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册 来自西方的少女

第三章 异乡的访客

《香君》 · 上桥菜穗子 · 4.4万 字

一、山庄岁月

「爱夏!」

山庄传来莱娜伯母的呼唤声,爱夏停下采山菜的手,回头望去。

娇小的伯母伸长全身,挥舞双手。她手上还拿着东西,看起来就像在打旗语。

爱夏忍不住展颜微笑。莱娜伯母老是像那样挥舞双手叫人,就算塔库伯伯说用一只手就好了,她也完全不在乎。

爱夏拎起装满山菜的篮子,小跑步返回山庄。

「噢,采了好多!」伯母探头看篮子,笑了。

「我马上拿去洗。」

爱夏说,但伯母摇摇头。「我来洗,妳把这个拿给欧莉耶小姐。」

爱夏放下篮子,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毛线外套。

「出门逍遥是很不错,但是她老是忘记穿暖。」

这里是山地,比「黎亚农园」所在的低地要寒冷许多。即使现在是夏季,早晚仍须在暖炉生火,白天也得在薄衣物外罩件外套。

「我想她应该在雪欧米森林那里。」

爱夏把外套抱在怀里,点了点头。「我去找她。」

「拜托妳了。啊,可以顺道去一下西边的田地,叫我那口子别忘了采些欧夏奇的果实回来吗?昨天我拜托他,说想拿来腌东西增添风味,他却忘了没采来,叫他今天绝对不许再忘了。」

「好。」

来到这处山庄生活,明明才过了半个月左右,爱夏有时却会有种已经在这里住了好久的错觉。

住在这座山庄的塔库伯伯、莱娜伯母,还有他们的儿子,以及皱巴巴的伊莱娜奶奶,不晓得该怎么形容,应该是每个人之间都没什么隔阂,所以可以无拘无束地相处吧。

还有,欧莉耶小姐——在这里没有人叫她欧莉耶大人,而是很自然地称她为小姐——也非常随和。在这里一同起居的过程中,两人已完全熟稔,现在爱夏已经可以自在地看着她的眼睛说话了。

每当想起欧莉耶应该就是香君大人,爱夏就会感到不安,觉得不该如此熟不拘礼,没有分寸,但这种时候,她就会细细思考来到这座山庄第一个夜晚,塔库伯伯对她说的话,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里是很特别的地方。山庄周围的山谷,除非有我们的允许,否则任何人都不能闯入。所以不管一个人有什么身份或背景,待在这里的期间都要搁到一旁,抛到脑后。

抵达山庄的时候,爱夏就注意到鸽子的气味了,但在欧莉耶的引导下、登上山庄的阁楼后,她大吃一惊。宽阔的阁楼成了鸽舍,饲养着数十只鸽子。

欧莉耶笑着伸手,轻戳爱夏的脸一下。「谢谢妳替我送外套来。」

即使如此,爱夏还是依稀感觉这座山庄的人,都知道欧莉耶的真实身份。所以塔库伯伯才会说,待在这里的期间,要把大家的身份和背景都搁到一旁,忘掉那些。

「哎呀,这孩子怎么这么贴心!可是,看妳的脚这么瘦弱,一下子全交给妳,可能会把妳给整垮。我也是啊,这年纪只要偷懒点,腰腿一下子就衰弱了,咱们先轮着做吧。」

住在山庄的,只有塔库和妻子莱娜、双胞胎儿子、伊莱娜奶奶。塔库伯伯蓄着大胡子,莱娜伯母虽然娇小,却如小马般活力十足;伊莱娜奶奶则是莱娜伯母的母亲,脸皱巴巴的;双胞胎儿子挺拔强壮,叫奇塔尔和马达尔。

让年近六十的莱娜伯母天亮前就这样劳动,吃她煮的米,爱夏总觉得心虚。她怯怯地要求代劳,莱娜伯母开心极了,拍打她的肩膀说:

看见那张脸上浮现近乎童稚的安详,爱夏心中一紧。

爱夏走过去,奶奶从刚从鸽脚取下来的管子里抽出小纸卷给她看。

(欧莉耶大人果然很痛苦——身为万民崇敬的香君大人,让她不胜负荷。)

「抱歉的是我才对,妳替我送外套过来呢。」

「我想妳的话,一定能明白,怎么样?妳觉得那边的森林健康吗?」

奶奶说:「不是任何一国的文字。」接着咧嘴一笑。

欧莉耶环顾着周围的树木说:

和欧莉耶相处时间最久的,或许是伊莱娜奶奶。奶奶非常娇小,而且皱巴巴的,但小小的眼睛总是绽放着灿烂的光采。

她的表情和从「黎亚农园」乘上马车的时候,完全不同。

女儿莱娜伯母的个性会那么朝气蓬勃,似乎是来自母亲。奶奶应该都年过八十了,却能轻轻松松爬坡或登上陡急的阶梯。

「……是传信鸽呢。」

「……咦?」欧莉耶睁大眼睛惊呼,「爱夏?妳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了?」

爱夏感到脸颊火烫,慌了手脚。

欧莉耶快步走近,接下外套披上身,问:「伯母有没有唠叨?」

伯母的话是对的,捣米杵比想像中沉重许多,踩上一会儿,不光是腰腿,连小腹和背部都痛了起来。毕竟是自己开口要求的,她绝不愿意半途告饶,因此汗流浃背、咬紧牙关继续踩。结果伯母过来,笑着说「再勉强踩下去会累到发烧的」,随即接下工作。老实说她整个人大松一口气,她几乎都快晕厥了。

欧莉耶伸手触摸眼前的树,说:「雪欧米树有时会罹患树皮脱落的病,这棵树的树皮开始脱落了,所以伯伯说他每次经过,都会想,这棵树很快就会枯死了,要是把这一带也整理一下,增加日照,或许它就不会生病了,真是太对不起它了——可是,没多久伯伯就发现了一件意外的事。」

那是一棵稀松平常的雪欧米树。

马车载着欧莉耶和爱夏,在山路途中的狩猎小屋停下,把两人交给在那里等待的塔库伯伯后,便载着陪伴而来的侍女下山了。

「……这棵树病了吗?」爱夏说。

天还没亮,她就要起床,用踩踏式的捣米杵把当天要吃的米舂米去壳,一家子都是被木杵咚咚捶打稻谷的声音叫醒。

阁楼里不只有鸽舍,深处一隅还摆了像书架的东西,还有大书桌、火盆和茶具。

「那个……」她是为了掩饰害羞而开口,却忘了原本想要说什么,只好说出当下想到的问题,「您在看什么呢?」

奶奶笑吟吟地看着这样的欧莉耶。

欧莉耶还是一样,不肯告诉爱夏她是谁,山庄的人对此也只字不提。

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从未看过的文字,就像天书。

虽然没发烧,但隔天除了脚,全身都酸痛不已。

——在这里,草木、天空、石头和泥土、昆虫和鸟兽就是我们的神、我们的老师。

这一带的森林深邃,但人能通过的地方有限,而且追踪欧莉耶经过时留下的香气,对爱夏并不困难。就像莱娜伯母说的,通往雪欧米树茂密生长处的小径留有欧莉耶的气味痕迹,爱夏循着它进入森林深处。

从「黎亚农园」到山庄走的是山路,险阻重重。

透明的光线穿透绿叶倾注而下,柔柔地照出她的身影。

欧莉耶走过来伸手,奶奶把纸卷放到她的手上。

欧莉耶微微瞠目。「为什么妳这么觉得?」

欧莉耶搂住爱夏的肩膀。「来。」

树龄应该不大,身形干瘦。虽然有些地方树皮剥落,但除此之外,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这棵树散发出来的气味,和其他树木有些不同。

这天天气晴朗,放牧山羊和牛的山庄周边草地充斥着亮白的阳光,但一进入森林,树冠就像帷幕般遮蔽了光线,片刻间爱夏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仅如此,他们用完晚饭后,就说要写东西什么的,便关进书房里,因此只有晚饭和早饭时会碰面。

「在这一带,雪欧米树生长得比其他森林要更密集,对吧?」

欧莉耶指着不远的地方。「妳看那里。」

欧莉耶和伯母一起忙碌地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同时把众人平日使用的餐具是哪些、哪些餐具爱夏可以用逐一告诉她。欧莉耶散发出惬意明朗的平静气味,让爱夏柔和地舒缓下来,忘却了初来乍到的紧张。

这样的想法扩散心头。她不敢出声打扰,将外套抱在怀里,注视着欧莉耶。

爱夏很惊讶。原来是这样吗?

那个时候爱夏便隐约察觉,欧莉耶来到这里,是为了放下身为「香君」的重担,获得暂时的休息。

尽管出身王族,但爱夏并非深闺千金。在故乡生活时,父亲经常和乌洽伊一起出门贸易不在家,因此她从小就要帮忙母亲打理每一天的生活;而父母过世以后,家事几乎全由她一手包办。但「幽谷之民」总是在各方面协助她,如今回想,也许自己过得相当轻松。

爱夏张望四周,点了点头。

在熟悉气味的围绕下,从抵达的第一天夜晚,爱夏便一夜好梦。

「这不是乌玛文呢,是哪里的文字呢?」爱夏归还纸卷问。

从天亮前的舂米开始,照料家畜、打扫洗衣、采山菜、煮饭,只是帮忙伯母各种事,一天一晃眼就过去了。欧莉耶也平静地度过这里的生活。

爱夏行礼。「抱歉打扰了。」

可能因为爱夏站在下风处,欧莉耶迟迟没有发现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树木。不久,欧莉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撩起头发,转了过来。

虽然她很疑惑,他们为何要对一个以特例进来的姑娘如此着想,但塔库伯伯他们就算爱夏和欧莉耶来了,也没有特别招待的样子,只是平静地继续过平常的日子。爱夏也开始觉得想东想西是白费力气。

和男人们相反,莱娜伯母总是滔滔不绝,手脚也不输那张嘴,动个不停。

爱夏望过去,那里有一片草地。灿阳直射,十分明亮,但仔细一看,草地周围的树木粗细各异,传来的气味也莫名地参差不齐。

二、雪欧米树

爱夏几乎没有机会和寡默的男子们交谈,但每个人和爱夏对望,都会对她微笑。

载着侍女的马车才刚从视野中消失,欧莉耶立刻露出舒畅的表情。她宛如在野地长大的少女般,跳上马匹,开始登上山路,把爱夏吓了一大跳,但塔库伯伯以看顾女儿般慈爱的眼神,望着她的背影。

在这座山庄,待办的工作永无止境。

欧莉耶目不转睛地看着爱夏,但很快地淡淡一笑。

鸽子发出振翅声,从敞开的窗户飞进来。奶奶放下小扫帚,喉间发出咕咕声,灵巧地用双手抓住鸽子,取下附在细脚上的小管子后,再将鸽子放入巢箱。

爱夏和欧莉耶从那里骑上塔库伯伯带来的马匹,登上山庄。

对爱夏来说,这也让她万分安心。

山庄的生活和爱夏在故乡的日子十分相似。除了几天一次,会有固定的人送来物资以外,似乎都靠周围的山野及田地采摘的食物维生。因为还饲养了家畜,塔库伯伯和双胞胎儿子从早到晚都在山野间忙碌。

「妳觉得这棵树和其他的树有什么不同?」

就这么做吧,爱夏想。待在这里的期间,就把假死逃离故乡、无法和弟弟他们一起生活的不幸,以及往后将何去何从的苦恼,都搁到一旁吧。

爱夏小声问欧莉耶,欧莉耶还没有回答,奶奶便抬头向她招手。

她默默地读起来,一张脸唰地通红。

他们跟我们之间,只有尊重,没有藩篱;在这里生活的我们之间,也只有尊重,没有隔阂。

欧莉耶沉默了一下,接着点点头。「没错,这棵树很痛苦。」

爱夏摇摇头。「这里的气味比较平静、健康。」

但眼睛很快就适应了森林的阴暗,从树叶间洒下的碎光里浮现一条小径。

欧莉耶好像经过这里很久,气味已经变淡了,但随着深入小径,气味的痕迹渐渐清晰起来。很快地,她来到雪欧米树林立的森林,乘风而来的气味中,已经明确掺杂着欧莉耶的体香了。

爱夏以前生活的大崩溪谷周边无法种稻,因此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用踩踏式的杵舂米,原来过程之辛苦,让她惊讶极了。

舂好米之后,不只要煮饭,还要把米糠拌入水中,做成喂家畜的饲料。爱夏在伯母指导下,也开始帮忙这项工作。

「一点点而已。」爱夏说。

欧莉耶似乎喜欢在森林里散步,只要一得空,就会一个人晃进森林里。应该也是因为这一带不必担心遇到山贼的缘故,但山林里危机四伏。每当看到欧莉耶一个人满不在乎地进入森林,爱夏便忍不住想:这位大人果然是能洞悉万象的香君大人。

奶奶的主要工作是照顾鸽子。

从「黎亚农园」被派到这处山庄时,拉欧老师没有交代她要做什么工作。抵达这里之后,她问塔库伯伯自己该做什么好,伯伯也只说:「唔,慢慢看着办吧。」

山庄有森林的气息。周围深邃的森林气味深深渗透屋顶和墙壁,伴随着炉中劈啪作响的柴薪味,让爱夏怀念起故乡的家。

「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它好像在说:救救我。」

她总感到无所适从,但某天晚上,欧莉耶悄悄对她细语:「把妳带来这里,是为了让妳休养心灵,所以妳只要安心生活就行了。只要妳幸福,这里的人就能安心。」

她把爱夏引到她刚才站的地方,指着眼前的树说:

阴暗的阁楼充斥着鸽子的气味及体温。娇小的老奶奶以布矇住口鼻,忙进忙出,勤奋地用小扫帚清扫粪便和羽毛。

一抵达山庄,欧莉耶便换上方便活动的服装,带着爱夏四处走,介绍山庄和周边。当日头西斜,便理所当然地帮忙莱娜伯母准备晚饭。

欧莉耶巧妙地操踪马匹,偶尔以悦耳的嗓音哼起歌来。

身而为人,却也是神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爱夏并不明白,但了解到欧莉耶热情开朗的个性后,便禁不住心想,在那座阴暗广大的宫殿里,受人崇敬,无法和任何人亲昵地交谈,会是一件多么难受的事?

当香气近到闭上眼睛,眼底便能清楚看见欧莉耶的轮廓时,爱夏看到伫立在树木间的欧莉耶。她正注视着一棵雪欧米树。

「塔库伯伯说,以前他担心这座森林的树长得太密集,想要砍掉一些,促进通风和日照,可是因为太忙了,只处理了一部分,这一带迟迟没有着手整理。」

听说香君大人来自里格达尔,所以那或许是里格达尔的歌。虽然听不懂在唱什么,但听着便让人心头欢悦。终于能看见山庄的时候,爱夏也小声跟着哼了起来。

雪欧米树的特征是,树皮到处生长着白色的地衣类,淡淡地散发幽光,远远看去就好像树上沾满了白雪。确实,像这样四顾一看,这一带密集地生长着雪欧米树。树冠间隔也很狭窄,看起来十分憋闷。

欧莉耶笑吟吟地听着塔库这席话。

欧莉耶点点头。

「对。伯伯说他也很惊讶。他说就算清除一些树木,改善通风和日照,有些树会迅速茁壮,但也有些树反而会衰弱下去,遭到害虫群起围攻。反而是这里的树木长得更均匀,森林也更健康……而且,」欧莉耶轻抚树干说,「结果这棵树没有枯萎。虽然树皮脱落,应该是衰弱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棵树撑下来了。」

爱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树木。那气味的声音,不是健壮树木的声音。声音微弱,正在向周围求救。

但仔细嗅闻,便也开始感觉到其他的气味。是这棵树和它旁边其他的雪欧米树们散发出来的温柔香气。回应虚弱的气味声音,许多气味之声复杂交织,就像一片纺织出来的布匹般,轻柔地覆盖在这棵树上。

「是周围的树,」爱夏喃喃道,「在帮助它。」

欧莉耶微微睁大了眼,注视着爱夏。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好阵子只是默默地看着爱夏,接着点了点头。

「没错……妳也这么感觉呢。伯伯也这么说,他说雪欧米树会以根和其他同类相连在一起,所以一定是其他的树在帮助它吧。」

欧莉耶的眼中忽然浮现泪光。

「真是奇妙呢……这世间如此无情,无法动弹的树如果树皮脱落,就唯有枯死一途。但有时也会像这样,周围愿意伸出援手,齐力守护。」

欧莉耶以细微的声音说着。

「每当我来到这里,总是忍不住思考,思考许多的人向彼此伸手的意义。不是放弃弱者,而是伸出援手。」

接着,她望向日照良好的草地。「独占阳光的树木看似幸福,却失去了与周围的联系,只能在寒风中孤伶伶地活下去。也许它其实是寂寞的。」

三、西之田

和欧莉耶道别后,爱夏为了向塔库伯伯转达伯母的话,前往西边的田地。

大部分的地点她都知道了,但这是她第一次实际去西之田,有些担心能否顺利找到,不过走在伯母告诉她的山路上,微风带来灰烬和泥土的气味,告诉她前方就是田地。

火耕之后,首先要播下荞麦——爱夏想起小时候听「幽谷之民」的阿姨提到火耕的事。

听到荞麦种子要趁灰烬还温热的时候播下去,她觉得很奇妙。荞麦种子不会在灰烬里被烤熟吗?阿姨笑道,荞麦种子就跟小婴儿一样,让它们在暖烘烘的被子里睡觉,才会快快长大。

——山是我们的妈妈。烧掉草木,它就变成温暖的床铺,养育荞麦、豆子、小米。我们向它说谢谢,让它休息个几年,草木又会茂盛地生长出来,变回热闹的森林,长出菇菇或治肚疼的草药来帮助我们。接着等山休息够了,再烧出一块地,做成豆子和荞麦的床铺。山就像这样,把我们哺育长大。

笼罩山谷的轻柔雾气也是这样,它沾湿荞麦的嫩芽,湿湿暖暖的,让刚冒出头的嫩芽快快长大……

「对。啊,伯母说,今天不要忘了采欧夏奇的果实回去。」

爱夏认得这种压制其他草类的气味。

像这样蹲下来靠近地面就能听到,「气味之声」和站着的时候听起来又不相同。

爱夏回想起阿姨断断续续述说的声音。往前走着,很快走出了森林,来到阳光底下。

爱夏连忙站起来。「对不起,我没事。」

这块田是多么热闹滚滚!

爱夏说出心中忽然浮现的联想:「赤毒蛾是不是长得很像斑蛾?」

「啊,这样啊。」伯伯微笑,「那么她差不多快过来了吧。」

「是,这样够吗?」

马修怀里抱着欧莉耶,咬紧牙关,大步流星地走来。靠在马修肩上的欧莉耶一张脸肿胀得厉害,远远地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是。」

(……这棵树……)

「对。」

靠近到一个距离,爱夏感觉到伯伯回头的动静,睁开了双眼。

这里似乎就是西之田没错,但不光是荞麦,似乎还栽种了许多五花八门的作物。

接着他再次抓起锄头,转身背对爱夏。

「爱夏。」

(原来是斑蛾啊。)

那种草散发出来的气味,比欧夏奇更强烈,也更大声地威吓四周,主张自己的地盘。

斑蛾有种独特的气味,幼虫的味道也十分刺鼻难闻。欧莉耶——香君大人的话,应该一下子就会发现了,不可能不慎误触。

爱夏感到头皮发麻,额头变得冰冷。「有没有解毒的方法?」

(咦?这味道……)

(……马修大人?! )

「又还没抽穗,妳居然认得出那是欧阿勒稻。妳在农家帮忙过吗?」

这些想法掠过脑海。

塔库伯伯展颜。「啊,是啊。赤毒蛾在坎塔尔就叫作斑蛾,是同一种蛾。」

塔库伯伯点点头。「小心脚步,山上天黑得快。」

(托撒拉……)

(欧莉耶大人扮演普通人演得太好了,大家都不小心忘了她其实是香君大人呢。)

发现那是一个抱着女人的男人,爱夏屏住了呼吸。

爱夏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知道……伯伯会说坎塔尔话吗?」

「那个和那个,啊,还有那边那个……难道是欧阿勒稻?」

果然。爱夏这么想着,又指着散发威吓四周的强烈气味的草说:

四、暴露

「好的,我会转告伯母。」爱夏行了个礼,离开田地。

伯伯一脸担心地看着她。「爱夏,妳怎么了?不舒服吗?」

「用欧拉吉尔的根煎成药水……」伯伯说到一半,俯视着爱夏问,「妳知道托撒拉吗?」

她脑中浮现从马车车窗看见的广大水田,纳闷地歪头。

(……咦,这里是田地?)

伯伯的表情变得凝重,低声道:「糟了,完全忘记交代她不能去青之溪谷了。」

接着他瞄了一眼爱夏背后,问:「妳一个人来的?」

爱夏行礼。「那我先回去了。」

爱夏闻着传来的气味,渐渐在这片喧闹中发现奇妙的事物。

油亮的绿叶之间,挂着累累的褐色果实,确实散发出强烈的香气。

只有种在稍远处的草的四周围,泥土的气味截然不同。那里没有长出其他的草,就好像一块空地突然冒出来。

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爱夏悟出这件事,心中一阵懊悔。虽然不小心问出口,但塔库伯伯他们或许分不出欧阿勒稻和荞麦气味的差异。

「啊,我看到她了,刚才她在看雪欧米树。」

她正要开口这么说,却临时打消了念头。因为她想起「幽谷之民」闻不出蛾的气味。

爱夏摇摇头。「……不,没有。」

在气味所形塑的世界里,形形色色的作物、附着其上的昆虫、泥土中的生物散发不同气息。爱夏避开散发浓浓荞麦气味的地点,朝塔库伯伯所在的方向走去。

她从田地走进森林里,感觉比刚才更暗了。

「只知道一些草木的名字。总之,中了赤毒蛾的毒,用托撒拉的根煎成药水可以解毒,但必须快,越快服用越有效,如果拖得太久就救不回来了。」

塔库伯伯的神情倏地暗了下来。「去青之溪谷看尤卡吉花?」

这丰富多元的气味吸引爱夏,她忍不住低头闭上眼睛。

「成虫的鳞粉光是碰到,就会红肿发炎,但可怕的是幼虫。幼虫的颜色和树枝一模一样,如果不小心摸到,会全身红肿,严重时甚至会无法呼吸,窒息而死。」

「只是拿来增添香气的,一把就够了。」

爱夏采了一掌盈握的果实,装进围裙的暗袋,这时忽然发现这棵树的根部没有任何杂草。她忍不住蹲下触摸泥土,结果一股和站立时不同的气味冲入鼻腔,她不禁皱眉。

伯伯原本就要往前走去,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看到爱夏指的地方,伯伯扬眉说:「对,亏妳认得出来。」

以托撒拉的根煎成药液,「幽谷之民」经常使用。

爱夏在心中复诵。

道歉之后,爱夏指着散发柔和香气的草说:「伯伯,这是荞麦对吧?」

以前在故乡,母亲在屋子旁边开垦出一块菜园。可能是因为很仔细清除杂草、勤加打理,相较于草原和森林,安静得几乎让人失落。但眼前这块田却喧嚣无比,就像一群孩子聚集在一起。

爱夏走得并不急,因此看到山庄的时候,日头都快西下了。

「我去一趟青之溪谷。不好意思,可以请妳立刻赶回山庄,要莱娜先准备好药水,以防万一吗?」

爱夏蹲着转向田地,忍不住惊呼:「哇!」

伯伯抓起挂在脖间的手巾,抹了抹汗水淋漓的脸,指着田地边缘的灌木说:「那就是欧夏奇。不好意思,妳可以采些果实回去吗?搞不好我又会忘记。」

(难道这是……)

(托撒拉能解毒的毒蛾,幼虫的颜色和树枝一模一样……)

塔库伯伯应了声「这样」,默默看了爱夏片刻,接着问:「欧夏奇采好了吗?」

伯伯笑着应声:「噢,我都忘了,昨天她也叫我采嘛。」

爱夏微笑,在脸前连连挥手。「没有,我没事。只是阳光太强,有点头晕而已。」

就像松鸦保护地盘那样,树木主张着这里是它的领地。

(伯伯去到青之溪谷后,发现欧莉耶大人平安无事,一定会大松一口气。)

伯伯的表情缓和下来,就像松了一口气。「这里反光很强嘛。」

爱夏稍微打开围裙暗袋问,塔库伯伯微笑。「很够了。」

「对了,妳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欧莉耶小姐?今早她说可能会过来看看。」

爱夏眨了眨眼,怔在原地——眼前一片杂草漫生,看不出哪里有田。

「怎么了?又头晕了吗?」

塔库伯伯应该是在青之溪谷找不到欧莉耶,到处寻找,一直到晚霞开始消散才回到山庄。从爱夏那里听到欧莉耶的状况,塔库伯伯面色苍白。

「青之溪谷怎么了吗?」

伯伯低吟了一声。「这几年,以前只有低地才会出现的赤毒蛾也开始出现在青之溪谷了。这个季节,蛾的幼虫可能群聚在花木上。」

有些孩子挨在一块儿相亲相爱地玩耍,也有些孩子高声大喊:不要闯进我的地盘!——她就像看着如此吵闹的一幕在眼前上演。

虽然准备药水也是多余,但没办法。

瞬间,爱夏放下心来。

爱夏歪着头说:「不,我想应该还要一下子。她说青之溪谷的尤卡吉花应该盛开了,要去看花。」

瞬间,塔库叔叔表情丕变。

(可是,水田里的已经抽穗了,这里的还没有……)

爱夏点点头,朝伯伯指的树木走去。

照在树梢上的阳光,不知不觉间染上了红色。

正当爱夏这么想,塔库伯伯应该是发现爱夏蹲在地上,走了过来。

虽然想让伯伯安心,但说明这件事也是多此一举吧。

被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爱夏一阵心惊。

「听说是要拿来腌东西的,一点点就够了吗?」

「是那些褐色的果实吗?」

瞬间,与视觉所见不同的另一个世界浮现出来。

「赤毒蛾很危险吗?」

阴暗的森林里,有形状奇怪的影子在移动。

「对。」

爱夏忽然在傍晚的风中嗅到意外的气味,吃惊地停步,转向气味传来的方向。

她看见远处塔库伯伯正蹲着在做什么,却没看见双胞胎的身影。

「让她服下欧拉吉尔的药水了吗?」

「莱娜伯母正在煎。」

塔库伯伯点点头,走向欧莉耶休息的里面房间,但爱夏没有跟上去。

光是想起欧莉耶肿得不成人形的脸,她就从骨子里颤抖起来。

欧莉耶怎么会没有注意到斑蛾的幼虫?

为什么马修会发现欧莉耶,把她抱回来?

全是让人不明白的事,但比起这些,一想到欧莉耶可能会死掉,她就害怕到了极点,止不住颤抖。

煎煮托撒拉根的刺激气味从厨房飘了过来。

(我应该用跑的回来。)

然而自己却悠哉地走回来,这让她懊悔极了。

她紧咬下唇,不停想起塔库伯伯说的,药水越快服用越有效,晚了就没救了。

(欧莉耶大人,对不起……对不起。)

莱娜伯母拿着热气腾腾的单柄锅和布巾从厨房出来,跑向里面的房间。

「莱娜,碗和脸盆!妳忘了碗和脸盆!」

伊莱娜奶奶挥舞着碗和脸盆跑出厨房,追着莱娜伯母进去里面房间。

等到天色完全变黑,双胞胎才回到家。

到了这时,欧莉耶的症状依然没有好转。双胞胎得知状况,去里面的房间探望欧莉耶后,在椅子坐下来,瞪着没有生火的暖炉,却仿佛什么都看不进去。

爱夏背对房间,蹲在门口,直盯着黑暗的森林。

甚至没有人想到要准备晚饭,也没人发现屋子暗了,只有时间不断地流逝。

夜深之后,莱娜伯母终于从房间出来了。

伯母温暖的胸膛传来托撒拉的气味。爱夏嗅着那气味,肩膀起伏着不断哭泣。

虽然光线阴暗,那张脸模模糊糊,但马修看起来消瘦了些。

她下去地下仓库,从采光的细窗望去,黎明时分的青光之中,幽幽浮现伯母在舂米的身影。

「……咦,搞什么啊!」

各处传来打开遮雨窗板的声音。

伯母抬头。「啊,妳起来了,太好了。厨房那里有正在放凉的药水,应该已经好了,可以替我端去给欧莉耶小姐吗?我放在流理台。」

(……孤独。)

欧莉耶点点头。

「我没事,本来就几乎没碰到。」

「对,很像。」欧莉耶说着,轻笑了一下,「而且你们在三更半夜做了一样的事。」

欧莉耶看着马修。

爱夏浑身大汗地惊醒,在依然阴暗的房间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来到这座山庄,读了马修寄来的好几封鸽书,欧莉耶得知他想要爱夏做什么的时候,第一个浮现的念头是:马修想要救我。

(太好了……太好了,大人还活着……)

伯母回头,声音有些疲倦地说:「奶奶说应该没事了。浮肿和痛痒都渐渐退了,欧拉吉尔应该是赶上了。」

「是爱夏?」

(我被自己的孤独囚禁,完全没发现他人的孤独。)

(当时她以为我能理解……)

气味会因距离而产生浓淡,但差异极为细微且模糊,而且自己一动,就会搅动气味。不过只要在屋内,对于从一出生就依靠身边气味来感受周遭的爱夏来说,借由气味的浓淡来辨别周围有什么、与自己距离多远,就如同以目视物般,是极为自然的感觉。

想起爱夏的神情变得如何地明亮生辉,她的胸口登时一阵刺痛。

马修默默聆听,但听到这话,开口:

随着靠近欧莉耶的卧室,爱夏也清楚感觉到卧室里的气味。她感觉到马修站起来,朝门边走来,因此门在她敲门前便「喀嚓」一声打开,也没有吓到她。

马修拉回目光。「我们很像?」

「……比昨天好太多了。」欧莉耶回答后,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还肿肿的。」

马修苦笑。「因为就像妳说的,她的立场不适合背叛。」

确实或许如此。

「嗯。」

「虽然远远不及爱夏,但我多少理解身在他人无法理解的世界里,是什么感受。妳必须假扮自己身在无人理解的世界里,然而爱夏是真正待在无人理解的世界里……如果妳们能彼此扶持,也许能获得其他方式无法得到的救赎?」

欧莉耶蹙眉。「可是,光只有这样……」

「你跟她很像。」

欧莉耶惊讶地抬头。「救赎?」

爱夏感觉整座山庄醒转,升起各种气味,出现各种声音。她怀着混乱的心,只顾着埋头踩踏板。

莱娜伯母说:「好,谢谢。」停下舂米的脚。

马修的眼中浮现笑意。像这样一笑,他的眼睛便透出往昔的面容。

马修以敏锐的嗅觉,感受着他人感受不到的事物。他偶尔会浮现阴沉的面容,欧莉耶只以为是他烦躁的表现。她丝毫没有想过,那其中有着孤独。

一想到这里,泪水冷不防夺眶而出。她连忙克制鸣咽,却怎么也忍不住,颤抖着双肩,抽泣起来。

「妳不觉得,把爱夏牵扯进来,对她也是一种救赎吗?」

这时,床铺被压出轻响,传来欧莉耶微弱的声音:「……莱娜伯母?」

莱娜伯母一进入客厅,立刻发出傻眼的声音。

当然,她明白不光是这样而已,但随着自己逐渐体认到爱夏的能力,她不由得想:若是能得到她的助力,或许可以大大扭转一切。

「妳一定也担心死了,不过已经没事了。」

「送汤药来的不是伯母呢。」

大家应该都醒了,二楼传来不止一人的活动声。

爱夏喊道,欧莉耶细微的声音传来:「……香君大人?妳说谁?」

遮雨窗板还关着,因此客厅一片漆黑,但爱夏没有撞到家具,顺利去到走廊,往欧莉耶的卧室走去。

「感觉怎么样?」

马修以沉静的声音问:「妳读鸽书了吗?」

(如果她以为我和她一样……)

马修伸手,以弯曲的指节轻触她的脸颊。「……会痒吗?」

爱夏心想得去厨房煮饭才行,却浑身虚脱,几乎站不起来。好不容易站起来,脚仍抖个不停。

欧莉耶面露疑惑。「中途退出?这不会太危险吗?」

「对。照这样下去,她永远是孤独的,在与妳不同的意义上。」

「我不想把那孩子牵扯进来。」

两个双胞胎同时大大地吁了一口气。「啊……太好了。」

「站在那孩子的立场——还有依她的个性——一旦得知内情,她不可能拒绝得了。我不想让她以为,她是依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这条残酷道路。其实她根本无从选择。」

爱夏想要阻止欧莉耶,试图跑过去,脚却使不上力,难以前进,心急不已。

欧莉耶慢慢回过头来——站在逆光中的那个人,没有脸。

马修以眼神肯定。

「……伯母,我来。」爱夏出声。

欧莉耶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看着马修。

「……」

爱夏跑过走廊,正想下去地下仓库,这时塔库伯伯从二楼下来,进入盥洗室。

爱夏内心一怔,还是点点头应好,回身离去。

「没错,如果只有这样,比方说,如果我哥哥伊尔威胁她要杀掉她弟弟,或许她会背叛我们……但是,」马修望向渐次亮起的窗外,「她祖父因为拒绝欧阿勒稻,被逐下王位,这点深入起来跟我们其实有着共同之处。」

她爱慕这个人好久了,自以为对他了解甚深。

「伯母,对不起,换我来吧。」爱夏出声。

最可怕的是天快亮时做的梦。在梦里,湛着奇妙黄光的天空底下,田地里杂草丛生,爱夏和欧莉耶一起走在那片草丛里。

他在唇前竖起一指,爱夏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把盛放单柄锅和碗的托盆递给马修。

马修总是会说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这些话就好似把布翻面,领悟到光看表面不会发现的编织过程。

「一点点,不过不怎么痒了,只觉得绷绷的。你呢?」

这天夜里,上床后,爱夏不停地做梦。

「……爱夏,爱夏!」

楼下传来钝重的「咚、咚!」声响。伯母开始舂米了。爱夏抹去脖间的腻汗,从床上坐起来,连忙脱掉睡衣。

欧莉耶眨了眨眼。「你居然会这么信任一个人,真难得。」

莱娜伯母走过来搂住她。

欧莉耶轻触马修的指头,就像要裹住那温暖的手指般,静静地拿下来。

欧莉耶闭上眼睛片刻,接着睁开眼,轻声说:「……已经瞒不住了呢。」欧莉耶苦笑,「我本来就不觉得能瞒上多久,没想到连一个月都撑不了。」

「连个灯也没点,你们在做什么啊!」

幽暗中,爱夏感觉马修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她后退一步,转身,逃之夭夭地离开这个房间。

看着那张脸,她原本紧绷的情绪便轻柔地舒缓下来。

(在我心底,确实希望爱夏能帮助我们。)

不过越亲近爱夏,她便越不想把这样一个率真的女孩,拉进他们身处的地狱。

灶里已经生了火,因此厨房有些明亮。爱夏将流理台的单柄锅和碗放到托盆上。

「妳说她无从选择,」马修轻轻取过欧莉耶还拿在手里的碗,搁到旁边的桌子,「这要看怎么说明吧。我想跟她说,要她先试试看,如果觉得太勉强,中途退出也无所谓。」

她想起在「黎亚农园」医术院阴暗的休息处,第一次见到爱夏时她苍白的脸。过着无法成眠的每一天,却无法将其中的理由向任何人倾诉,饱受这种痛苦的折磨。

「读了。爱夏很聪明,也很坚强,一定能扮演好你期望的角色。可是……」欧莉耶低下头,看着被晨光照得半白的马修和自己的手。

欧莉耶双手捧着喝完的汤药碗,看着马修打开遮雨窗板的背影。她掌心灼热,冰凉的碗捧起来很舒服。

爱夏内心陡地一跳。

「欧莉耶大人!香君大人,等等我!」

「是很危险,但那姑娘一旦立下决心,应该是不会半途而废。」

这个问题代表的意义,如雷电般贯穿她的心。爱夏忍不住仰望马修。

自己就是以极残酷的形式欺骗了她。

马修稍微开窗,让风进来,再慢慢绕过床脚,在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草丛尽头是溪谷,有斑蛾的溪谷。

「这草有欧阿勒稻的味道呢。」

他们站起来,嘀咕着「一放心就饿了」,便消失到厨房去了。

爱夏并非被选为香君。若是维持现状,她可以平平凡凡地度过一生。

马修与爱夏都是在西坎塔尔边境的天炉山脉怀抱中成长。想到这段奇缘,欧莉耶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爱夏不停向欧莉耶攀谈,然而欧莉耶不晓得是不是听不见,只是不断在草丛中前进。

欧莉耶注视着马修的脸被白晃晃的晨光照亮。

伯母咂了咂嘴,点燃烛台蜡烛,双胞胎之一开口:「怎么样了?」

「既然是你,一定是算无遗策,万无一失吧。」

欧莉耶抚摸着绞在一起的手指,叹了一口气。「我也立下决心了。」

马修什么也没说,但表情微微缓和下来。

「你只能待到今天?」

「不,可以留个两三天。」

「那,越快越好呢……就趁今天告诉她吧。」

五、早餐

莱娜伯母把刚煮好的饭盛到大深盘,盖上煎得松松软软的蛋,再淋上浸渍碎香草的鸡架子汤做成的咸辣酱,放到爱夏手里的托盆上。

伯母迅速地在另一个托盆摆上分食用的盘子、香喷喷的茶、水果等,抬头说:「那个先端过去吧,这个我来端。」

爱夏端着蒸气濛濛的早餐托盆,出去走廊。塔库伯伯刚好从欧莉耶的卧室走出来。「啊,爱夏。」他快步走过来。

「欧莉耶小姐说想跟妳一起吃早餐。这个我端过去,妳去拿自己的。」

爱夏困惑地仰望伯伯。「一起吃?……跟我吗?」

「对。来,那个给我。」伯伯从爱夏的手中接过托盆,转身折回里面的房间了。

爱夏看着伯伯的背影,呆站在原地。

「咦?怎么啦?杵在路中间。」伯母端着托盆从厨房出来。

爱夏回头。「欧莉耶小姐说想跟我一起吃……」

「啊,这样吗?那妳去把自己的份端过去吧——啊,不用不用,这个我来端,妳去拿自己的早餐。」

爱夏返回厨房,不知如何排遣复杂的心情。

(我该用什么表情见欧莉耶大人才好?)

应该假装没发现吗?……可是,马修应该已经发现自己惊慌失措。会邀她一起用早餐,或许就是想确定她是否发现了。

爱夏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再次睁开眼。

「妳应该已经明白了,我并不是什么神。」欧莉耶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个秋天……香君宫派使者过来,举行找出上代香君大人转世的『寻灵仪式』,当时我才十三岁。

「家父把我送到帝都,两年后忽然下落不明,现在依然不知所踪。

「我总觉得妳应该发现了,果然。妳是闻出帘幕另一头是我的味道吗?」

她把煎得松松软软的蛋,和渗入淋酱的米饭用汤匙拌在一起,舀入口中,香草的清香在鼻腔深处扩散开来。

马修的眼中浮现难以捉摸的表情。

爱夏心跳加速,胸口都要痛起来了。她僵着脸点点头。

「是的。」

以鸡架子高汤浸渍碎香草的咸酱,和现采鸡蛋的浓郁滋味交融在一起,搭配煮得粒粒分明的糯米饭,有如天作之合。

马修把手里的杯子放到餐桌上。「有件事我得向妳道歉。」

「我来到这座山庄以前,从来没吃过旱稻。我的故乡提拉是山中盆地,以水田栽种欧阿勒稻,所以第一次吃到旱稻的米饭时,有点吓一跳。老实说,欧阿勒稻煮出来的米饭滋味更加深沉。妳说妳也没吃过欧阿勒稻?」

欧莉耶的眼皮和脸颊还肿肿的,但气色比昨天好太多了。

马修微笑。「不,应该没有。那座农场的夫妻孩子不多,就只有一个男孩,却是个玩耍的天才,弥洽好像成天跟那个孩子玩在一起。乌洽伊苦着脸说,差不多该教他干活了。」

欧莉耶噙着泪水微笑。「妳知道我就是香君,对吧?」

马修从爱夏手里接过托盆,俐落地将爱夏的早餐摆到临时餐桌上。

泪水忽然涌上欧莉耶的眼眶。

马修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背囊,从里面取出一本薄册子。他挪开餐具,用布巾迅速抹净桌面后,将那本册子摆到爱夏面前。

马修的眼睛浮现强烈的光辉。「来自异乡的异人。」

爱夏眼头无端一热。她眨眼忍住泪水,深深吸气继续走。

爱夏连拆封都觉得焦急,展信一看,其中一页一看就知道是弥洽写的,文字调皮飞扬,只写了:「我很好。姐姐,妳也好吗?」其余密密麻麻填满了老爷子宛如习字范本的文字,共有五页信纸。爱夏打算晚点慢慢细读,把两人的信收回信封里。

「起初我也懵懵懂懂地相信,既然香君宫的使者这么说,那么我应该就是香君转世吧。可是,我完全没办法有这样的感觉。就算进入香君宫,也丝毫不感到怀念,内心某处,无时无刻不存着不安,觉得自己欺骗了众人。

「那个,两位要不要再多盛一些?我的盘子里,伯母已经帮我盛了很多饭了,我实在吃不下这么多。」爱夏说。

爱夏一直很担心弥洽,牵挂着两人不知道怎么了。得知他们就和以前一样,就像心中坚硬的疙瘩一下子融化般,心头顿时轻松许多。

窗户整个敞开来,明亮的卧室里有着朝露的芳香、被露水沾湿的草香,和青香草及早餐的香气。这些气息混合在一起,宁静地充满着房间。

爱夏本来想点头,却定住了。她忍不住看向马修。

为了拯救黎民百姓,身为国王么儿的阿莱尔在极寒的山中闭关百日,向上天祈祷。就在第一百日,天空射下一道光芒,指示某个方向。

欧莉耶露出茫然的眼神,仿佛正望着远方。

「我从小就算是嗅觉灵敏的,可是,我没有能力闻出斑蛾幼虫的气味,甚至是门外的人的气味。」

欧莉耶叹了一口气。

我原本以为家父珍藏的这部抄本当中,可能有线索能得知他的下落,但家父失踪时可能也带在身上,在他的藏书里找不到,因此我恳求拉欧老师,让我读原本。因为是古文书,光是要理解内容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我把它读到滚瓜烂熟,翻译成现代的语言,制作了这份抄本。」

欧莉耶仍微微发红的脸颊,滑下一行泪水。

爱夏从椅子站起来,深深低头行礼。

马修起身,从背后的层架取出厚厚的信件递给爱夏。

「啊,真好吃,伯母特制的淋酱真是万能。」

爱夏抬头,欧莉耶微笑。

欧莉耶微笑。「那些麦子和荞麦是马修的表哥扛下山给你们的,缘分真是不可思议呢。」

「妳坐这里。」马修指着欧莉耶对面的椅子。

爱夏看着欧莉耶,点了点头。

「起初的半年,我真的好不安、好痛苦。可是后来拉欧老师把香君的真相逐一告诉了我。得知真相的时候,我惊愕无比,却也放下心来——因为我知道了,冒牌货不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想也没用。)

「我从以前就一直希望,如果当今世上,有像妳这样的人就好了。」

「因为我的不小心,害妳也担心受怕了呢,真是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告诉妳为什么我会救你们,但那只是理由的一小部分。真正的理由,我还没有告诉妳。」

马修摇头。「我认为即便是初代香君,也不是神……她应该是……」

比起惊讶,她更觉得自己可能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告白,惊惶压迫着心脏。

「两人都要我捎信给妳。想回信的话,我可以替妳送去。」

「没错。」

爱夏一惊,看向欧莉耶。欧莉耶露出寂寞的微笑。

爱夏的心情一下子明亮起来,忍不住探出上身。

「不用担心,」马修沉静地说,「欧莉耶都知道。」

马修点点头。于是欧莉耶以温婉的嗓音,如歌如诉地说了起来:

马修苦笑。「妳就不担心我客气吗?」

「听说赤毒蛾……斑蛾的幼虫,有股独特的气味。」

「妳闻得出那种气味对吧?」

来到欧莉耶的卧室前,门打了开来,马修领她入内。

「真的太谢谢大人。我会在今天写好回信,麻烦大人了。」

这本册子,马修应该反覆翻阅不知多少遍了。写著书名《旅记》二字的那部书已经泛黄,纸页也起毛了。

马修拿起大匙,把蛋和饭舀进自己的盘子里。欧莉耶也盛了自己的份,但还剩下很多。

「像我这样的人?」

三人默默吃了一阵。不久后,爱夏将盘里食物吃得一干二净,在三人的杯中斟入茶水。

「好惊人的力量。居然能闻出广大厅堂的帘幕后方是我的味道,并且记住。」欧莉耶瞥了马修一眼,「读到马修给我的信时,我心想:啊,原来如此,难怪……我想,只要在山庄一起生活,妳迟早会发现我并没有妳那样的能力,只是没想到是以这么糗的方式被妳得知呢。因为花实在开得太美了,我只是想折一枝开着花的树枝插在房间里……」

可能是因为穿着便服的关系,马修看起来和第一次见面时判若两人,十分随性。

明明应该没有食欲,但吃上一口,肚子就突然饿得不得了,欲罢不能。

「谢谢!弟弟有没有耍任性?」

「遥远的过去,山间小国乌玛饥荒连年恶化,出现许多饿莩。

「爱夏,香君呢,就像是一尊被迫扛起重责大任的美丽神像。祂成立的背景十分复杂,就算现在向妳说明,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理解的。总而言之,过去的香君们,也都不是能以气味洞悉万象的神,大概除了初代的香君以外。」

「对了,忘了跟妳说,来这里之前,我去过弥洽和乌洽伊生活的农场,两人都过得很好。」

欧莉耶也点点头。

爱夏行礼,马修微笑点点头。

爱夏怀着近乎窒息的情绪,看着欧莉耶。

爱夏看着马修。「为什么……」

「我才对不起,要是我更快通知莱娜伯母,小姐就不用受这种苦了。真的对不起。」

爱夏拉开椅子坐下后,马修自己在离两人稍远处的椅子坐下来。

马修说:「盛妳吃得下的量就好了。要是还有剩,我会吃掉。」

欧莉耶浮现略带苦涩的笑容。

三人都就坐后,欧莉耶开口:

「……」

「没错,像妳这样,能以气味洞悉万象的人。」

她把自己的早餐放上托盆,前往欧莉耶的房间。这时门打开来,伯伯和伯母出来了。

等到欧莉耶和马修开动,爱夏才拿起汤匙。

阿莱尔相信这是天启,带上挚友阿弥尔两人出发旅行,终于找到白昼绽放白色光辉,黎明如火焰般燃烧的神门山尤吉拉,进入其中,抵达了神乡欧阿勒马孜拉。

一想到迟早会被人发现,指着我揭发这个人才不是香君,而是假冒香君的冒牌货,我就害怕极了。」

「但我闻不出来。」

爱夏可以想像两人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将新鲜蔬果夹到盘里。分配好各自的早餐后,欧莉耶双手朝天,接着向地,对天地诸神献上谢词。

使者们跪地磕头对我说,『您就是香君大人再世』,我的人生就此改变。一眨眼之间,我被奉为活神,不容分说地被带离家人身边和故乡,进入了香君宫。」

「……」

欧莉耶伸手拿起茶杯说。

马修看着册子说:

「不行,这样爱夏会客气不敢吃。你和我先盛,最后才是爱夏。」

「这本书的内容,和我父亲持有的抄本一模一样。原本它严密地收藏在新旧两喀叙葛家管理的宫殿图书寮仓库,没有皇帝陛下或新旧喀叙葛家当家的许可,无法阅览。当然也不允许制作抄本,但家父偷抄了一份,随身携带。小时候,我问在树下读这本书的父亲,《旅记》是谁的旅行记?家父微笑说,是你祖先的旅行记。」

「好了,我们开动吧。」

欧莉耶轻轻抹去脸颊上的泪痕。

「是的。以前在山里的田地,吃的是自古栽种的麦子或荞麦。」

马修摇摇头。「我最后再吃,妳们吃剩的再给我。」

欧莉耶摇摇手。「不是的,不是妳害的,所以抬起头来吧。」

欧莉耶换上居家服,坐在椅子上。

六、《旅记》

马修问,爱夏点点头。「家父教过我。皇祖阿莱尔和喀叙葛家之祖阿弥尔•喀叙葛造访神乡欧阿勒马孜拉,邂逅香君大人,带回欧阿勒稻。是这个传说对吧?」

「好了,相互道歉就到此打住,先吃饭吧。这么一大盘,确实是伯母会盛的分量呢。我和马修吃不完,妳帮忙吃一些吧。马修,你先盛你要吃的份。」

「妳知道乌玛帝国的开国吗?知道皇祖的英雄事迹吗?」

擦身而过时,伯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在为小朋友打气。爱夏吃了一惊,回头看伯伯。伯伯没有回头,就这样快步和伯母一起进入厨房。

神乡里在隆冬期间仍百花缭乱,有许多豪奢的屋舍,却杳无人踪,唯有一名美丽少女住在广大的宫殿里,宫殿被花园围绕。

她对两名来自异乡的强壮年轻人说,若能打倒窃占这座神乡、囚禁她的魔物,把她带出这里,她就赐与两人在极寒之地也能生长的强壮稻米。

阿莱尔和阿弥尔为了救助少女,竭尽全力与魔物战斗,成功带着她逃出欧阿勒马孜拉。

少女将欧阿勒稻的稻种织入发饰里,带出神乡欧阿勒马孜拉。这种稻子不论是在寒冷或贫瘠的土地,都能健壮成长,结出惊人的累累稻穗。

乌玛人从饥馑之中被拯救出来,变得强健,儿女成群,国家日渐富强。很快地,阿莱尔团结各氏族,成为共主,平定周边诸国,获得广大的国土。就这样,原本仅是个山间小国的乌玛,蜕变成资源富庶的大帝国。」

欧莉耶说完,窗外吹来一阵风,轻柔地吹动她的发丝。

马修伸手把书册拉了过去。

「每个国家的建国神话皆是如此,这段英雄事迹,也有几个不同的版本。有文字记录的内容我全部读过了,但这份《旅记》最为简短、无趣。其中完全没有提到闭关山中的祈祷、天启,或者在欧阿勒马孜拉与魔物决一死战那些。里头提到的就只有旅途,而且不知为何,只写了从神乡归来的归途而已——但家父应该认为,这本书的纪录才最接近实际发生。我也这么认为。」

马修翻开书册。那一页应该是反覆读过,一下子就翻开来了。

「写下这本书的,是和皇祖阿莱尔一同旅行的阿弥尔•喀叙葛的曾孙,约修。年事已高且双目失明的阿弥尔,某天把约修叫去,要他写下他与皇祖的旅途纪录,但纪录结束在返回帝都的途中,未竟而终。」

爱夏问:「是写到一半,阿弥尔大人就过世了吗?」

马修摇摇头。「不,阿弥尔•喀叙葛在国历五十八年过世。这本书最后的口述日期,是他故世的五年以前。」

马修打开最后一页,爱夏看到上面的文字。确实写着国历五十三年。

「最后的口述,结束在一行人来到大河玛纳斯两岸的优伊诺平原。优伊诺平原是乌玛人最初种下欧阿勒稻、开始稻作的地方,但皇祖一行人来到此地时,这里似乎还是一片荒野。上面说,眼前的平原寒风呼啸、寸草不生。」

(……优伊诺平原。)

爱夏眼前浮现一望无际的稻田景色。她坐在摇晃的马车上,从车窗望出去便是这个景象。那里距离帝都并不远。

「好奇妙喔。既然都写到这里了,为何不干脆写到凯旋回归怀念的故乡呢?」

马修点点头。「就是说吧?但更令人好奇的是《旅记》开头的地方。

上面写到,阿弥尔和皇祖勉强捡回一命,自神乡回到凡尘。那是一处四处裸露着白色岩石的草地。他们遇到一名祈祷者从遥远的高山,经过有如达多乌拉的白色岩道,走了下来。祈祷者看见两人突然出现,大吃一惊,斥责道:此处是禁地,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我在意的是这段描述:『有如达多乌拉的白色岩道』。」

应该是完全背起来了,马修流畅地说出那一段:

「濯濯童山之巅,有一白岩山径,深裂如达多乌拉。循山而下,谷底曲流,翠绿更胜碧玉。此地即山坳之处,溪涧湖泊亦忽现忽灭,为幽玄之境也……」

马修和欧莉耶对望。欧莉耶的脸上也浮现兴奋的神色。

马修摇摇头。

「对。」

「那天晚上,母亲把我带到父亲的洞穴。

一听到这话,马修露出微笑。「妳知道吗……青香草是没有味道的。」

斑蛾的幼虫确实气味稍弱,因此如果欧莉耶闻不出来,她也觉得难怪,然而欧莉耶却说闻不出充斥满室的强烈香气,爱夏无法置信,就像在说她看不见眼前的桌子一样奇怪。

「利塔兰的意思,是谁告诉妳的?」

父亲在住家旁边盖了栋小屋,把那里当成自己的书房。他成天在外行旅,难得回家,然而就算回家,也总是关在那间书房里,所以母亲常说父亲就像冬眠的熊,也把那栋小屋称作『洞穴』,语带玩笑地埋怨他。

「为什么妳会觉得我是利塔兰?」

从那天开始,我在里面关了三天,不停阅读父亲的手记。书籍的部分我没有看,因为必须返回帝都的日子迫在眉睫。

马修点点头。

欧莉耶停下剥罗蜜果的手,说:

——你是利塔兰吗?

「大崩溪谷位在帝都西方,但在英雄传说里,阿莱尔和阿弥尔却是往东行。我花了好几年,抓紧每一次机会,行旅皇祖的英雄传说中所描述的东方土地,却从未见过符合这段描写的溪谷。我父亲应该也做过一样的事,而且花了比我更漫长的岁月。然后,他一定做出了一个结论。」

「真的闻不出来吗?明明味道这么浓……」

「伯公经常在我们称为『胧谷』的山谷间走动,所以我们在胧谷周边一带寻找。但假设爱夏遇到伯公的时候,就是他失踪的那一天,表示伯公走到了和胧谷完全相反的方向。」

马修看向欧莉耶。

马修抬头微笑。

「我十七岁的时候,两人突然消失了。我得到返乡许可,火速赶回去,和男丁们多次搜山,却都没有找到他们。

爱夏吃了一惊。「啊!是第一个失踪的那位……?」

马修没有回应这席话,擦拭般伸手抚了一下自己的脸。

母亲是比我更优秀的探索者,所以如果让母亲去找或许可以找到,但不巧的是,母亲当时健康状况不佳,无法参加搜索。

阿弥尔•喀叙葛开始种植欧阿勒稻、食用年糕,因此在向曾孙描述围绕着大崩溪谷的山巅处,那条裂开的白色岩道长什么样子,会以达多乌拉来形容,也很合理。」

马修抬头,注视着爱夏。

山庄的窗玻璃很高级,即使关上仍十分透光,但一关上窗,室内顿时落入一片昏暗。

马修转向她说:「救了妳的,是我的伯公。」

马修缓缓地说:「妳和我闻得出来,我的母亲也闻得出来,但其他族人都说青香草没有气味。除了母亲以外,我从来没见过闻得出这种气味的人——除了妳。」

「是『幽谷之民』的阿姨。」

「我的祖父和父亲失踪这件事,有告诉其他的『幽谷之民』,但伯公在他们之前失踪一事,阿札勒的族人应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

爱夏眨眨眼。「咦?……那就是有味道吧?」

「没错,所以家父才会来到大崩溪谷,然后认识了家母,生下了我。」

马修点点头。

马修沉默片刻,再度开口:「父亲的洞穴里井井有条,令人惊讶。里面有许多只箱子,箱子里放满书籍和父亲写的手记。

根据出身不同,阿札勒人能讲述的古事也不同;即使同样都是阿札勒人,也有些古事是他不能说、不能听的。我祖父,也就是我母亲的爸爸,是阿札勒一族始祖的直系,拥有讲述古事当中属于秘事的『禁忌之地』的资格。」

其中一个,是关于第一个失踪的伯公,也就是祖父的哥哥的事。」

马修望向爱夏。

爱夏嘴巴半张,回视马修。她回想起当她这么问时,马修那强烈的惊愕神情。

「那样的话……」马修说完顿住,视线盯着半空中,沉默下去。

听着马修的描述,久远的记忆倏忽复甦,爱夏眯起眼睛。

七、母亲们的来历

爱夏「啊」了一声。「所以……所以令尊才会来到大崩溪谷,然后……」

「因为你身上有青香草的香气。」

「什么意思?」

「呃……应该是六岁的时候。」

「咦!连令祖父都不见了吗?」

这时,房间倏地暗了下来。吹入窗内的风变得冰凉,带着雨的气味。

欧莉耶伸手入怀,取出一只有着精美刺绣的小囊袋。青香草的香气一口气变得浓烈,弥漫整个房间。

如今回想,我应该问祖父理由的。祖父是阿札勒口传人的核心,别人没办法回答的各种问题,如果是他应该多少会回答我。

「那时在鸠库奇的帐篷里,妳问我是不是利塔兰。」

外头传来双胞胎慌忙把放出去的山羊赶到一处的声音。

欧莉耶看着马修微笑。

欧莉耶把鼻子凑近囊袋,做出吸气的动作,望向爱夏。

爱夏睁大双眼。「咦?……怎么会?明明味道这么浓……」

「第一次读到的时候,我也感到一阵战栗。『达多乌拉』是『裂开的年糕』的古语。

她说,第一个失踪的是伯公——也就是祖父的哥哥,他上山之后三天都没有回来,祖父和父亲就去找他。一族的男丁原本也要一起去,却被祖父制止,只带着父亲一个人就上山了。」

「咦!为什么?」

「毕竟排斥外人的一族同意了两人的婚姻,生下了你啊。」

爱夏一时不解其意,反问:「……没有、味道?」

小时候我对父亲的洞穴真是好奇得要命,想方设法要偷看里面,但那天被带去洞穴时,我却不想看到母亲打开那道门。」

爱夏说出小时候的往事。她在森林里迷路,昏倒在青香草盛开的草地,被利塔兰老人搭救。马修露出惊讶不已的表情。

马修注视着爱夏。

洞穴只有父亲能进去,父亲不在的时候,门都会锁上,所以我从来没有进去过。

如果当初我没那么幼稚,好好询问祖父的话,我应该早就得到一些线索,了解我无比渴望想知道的事情了。结果那时我对父亲还有同意父亲决定的祖父生气,没跟他们说一句话就离开了故乡。」

马修起身走到窗边,关上敞开的窗户。

马修开口:「我们果然完全找错方向了。」

「妳应该知道吧?『幽谷之民』把欧阿勒稻视为被诅咒的谷物,极端排斥。所以小的时候,我因为父亲是喀叙葛家当家的儿子,感到十分可耻。但也许是祖父等母亲的族人很自然接纳了父亲,我从来没有因为父亲被人说过闲话。

「那个时候,妳闻到青香草的香气,问我是不是利塔兰。」

敞开的窗外传来双胞胎的吆喝声。他们应该是在山庄的地下畜舍把山羊放出去了吧,驱赶羊只的「去、去」声响乘风传来。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妳几岁的时候?」

「对。」

晨光自窗户照入,将马修晒黑的额头和脸颊照亮了一半。

「神乡欧阿勒马孜拉不在帝都东方,而是在西方。

「……十五岁的我实在太幼稚了,我懊悔不已。真希望在还能和父亲、祖父说话那时候,多听听他们的话……」马修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家父要我成为伯父的养子,以新喀叙葛家男子的身份活下去。那时我怒不可遏,我觉得父亲实在太自私了。我喜欢山里的生活,而且一点都不想离开族人,还要当那种散播被诅咒稻子的喀叙葛家的人。」

「那样的话,怎样?」欧莉耶焦急地问。

英雄传说里描写的旅途,是为了隐瞒通往神乡的道路而编造出来的虚构文字。当阿弥尔•喀叙葛自觉行将就木,兴起念头想为后世留下一丝真相,才让曾孙写下这份《旅记》。」

爱夏眼前忽然浮现散发青香草香气、不断往深山离去的老人身姿。

马修点点头,望向欧莉耶。

(白色的岩道,深深的裂缝,谷底有绿河……)

马修以晒黑的手缓缓抚摸《旅记》。

每个人的面容朦胧起来,气味的印象便格外强烈。就如同太阳西下,篝火的火光就变得更清楚,气味的轮廓清晰了起来。

「没错。那个时期,『幽谷之民』里面,只有伯公一个人是利塔兰。而且如果当时妳六岁的话——在妳六岁时青香草盛开的季节,也许妳是看到了失踪前一刻的伯公。妳说妳倒在有泉水的草地?那里开着青香草的花?」

爱夏望向马修。「马修大人也闻不到这个味道吗?」

「马修的父亲和祖父突然消失,到现在都还下落不明。」

「找不到父亲和祖父,我崩溃地回家。母亲把我叫过去,说没必要再找了。她说,找成这样还是找不到人的话,就表示两人在找不到的地方。

「这怎么了吗?」爱夏问。

「我只闻到布的味道。」

母亲说,父亲吩咐过她,如果哪天他没有交代去向,行踪不明,就把这个洞穴留给我。但条件是里面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带出去。

爱夏也插话:「而且,如果他救了我的那天,就是他失踪的日子,把我带回家的阿姨应该会告诉大家这件事吧?如果她知道令伯公下落不明,应该会说出我在那里遇到他的事。」

欧莉耶正拿起艳红的罗蜜果剥皮,开口:「我之前也说过,即使令尊亲近令堂是别有企图,但令堂仍然接纳了令尊,表示彼此之间是有感情的。」

欧莉耶歪起头。「可是,也有可能是不同天。」

母亲满脸憔悴,但我总觉得,其实母亲早就明白这天迟早会来。」

「是的。」

父亲的手记数量庞大,而且有许多故意省略的写法,短短三天实在无法完全理解,但有一些内容,强烈地震撼了我的心。

「当我读了这本《旅记》,悟出家父为何来到大崩溪谷时,我的感受真的很复杂,不免会怀疑父亲亲近母亲,难道是别有居心吗?」

「我母亲是阿札勒一族的族长之女。在『幽谷之民』当中,阿札勒是居住于最深山的一族,也是以口耳传承许多古老故事的部族。妳也知道,『幽谷之民』冥顽不灵,生活中恪守着数不清的规则,外人也不懂这些,而其中阿札勒一族更是被特别多的禁忌束缚。

马修喝了口凉掉的茶。

马修摇摇头。「我闻得出来,但不觉得有妳说得那么浓。」

在阿札勒,有『谈论什么,什么就会现身』或『谈论什么,什么就会跟上来』的说法,所以对于和禁忌有关的一切,都极端排斥去提起、谈论。」

马修忽然面露苦笑。

「就像把妳带回家的阿姨那样,对于阿札勒以外的『幽谷之民』而言,伯公不过是个余生守誓的可怜利塔兰,但是对阿札勒一族而言,伯公本身是个莫大的禁忌。

爱夏想起小时候,从完成山顶祈祷之行归来的「幽谷之民」年轻人那里听到的内容,忍不住喃喃自语:「……跟大崩溪谷好像。」

「爱夏,妳后面的柜子里有火镰盒,可以帮忙点个灯吗?」

「好。」

爱夏取出打火石,点燃灯火。

奇妙的是,点灯之后,室内感觉宛如处在日暮时分。

爱夏等不及马修坐回椅子,问:「什么叫作莫大的禁忌?意思是不能去碰他吗?」

马修拉开椅子坐下说:「不是。平时伯公就是一族的男丁之一,普普通通地过日子。」马修交握双手,娓娓道来,「小时候,伯公常陪我一起玩。他虽然寡默,性情却很温和,也是采药草的高手。

小时候我隐约感到奇妙的是,伯公是一个人独居。

虽然故乡有些老人因为伴侣过世,只剩下一个人,但这样的人都一定会跟孙子或手足住在一起。然而伯公却是完全的孤身一人。我从没听说他有妻儿,祖父、母亲和任何一位亲戚也都没有提到这方面的事。

有一次我问祖父,为什么伯公不来跟我们一起住?祖父神情严肃,只说了句:『不可以问你伯公这个问题。』祖父只有在被问到不该问的事——也就是触碰到禁忌的时候,会表现出这种态度。所以我再也不敢提起这件事,也没有问伯公。」

外头传来风的呼啸声,窗户喀哒作响。

「读了父亲的手记,我才知道为何伯公会变成禁忌,然后也大概明白为何祖父会同意我父母的婚姻了……我的母亲……」

马修的眼中浮现复杂的神色。

「不是祖父的女儿,而是伯公的女儿。」

爱夏吃惊得瞠目结舌。

马修苦笑了一下。「收养亲属的孩子养育,在我的故乡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但我母亲的状况……原委实在过于特殊。」

哗啦啦,豆大的雨滴开始打在窗上。

「听说年轻的时候,伯公曾经失踪过一回。他上山采集昂贵的药草,居然一去就失踪了超过十年,每个人都当他死了,还替他办了葬礼。

然而就在某个刮着大风的夜晚,伯公回到故乡来了。他一身陌生衣物,顶着一头蓬发,还带着两个女孩。」

风吹动窗户,哗哗雨声冲刷着窗玻璃。

「大家问他,这么多年你都上哪去了?但伯公无法回答。不仅如此,他就好似忘了怎么说话,不管问他什么都不回答,只是茫然地看着众人的脸。

「没错。阿札勒族人所说的禁忌之地,就是神乡欧阿勒马孜拉,传说中失踪的那些人就是偶然误闯了那里,在那里生活,又从那里回来了——父亲这样推论。还有,他猜想皇祖和阿弥尔•喀叙葛是否也有相同的经历?」

「虽然远远比不上我,但应该比家父和老爷子灵敏多了。」

伯公变得痴呆,不是能照顾孩子的状况,因此刚生下第三个儿子的祖父就收养了那两个女孩,扶养她们长大。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心愿,请妳千万要放在心上。我绝对不会逼迫妳身不由己地落入任何处境里。」

爱夏点点头。马修低声说:「应该就是吧。妳和我,还有我们的母亲,都闻得到青香草的香味。我们的嗅觉比一般人要更灵敏许多。弥洽怎么样?他的嗅觉也很好吗?」

欧莉耶柳眉一紧。

马修看着爱夏,点了点头。

据说这样的人不会娶妻生子,孤独终老。一个人活着、一个人在山中游荡的模样,就宛如抛弃了自己的人生,以祈祷换取失去的什么。

来到大河玛纳斯,便在马古里山丘暂时歇息。

「可是,」爱夏锁起眉心,纳闷地歪头,「可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是照这样的情节流传下来?因为那里对阿札勒的族人来说是禁地吗?皇祖大人是想要为阿札勒人守住禁忌吗?」

脱却沉重肉身,一身轻盈的灵魂,细细听好。

爱夏喃喃着歪头。

我来到帝都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有一名跟喀叙葛家有关的老人过世,我参加了他的葬礼。妳应该还没有看过乌玛人的葬礼,乌玛人的葬礼中,有一项是在黄昏举行的『送魂仪式』。这个仪式是将灵魂送回故乡,祈祷师会爬上故人住家的屋顶,对着日暮的天空诵经。听到那经文时,我有种非常奇妙的感受。」

「至少我从来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女孩,母亲也从未向我提起。祖父和阿札勒的族人对那女孩绝口不提,是因为对母亲和那女孩的出生有所质疑——与其说是质疑,更是恐惧吧。」

「没错。听起来或许很突兀,但我读到家父的假说,也认为或许真是如此。想到这里,我陷入震憾,胸口几乎痛起来。

口中干得厉害,爱夏喝了一口冷透的茶。

「抱歉插嘴了……可是,我不喜欢这样。也不是说不喜欢,而是对于告诉妳这件事有点迟疑。」

「其中一个,就是妳也许是我的表妹。妳现在也想到一样的事吧?」

爱夏想到一件事,忍不住看向欧莉耶。「他们也带回了一名少女……!」

爱夏想起送粮食给他们、「幽谷之民」的女人们。

为什么生长在帝都的乌玛人死后回去的故乡,会是经过这样的路线?这让我纳闷不已。葬礼后,我问了当时指导我帝都生活种种的侍从,他的回答又让我意外极了。」

灯火摇曳,发出细微的呲呲声。

「没错。家父认为,乌玛人和『幽谷之民』,其实是同根同源。」

「这样啊。那么,或许是女人感受气味的力量更强。总而言之,考虑到种种线索,我们应该是表兄妹。虽然伯公带回来的两个女孩是不是姐妹,这一点并不清楚,所以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血缘关系。」

「听到这段经文时,我之所以感到奇妙,是因为我认得里面提到的地名。不久前我才越过伊阿马大河、托多马平原,翻越米修拉山丘,回溯最后汇入玛纳斯大河的支流,一路前进,来到了帝都。换言之,如果灵魂照着经文念诵的路线飞行,就等于是逆着我从故乡大崩溪谷来到帝都的路程走。

「听到……」马修开口,「听到妳问我是不是利塔兰的时候,那感觉就像五雷轰顶。许多事同时浮现我的脑中,过去从未想过的事,一个接着一个在脑中驰骋。」

「……地点是禁忌呢。」爱夏低语。

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的时候,我问祖父,那些人下落不明的时候,都去了哪里?祖父只是缓缓摇头,没有回答。」

「你笑什么?」欧莉耶挑眉问。

「……或许是吧,可是……」接着她叹了口气,「我真是讨厌你这种地方。」

从先前说过的内容来看,马修想要说什么,不言而喻。

「咦?」爱夏吃了一惊,问欧莉耶,「感情羁绊?什么意思?」

他们神智恍惚,就仿佛把灵魂忘在了某处。有些人即使回来,也很快就死了;也有些人活了很久,在某个时候就好像丢失的灵魂又回来似地,恢复失踪时的记忆,或寻觅什么似地不断在山里游荡。

马修似乎认输了,苦笑着说:「妳最好讨厌我,妳喜欢我就糟了……只是想到我小时候常这么对妳说呢。」

「什么嘛,这样不是更吊人胃口吗?」

伯公住到当时还健在的我曾祖父和曾祖母家,渐渐地又会说话,开始工作了。但不知为何,只要看到两个女孩,他就会非常痛苦,因此祖父没有把两人还给伯公,而是继续扶养。

爱夏就要起身,马修伸手制止,迳自站起来从柜子取出油壶,在灯碟里补上灯油,接着开口:「我先说了伯公的事,是希望妳能顺着家父的思路走。」

马修舒了一口气,继续说:「他们带回来的女孩都貌美聪慧,但多半短命,未成家就死去,即使活得久也未能出嫁——就是这样的传说。

马修点点头。

这时,一直沉默的欧莉耶忽然开口:「……我说,」欧莉耶神情严峻地看着马修,「为什么你先说了这件事?要是你先说出这件事,爱夏对你就会有感情羁绊了。」

那天听完爱夏的述说,母亲如此呢喃。她的声音在耳里回响着。

——脱却沉重肉身,一身轻盈的灵魂,细细听好。

马修看着欧莉耶。

「别的理由?」

「不,我十九的时候就走了。才三十五而已。」

「我也没听说过这些地方。我从西坎塔尔来到帝都时,有经过这些地方吗?」

被深山环绕的阿札勒,有时会有人进入山里,然后就这样一去不回,但这些人里面,有一些又会在几年之后忽然归来。这些人都穿着陌生的衣物,虽然面部刮得光洁,却留了一头蓬发,然后会带着女孩子回来。

养精蓄锐后,再朝辉煌天光沉落的方向行去。

「是啊,抱歉。」欧莉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虽然教人生气,但就像马修说的,不管先说哪一边,或许结果都一样……可是,」欧莉耶定定注视着爱夏,「接下来要说的事,只有一点,妳千万要记在心里。我们的请求,不管答应或不答应,都是妳的自由。绝对不要因为觉得对马修或我过意不去,或害怕我们会生气,就贸然答应。

他将油壶放回柜子,确实关好柜门后,再次坐回椅子上。

马修漫不经心地看着在摇曳火光中舞动的餐具影子,继续说下去。

爱夏感到脑袋仿佛麻痺了,只能呆望着马修。

「他怎么回答?」

「……令堂,」爱夏声音沙哑地问,「是令伯公从禁忌之地带回来的女孩呢。」

欧莉耶露出吃不消的表情,叹了口气,望向爱夏。

「假设妳的母亲就是另一名女孩,那么祖父应该也是出于某些理由,把女孩托付给『幽谷之民』所敬重的喀兰王吧。虽然如今已无从知晓其中的原由了。」

欧莉耶缓缓点头。「没错,他们也带回了少女——也就是初代香君。」

远雷的低鸣沿着阴暗的天空传来。

她常看见母亲和那些人聊得很起劲,她们其中之一会是马修的母亲吗?

房间里落入一片寂静,只闻风雨声作响。

马修微笑。「如果是马乌里和米席亚,妳听过吗?」

顺着河光飞翔,就会看到大河玛纳斯。

胸口一阵刺痛。爱夏吸了一口气,说:「我的母亲也是年纪轻轻就过世了,三十四岁。我的母亲……闻得到青香草的香味。」

「听过——咦?啊,是那座山丘?」

「但这件事并没有确证。读过父亲的手记后,我有去寻找另一名女孩的下落,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母亲或许知道,但这个问题就让我难以启齿。然后又遇上难以归乡的时期,我正打算下次返乡时问个清楚,母亲就过世了。」

是因为就像阿札勒族人视为禁忌那样,关于神乡的一切,是不能揭露的吗?或许是这个理由,但如今已无从确定。不过,家父认为还有别的理由。」

听到这话,马修忽然一笑。

马修有些惊讶地扬眉,点了点头。

马修开口:「这一点令人不解。他们没有将事实依照事实传递,这是为什么?

「令堂还健在吗?」

找到倒映天光的河流,沿河飞翔。

而这些人都一定会把青香草放在怀里,因此后来遇到悲惨的遭遇、有所祈求的人,便模仿他们随身带着青香草。然后不知不觉间,这些祈愿的人开始被称为『带着青香草的人』——也就是利塔兰。」

马修摇摇头。「没事,无聊小事,忘了吧。」

爱夏困惑地应了一声「喔」。「可是,我还没听到那危险的任务是什么……」

但那个时候,连续两年荞麦和麦子都欠收,阿札勒的生活变得困苦,还年轻的祖父要养育五个孩子,似乎非常吃力。也许是因为这样,两个女孩之中,只有我母亲作为祖父的女儿,被留在家里。另一个女孩在什么时候送去了哪里,父亲的手记里没有交代。」

你们在森林地区住下来后,我的母亲有时会要舅舅送粮食去给你们,所以或许她知道妳的母亲是她的妹妹,但如今已无从知晓了。我和舅舅们,都只把你们当成遭到放逐的真王的家人。」

「没错。乌玛语称为马乌里山丘和米席亚山丘的地方,就是马古里和米修拉。」

马修闭上眼睛,带着抑扬顿挫、低声吟唱般念诵起经文来:

「家父依循《旅记》的记述,来到大崩溪谷。虽然不清楚他是如何认识家母并结婚、又是怎么得知伯公其实才是他岳父的,但得知伯公过去带着家母从禁忌之地回来后,我想他的脑中浮现了一个假说。」

「……」

马修叹了一口气。

爱夏眨眨眼。「同根同源?意思是,是同一个祖先吗?」

八、皇祖来时路

欧莉耶正要回答,马修从旁插嘴:「我打算托付妳一项危险的任务。欧莉耶是在担心妳先知道了刚才说的那些事,会让妳难以拒绝。」

马修睁开眼睛。

——啊……所以妳身上才会有青香草的香味。

越过米修拉山丘、托多马平原、伊阿马大河,不断往西行……

「有许多事真应该向母亲问清楚的。结果重要的事,没有一样知道答案……

像阿尔夏伊鸟翱翔般,高飞苍穹,首先寻觅河流。

「我不是出于这样的心机,才先说出这些的。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总是要说的。不论先知道还是后知道,都一样会影响爱夏的决定。」

貌美而短命的母亲面容,宛如火光般在眼底闪动着。

「妳真是聪明……没错,这个传说本身并非禁忌,但下落不明的他们去了何处、做了什么,却是禁忌。」

「阿札勒流传着一个神秘的传说。这个传说本身并非禁忌,我也在小时候听祖父讲古的时候听过。

「也就是,神乡欧阿勒马孜拉就在大崩溪谷的某处吗?」

「马古里山丘、米修拉山丘……」

听着听着,一件往事浮现心头,她的胸口难受起来。

「那名侍从是土生土长的乌玛人,他说经文里提到的地名,除了玛纳斯大河以外,他完全不知道是哪里。马古里山丘、米修拉山丘这些,都是闻所未闻的地名。他一本正经地说,每次听到这段经文,他都会担心自己死后会迷路。」

雨声变得激烈,风从窗缝间吹进来,摇晃灯火。

爱夏有些混乱,在脑中思索听到的内容。

「咦……可是马古里和米修拉,也不是西坎塔尔语的地名吧?为什么您会知道?」

马修的眼中浮现光芒。「西坎塔尔语里没有这些地名,但『幽谷之民』的语言里面有。」

「咦?可是……」

「妳应该不知道吧。下山和西坎塔尔的人交谈时,我们都是用西坎塔尔语说话。虽然口音很重,但还是听得懂,对吧?」

「是的。」

「但我们平时都是用『幽谷之民』的语言交谈。」

「咦!说不一样的话吗?」

「对。虽然不到完全不通,但语言差异相当大。家父在故乡也不是说乌玛语,而是说『幽谷之民』的语言。

来到帝都以后,乌玛人说的话听起来莫名地耳熟,这也让我觉得很奇妙。我反而觉得乌玛语比西坎塔尔语更接近我们的语言。虽然有些单字发音不同,但只要记住变化的规则,一眨眼就能说得很流利了。把马古里山丘称为马乌里山丘,也是很有乌玛语风格的变化。所以当我读到家父在手记里写的,我们和乌玛人也许同根同源时,我觉得或许真是如此。后来读了《旅记》,这样的感受更强烈了。」

马修拿起《旅记》。

「为何阿弥尔•喀叙葛会留下从大崩溪谷回来的旅程纪录,而不是前往大崩溪谷的旅程纪录?——如果把它想成是因为大崩溪谷并非终点,而是起点的话呢?」

爱夏倒抽一口气,注视着马修。

「家父的假说是这样的。

在遥远的古时,由于冷夏等原因,生活在大崩溪谷的人们面临了饥荒的恐惧。这时,偶然有两名年轻人下落不明,一段时间后,他们从禁地带回了一名少女。

他们带着欧阿勒稻的稻种回来了。

欧阿勒稻异常耐寒,而且连在应该无法种稻的大崩溪谷也能生长。当时,住在大崩溪谷的人们应该被这种奇迹的稻子所拯救了。然而,不知道是几年后还是十几年后,发生了某些事——让人们将欧阿勒稻视为被诅咒的谷物、深恶痛绝。

父亲认为,『幽谷之民』应该在这时候分成了两派。

一派继续留在故乡,相信欧阿勒稻是受诅咒的作物,永远不再栽种。另一派则是在皇祖阿莱尔及阿弥尔•喀叙葛的率领下,带着欧阿勒稻与香君一同离开,寻找新天地。」

马修翻开薄薄的书册,读出最后一段:

「滔滔巨河玛纳斯分流各地。其中一大平原,拉马尔人谓之优伊诺(『大荒地』之意),虽水源丰沛,然因夏季短促而不毛焉……」

是否真正能为你们带来富裕安康。

山间的天气变幻无常,先前乌云蔽日的阴暗天空,过了中午就转为一片晴朗。

爱夏想像站在荒凉大平原的人们。

到了春天,洛伊一族就成了勤奋的帮手,帮忙耕种冻得硬实的田地。

「这段故事,《香君正史》和《香君异传》里都有描述。这两本书的记述有些地方差异极大,但关于〈拉马尔归降〉这部分,情节几乎一样,所以应该接近事实。」

他们看到乌玛的仓库,惊奇不已。因为共七座的大仓库里,金黄色的稻谷几乎满溢而出。乌玛人毫不吝惜地将米粮分给他们,予以厚待。漫长的冬季结束时,他们已经恢复了生息。

马修看着爱夏,说:「我要拜托妳的事,跟包括『萌芽的秘密』在内的欧阿勒稻的秘密,密切相关。所以如果妳听到接下来的内容,并答应我的请求,便会踏入杀身之祸如影随形的人生。」

目睹这无从置疑的神意,拉马尔人推翻了王,将王和乌努恩绑起来放到马上,驱逐至大雪纷飞的大平原。结果,飞舞的雪花另一头出现一名骑着白马的美人。她轻轻触碰两人骑的马,马便乖乖俯首听命。

「……」

(欧阿勒稻的秘密。)

「……我的天。」

——已经悔改的人,不需要鞭子。

爱夏细数着,睁开眼,看见塔库伯伯嘴巴半张地看着这里。他正想开口,又清了清喉咙,才说:「我都磨碎了掺在肥料里洒下。妳光是站在那里,就知道有哪些草吗?」

由顺应神意、心地纯洁的人播种,即便是冻结的大地,亦会结出金黄的稻谷,

「《旅记》会结束在这里,不是未完而终,而是因为那里就是终点……?」

但由心存邪念的人播种,即会召来莫大的灾祸。

欧阿勒稻熬过寒冷的夏季,顺利茁壮,在秋天迎来了大丰收,稻谷不仅堆满了七座仓库,甚至还容纳不下。拉马尔王乐不可支,告诉人民,这是神明为他的王权背书的证据。

(我的一切都被他掌握在手里。)

爱夏呼吸着甘霖渗透的草木香气,穿过森林,来到西边的田地。虽然她用跑的穿过森林,但自叶背滴落的雨水仍把头发、脸颊和衣物都打湿了不少。

祖父拒绝的奇迹稻子;包括母亲在内,左右了许多人命的欢喜与悲叹的稻子。

他们不懂犁田,但学着在他们带来的马套上香君大人制作的犁来耕种。田地变得肥沃,秋季结穗累累,众人齐力收割。

爱夏说着,再次闭上眼睛嗅了嗅,睁眼说:

爱夏走到伯伯旁边,望向生长得比其他地区慢许多的欧阿勒稻,绿叶仍带着稚嫩。

「史书记载,在皇祖打下帝国基础的时代,优伊诺平原一带有个名叫拉马尔的小国。这座小国的人民,就是第一个归顺皇祖、共同打造帝国的拉马尔人。

(有什么在安抚它们。)

哈尔敦泪诉,洛伊一族是勇猛的游牧民族,为拉马尔王捍卫国土,威名远扬,但这年冬季,一头野狼趁着一族男丁打瞌睡之际,吃掉了王的爱马。拉马尔王震怒,剥夺一族领地,他们只得流浪到这块不毛之地。

而哈尔敦则正大光明地穿过他们之间离去,不知消失到何处。

雨停之后,森林才下起雨来——她忽然想起儿时母亲歌唱般说过的这句话。

「稻谷是空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爱夏喃喃自语。马修和欧莉耶对望了一眼。

「读到这里时,我也这么想。在现今的地点筑起帝都,是更以后的事。为了暗示阿弥尔•喀叙葛一行人其实是先在优伊诺平原定居下来的,才会以这种吊人胃口的半吊子形式结束这本书。」

拉马尔人无声地看着那名美人将两名罪人牵了回来。

看见在冻结的大地成长茁壮的欧阿勒稻,洛伊一族了解乌玛人是蒙受神明眷顾的民族,同时也体认到香君大人的神力,明白自己是蒙活神拯救。他们诚心恳求留在此地,在香君大人的庇护下永远生活下去。香君大人接纳了他们的愿望。

马修从《旅记》抬起头来,说:「皇祖一行人抵达的,是水源丰富的平原,只要能克服寒冷,就可以期待丰收。」

「妳也清楚,这些米即使可以食用,也无法把收获的稻谷当成稻种栽种。就算当成稻种播下去,也不会发芽。所以人们必须每次都用帝国分配的稻种来播种——也就是说,欧阿勒稻不仅带来富裕,也带来了服从。」

爱夏问。马修说「应该有原住民」。

马修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句话中的冷酷无情,深深刺入爱夏的心中。

愿意在我的庇护下栽种金黄稻作的人,只须归顺效忠乌玛王即可。」

这里的泥土,气味跟以前看到的种植地大异其趣。是掺杂在这些土中的事物改变了土质,让欧阿勒稻变弱了吗?主张地盘的气味之声变得温和了一些。

西之田的气味还是一样热闹滚滚。塔库伯伯蹲在田里,不晓得正在做什么。

之前看到的时候她也依稀觉得,但像这样重新站在生育缓慢的欧阿勒稻旁边,她清楚地感受到它们的气味有多微弱。

马修的声音忽然和父亲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遥远的过去,暴风雪持续了三天三夜,一天夜晚,有人来敲打香君宫的门。

爱夏点点头。

「可是伊奇草……怎么说,有种不肯齐力战斗、为所欲为的狂暴气味呢。我觉得伊奇草的气味打乱了其他草类的气味效果,让它们无法充分发挥力量。如果想要抑制欧阿勒稻,也许应该找伊奇草以外的草,好配合其他的草。」

「让武力更强大的骑马民族归顺的,就是香君。」

「听完我的话,如果妳不愿涉入这样的危险,请妳坦白跟我说。我们在这里谈过的一切,都会当作不曾发生过。虽然得请妳发誓,无论任何情况,都守口如瓶……」

以及因贪婪而附和此等邪恶之徒者,仔细听好!

瞬间,马修展颜一笑。「妳真是太聪明了!」

然而洛伊一族当中,却有一人怀有噁心,也就是哈尔敦的叔叔乌努恩。乌努恩想在拉马尔人民中重建自己的威信,待欧阿勒稻收割结束后,便秘密离开,回到拉马尔王身边,密告他找到了一块在酷寒中也能累累结出金黄稻穗的土地。

伯伯叹了一口气,说「这样啊」。

马修看向欧莉耶,她点点头开口:

女人嫺静地伫立在拉马尔人面前,柔声说:

这些欧阿勒稻的稻种,是神授之稻。

弥洽、老爷子,还有爱夏自己——如果马修想除掉这三个人,手段多得是,也可以布置得就像西坎塔尔的内乱所导致。

马修身上开始散发出复杂的气味。嗅到那气味,又看着马修眼中浮现的表情,爱夏察觉到马修为何要对她说这么危险的事,却又说她可以中途退出无所谓。

活神香君大人谕示,要给你们一次改恶从善的机会。

率领他们前来的男子向香君大人磕头致谢,自报姓名,说是洛伊一族的族长,哈尔敦•洛伊•拉马尔。

塔库伯伯的脸慢慢地涨红。他原本要以手抚脸,注意到满手泥巴,便用衣角抹了抹手。

欧莉耶轻轻点头,马修再次转向爱夏,开口:「这个传说里说的空心稻谷,应该是一种比喻。实际上任何欧阿勒稻的稻谷都可以制成米。」

侍女开门,只见门外站着约十名拉马尔男子,还带着妇孺。他们饥饿冻寒,连话都说不出来。香君大人请他们入内,在炉边取暖,并把刚煮好的蒸饭加水煮得更烂,以珍贵的盐调味之后分给众人。每个人都欢天喜地,狼吞虎咽。孩子们一眨眼就吃完一碗软烂的稀饭,哭着还想再吃,父亲们严厉训斥,说太久没有进食,不能一下子吃太多。

「拉马尔……是拉马尔骑兵团的拉马尔吗?」

听到这个消息,长年在饥苦中挣扎的拉马尔王欢喜无比,率领多达千名骑士,准备侵攻乌玛的土地。

这是极为冷酷的思维。但也因为如此,她愿意相信马修说的,她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退出。爱夏不可能泄漏在这里得知的秘密。在场的三个人都确定这件事,所以就算她听过之后说想退出,他们也不会追究。

到了春天,拉马尔王和他的部下耕作冻结的田地,播下仓库里留下的稻种。

相传当时优伊诺平原一带比现在更冷,有些年大半年都像冬天。在那样的时代,种植谷物当然是不可能的事,顶多只能畜牧;这种土地的国家,应该是称不上国家的小集团吧。」

天空昏暗,但地平线明亮;寒风刺骨,但人们珍惜地怀抱着稻种,因为它即使在这样的寒冷中也能成长。应该也有女人和小孩吧。远离故乡,在未知的土地,只靠自己的力量过下去,是否让他们满怀不安?

欧莉耶舔了舔唇,敛容低眉,缓缓道来:

爱夏打招呼,塔库伯伯直起腰杆子看过来,「噢」了一声。

「之前没有人住在优伊诺平原那里吗?他们不会被盗贼那些攻击吗?」

然而将稻谷脱谷一看,人们大惊失色。因为稻谷里面全是空的,连一颗实心的米粒都没有。拉马尔人捧着空心的稻谷,惊惧交加,接着醒悟了——他们崇拜的王,就是一个空心草包。

听完漫长的传说,爱夏轻吁了一口气。

听到这里,爱夏想到一件事,低语:「……难道。」

「……伊奇草、西尔马草、欧奇诺草。」

伯伯带着叹息低语,接着露出微笑——是打从心底欣慰的微笑。

——父王把欧阿勒稻称为「欢喜与悲叹的稻子」。

「欧阿勒稻有个秘密被严密守护,也就是『萌芽的秘密』。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香君和皇帝陛下,以及新旧两喀叙葛家的当家及其直系子孙。

暴风雪来临前,洛伊一族粮食耗尽,孩童冻馁,本以为已经穷途末路之际,远远地看见灯火,遂来到此地。香君大人怜恤他们,便收留这些人,让他们与乌玛人民一同生活。

然而在乌努恩引路下,来到乌玛土地的拉马尔王一行人,看到的却是人去楼空的香君宫及王城,甚至连民家都成了空壳。七座仓库亦空空如也,仅有一座仓库留下了一小堆稻种。稻种旁还有一堆肥料,仿佛在叫他们以这些稻种和肥料种稻。

爱夏看着马修,开口:「请告诉我吧。」

「不过」——马修接着说。

重臣们听好了,当稻子吐穗之时,你们将看清你们拥戴的王,

拉马尔王、乌努恩及重臣们进入这座大仓库,这时哈尔敦从那堆稻壳后方现身,声如洪钟地说:

「……咦?」

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纷杂的气味从泥土中冉冉升起,随风散去。这些气味中,有几样她熟悉的花草香。

——香君大人对冻馁的拉马尔人施以温情,你们这些恩将仇报的贪婪之徒,

「伯伯!」

哈尔敦的雷霆之怒以及他的威严,让众人都如定住一般,无法动弹。

一听到这个问题,马修的眼睛浮现锐利的光芒。

「没错。拉马尔人是乌玛帝国骑兵团的栋梁,也有不少家族代代都是忠臣、获得重用。他们原本是骑马民族,在优伊诺平原一带放牧马羊生活。应该就是因为收服了他们,得到了骑马兵团,皇祖才能逐步扩张领地吧。」

马修甩着纸页起毛的书册,说:

除此之外的人,如果得知『萌芽的秘密』,不论是得知的人或泄漏的人,都会当场遭到处刑,不必经过审判等程序。」

爱夏寻思该怎么说,回答:「让欧阿勒稻变弱,它原本散发出来的强烈气味也减弱了。虽然很奇妙,但只要这些草在泥土里面,欧阿勒稻的气味就变得和原本不一样了。」

「可是,」爱夏蹙起眉心说,「如果骑马民族那么骁勇善战,皇祖他们是后来才迁进有那么强悍民族的土地,怎么有办法降伏他们?拉马尔不是更强吗?」

「那妳也知道,这些草的作用是什么吗?」

马修以眼神催促她说下去,爱夏接着说:

看到他的笑容,一股灼热陡然从爱夏的心里扩散开来。

那是喜悦。自出生以来,一次都不曾感受过的火热、深切的喜悦。

九、欢喜与悲叹的稻子

「我花了好久的时间,才终于找到这三种草的组合。」塔库伯伯一一拾起篮子里的花草说,「不过,这样啊,伊奇草是多余的啊。真是奇妙,明明这玩意儿抑制欧阿勒稻的力量最强啊。」

爱夏拿起伯伯递给她的伊奇草。

确实,这种草的气味声音很大,很像欧阿勒稻和欧夏奇。

「会加上其他的草,是因为单靠伊奇草不够吗?」

「嗯。只靠伊奇草,怎么都无法完全抑制。但是洒上加入伊奇草和其他草混合的肥料,欧阿勒稻的生长就会变慢,种在周围的其他谷类也发芽了,所以我还开心地想,这下成功了呢!」

塔库伯伯在掌心把玩着伊奇草。

「欧阿勒稻只要一抽穗,周围的谷类就会一下子枯光。就算从田里清除欧阿勒稻,除非换掉全部的泥土,否则无法种植其他谷类。」

塔库伯伯叹了一口气,望向欧阿勒稻。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玩意儿就像怪物。」

塔库伯伯小声说着,望向爱夏。

「听说妳的祖父,是拒绝欧阿勒稻的喀兰王。」

爱夏一惊,全身紧绷。

塔库伯伯微笑。「不必担心。我不晓得妳有没有听说,我是拉欧的堂兄。我们从小就莫名气味相投,连原本是绝密的事,都会忍不住说出来。我就像这样,过着遁世离群的生活,就算我知道了什么内幕,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塔库伯伯看着田地说:「西坎塔尔的藩王拒绝欧阿勒稻,被逐下王位,这件事我是什么时候听说的?嗳,总之,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惊讶极了,心想:多么有先见之明的明君啊!」

爱夏微微张口,看着塔库伯伯。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评论祖父喀兰。想到父母、自己的际遇,以及祖父害死的黎民百姓,尽管觉得应该要反驳这话,却无法抑制在心底静静扩散开来的暖意。

塔库伯伯将视线移回爱夏身上。「据说西坎塔尔的『幽谷之民』忌讳欧阿勒稻,说它是被诅咒的稻作,喀兰王也这么认为吗?」

发现大约蚂的卵以后,我们强化了警戒,暂时应该可以安然无事,但要钜细靡遗地持续监控帝国全境应该是不可能的事,迟早会出现漏网之鱼。」

「那么,就有可能会出现大约蚂呢。」爱夏说,结果欧莉耶开口:

一阵风吹来,欧阿勒稻的气味一下子变浓了。

「如果肥料能抑制欧阿勒稻的生长,那就施多一点,或是进行某些调整,不就可以减少欧阿勒稻对其他谷类的影响了吗?」

欧莉耶点点头。

「大约蚂的出现,应该就像土石流吧。即使下了豪雨,也不一定就会发生土石流,但几个条件重叠在一起,就会在某一刻突然爆发。就像欧莉耶说的,拉帕出现了大约蚂,这表示在条件相同的地点,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

「大约蚂已经出现了。在欧戈达藩国的拉帕地方。幸好在发现几颗虫卵的阶段就立刻烧掉了,因此目前还没有造成损害。」

「……可是,」爱夏不解地说,「蔬菜不受欧阿勒稻影响对吧?大崩溪谷里也有山猪和野鹿,应该不至于落到『果腹之物尽绝』的地步吧?」

——饥云蔽日,大地枯竭,果腹之物尽绝。

「可是,」爱夏又感到纳闷了,「就算许久前发生过大惨剧,后来也没有再发生了吧?令尊为何要那么恐惧这件事呢?」

马修望向窗外辽阔的天空。

「……可是,现在欧阿勒稻却没有受到抑制?」

不知不觉间,太阳染上红色,柔柔地照亮伯伯的脸庞。

这过于惨烈的未来图像,听得爱夏只能呆望着马修。幼时深陷饥苦、在暴风雪中蹒跚前行的记忆复甦,鸡皮疙瘩爬满爱夏全身。

「改变性质……?」

「正如妳也知道的,欧阿勒稻具有让其他谷类枯萎的力量。欧阿勒稻会改变土质,而且改变的范围极为深广。一旦栽种了欧阿勒稻,即使连根拔除,除非把泥土彻底更换,否则其他谷物无法在该地萌芽。」

欧阿勒稻会让其他谷类枯萎。这样的欧阿勒稻如果因为害虫而枯萎,人们就没有任何食物来源了。

马修恳切地说明:「遇上高温多雨,有时约蚂会大量繁殖。约蚂大量繁殖的时候,如果吃了没有加入希夏草抑制生长的欧阿勒稻,身体可能会发生变化吧——而有温泉加热的洼地,条件跟那类高温多雨的种植地十分相似。」

窗外的光淡淡地照亮马修的脸。

另外也会有邻国趁帝国之危,大举侵攻吧。依目前的局势,如果大约蚂在各地爆发,将会酿成重大惨剧。会有许多人饿死,并死于战火。」

那是一片广大的洼地,附近有温泉涌出。小时候家父带我去过一次,那里有一条古老的水路痕迹,应该就是把那里的温水引至洼地灌溉。我去的时候已经干涸了,但家父让我看那条水路的痕迹,说古时候你的祖先应该就是在这里种植作物。他说,在比现在气温更为寒冷的时代,人们应该是利用温泉水来种植作物。

一丝寒意窜过背脊,爱夏拧紧眉心。

「那,为什么……」

「欧阿勒稻来自异乡,是我们无法用常识理解的稻作。」

欧阿勒稻消失,帝国崩坏——千万百姓,一定连做梦都想不到这样的恶梦竟会成真吧。

欧莉耶点点头。

马修开口:「我读了家父的手记,有一点让我很惊讶。手记提到有一部记录帝国初期庶民生活的书《庶民记》,从里面的记述可以推测,初代香君在世的时候,人们不只种植欧阿勒稻,似乎也会种植小麦及荞麦。」

大约蚂出现的地点就烧掉稻田,其他地方则是在欧阿勒稻的肥料里加入希夏草,或许就能预防大约蚂出现。但基于政治上的理由,现在难以这么做,而且如果在整个帝国推行,将造成稻米大幅减产。

马修淡淡地背诵,然而听到这一节,不知为何,爱夏浑身栗然。她觉得自己似乎在久远的过去,曾在某处听过这段话。

「咦?为什么?」

「目前帝国的状况,和过去的大崩溪谷截然不同。不光是帝国本土,加上藩国在内,有为数惊人的百姓依赖欧阿勒稻糊口。等到大约蚂大量繁殖,即便倾全帝国之力展开防治,再快也需要好几年才能收效吧。

「……初代香君,」欧莉耶说,「一定是压抑了欧阿勒稻的生长,让它融入这块土地。一方面确保有足够的产量能让小国人民温饱,一方面又不至于让其他谷类枯萎,让它变成不会破坏该地植被的稻子。」

「咦!」

然而,马修说成真的时间已迫在眉睫。

「家父认为,阿莱尔看到侵略欧阿勒稻的大约蚂,想起了故乡曾经发生的惨剧。『幽谷之民』之所以会将欧阿勒稻视为受诅咒的稻子,深恶痛绝,就是因为欧阿勒稻爆发过大约蚂虫害,引发了人们饿死的重大惨剧。」

马修将视线从窗外拉回来,说:「尽管令人焦急,但我们能应对的手段有限。不过,万一在缺乏有效手段的期间,没发现大约蚂,来不及焚烧,使其扩散到周围的话——然后这种情况同时发生在帝国境内各地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不清楚。先祖在我年幼的时候就过世了,我对他几乎没有记忆……只是,」爱夏想起父亲的脸,接着说,「据说先祖把欧阿勒稻称为『欢喜与悲叹的稻子』。」

爱夏松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太好了!」

啊,香君大人,请借风洞悉万象,救度众生……」

十、向晚的风

「是为了增加产量,让农事更有效率。约蚂到处都有,不管是帝国本土、各藩国、平原还是山间,到处都是。虽然遇上天暖多雨,草叶茂盛的状况,约蚂就会大量繁殖,但有些时候不会增加多少。

「咦?那么,除了拉帕以外,也有其他地方出现大量的约蚂吗?」

马修点点头,就像在肯定她的想法。「从前初代香君在那块洼地种植欧阿勒稻,结果出现了大约蚂,引发了人们饿死的大惨剧吧。」

「……」

爱夏想起塔库伯伯和双胞胎们每天工作到很晚,回家后也忙着记录什么,才恍然大悟。

「……?」

「没错,为什么现在却种不出来了?」

爱夏回想起在帝都看到的庄严宫殿,那栋巨大的宫殿宛如耸立在欧阿勒稻金色稻浪上。瞬间,她一阵天旋地转。当有天欧阿勒稻这块基石消失,随之瓦解的事物实在过于庞大,让人不只感到恐惧,简直是万念具灰。

「没错,我们也这么想,首先就从调查肥料开始着手。而且目前使用的欧阿勒稻的肥料,有些地方让我们觉得很奇怪。」

「……咦?没有调查吗?」

爱夏听着马修说明,脑中浮现疑问。

「刚才我说它是怪物,但欧阿勒稻也是宝物。光是想像哪天它消失不见,简直令人丧胆。但欧阿勒稻仍然是怪物,它把人与大地都变得非依靠它不可……」

「第一次听马修说到这件事时,我也这么疑惑。大约蚂好像不吃蔬菜,而且用『大地枯竭』这样的说法形容,光靠大约蚂似乎无法解释。」

「我连忙拜托拉欧老师,让我进入宫殿的图书寮仓库寻找《庶民记》,找了一整天,终于找到这本书夹在书架最底层。《庶民记》是下级官员的日记,会特地调查这种东西的可能也只有家父了。书册保管不善,蛀孔累累,破烂得难以阅读,但确实有几行提到庶民食用小麦和荞麦。」

「没错。在大崩溪谷的一隅,有一处经常出现约蚂类。我们把那个地方称为『里洽伊』,意思是温暖的洼地。

欧莉耶徐徐摇头。「只是暂时而已。不晓得能撑到何时。妳想想,」欧莉耶说,「拉帕出现大约蚂,代表其他地区也有可能会出现。因为符合约蚂大量繁殖条件的地点,应该不只拉帕一地而已。」

马修叹了一口气。

即使还有牧畜、渔业、旱田作物、贸易,并释出储粮,竭尽一切手段在欧阿勒稻极端减产的状态下,要确保能供应包括藩国在内全帝国人民一年的粮食,依然十分困难。

「怎么会变成禁地?」

「因为,可能与大约蚂有关的香使诸规定被修改了。」马修说,「刚才说的,应该是初代香君为了防堵大约蚂出现而制定的规定,现在也不再执行了。」

「初代香君定下的香使诸规定中,有一条规定是:『当高温多雨,约蚂类增加时,须在肥料中添加希夏草』。这应该是为了避免大约蚂出现而定下的规定。」

马修叹了一口气说:「家父在手记里推测,理由与版图扩大有关,我也这么认为。初代香君死后,这个国家不断地扩张版图,因此必须提高欧阿勒稻的产量吧,必须更有效率地种得更多。实际上,从《庶民记》的记述,许多地方都可以读出,当时欧阿勒稻一年只能一获,产量也远比现今更少。」

「有些种植地有调查,但不是所有的种植地都在掌握之中。」马修开口,「以目前的香使人数,要全面掌握帝国全境的状况,坦白说很困难。

「不知道。但是得知那里是耕作禁地时,家父一定很兴奋。」

「咦?欧阿勒稻有出现过害虫吗?」爱夏吃惊地反问。马修点点头。

马修也点点头。「初读家父的手记时,我也这么纳闷。当时又不必纳税,在可以狩猎的大崩溪谷,只是欧阿勒稻遭到大约蚂侵害,应该不至于引发饥荒。但如果开始在大崩溪谷种植欧阿勒稻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也许人口已经增加,到了蔬菜和野味不敷供应的地步。」

我们就是害怕这天的到来,才会一直秘密拟定对策,在尤吉山庄这里进行的事也是其中之一。塔库伯伯他们一直在努力,想要种出即使少了欧阿勒稻的收成,也能供人们饱足的谷物。」

马修点点头。

「帝国始祖阿莱尔尝试在南部的阿马亚湿地种植欧阿勒稻时,出现了叫作大约蚂的害虫,对欧阿勒稻造成了莫大的损害。」

欧莉耶开口:「当然,大约蚂的损害有可能只是区域性的。但就像马修的父亲担忧的,也许会因此引发其他的灾祸。

可是,现在那里已成了绝不能栽种作物的禁地。」

「没错。如果种植的时候不施加欧阿勒稻专用肥料,欧阿勒稻就会爆发性地成长。它的繁殖力十分骇人,一眨眼就会让周边变得全是欧阿勒稻;而且这样的欧阿勒稻收获的米,具有强烈的毒性。欧阿勒稻专用的肥料,具有抑制欧阿勒稻这些性质的力量。」

「家父总和《旅记》一起随身携带《香君异传》抄本,里头有这样一节:

「其实已经出现了。」

欧莉耶叹息。「就是不知道啊。」

塔库伯伯的表情一动。

马修点点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事,我想家父也没有查到。但家父相信,由于大约蚂出现,引发了某些惨剧。」

「可是初代香君死后,这个国家的当权者大举改弦易辙,转换成放宽对欧阿勒稻的抑制、增加产量的方向。刚才我提到的香使诸规定的修改也是如此,肥料的用途,转变成增加产量及追求效率了。

「欧阿勒稻如此狂暴,就是得靠专用肥料来抑制它。

「……把大约蚂的画像分发下去,呼吁村人留意呢?」

爱夏渐渐明白马修想要表达的意思,双眼圆睁。

马修抚摸着《旅记》说:「而且,我仔细重读家父的手记,发现家父的写法是『因为大约蚂发生而导致』,而不是『大约蚂造成』,这一点也让我越来越在意。是不是大约蚂的发生,引发了什么别的事?造成让人悲呼『果腹之物尽绝』的状况。」

马修以沉静的声音说。

拉欧老师制定了制度,要各地农村上报约蚂数量的增减。以前是必须向香使回报,但现在已经不强制了,这样忙碌的农夫还会详细报告害虫的增减吗?应该有很多根本没有回报吧。」

初代香君在世当时,国土狭小所以另当别论,但在版图辽阔的现今,要在帝国全域调查约蚂的增减,是一项大工程,而且在肥料里添加希夏草,会减少欧阿勒稻的产量,收购多余的希夏草也是一笔开销。因此经过一年的实验后,帝国认定这一条删除也不致有大碍,便正式删除了。」

「对。虽然据说欧阿勒稻的肥料,是初代香君传授的配方,但现在使用的肥料,和初代香君那时候似乎不同。」欧莉耶说,望向马修。

「在大崩溪谷吗?」

「奇怪?」

「别的什么事……」

一般来说,肥料是用来调整土质,让蔬菜谷类健康成长,但欧阿勒稻的肥料却不是如此。欧阿勒稻的肥料,目的是为了改变欧阿勒稻的性质。」

「不过,实验期间观察种植地,约蚂并没有大量繁殖,我认为是因为条件不同。当约蚂大量繁殖,加上成长未受抑制的欧阿勒稻,这两项条件具足的时候,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马修以食指抚摸着餐桌说:

「欧阿勒稻应该不受害虫侵扰,传说中,大约蚂是唯一曾对欧阿勒稻造成损害的害虫。

伯伯把伊奇草放回篮子说:「太可怕了。祖先们不应该做出这么可怕的事,完全只仰赖一种谷物,打造出这么庞大的帝国……虽然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爱夏说,马修苦笑。「基于政治理由,没办法这么做,顶多只能请农民回报是否有约蚂大量繁殖的情况。」

「没错,就是这样。」

当时因为火速把大约蚂连同整片欧阿勒稻田烧掉,得以无事,但是看到欧阿勒稻上的大约蚂,阿莱尔吓得面无人色,自言自语地说了前面那段话。」

「……也就是说,当时虽然种植欧阿勒稻,但还是可以栽种其他谷类呢。」

「这……」伯伯说,「形容得太贴切了。」

这么做的结果,导致其他谷类无法生长,但我认为这反而是帝国的目的。因为让百姓只能依赖欧阿勒稻存活,就可以更进一步巩固帝国的支配。」

爱夏哑然无语,只是注视着两人。

「爱夏,」马修说,「我们在寻找初代香君施行的、控制欧阿勒稻的方法,让欧阿勒稻与其他谷类共存。」

「……」

「当然,初代香君在世的当时与现在,国家规模天差地远,无法大幅减少欧阿勒稻的产量,所以单纯增加肥料的量来抑制欧阿勒稻,这个做法是行不通的。因此如果初代香君进行的控制,是借由调整肥料的量来达成,我们不能依样葫芦。但也不能放任现状,只依赖欧阿勒稻一种作物。

所以我们先从调查肥料开始着手。因为我们认为只要详加调查各别原料的作用,以及它们的搭配带来的效果,就能找到不影响其他谷类,与欧阿勒稻共存的方法。

这个方向,我认为某种程度是对的。塔库伯伯他们的努力有了成果,终于让原本甚至无法萌芽的荞麦发芽了。」

爱夏感觉突然看到了曙光,忍不住喊:「太厉害了!」

马修的表情缓和了一下,但立刻摇了摇头。

「但即使萌芽,也会在结实前就枯萎。我们困在这堵坚硬的高墙前面已经很久了,完全无法再迈进一步。而现在大约蚂都已经出现,剩下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爱夏皱眉。「皇帝陛下没有作为吗?」

爱夏自幼就听父亲说,君主的使命就是拯救人民。明明大惨剧可能就在眼前,皇帝却视而不见,这让爱夏感到匪夷所思。

马修和欧莉耶互看一眼。

「没办法……现阶段没办法。」马修说,「就连把出现大约蚂的事禀告陛下,都只会徒然牵动千丝万缕的政治情势而已。」

马修的脸浮现苦笑。

「等到任谁都看得出大惨剧迫在眉睫的阶段,或许有办法说动皇帝陛下,但目前的依据只有《香君异传》和家父的手记,光是拉欧老师愿意相信跟行动,就已经是奇迹了。」

欧莉耶伸手,轻轻碰了碰马修的手。接着她望向爱夏。

「爱夏,相信危机当头的人真的寥寥无几,而我们这寥寥无几的几个人想要做的事,却有可能颠覆帝国的根基。帝国是以人们对奇迹稻作的渴望团结在一起的。渴望欧阿勒稻的心是希望,也是欲望,同时还是接受从属、低头认命的枷锁。」

欧莉耶轻叹一口气,接着说:「如果抑制欧阿勒稻的生长,变得也能栽种其他作物,长年来束缚人们的枷锁就会失去力量。我们在做的事一旦成功,或许有可能粉碎这个大帝国的根基——皇帝陛下就不用说了,当权者有可能容忍这种行为吗?」

(对奇迹稻作的渴望。)

她的眼底忽然浮现香君宫的庭园,那些诚心诚意祈祷的人们。

投缘真是件奇妙的事。两人结识时日不久,但只要和爱夏在一起,欧莉耶就会感到心头和煦而明亮。

荞麦在贫瘠的土地也能生长,而且种植时间短,是预防饥荒的绝佳作物。但由于欧阿勒稻在恶土同样也能旺盛成长,因此不管帝国境内还是藩国内,过去栽种荞麦的土地,现在全都种满了欧阿勒稻。

她是否也在一生中历经苦恼,努力思索?

「伯伯,这块田里西奇迷的分量……」

「这不太好解释,虽然必须压抑,但我觉得压抑过头也不行。」

就像马修和欧莉耶想的那样,我是真正的香君吗?

欧阿勒稻的肥料,能够抑制欧阿勒稻的生长。

「伯伯。」

她想像自己摔交而浑身泥泞的模样,忽地微笑起来。

帮忙开垦这些田地的,是当时还是青少年的马修。在塔库的指示下,马修和塔库的儿子们先开垦出五块条件相同的田地,接着再开垦了五块条件不同的田地。马修离开这里后,塔库一家仍继续开垦田地,接着便开始正式栽种谷物。

「嗯,不够吗?要再多加一些吗?」

但这项工作需要的时间,漫长得难以想像。

塔库伯伯仰望天空,再次低语:「这样啊。」

爱夏开始帮忙塔库的工作才一个月左右,但已经晒得黑黝黝的,鼻头都脱皮了。

十一、香君的「世界」

她看见爱夏在田地角落蹲身忙活,却没看见塔库和他的一双儿子。

塔库一惊,摇手说:「打扰?没有的事。」

——我罪无可逭……

塔库他们首先开垦出五块条件尽可能相同的田地,但这项工作非同小可。

她耳边传来父亲的声音。

往爱夏看的方向转去,只见塔库正登上南面斜坡走上来。

爱夏想起当她建议最好拿掉伊奇草时,塔库伯伯惊讶的表情,以及继而浮现的笑容,她心中有什么活动了起来。

——我只是个徒有虚名的香君,尽管如此,我仍背负着守护黎民的重要职责。

欧莉耶哀伤的笑容忽然浮现眼底。

在欧阿勒稻的影响下,还有办法栽种其他谷物吗?欧莉耶知道,就连长年全心全意投入这项实验的塔库,内心都毫无把握。

「我会觉得西奇迷的量太多,是因为气味渐渐改变了。」

听到这话,欧莉耶摇摇头。「也不是有什么事,只是我很快就必须回宫了,想在那之前过来看看爱夏帮忙的样子。」

「这样啊。妳都清楚,还是要帮忙吗?」

(我到底是什么人?)

那张脸倏地绽放笑容。

无能劝谏祖父的父亲,因饥饿而病倒、脆弱离世的母亲;因为祖父的决定而消逝的众多生命,以及继他们之后出生的自己。

这瞬间,爱夏想到一件事,惊愕莫名。

看着爱夏一脸为难地沉思,欧莉耶忽然有股强烈的冲动,想知道爱夏到底闻到了什么,又感觉到了什么?

接着他问爱夏:「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变化?」

「我只是个徒有虚名的香君,尽管如此,我仍背负着守护黎民的重要职责。如果有方法拯救百姓免于饥饿,我当然会选择那条路。」

「塔库伯伯呢?」欧莉耶走过去问。

(要是在这里跌倒受伤,又会给大家添麻烦。)

向晚的风中,欧阿勒稻的浓烈香气弥漫开来,「气味之声」充斥天地。

「啊,不用,别在意,也不是什么急事。」

「……怎么了吗?有什么事吗?」

爱夏苦笑。「是很痛,可是帽子一下子就会被风吹掉,很麻烦。」

爱夏露出无法解释清楚而焦急的神情。

「气味改变?是像果实逐渐成熟那样吗?」

当她得知自己带入尘世的欧阿勒稻,可能会在将来让千万人民饿死的时候,她怎么想、又做了什么呢?

塔库等人利用欧阿勒稻的肥料进行什么实验,欧莉耶很清楚。

「帽子别挂在背上,戴起来吧。看妳鼻子脱皮成那样,一定很痛吧?」

欧莉耶浮现哀伤的笑。她沉默着,似在寻思话语,接着从容地说:

(即使不是活神,)

「……爱夏,」欧莉耶忍不住开口,「不好解释,是因为有我们闻不到的气味是吗?」

(如果初代香君不是神,)

一看到那张笑脸,她的心情就像阳光普照般明亮起来。欧莉耶举起双手挥舞。

「是的。」

「这样啊。」塔库微笑,看向爱夏,但不知想到什么,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我打扰到你们了吗?」欧莉耶问。

「参与这份工作有多危险,」伯伯一字一句地说,「马修告诉过妳了吗?」

(……或许我也能做出贡献。)

「啊,是呢,有点接近……」

欧莉耶闻着田里升起的泥土气味,眯起眼睛。「天气真好。」

(然后她调配出肥料——为了让欧阿勒稻可以跟其他的谷物共存。)

(香君没有什么真假。)

也有自己能做的事。

爱夏看向欧莉耶,她回应:「作业内容我都知道,不用特别说明。」

走出树林,来到敞亮的光中,欧莉耶停步环顾山上的田地。

说这些话的时候,欧莉耶好美,美得令人无法直视。

(……不对。)

她被视为拯救众生的神明,一肩扛起这个重责,用对欧阿勒稻的知识以及能嗅出他人无法感受到的气味的能力,来救助人们。

爱夏指着生长欧阿勒稻的地方。比起一般欧阿勒稻,这边的茎细瘦许多。

以气味洞悉万象,拯救众生——爱夏不认为自己做得到这样的事。当然,她不是活神,这一点她自己最清楚。

正当欧莉耶要开口招呼,爱夏回头。「欧莉耶大人!」

「伯伯说今天要先去南之田看看再过来。要去叫他吗?」

(要是人们对欧阿勒稻的渴望消失,欧莉耶大人会……)

塔库伯伯定定注视着爱夏。

「我说,爱夏。」

那么只要善用肥料,也许就能抑制欧阿勒稻的影响,种植其他谷类。他们怀着这样的想法,改变肥料的条件,种植欧阿勒稻,并尝试在周围种植其他谷类。

爱夏说到一半,忽地望向南方,举手呼唤:「伯伯!」

即使无法洞悉万象,借由聆听这些声音,或许她也能开拓出一条活路。

爱夏在旁边跪下来,塔库伯伯惊讶地抬头。

虽然都是小田,但不光是土壤的条件,举凡日照、通风、冬季的积雪程度、水利等条件都必须调整,而且彼此之间必须拉开够远的距离,因此光是要找到合适的地点,就相当困难。

爱夏也微笑。「真的。」

一场雨从夜半下到黎明。雨水渗透地面,走在山路上,登山鞋底时不时打滑。

塔库扬眉。「少一点?那样会压不住吧?」

塔库伯伯把装着伊奇草的篮子放到旁边,跪在田土上,仔细检查稚嫩的欧阿勒稻。夕阳的红光温柔地照出他的身影。

「不是,」爱夏摇摇头,「我觉得再少一点比较好。」

「请让我帮忙你的工作。」

过去好几年,一行人已经在调整过欧阿勒稻肥料分量的田地,以及肥料原料不同组合的田地种植欧阿勒稻,并且在周边栽种谷物。而最近终于出现了些许效果,去年荞麦萌芽了;虽然萌芽,却未能结实。

欧莉耶慢慢走过山地,免得跌倒。

她度过了怎样的一生呢?

如果就像马修说的,就连第一个香君都不是神的话,那么拯救众人的香君形象,一定是人们透过祈祷形塑出来的样貌。

向晚的风拂过塔库伯伯辛苦开垦的田地,清凉的风中带着形形色色的气味。这些气味,只有自己才闻得到吗?别人都感觉不到吗?

塔库一看到欧莉耶,立刻加快脚步赶来。

「啊,」欧莉耶点点头,「说得也是呢。」

(初代香君……)

爱夏一脸困惑地解释:「这……因为我不清楚两位闻不到哪些气味,所以也无从回答。」她接着说,「气味没有颜色,也没有形状,所以只能用其他气味来比喻,说类似某种味道这样。但即使这么说明,也没办法确认别人闻到的味道跟自己一样呢。」

「如果成功压抑欧阿勒稻,人们可以不必依靠欧阿勒稻生活,那么欧莉耶大人——香君大人——会怎么样?」

「是。」

「或许难以用话语形容,不过可以请妳努力形容看看吗?现在站在这块田地、闻到充斥着这里的气味,妳有什么样的感觉?」

爱夏的眼睛浮现明亮的光。「啊,或许这样最快呢……虽然可能不好理解。」

欧莉耶微笑。「没关系,就用妳的话说说看。」

爱夏点点头,闭上眼睛。接着深吸一口气,慢慢说起来:

「现在听得最清楚的,是荞麦旁边草的气味发出来的声音。盛夏过去了,天气渐渐转凉,所以蚜虫越来越多,草叶被啃食了。那些草一直喊着好痛好痛,声音大得刺耳。

一听到这些声音,从刚才就有吃蚜虫的瓢虫跑来,开始吃起蚜虫。而蚂蚁就在旁边,所以或许可以看到蚂蚁在驱赶瓢虫。」

欧莉耶望向生长在荞麦旁边的草。

(……瓢虫。)

确实有瓢虫。瓢虫一边吃着蚜虫,一边爬上草茎。

「听到这种草的气味声音,荞麦也改变了气味。它们不是在呼唤瓢虫,而是像在对蚜虫说:你不要来喔,我一点都不好吃……可是,」爱夏仍闭着眼睛,伸手朝欧阿勒稻指去,「可是,比起蚜虫,荞麦似乎更在乎欧阿勒稻的气味。随着欧阿勒稻的气味转弱,荞麦的味道也转变了。」

爱夏闭着眼指向荞麦。「我现在感觉到荞麦根部的气味,味道非常复杂。感觉像是有许多非常非常小的东西,一定是根部有随着荞麦一起生长的东西。

这种气味很明显的时候,荞麦长得很好,所以也许是它们在支持着荞麦。

大崩溪谷也有种植荞麦,以前『幽谷之民』的阿姨带我去看过,那里荞麦的根的气味比这里要更分明。」

欧莉耶和塔库都呆看着爱夏,听着她的话。

「但如果荞麦长在欧阿勒稻旁边,这种气味就会变淡。这样一来,荞麦就会衰弱下去。」

塔库眯起眼睛。「原来如此,荞麦无法顺利成长,就是这个缘故吗?」

爱夏睁开眼睛,接著有些为难地说:「……呃,我是这么认为,但好像不光是这样而已。伯伯,南之田的荞麦还没长到这么大,就已经枯死了对吧?」

「是啊,那里用的肥料配方跟这里不一样,没办法抑制欧阿勒稻的长势,所以荞麦一发芽立刻就枯死了。」

爱夏点点头,说「就是呀」。

爱夏眼睛发亮地说:「伯伯,我想再好好地闻一下荞麦在没有欧阿勒稻的状态下,生长的气味。我想把长着健康荞麦的泥土气味,和这里的泥土作比较。」

「我很清楚,我有我自己的职责与价值……我说,爱夏,」欧莉耶触摸着那张温暖的脸颊,「现在,这一刻,妳能在这里,真像美梦成真……」

她感觉到一股寒意逐渐覆盖全身。

爱夏看着泥土说:「有的时候,健康的时候一切都好,病来却如山倒,对吧?

爱夏点点头。

「对,泥土里面,也有非常多眼睛看不见的微小事物。我想到,或许是这些泥土里的事物有变化,所以造成了影响。」

「对啊。」

(这就是,)

「可是,从欧阿勒稻释放出来的某些物质,不只是荞麦的根,还削弱了荞麦整体,所以压抑欧阿勒稻也非常重要。不过,该怎么说呢,如果能理解泥土和根等许多事物是怎么影响的,或许能有重大的改变。」

大崩溪谷荞麦田的泥土气味,跟这里的很像。也就是说,其实也有很多有害的东西。但大崩溪谷的荞麦却能撑下去,健康地成长。『幽谷之民』的阿姨说,这是因为荞麦很强,但我想如果没有被欧阿勒稻影响生长,这里的荞麦也能在这里的泥土长得很好。

「我一直在思考到底是什么原因?如果问题只出在根,欧阿勒稻的长势已衰弱不少,荞麦应该要再更健康一些才对,然而却反过来日渐衰弱,让我觉得很纳闷。」

「好。虽然没办法立刻办到,但我会安排让妳比较两边的气味。对了,还有,总之先改变西奇迷的量吧。我会一次调整一点分量,请妳每次都闻一下气味的变化吧。」

忽地,她和塔库对上眼。

塔库对爱夏微笑。

(……爱夏她,)

爱夏触碰泥土。

(香君所置身的『世界』。)

「……」

看到塔库的表情,欧莉耶才了解当她说要来看爱夏的工作情况,塔库为何神色黯然。

遭害虫啃蚀的草木散发气味,引来害虫的天敌。

不光是这样而已,爱夏还知道那无数气味所代表的意义。

「我闻过那边荞麦的气味,再闻这边荞麦的气味,就发现,啊,根的味道不一样呢。

爱夏站起来,看向塔库。

她再也说不下去,唯有两行热泪滑落脸颊。

塔库的脸颊红了起来。

在这道风中嗅出了无数气味,跟自己感受到的截然不同——欧莉耶心想。

「然后我过来这里之前,去南之田闻了一下泥土的味道,发现果然跟这里不一样。」

「伯伯,欧阿勒稻会改变泥土对吧?」

明亮的笑容在爱夏脸上扩散开来。「好!」

「这个发现太宝贵了!」塔库难得语气激动地说下去,「妳的意思是,虽然必须压抑欧阿勒稻,但也不能压抑过头,对吗?如果我们的目标是其他植物要和欧阿勒稻共存共荣,那就不能只是一味地压抑欧阿勒稻呢。」

塔库仿佛突然了悟一般,瞪大双眼。

「虽然不知道是改变了什么、怎么改变,不过我猜想,欧阿勒稻会不会是压抑或削弱了泥土里面的东西——也就是会压抑妨碍自己成长的东西?」

以气味洞悉万象——这究竟是指什么?自己现在正一窥堂奥。

晴朗的天空中,云朵悠悠流过。欧莉耶漫不经心地看着,叹了一口气。

爱夏将视线移向田地,继续说:「假设,泥土里对欧阿勒稻有害的事物,对荞麦也有害的话呢?如果只有这个部分,欧阿勒稻和荞麦的利害一致的话呢?」爱夏慢慢说着,就像在厘清思路,「欧阿勒稻虽然会抑制荞麦生长,但另一方面,可能也会压抑泥土里面对荞麦有害的物质。所以如果欧阿勒稻衰弱了,无法抑制那些物质,荞麦也会跟着衰弱下去。」

草木以气味引诱昆虫,而泥土也因草木而改变。令人目眩神迷的复杂对话,就在无数事物之间进行着。此时此刻,这些对话也正在这个世界发生吗?

可是,现在荞麦生病了,那么要在这块土地生长,就会挨不住。」

她伸手替爱夏撩起落在额上的发丝,把浮现内心的话直接说出口:

「然后,今天早上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想说可能是泥土的关系。」

爱夏蹲下来,轻触荞麦说:「这块田比南之田更强力地抑制了欧阿勒稻的长势,所以支撑荞麦生长的事物没有完全消失,这就是为什么这里的荞麦或许不会枯萎,可以存活下来——可是,这些荞麦还是越来越衰弱。」

一阵风吹来,拂起发丝。风中饱含初秋山野的气味。

爱夏也看着她,眼神严肃而哀伤。

「泥土?」

欧莉耶苦笑着说:「别在意。」

这边荞麦根部的气味,虽然比大崩溪谷健康成长的荞麦更弱,但还是比那边一下子就枯萎的荞麦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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