来,却也因此遭到这种昆虫攻击,被整片烧光——大自然的运作真是太残酷了。」

阿莉姬老师扬起眉毛。「咦,妳知道呀?没错,那场蝗灾,好像就是让西坎塔尔归顺帝国,成为藩国的契机之一。」

「……就是那场蝗灾让百姓强烈要求引进欧阿勒稻吗?」爱夏轻声说。

异乡蝗虫是听到欧阿勒稻的呼唤声才飞来的,所以牠肯定特别喜欢会侵犯欧阿勒稻的害虫。但如果大约蚂是在这里才出现,异乡里没有,那么牠们在故乡应该是吃别种昆虫。

一股冰冷的感觉流过心底。

爱夏看着阿莉姬老师语气明快地这么说,突然感到一团灼热从心底涌了出来。她原本被异乡蝗虫繁衍的力量震慑,觉得人根本不可能战胜这种生物。

(或许牠们也身陷混乱和迷惘,而做出了异于平时的行动。)

「爱夏,别在这里站着说话,先让阿莉姬老师实际看看蝗虫产卵的样子比较好。天也快黑了,趁现在回去屈达种植地吧。」

阿莉姬老师显得有些困惑,但很快就说:「是啊,我想先看看产卵的样子。」

那种力量让人从知识和经验导出推论,思考并找到希望。

可能是忆起了当时,阿莉姬老师以平静的口吻说:「当时我随着恩师前往当地,调查蝗灾的状况。」她看向成群飞舞的异乡蝗虫。「我不知道这种昆虫的飞行距离,但当时大爆发的蝗虫,乘风飞行,一天可以移动长达一百三十马塔尔(约一百三十公里)的距离。」

看到米季玛的表情,爱夏悟出她也在想一样的事。

「我没有专业知识,所以称不上调查,不过……」

爱夏想要告诉阿莉姬老师这种可能性,但米季玛的眼神叫她不可以说。那眼神在说:异乡的事关系到太多的秘密了,不能轻易泄漏。爱夏向米季玛轻轻点了点头。

爱夏依言蹲下,阿莉姬老师指着地面说:「看到了吗?」

「妳的脸色好一些了。」

阿莉姬老师说着,蹲下身来,也催促爱夏和米季玛蹲下来。

「要是连寿命都很长,那就真的完蛋了,不过算是看到一丝希望了呢。」

(会觉得全是矛盾,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这种昆虫在异乡的生态……)

异乡的稻子,或许不只欧阿勒稻一种;或许在异乡,这种昆虫还可以捕食侵害别种稻子的昆虫来得到产卵能力。

阿莉姬老师也跟着微笑。

瞬间,爱夏和米季玛对上了眼。

这个发现,让她遍体生寒。

阿莉姬老师叹了口气。「是自然平息的。」

阿莉姬老师拍拍膝上的泥土站起来,微笑说:

「唔,就算不是五天,也是短短几天就能成虫,捕食大约蚂并交尾产卵?每隔两天,可以产卵共五次之多,而且虫卵十天左右就孵化了?」

阿莉姬老师指着正在捕食大约蚂的异乡蝗虫。

每个人都拥有形形色色的能力。有像阿莉姬老师这样的人,也有像米季玛这样的人。如果每个人都能把自身的力量发挥得淋漓尽致,或许就有办法对抗异乡蝗虫。

「爱夏。」

听到阿莉姬老师这么说,爱夏眨了眨眼,接着慢慢展露出微笑。

「首先,这种昆虫或许不是蝗虫。」

倘若这种昆虫是借由捕食大约蚂而获得产卵能力,那么如果无法随时吃到大约蚂,这种昆虫应该就没办法繁衍生存。

「理所当然?」

阿莉姬以明快的口吻接着说:「都是蝗虫,种类也五花八门,但我从来没看过这种样态的蝗虫。四肢的位置、翅膀的形状等等,也跟我知道的任何蝗虫都不同;当然,下颚的形状,还有长度惊人的触角都是前所未见。」

「咦?不是蝗虫?」

八、一线光明

爱夏望向阿莉姬老师指的地方,吃了一惊——地上有许多异乡蝗虫的尸体。

听到这话,爱夏依稀回想起父亲曾经提过。

「嗯,至少和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种蝗虫都不一样。」

爱夏看着阿莉姬老师攒紧眉心思索,在心中想:

或许大约蚂从皇祖的时代,就一直在某个地方勉强存活,而这种昆虫也借由捕食大约蚂,勉强延续,但是从大约蚂特别爱吃欧阿勒稻的性质来看,这实在不太可能。

「我看到种植地,每一处蝗虫都和『济世稻』一起烧掉了,所以还不是很清楚实际情况,妳调查过蝗虫的生态了吗?」

年过六十以后,阿莉姬老师退下虫害长的职位,但由于没有知识更胜阿莉姬老师的学师,因此拉欧老师开了特例,持续发放俸禄,请阿莉姬老师继续在「虫仓」效劳。

绝不能被他人悟出真正的香君是谁——她仿佛听到这样的声音。

(对这种昆虫来说,这里应该是陌生的世界。)

(……也许在异乡,牠们吃的是别种昆虫。)

「……而且,」阿莉姬老师再次开口,「如果不吃大约蚂就得不到产卵能力,那么把欧阿勒稻吃得一干二净也很奇怪。因为要是这么做,牠们自己也会灭绝。我实在不懂牠们这样行动的理由。全是矛盾。」

「我自己,」阿莉姬老师说,「看到大约蚂出现的时候,真是惊讶极了,很纳闷只有皇祖时代才有纪录的昆虫,到底是怎么出现的。虽然我们都说东西『长虫』,但虫也是生物,没有父母不可能自己生出来。那么就一定是生命代代繁衍,才有办法存在。」

若是这样,那就更可怕了。这种昆虫从异乡来到异地,如果面临生命危机,彻底失控的话……

大约蚂是由于某些原因,从一般的约蚂变异而成,这个推测应该还是最合理的,但这样一来,有昆虫必须捕食大约蚂才能得到产卵的能力,就太说不过去了。」

「总之,这是未知的昆虫,我们完全不了解生态,实在过于奇妙。最先出现大约蚂的欧戈达没有出现这种昆虫,也让我不解。这件事往后必须确实调查,但这次大爆发的原因,是因为这一带有遭到大约蚂侵害仍活下来的『济世稻』,这点不会错吧。」

阿莉姬老师摇摇头。「大自然确实残酷,但其实很公平的。」

「原因之一是气候吧。异常温暖和降雨没有持续多久。东西坎塔尔再次恢复干冷,过度增加的蝗虫大军就渐渐冷死了。产卵也受到影响。那种蝗虫的习性是在潮湿的地面产卵,所以适合产卵的地点急速减少之后,自然就没办法增加了。此外还有鸟类等天敌捕食,蝗虫就像这样,自然地消失了。」

「蝗灾最后是怎么平息的?」米季玛问,「当时的蝗灾,是怎么扑灭的?」

阿莉姬老师沉默片刻,随即叹了口气,说:

(干脆向阿莉姬老师坦承吗?)

「不过,出现前所未见的昆虫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比方说,某种昆虫数量稀少,苟延残喘着,却因为某些条件变化,在某个时刻数量爆炸性增加,这是有可能的事。一种虫的外形等特性,也有可能因为某些理由而出现变化——可是,」或许是想法接二连三冒出,阿莉姬老师仿佛迫不及待一般接着说,「太奇怪了,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

七、阿莉姬老师

阿莉姬老师眯起眼睛说:「那个时候我学到了——即便灾难感觉就像世界末日,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阿莉姬老师自言自语,又问:「妳说最快五天左右就能成虫,这一点确定吗?」

「是的。」

「妳刚才说若虫一孵化就能飞,接着会攀在『济世稻』上开始进食,吃完稻子便转为吃周围的草木,一昼夜便获得强壮的翅膀。接着牠们飞向最近的种植地,在那里大啖欧阿勒稻的叶子,然后几乎天天晚上脱皮;变成成虫后,就开始吃大约蚂。」

爱夏说完,把她所知道的、关于异乡蝗虫的一切全部告诉阿莉姬老师。

「……这么远!」爱夏忍不住惊呼,阿莉姬老师微笑。

「是啊,因为就连大约蚂这种昆虫,我之前也从没见过。」

就连「活下去」这个最迫切的事,人类这种生物都要被种种意识所束缚,困惑、迷惘,得耗费许多时间才能做出决定,甚至连要向他人传达危机都困难重重。

爱夏被阿莉姬老师的话吸引,聚精会神地聆听,甚至忘了呼吸。

「是的。虫卵我做过记号调查,因此从产卵到孵化的天数应该相当正确。」

「……」

由于欧阿勒稻没有虫害,因此一直以来,虫害的调查并不受重视。一般而言即使专门研究昆虫,也无法成为上级香使,因此极少有人愿意在调查虫害、俗称「虫仓」的部门工作。而阿莉姬老师长年就在这样的部门工作。她应该是纯粹喜欢昆虫,讲述昆虫知识时趣味横生。爱夏以前修课的时候,总是频繁前往「虫仓」,向阿莉姬老师讨教。

爱夏跨上马,引导阿莉姬老师在河畔前进,思考米季玛突然插话的意义。米季玛应该看出爱夏惊慌的理由了,接着她制止了爱夏,暗示她不能说出自己的能力。

「是。虽然我没有做记号,而且应该也要看跟下一个种植地之间的距离,但我想差不多就是五天。」

阿莉姬老师四肢跪地,观察周边一带产卵的异乡蝗虫,就这样维持这个姿势老半天不动。接着她终于起身,拍掉双手的泥巴,看向爱夏。

为了克服这场危难,她必须正确传达出异乡蝗虫的威胁。而为了这个目的,是不是应该开诚布公?正当爱夏准备开口,米季玛打了岔。

她看着哗哗摇曳的稻穗,解释:「这世上应该没有哪种生物是稳赢不输的。大约蚂也是,一时间看似所向披靡,现在却像这样被这种昆虫吃个精光。很快地,大约蚂的数量就会逐渐减少吧,这样一来,这种昆虫应该也会随之减少。

父亲曾说过:「西坎塔尔本来就穷,又遭到蝗灾侵袭,要求应该像东坎塔尔那样成为藩国的声浪变得更强。」现在她终于理解这番话的意义了。

听完之后,阿莉姬老师叹了一口气。

「西坎塔尔过去也发生过蝗灾。因为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或许妳不知道。」

先前她都只注意到蝗虫产卵的模样,但仔细一看,都处都散落着虫尸。

她本以为人是不可能战胜异乡蝗虫的。

「是。」

爱夏提到,这种蝗虫可能是借由吃大约蚂而得到产卵的能力,以及一孵化立刻就能飞行。然而她忽然发现,如果不坦承自己的能力,就无法说明蝗虫飞行的关键是受到「济世稻」的气味引导,整个人便呆住了。

爱夏心想原来如此。

飞到陌生世界的牠们,兴奋地大吃唯一吸引牠们的事物——欧阿勒稻的害虫大约蚂,然后为了繁衍生命,把欧阿勒稻也啃食殆尽……

(……可是……)

米季玛和爱夏都惊讶地睁大双眼。

爱夏看向米季玛,米季玛也看着她。两人对望时,爱夏悟出自己的推测是对的。

接着她微笑说:「如果这种昆虫真的必须要吃大约蚂才能产卵,或许比那时候的蝗虫更好控制。必须先确定这件事才行。虽然必须跟时间赛跑,但如果这种昆虫吃不到『济世稻』就不会成虫,那我们还有胜算。」

人也充满力量。

「就算这样,受创严重的地区也只有西坎塔尔而已。当时帝国损伤轻微,因为那种蝗虫不吃欧阿勒稻。牧草地这些地方损伤惨重,但家畜可以用欧阿勒稻的稻草喂养。蝗群也飞到了东坎塔尔,但那里当时已经成为藩国,开始种植欧阿勒稻了,因此损害不大。」

「一得到有办法吃掉大约蚂的下颚,就开始吃大约蚂,原来如此。」

(这种异乡蝗虫在异乡,也许是捕食这里没有的昆虫,得到产卵能力。)

米季玛说:「是啊,我也是那时候第一次知道『蝗灾』这个词。」

虫害长欧伊拉一抵达屈达种植地,草草寒暄后便说:

看到异乡蝗虫攀在「济世稻」上,疯狂大吃大约蚂,阿莉姬老师两眼发光,把脸凑上去仔细观察。接着她跪到地面,从腰间的皮袋取出工具,挖开地面隆起处,开始采集卵鞘。卵鞘以泡沫状物体黏在稻根上。

「这里也已经开始产卵了呢。」接着催促弟子们展开调查。

应该就和阿莉姬老师一样,欧伊拉老师也由衷热爱在野外调查各种虫害,他跟在「虫仓」办公的时候判若两人,生龙活虎。

「怎么这么久才到?怎么样?有找到什么线索感觉有助于防治吗?」

阿莉姬老师问,欧伊拉老师微笑。

「先进去帐篷吧,我想报告几件事。」

今天天气晴朗,阳光从排烟孔直射进来,整座帐篷也饱含日光,内部十分明亮。

「因为爱夏先调查过了,我这边也明白了一些事。」

阿莉姬老师说,欧伊拉老师便说:「这样啊,那我们交换一下手中的资讯吧。」

他把桌上的茶碗等挪开,迅速摊开地图。「我先报告可以吗?」

「当然好,请。」

「那么,关于那些像蝗虫的昆虫生态……」

欧伊拉老师开始说明。捕食大约蚂后成熟,交尾并产卵。孵化所需的时间、一孵化立刻就能飞。欧伊拉老师的观察结果,和爱夏调查到的几乎一样。

「调查的天数太短,实在称不上充分,但不同的人调查结果也都一样,感觉错不了了。」阿莉姬老师一脸满足地说。

「是啊。总之现在就是在跟时间赛跑。必须用已知的事实为前提,来拟定对策。」欧伊拉老师回应,问阿莉姬老师,「师父,我认为以前的蝗灾和这次的虫害差异很大,您觉得呢?」

「是啊,毕竟两种昆虫的生态截然不同。首先,最重要的是这次的昆虫会捕食大约蚂然后产卵这一点。欧伊拉,你有发现不吃大约蚂就产卵的例子吗?」

「就我调查到的范围并没有,但我无法断定,因为调查时间太短了。不过,多个种植地都目击到相同的产卵过程,因此有极大的机率是透过捕食大约蚂来获得产卵能力。」

「然后,从产卵到孵化约十天左右?」

「是的,大致上似乎是这个时间。」

「那么,最有效果的对策,还是制作类似防火带的缓冲地区了。」阿莉姬老师说,「昨天我看着那种昆虫——牠们好像是从天炉山脉飞来的,为了方便就叫牠们『天炉蝗虫』好了——我看着牠们产卵,想到了防火带这个点子,这应该是最有效果的方法。」

欧伊拉老师也点点头。

「我也很好奇这一点。」欧伊拉老师回应。

看着这一幕,爱夏陷入一种奇妙的感受。

听到这段对话,爱夏惊觉一件事——确实,前方完全没有若虫的气味。

欧伊拉老师点点头。「对,这一点我也一直感到不解。」

「老师的脚程真快。」

在屈达种植地,阿莉姬老师第一次看见「天炉蝗虫」孵化。宛如云雾涌上天际的诡谲景象,让她也不禁脸色大变,说「这完全不逊于以前那场蝗灾」。

跟在欧伊拉老师身后的米季玛回头看向爱夏,夕阳柔和地照亮那张脸上的微笑。爱夏也徐徐展露笑颜。伴随着疲倦,沉静的安心逐渐扩散全身。

如果要从席马撒拉种植地,飞向托马里种植地,翻山是最短距离,然而绝大多数的若虫却都开始飞向南方、往下绕过山脚的大道——也就是与托马里种植地不同方向的大道上。

「确定吗?」

托马里山地是岩山连绵的广大山地,从来不曾种植过欧阿勒稻,周边也没有种植地,是因为这样的关系吧。

欧伊拉老师指着地图上描绘的耕作地。

向晚的霞光,照耀着一片金黄色的稻穗海浪——是托马里种植地。

接着就在今天,这几十只变成几只,而上一刻应该是最后一只坠地。

「已经看不到了,刚才落地的若虫似乎是最后一只。」

她从行李中取出油纸雨衣披上,这时雨势转强,视野变得一片模糊。但冰冷的骤雨持续不久,乌云被风吹走后,通透的夕阳露出云间,再次照亮大道。

「山路上怎么样?有看到蝗虫在飞吗?」

「运气站在我们这边,奇拉马种植地,和这块屈达种植地之间的吉哈那种植地因为遇上土石流灾害,正在休耕。」

「促进牠们脱皮的也是『济世稻』呢。」

阿莉姬老师以目光追着若虫,说:「飞行的样子很迟钝呢。以前蝗灾的时候,那些蝗虫的飞行速度,必须快马加鞭才追得上,而且一天的飞行距离很长,所以实在难以连续追赶,但这些若虫的速度还可以轻松追上。」

然而这样的景象,却在第三天有了重大的转变。

欧伊拉老师微笑,点了点头。「我看到许多个体在途中落地死亡了。至少飞到这里,对若虫来说极为艰困,只有体力特别好、特别幸运的个体才能抵达。如果是这样,表示牠们的飞行距离比以前引发蝗灾的蝗虫要短太多了。」

屈达种植地与席马撒拉种植地之间有一座矮山横亘,但街道也贯穿这座矮山通过,因此众人一起翻山越岭。

「你认为果然是『济世稻』的关系吗?」

「这个可能性很大。『济世稻』可能有某些营养牠们无法从其他草木中得到,如果太久吃不到『济世稻』,或许牠们就会死亡。」

爱夏忍不住出声:「真的吗!」

「这样呀。」

在眼前摇摇晃晃飞行的若虫,「咚」一声掉落地面。

要去到托马里种植地,移动的距离会比先前都更遥远。

马车车轮及马蹄扬起的尘埃里,尽管微弱,但确实可以闻到有如「济世稻」印记的气味。若虫大军就是依靠这气味在飞行吧。

如果若虫的飞行距离很短,无法飞到托马里种植地,那爱夏也没必要坦承能力了。首要之务就是确定飞行距离。

「以前那场蝗灾,蝗虫只要是能吃的草木,什么都吃,飞行方式也顺应这样的模式,但这次这些天炉蝗虫,是以什么为路标呢?牠们是怎么确定『济世稻』种植地的所在呢?」阿莉姬老师说。

对话的两人,声音欢欣雀跃。

米季玛送给藩王的信,回覆尚未送至视察官手中,视察官也没有同意烧田,因此在此地,过去的惨剧再次上演。

众人分头观察、记录若虫攀附在「济世稻」和周边草木进食的模样;若虫一起飞,众人便追赶着离开屈达种植地。

「在西马立基郡也是,牠们不是走最短距离,而是飞过大道上空,但依然飞到了下一个种植地,就好像知道种植地在哪一样,所以也有可能就像昆虫受到花香吸引那样,是依靠『济世稻』的稻香前进。但距离那么遥远,气味实在不可能传达得到呢。」

爱夏、米季玛、欧伊拉老师三人经过托马里山地山脚的大道,朝托马里种植地前进。欧伊拉老师的弟子当中,有两名和爱夏他们同行。

(从异乡飞来……)

到了第四天,大批若虫已溃不成军;第四天傍晚左右,若虫减少到只剩下几十只。

「对,这次也有。」

其他弟子则随阿莉姬老师一同经山路前往托马里种植地。

「山路意外整备得很好,不过我也是今天上午才到的。」

「是的,就能看到的范围来讲,错不了。」

听到这话,阿莉姬老师的眼睛亮了起来。

米季玛瞄了爱夏一眼,开口:「其实,我们也有想到这个对策,但问题是范围。两位老师认为需要制作多大范围的『防火带』,才有办法防堵虫害?」

「我们这边就像老师知道的,出发时就像铺天盖地的乌云,但真的在第三天就遽减了。」

听着两人的对话,爱夏和米季玛对望了一眼。米季玛的眼神在说:不可以说出妳的能力。爱夏轻轻点头。

(……因为山上没有『济世稻』的气味。)

为了生存——为了留下子孙——拚命飞行,力尽而亡。

若虫慢慢地飞着,翻越矮山。有些若虫在翻山的过程中死亡,爱夏祈祷牠们全部死在山里,但大半的若虫都成功翻越矮山,第三天就抵达了席马撒拉种植地。

发生大规模虫害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入商人耳里了。许多前往灾区西马立基郡的马车上都载着粮食,而从西马立基郡往东的马车,多半载着用来制作灰泥的石灰岩等。

爱夏知道理由。

「没错,这是个大问题。」阿莉姬老师说,「烧掉太大片的稻田,经济损失会太大,也会牵涉到跟藩国的政治问题;但烧田范围抓得太小,就无法防堵虫害,反而有可能导致损害扩大。」

她明明希望若虫死掉,内心某处却又觉得若虫很可怜。

云朵流过天空,傍晚光线黯淡下来,雨点滴答落下。

「这样啊。既然过程一样,看来若虫的飞行距离果然不长呢。」阿莉姬老师说完,纳闷地歪头。「可是真奇怪,你不是说有些若虫也会在途中吃树叶和草吗?」

车夫都仰头望着天空,不安地看着若虫大军宛如一团灰云般,覆盖在他们头顶。偶尔也会有一些若虫掉落,到处都能看见车夫嘴里一边咒骂,一边用手拂去掉到头上的若虫。

「咦,太幸运了!可是,蝗虫也来到屈达这里了……」

爱夏一行人在席马撒拉种植地持续观察若虫直到孵化。

「……啊!」米季玛望向爱夏,眼睛明亮地闪耀着。

大道沿着托马里山地边缘延伸,山脚虽然也有一些绿地,但除此之外都是无边无际的荒地,岩石遍布。这片荒地实在无法种植「济世稻」;要到下一块种植地,即使骑马走大道也得在途中住宿,花上好几天时间。

阿莉姬老师指着地图的一点说:「比方说,从屈达种植地这里隔着一座山,是席马撒拉种植地。如果若虫没有来到这里,甚至没必要设置『防火带』;而且就算来到这里,到接下来的托马里种植地之间隔着托马里山地,在东马立基郡当中,是间隔最远的两处种植地。调查一下蝗虫是否会抵达这里吧。」

「再调查一次若虫的飞行距离吧,然后决定『防火带』的范围,向皇帝陛下报告。」阿莉姬老师声音开朗地说,「东马立基郡从托马里种植地再过去,都是密集的种植地,但幸好西部这里有许多山地和荒地,种植地的间隔很宽。」

「济世稻」逐渐烧焦的气味和农夫们的恸哭一直在她的心中萦绕不去,她一直不断祈祷有办法可以不必烧田。即使只能少一点,若是烧田的范围能够更小——并且这样就能完全平息这场异乡蝗虫的虫害,就能拯救许多人命。

「啊,你们调查过了?结果怎么样?」

「很奇妙,一只都没看到呢。明明距离近多了,而且也不是没办法飞越的高度。」

阿莉姬老师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仰望飞过天空的若虫。

阿莉姬老师在脸前挥着手。

没多久,若虫起飞。阿莉姬老师看着牠们飞去的方向,纳闷地歪头。

「哪里哪里,要是田已经烧了,一样是件好事。要是烧田赶上了,确定天炉蝗虫全灭,这样就阻止了一场虫害了。」

「那『天炉蝗虫』呢?」

「我也正想这样提议。只要在『天炉蝗虫』抵达前,在一定范围的种植地,把『济世稻』连同大约蚂一起烧光,即使蝗虫抵达该地区,也无法产卵和繁殖了。」

「你们来得真慢。」

「是啊,是有这个可能性。因为我在书信中请藩王命令派遣到东马立基郡的视察官,不要观望,直接烧田。」米季玛说,「虽然有各种可能性,但会不会在我们抵达之前烧掉,相当微妙——站在阿莉姬老师的角度,也许不希望田已经烧了。」

「是的。」

「是的。有若虫从奇拉马飞到屈达种植地了,因此确实是有能飞到这里的个体,但途中死了相当多的数目。」

(对这些若虫来说,生命究竟是什么呢?)

听到这话,爱夏回想起和马修在山里看到的景象——成虫摇摇颤颤地飞翔,在眼前落到地面。

九、飞行极限

出来迎接的阿莉姬老师拍了欧伊拉老师的肩膀一下。

「……怎么样?」走在前头的欧伊拉老师问起弟子。

自席马撒拉种植地出发、铺天盖地的若虫大军,在第三天出现重大变化。

「关于这一点,」欧伊拉老师开口,「我要弟子们调查若虫飞行的距离了。」

「喔,说是调查,但如果在蝗虫身上放棉花做记号,有可能因为棉花的重量而造成误差,因此只追踪了蝗群的移动,称不上精准,不过大概掌握了约八成正确的距离。」

「可是,像这样补充体力的若虫也没办法飞得更远?」

大道上有许多货运马车络绎不绝。

一直到第二天,若虫都活力十足地飞行,偶尔停留在树上啃食树叶。原以为牠们会借此补充体力,继续飞行,但欧伊拉老师说:「唔,继续看下去吧。从奇拉马种植地前往屈达种植地那次,到第二天也是这种感觉,却在第三天突然有大量若虫衰弱下去。」

以直线距离来看,山路短了许多,但地势险峻,而且必须为每晚露宿做准备,因此哪一边会先抵达托马里种植地,难以断定。

「成虫的飞行距离我们还不清楚,但这种蝗虫,变成成虫以后的翅膀会更小。虽然下巴和身体变得更大,甚至可以吃掉大约蚂,但翅膀却是若虫时期比较发达。应该可以推测是因为,这种『天炉蝗虫』产卵后就会死掉的缘故吧。」

笑意在阿莉姬老师的脸上扩散开来。

就如同欧伊拉老师所言,到了第三天,若虫的状况显然不对了。牠们开始飞得摇摇欲坠,越来越多个体落地死亡;即使是活着的若虫,停在树叶和草丛休息的时间也更长了,一天的飞行距离只有前一天的一半左右。

「你们那边呢?」

阿莉姬老师说着,望向米季玛。「……啊,可是妳说已经送信给藩王了呢。也许我们抵达种植地的时候,田已经烧掉了。」

不过尽管幽微,大道那里确实感受得到「济世稻」的气味。

「好像没有飞到这里呢。弟子们正在分头反覆调查,不过应该不会错。」

(如果飞行距离短,即使气味的呼唤能传达的距离很长,也无关紧要了!)

爱夏也感到心头顿时轻盈起来。长时间束缚内心的迫切不安纾解开来,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不管是若虫长时间飞行,还是促进脱皮成虫,都需要『济世稻』,而且如果不吃大约蚂,就无法产卵的话……」

两人相视微笑。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阿莉姬老师叹息般说,「这样就有办法控制了。」

「是啊。而且,我想这下蝗灾应该就算平息了。」

听到这话,米季玛走近两人,深深行礼。

「因为有两位老师才能扭转局面,太感谢老师们了。」

阿莉姬老师开心地说:「是吗?我稍微派上用场了吗?」

米季玛深深点头。

「岂止是稍微,这次的事让我深刻体悟到,专业知识实在太重要了。有些事情,缺乏知识就无法看清;而无法看清,就想不到管用的策略。两位实在功不可没。」

弟子们现在仍散布在种植地四处调查,米季玛望向他们说:

「当然,还多亏有两位老师的徒弟们。」

「听到妳这样说,疲劳都烟消雾散了。」

阿莉姬老师笑着说,望向爱夏。

「不过能够这么效率十足地行事,都多亏有米季玛大人和爱夏在现场,从一开始就仔细观察。爱夏,谢谢妳。」

「不敢当。」爱夏红了脸,挥着手说,「我只会手足无措,还好有老师在场指挥,情势完全不同了,我也体会到学问有多重要。」

「啊,这话真令人开心。等妳回去『黎亚农园』,要跟那些爱跷课的孩子们这么说喔。」

「是。」

微笑着聆听对话的米季玛开口:「两位老师一定累了,不过能否尽快整理出报告呢?我得把报告送去帝都。」

欧伊拉老师点点头。「我立刻处理。我也和米季玛大人同行,直接向上头说明吧。」

「啊,那太好了。」

「陛下似乎也安心了呢。」米季玛说,拉欧苦笑。

「好,当然没问题。」

「若虫的颜色……」爱夏低语,阿莉姬老师也点点头。

「原本的模式,是蝗虫出现在一处种植地,再迁往下一个,但现在却是多个种植地同时出现。因为有时间差,一开始的孵化无声无息,或许也有些若虫已经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飞走了。要是这样,会怎么样?」

阿莉姬老师惊觉,瞪大了眼。「……啊!」

这时传来敲门声。

说完后,阿莉姬老师就像要镇定自己似地补了一句:

米季玛看过去,马修回应:「辰杰国的新王还年轻,正摩拳擦掌想要立下辉煌功绩,向诸侯示威。只要看到有机可乘,即使得付出不小的牺牲,还是有可能提出让鸠库奇心动的条件。」

「……爱夏。」阿莉姬老师嘴唇颤抖地说,「要是那样,就已经无从阻止了。这些蝗虫或许会扩散到帝国全境,定居下来。」

爱夏听到叫声,在旁边蹲下来,只见阿莉姬老师以发颤的手指着地面。那里有尚未孵化的卵鞘,比熟悉的卵鞘要大上许多。

应该是累积太多的疲劳,送欧伊拉老师启程的当晚,阿莉姬老师就发烧病倒了,因此两人在托马里种植地停留了几天。待阿莉姬老师恢复后,两人前往郡都拜会郡代,但就在这天,郡代陆续接到来自各地视察官的通知。

「……到底怎么会?是怎么、从哪里……」

脑中浮现的想法,实在太难以想像。

「阿莉姬老师,」爱夏看着阿莉姬老师,「如果数量增加的若虫钻进在街道往来的货运马车,或人的行李,不断扩散的话,会怎么样?」

「我想应该是马车。街道有许多马车交会。若虫大军飞过那上面,也有许多若虫掉到马车上。」

「产卵对昆虫来说非常辛苦,极度消耗生命力,因此经常可以看到产下大量的小卵,或产下较少的大卵的情况……可是,在以前的蝗灾,我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

「到底是怎么飞来这里的?这些蝗虫是怎么活下来、找到这处种植地的?应该不是飞着飞着,偶然发现的,那样不符合这种蝗虫的生态。若虫时期飞行距离短暂,牠们必须要有『济世稻』才能存活,而且这种蝗虫都在大道上飞行,就仿佛知道路一样。」

「好啊,妳就留下来吧。」

(只是在西坎塔尔设『防火带』不可能防堵,想要完全防堵……)

拉欧一脸苍白,默默将鸽书交给马修。

「陛下自从得知发生虫害,就忧心忡忡。毕竟发生的地点实在很糟糕。」

爱夏一边说,一边整理思绪。「所以,才会有些若虫还没孵化,有些若虫却已经起飞了。因为牠们抵达这里的时间不同。」

「如果卵的数量增加,就能有更多存活下来……」

有时间差,表示牠们抵达的时间不同吗?

(为什么?)

拉欧回应,房门打开,传令员入内。他把约小指大小的圆筒递给拉欧,行个礼便退下了。拉欧从筒中取出鸽书展读,脸色霎变。

以前几乎都是同时产卵、同时孵化,但这里的蝗虫似乎有时间差。

爱夏摇摇头。「没时间了。虽然还是必须调查,但也必须同时采取行动。再过去的地方,很多种植地都是相连的。」

「大约蚂那时候,虫害是从欧戈达往东坎塔尔、西坎塔尔扩大,因此我料想鸠库奇同意辰杰国拉拢的可能性很低,但这次损害主要都在西坎塔尔,东坎塔尔仍毫发无伤,所以我有些担心。」

况且从席马撒拉种植地起飞的若虫,应该几乎都在途中死光了;即使有些幸存下来,也实在不可能飞到这里。

「『济世稻』的种植地几乎都分布在大道旁。如果若虫搭上便车因此不必飞行,能够保留余力,得到比飞行的个体更长的寿命,或许在我们不知不觉间,从西马立基郡的种植地起飞的若虫当中,也有一些被载到这一带来了。」

「爱夏?她说什么?」

爱夏说着,感到一股寒意从背后窜上后颈。

(……大道……)

「……」

「好,进来。」

爱夏忽然想起在大道闻到的气味——往来的马车扬起的尘埃气味。大道上有许多马车是从欧阿勒稻种植地运送稻米而来,路上的尘土散发出「济世稻」的气味。她眼前浮现车夫们一边咒骂,一边拂掉从天而降的若虫的景象。瞬间,一个想法浮现脑海。

阿莉姬老师茫然望着声势骇人的若虫大军,沙哑地说。

拉欧从鸽书中抬头。「是爱夏送来的。」

「而且,蝗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有哪个发生地是我们遗漏的吗?」

(那些若虫不是掉下来,而是飞下来的。)

阿莉姬老师连点了几下头。「没错,就是这样。这样就说得通了。」

「奇妙的事?」

应该去西坎塔尔的藩都吗?去向鸠库奇说明状况,请他烧掉异乡蝗虫还没飞来的地区的「济世稻」,把相当于西坎塔尔大半的土地都当成「防火带」吗?

在视察官的命令下,农夫们开始在各处放火烧「济世稻」。烟雾随风扑来,熏痛眼睛。

阿莉姬老师跪到泥土上,开始观察地面,接着倒抽一口气,惊呼:「爱夏!」

爱夏问,米季玛点点头。

听到这话,爱夏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内心仍隐隐怀抱不安。

(……而且,)

(为什么抵达的时间会不一样?)

阿莉姬老师的额头布满细小的汗珠。

有些若虫已经起飞了。

托马里种植地的东南部,零星分布着「济世稻」的种植地,通知里说这些种植地爆发大量蝗虫。爱夏和阿莉姬老师前往当地,发现蝗虫已经开始孵化,成群若虫疯狂啃食着「济世稻」。

阿莉姬老师「咦?」了一声,看向她。

「出现变异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变异了。」

真的这样就结束了吗?真的已经没事了吗?她想要确定。

爱夏盯着啃食「济世稻」叶子的若虫,心想:

「就像你长年来担忧的,跟异乡的关系具有这样的危险。大崩溪谷周边种植地的『济世稻』已经全数烧毁,所以我想已经没事了,不过蝗虫仍继续从异乡飞来吗?」

也不知道往后异乡蝗虫会如何变异;马车也不只是在西坎塔尔境内,还会在东坎塔尔、欧戈达、里格达尔,以及帝国之间频繁移动。只要有几只漏网之鱼,不光是藩国,很有可能扩散到帝国全境。

「……是马车。」爱夏说。

听到父亲的话,米季玛也点点头。

「对。我发现引发蝗灾的蝗虫,体型大的母蝗虫会产下许多大颗的卵,生下许多更强壮、可以飞得更远的子孙。」

「嗯,不过鸠库奇是个识时务的人,不会那么轻易倒戈吧。前提是帝国别出乱子。」

爱夏看着阿莉姬老师。

(我得回去——得回去跟马修大人讨论。分秒必争。)

拉欧望向马修。

拉欧的目光落向报告书。「不过这次的事该怎么说,也充满寓意呢。那种害虫因为彻底依附『济世稻』,尽管大量出现,却无法长久……」

十、变异

(……不可能。)

得知多个种植地出现大批蝗虫,爱夏和阿莉姬老师拜访了靠近托马里种植地的东马立基郡郡都。

「……!」

「颜色不一样呢,比先前的若虫更深。」

「什么事?」拉欧出声,门外传来传令员的声音:

「那么,这种蝗虫也……」

阿莉姬老师抚摸着腰说:「我再继续留一阵子。应该是没事了,但务求万全嘛。」

「如果不只是卵的数量增加,这些若虫还能飞得更远的话,会怎么样?万一已经起飞的若虫已经抵达各地的种植地,在那里出现相同的外形变异,会怎么样?」

「这样啊!那,这样就……」

「我已经在郡代那里送出鸽书请求支援了,应该会有支援的人手过来,但我到了帝都会说明状况,派遣必要的人才过来。」

「是西坎塔尔嘛。大约蚂那时候,辰杰国设法策动鸠库奇,这次也是。要是灾害继续扩大,鸠库奇或许也会把持不住,向辰杰国倒戈。」

尘土散发着「济世稻」的气味,而马车布满了那些尘土。被气味吸引而飞到马车上的若虫,因为不必费力飞行而获得了余力,便保留体力抵达了新的种植地吧。

东西坎塔尔原本是同一个国家——大坎塔尔王国。由于各氏族之间的权力斗争,最后分裂成东西坎塔尔。即使现在同为帝国的藩国,东西坎塔尔之间只要任何一方势力增长,另一方就会害怕遭到并吞;一边衰弱,另一边则开始虎视眈眈,这样的局势持续已久。

「有鸽书送到,要送进去吗?」

「……」

接着她眯起眼睛。「而且,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出现变异。有些生物遇到生命危机,身体就会出现变异。如果这种蝗虫也是,那么或许就是这样才让卵鞘的状态变得不同。」

「为了引发这样的改变,那种蝗虫到底做出了怎样的牺牲,我一直很想调查出来,但后来就没有再发生过蝗灾,因此未能如愿。」

「米季玛大人,我也可以留下来吗?」

「啊,太好了,太好了。」拉欧语带安心地说,「欧伊拉老师也真是辩才无碍,说明井井有条,皇帝陛下似乎也确实理解了。」

自小开始,父亲和老臣乌洽伊就教导她西坎塔尔的各氏族如何拚命地保护各自的领土,她完全可以想像会爆发什么样的争执。即使鸠库奇下令,除非有把握得到满意的补偿,否则各氏族不可能同意将领地里的种植地夷为平地,充当「防火带」。

阿莉姬老师也站起来,拍掉膝上的泥土,整张脸皱成一团。

「不清楚。这种蝗虫和当时的不一样,所以这完全只是猜测。」

「怎么了?」马修问。

假如西坎塔尔害怕遭到东坎塔尔侵袭,和辰杰国结盟以获得兵力支援,对帝国而言,形同辰杰国在版图西部筑起了桥头堡。

「我要回去帝都,回去说明这状况。可以请老师留下来继续调查吗?」

「可是,卵确实变大、数量也更多了。」

即便是鸠库奇,也不可能立刻答应这样的提议。不光是因为烧掉那么多田,会造成莫大的损失而已,而是说服各地氏族太耗时间了。

「没有,」马修回答,「那边似乎也结束了。我派了欧洛奇过去,今早接到他的报告这么说。」

「……」爱夏站起来,仰望天空。

「不过,还只是有这个可能性而已,必须调查才……」

「说到年轻,咱们的陛下也很年轻啊。」拉欧叹了口气,「唉,总之没酿成大祸前就平息,真是太好了。听到妳捎来的消息,我还以为皇祖在纪录中提到的饥云终于出现了,差点没吓破胆。」

「我也这么以为。」米季玛缓缓抚摸手臂,「若虫孵化的光景,真是让人遍体生寒、魂飞魄散呐。」

阿莉姬老师点点头。「拜托妳了,爱夏。」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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