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欧莉耶
《香君》 · 上桥菜穗子 · 3.9万 字
一、香君宫
一走下马车,风便吹起头发,掀动衣䙓。
有泥土和树木的气味。呛人的烟味,以及铁器、马与人们酿成的气味也掺杂其中,但是与漫漫的帝都长路上嗅到的气味截然不同,粗野的山间气味舒适宜人。
绕到马车背后,来到王宫所在的一侧,爱夏倒抽一口气。
蓝天之下,远方的山脉在这个季节仍戴着白雪,而眼前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白色宫殿,有如融进雪色之中。
往深掘的护城河方向极目眺望,丘陵平缓地延伸,那似乎全是王宫的土地。半山腰处围绕着坚固的城墙,其上有蚂蚁般的黑点在移动,应该是护卫的士兵,但城墙实在过于巨大,人看起来小得都不像人了。
通往王宫正门的石阶也极其宽敞,感觉几十人一字排开登阶仍绰绰有余。每隔几阶,石阶两侧就有持长枪的卫兵伫立,身上的铠甲灿烂生辉。
丘陵西侧,有一座发着青色的高塔。
由于距离相当遥远,看不真切,不知道是以什么石材砌成的,看似正幽幽地发着光。
「那座青色的塔,就是『风香塔』。」
女子向车夫说了什么后折返,以从容的声调对爱夏说。
「香君大人会时时站在那座塔的塔顶,从风的气味感受四方的气象流转。那座塔下,有香君大人居住的宫殿。我们要从王宫正门进去,随我来吧。」
名为米季玛的女子只说了这些,便领头走上架在护城河上的吊桥。
抵达帝都后,有四天的时间,爱夏住在弥洽和老爷子往后将要生活的农场,退去长途的疲惫。但昨天傍晚米季玛过来后,便一下子忙碌起来。
「幸会,我叫米季玛•奥尔喀叙葛。」
女子站在霞光流淌的农场门口如此寒暄。她身形娇小,但动作机敏,脸和手都晒得黝黑,爱夏起初还以为是做生意的贩子上门兜售商品。
但开始交谈后,这个印象便彻底扭转了。
「我是服侍香君宫的上级香使,马修大人派我在您进入『黎亚农园』之前照顾您,因此奉命前来。
在『黎亚农园』工作,等于是侍奉香君大人,因此首先您必须去拜谒香君大人。拜谒的服装已经准备好了,请净身之后换上衣服,前往香君宫参拜。拜谒的规矩,我会教您。」
简洁明了的说话方式,让人感觉她是一名能干的官吏。爱夏发现米季玛的姓氏「奥尔喀叙葛」,意即「喀叙葛的旁系」。
一路走来的路在这里分成了三条,分别消失在森林里。
道路穿过生长着青香草的草地,朝森林深处延伸。爱夏踏入其中,气味又改变了。
高墙覆盖四方,遮蔽了寒风;阳光灿烂倾注,树木绿意闪耀。
被那些花木的香气笼罩,爱夏感到一股有如穿上熟悉衣物的安心感。是因为种植的树木与故乡相似的缘故吧。
爱夏反覆经历这些,每回遇到岔路,都选择传来愉悦香气的那一条,接下来也这么选择,最后来到了一片光之中。
随着靠近香君宫,爱夏感觉到各种气味逐渐安静下来。
起初爱夏被塔吸引了目光,但她望向旁边的建筑物,吃了一惊。
「也是。必要的部分,就先跟您说明一下吧——啊,还有,从今以后,我的身份是您的上司,因此不会再对您使用敬语。据说您是西坎塔尔的王家之后,或许您会感到冒犯……」
想到这里,她瞬间紧张到仿佛胃一下子冲到喉边,从头皮到脚尖冰冷麻痺。
方才那顶轿子在过了正门不远处停下,贵人在那里下了轿,换乘在庭园等候的马车。
那种感觉让人联想到无声的寂静,和方才森林里那种充足的静谧又不相同。
那是一片广大的空间。
米季玛来到护城河上的桥,不断拾级而上。爱夏跟在她身后,这时后方传来铃声。
——第一次参谒香君宫的人,从途中开始,必须自行选择要走的路。
「有件事您务必要当心。这件事相当敏感,希望您放在心里就好,切勿外传。新喀叙葛家的当家,富国大臣伊尔大人——也就是马修大人的兄长——对马修大人这个弟弟不甚待见;或者应该说,他在提防马修大人。
爱夏经过低头的米季玛身旁,进入其中一条路。
两人从前往王宫的路,转向通往香君宫的路,很快地穿过一道漆成青色的门,景色再次丕变。道路两旁种植着形形色色的花木,蜜蜂和各种小昆虫交错飞舞。
从底下仰望时,只觉得是宫殿一片雪白,但来到这里之后,便能看出建筑物下方布满精致的金色花纹。即使在这里也能看出是稻穗的纹样。
在白沙地的围绕下,一栋巨大的宫殿耸立其中,白色的墙身,屋顶平滑如小丘;一旁则是一座散发着青光的塔。
各种花草树木、苔藓菇类散发的气味松散地交织在一起,这些气味的对话化成愉悦的曲调围绕全身,温柔地抚触着肌肤。那种感受极其温和且平静。虽然经过之后,也会遇到不合谐的杂音,但只有短暂的一瞬间,又会再次遇到无比舒适的场所。
「我是米季玛•奥尔喀叙葛。」
「我以为年纪更大。」
爱夏低着头,等待轿子经过。
轿子在正门暂停了一下,卫兵只从轿窗朝轿内看了一眼,随即敬礼让轿子通过。
帘幕深处的香气摇颤,爱夏感觉到遥远的深处,有门打开了。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伊尔•喀叙葛与她根据过去听到的传闻所想像出来的形象大相迳庭。挺拔的外形、精悍的气质,确实和马修有些相似。
结实累累的金色稻穗以精湛的技艺刻画出来,看上去就宛如宫殿的白墙矗立在随风起伏的金黄稻浪上。
个中理由,若有必要,马修大人应该会向您说明。但『黎亚农园』也有新喀叙葛家派来的人,若是他们问起您怎么会来到『黎亚农园』,请说您是为了西坎塔尔而来到『黎亚农园』学习就好。不管他们如何探问,您都要努力装出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
(青香草?)
如同王宫墙上画着稻穗,香君宫的白墙下半部也有巧夺天工的彩绘。从绿色的嫩茎开出青色的花朵,那图样让她联想到幼时看到青香草盛开的光景。
遥远的天窗洒下淡绿、淡青以及柔和的黄光。大厅阴暗,光线透过天窗纤细的彩色玻璃洒下,走在这里就好像身处深邃的森林深处,沐浴在树叶筛漏的碎阳之中。
进入玄关后,是一间两侧有门卫的待机所,十分朴素,深处有条狭窄的通道。两人穿过低头行礼的两名女子之间,爱夏看着米季玛的背影在狭道中前进,来到大厅时,忍不住惊愕得张大嘴。
这件事让爱夏隐隐有些开心。
爱夏选择青香草的香气更浓的路前进,很快地遇到一座小泉水。泉水旁是一片阳光灿烂的草地,开着见过的花朵。
一名卫兵下来,站在爱夏面前,命令:「双手举起来,不要动。」
桥的起点停着两辆大马车。
她看了爱夏片刻,原本有些坚硬的神情倏地放缓下来。
(……啊,就是这里吗?)
一穿过镶嵌着螺钿工艺的美丽正门,她立刻被柔和的风给包围,与此前的感受截然不同。眼前是一片广大翠绿的庭园,左右有两座大喷泉,高高喷出的泉水粼粼闪动。
爱夏点点头。「我明白了。不过这样的话,我也想了解一下背后的原因,否则我没办法顺利地自圆其说。」
「『黎亚农园』除了喀叙葛家的亲族,外人是不许踏入的。若是马修大人母亲那边的亲属,勉强算是亲族,虽是特例,但还足以说服旁人……只是,」米季玛压低了声音。
阳光从树叶筛漏,照在路途上,点点闪耀,爱夏有种置身梦境之感。
米季玛叹了口气,就像要甩开什么,默默地经过爱夏旁边,再次领头往前走去。
到处都有阳光洒落的草地,而这些地方,都一定有一身白衣、朝香君宫磕头膜拜的人。那些是来自帝国各地,祈求丰收的信徒,或许也有来自故乡西坎塔尔的人。
米季玛微笑。
爱夏摇摇头。「在故乡的时候,也几乎没有人对我用敬语说话,请别在意。」
爱夏想起米季玛在农场告诉她的事。
她没有犹豫要走哪一条——因为这条路的深处传来青香草的芬芳。
闻言,米季玛露出惊讶的表情。
米季玛停步,跪了下来。爱夏在她身后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大厅没有家具,也没有任何陈设,就只是一片偌大的空间;另一头有一处高出一阶的地方,被从天花板垂下的巨大帘幕覆盖。
那是青香草吗?爱夏回头想问米季玛,却吓了一跳。因为米季玛正面色铁青地看着她。
虽然可以从气味感觉到香君宫的土地上有许多人,但因为实在太安静了,走着走着,爱夏开始有种胸口受到压迫的感觉。不过当来到某个地点,气味陡然一变,宛如穿过一道看不见的墙壁。
(……青香草。)
爱夏似乎依稀看出了马修的意图,说:「也就是说,要让对方相信马修大人派我去『黎亚农园』,是基于藩国视察官的工作需要吗?」
爱夏吃了一惊,望着朝王宫前进的马车。
听到米季玛这么说,爱夏停步,跪在冰冷的石阶上。
见轿子消失在正门内,爱夏再次登上阶梯。
其中一辆的货台上载着一顶轿子,上头的图案皆用金丝绣成,绚烂溢彩。侍从们抬下那顶轿子,让走下马车的贵人上轿,抬轿过桥,登上石阶。一行人靠近时,从侍者的汗味里,飘来一股像薰香的轻柔香气。
随着逐渐远离其他道路,青香草的气味越来越浓。当周围的树木种类似乎换了副模样时,路又分成了三条。
香君宫的庭院也十分广大,但因为草木蓊郁,与其说是庭园,感觉更像走在山里。
终于抵达香君宫。相较于建筑物的巨大,玄关几乎小得出奇,门扉紧闭着。
身披青香草芬芳的人在帘幕另一头款款移步,最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些动作,爱夏比亲眼看到更加了若指掌。
很快地,卫兵简短地说:「可以了,上去吧。」
明明没带任何危险物品,但是被这么一摸索,爱夏便担心可能会被搜出某些东西,不过她装出平静的模样。
遥远之处似乎有青香草绽放,芬芳幽微,就像闪动的蜘蛛细丝般乘着风,自树木间轻柔地飘来。青香草不只是花,叶子和茎都有种独特的清香。只要闻过一次,就绝对忘不了那种香味。
爱夏「咦」了一声,米季玛一字一句谆谆叮嘱:
这处大厅气味单调稀薄,因此散发香气之物格外突出。踏进香君宫时爱夏就发现了,这处大厅也弥漫着青香草的芳芬。
那里是一片白色的沙地。
参道称为「静谧之道」,在途中多次分岔,但最后都会通往香君宫,请勿担心。
「您想得没错。简单来说,就是为了西坎塔尔的稳定,必须拉拢拒绝接受欧阿勒稻的『幽谷之民』,让他们归顺帝国,所以要暗示他们,您进去是为了这个目的,好避免新喀叙葛家起疑。」
青香草的气味一下子变浓了。
两个人在屋内深处的房间独处,米季玛将香君宫的历史、拜谒的规矩、在「黎亚农园」的工作内容等等,逐一详细地告诉爱夏。
而眼前的绿色庭园,约有爱夏故乡的市场那么大,在这里行走的人们看起来就像虫子般细小。
它娇嫩的青色花朵,看起来就像在阳光底下闪耀着。
马车驶过笔直贯穿庭园的宽阔马路,路上的行人纷纷停步,有的行礼,有的跪地,目送马车离去。
「大人才三十多岁——很精明的一个人。」
「爱夏,停在那里,跪下来。」
她想起自己说气味很吵时,老爷子的表情。
爱夏踏进这条路,米季玛便跟了上来。
自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能理解她这种感受。她一直怀疑,是自己特别奇异吗?但假设香君大人也有相同感受,就表示这样的感觉,并非她独有。
米季玛小声说完,催促爱夏跟上去,继续迈出步伐。
米季玛在爱夏前面停步,低下头来。
爱夏听说过喷泉这种东西,但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水从地底喷出来,却没有溢出周围,这让她感到十分奇妙,不禁停步看得出神,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机关。
围绕着香君宫的沙地被彻底清扫过,没有任何活动之物。在几乎没有生物的这片沙地,气味也非常安静。
爱夏走完剩余的石阶,来到米季玛旁边,吐出憋住的气。
由于米季玛事前指点,爱夏垂首低眉,安静地从旁边经过。
(是因为沙地的关系。)
即使穿过正门,王宫看起来仍耸立在遥远的地方,但目睹它的全容,爱夏睁圆了眼。
怎么了吗?爱夏想问,又想起米季玛交代在香君宫里,除非有人问话,否则绝不能开口,只好把问题吞了回去。
(香君大人是不是也觉得气味很吵呢?)
走近正门时,守在门两侧的卫兵举手拦下。只见米季玛向两名卫兵出示挂在脖子上的薄金属片,并传来她说明爱夏身份的声音。
米季玛细语:「那是伊尔•喀叙葛大人。」
现在,神明就坐在那里。
接着迅速但仔细地隔着衣物摸索爱夏全身。
米季玛站在门前,拉动门旁的绳索,门内的声音询问来者何人。
米季玛答道,于是门无声无息地打开来,里面出现两名女子行礼,将米季玛和爱夏引至屋内。
爱夏问,为什么要这样设计,但米季玛只说这是参谒的规矩。
「还有,这件事很重要,请牢牢记在心里。您的身份是『幽谷之民』爱夏•洛力奇,是马修大人的表妹。」
「铃……」一道铃声响起。
米季玛开口:「……慈悲为怀的女神香君大人,香使米季玛乞求拜谒。」
米季玛的声音在虚空中回响,被吸入大厅的幽暗之中。
帘幕另一头的人影没有回答,但铃声再度响起。
米季玛以清亮的声音奉告:「跪在我身后的是爱夏•洛力奇,她即将进入『黎亚农园』工作,因此我带她前来拜谒。」
帘幕另一头,香君大人的香气有了细微的变化。
从从容的气味转为好奇的气味。
女神正在看着我。
爱夏感觉到香君大人的注视,哆嗦起来。
这时,爱夏听见米季玛轻敲地板的声音。她回过神来,照着米季玛的指导,徐缓地禀告:「慈悲为怀的女神香君大人,爱夏•洛力奇乞求拜谒。」
一出声,内心的惊慌便渐渐镇定下来。爱夏听着自己的声音微微地回响并扩散在整座大厅,继续说下去:「为了把香君大人的庇佑带给更多人、拯救众生,小的愿奉献己身。请香君大人允许小的进入『黎亚农园』服侍。」
话一出口,一股奇妙的感受唐突地浮现心口——自己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生的吧?
她来到此地,是为了获得在「黎亚农园」生活的许可——为了隐姓埋名活下去。直到上一刻,爱夏都还这么想,然而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纯净想法,却毫无防备地静静涌上心田。
爱夏真切地感受到香君大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但帘幕另一头寂然无声。
不久后,铃响了三声。是代表香君大人悦纳侍奉的铃声。
铃声响彻整座大厅,逐渐消失后,传来香君大人起身的动静。
香君大人消失在门内,门关上后,青香草仍余香不绝,静静地萦回在阴暗的大厅里。
一走出香君宫,爱夏便觉得仿佛有什么自身上脱落一般,浑身虚软,只是呆呆地盯着米季玛的背影往前走。
穿过香君宫的庭园,稍微恢复精神的时候,爱夏忽然发现,米季玛身上正散发出某种烦恼的气味。即使穿过正门,走出王宫的范围,米季玛依然僵着脸沉默,散发出紧张的气息。
回到马车上,面对面坐下后,爱夏正想硬着头皮出声,结果米季玛先开口,劈头就问:「『静谧之道』的走法,是马修大人教妳的吗?」
「咦?可是香君宫外墙上画的应该就是青香草吧?」
「啊,离开前可以帮我打开那边的高窗吗?东侧的,麻烦了。」
米季玛尚未开口,爱夏就已经想到她可能会这么问。
脱却旧身,寄宿女胎,
欧莉耶自小也和领民的孩子们天天上山,玩到天黑。很快地,长到七八岁的时候,她便在领民的大人教导下上山采药草,或帮忙工作,大半时间都和领民一同度过。
欧莉耶微笑。「没别的事了。」
正值祭典,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大型高台。
接着他对欧莉耶等人平静地说:
欧莉耶同情起他来,温言道:「你可以退下了。」
仆役忙行了个礼,后退离开房间。
搬运标本盒过来的仆役低头不敢直视,问: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射入,照亮了长桌和放在上头的白色标本盒。
然而就在十三岁那一年,这样的生活突然告终。
可能是心跳加速了,米季玛身上散发的气味变得更浓烈了。
父亲治理的提拉盆地,气候风土皆相当严酷,但领主与领民关系紧密,齐心合力度过当地刻苦的生活。
接下来展开的漫长仪式,欧莉耶记不清楚了,唯有某项仪式烙印在她心底,无法忘怀。
「……喜欢的花香?什么花?」
年轻人以走调的紧张声音回答,拿起前端有钩的长竿子,走近高窗。他高举竿子,试图将前端的钩子穿进窗框上的金属零件,但竿头颤抖,钩子怎么也穿不进洞里,敲击出喀喀声响。
二、欧莉耶
漫长岁月里,欧莉耶看过太多人像那样紧张万分。
「呃,路上有一处泉水对吧?」
「对。」
消息来得突然,但毕竟帝都距离遥远,文书能在祭典前送达,也算是耽迟不耽错,现在还来得及通告所有领民——欧莉耶记得父亲这么说。
「没什么事,不必道歉啊。」
「那么,大人在担心什么?」
爱夏回视着米季玛回答:「因为那条路有我喜欢的花香。」
「十三岁的少女,请上前。」
每年到了秋天,便会有巡回艺人来到领都阿加波伊。
米季玛轻叹了一口气,以低沉沙哑的嗓音接着说:
「我犯了什么不该犯的错吗?」爱夏问。
欧莉耶忍不住出声,年轻仆役紧张到不行。
我们要做什么?会发生什么事?姑娘们窃窃私语着,这时远方的笛声乘风而来。
这东西要做什么?欧莉耶正独自纳闷,使者朗声宣告,让广场每个人都能听见:
「『泪花』?」
在香君宫的使者命令下,欧莉耶和众人一起走到他指示的地点。使者的侍从小声要她们排成一排。女孩在使者面前站好,他便将手中的布条一一分发给她们。
米季玛又沉默了片刻,开口:「……因为妳走得太过毫不犹豫,所以我以为是马修大人犯了戒,事先指点妳。」
欧莉耶提心吊胆地依言遮住眼睛,接著有人走过来,检查布条确实绑牢了。虽然感觉有手在眼前挥动,但只看得出影子晃动,无法真的看见。
「大人知道青香草吧?」
米季玛表情严厉,但她散发出来的气味,比起愤怒,感觉更像是疑惧。
米季玛微微瞠目。「妳是在说那种花?」
面对欧莉耶而能不紧张的人屈指可数,因此她应该已经习惯而无感了,然而只要看到人们紧张的模样,她到现在依然会感到一股带着内疚的局促。
欧莉耶喃喃自语。仆役定在原地,似乎不知是该回应,还是默默退下。
米季玛摇摇头。「没听过。」
「对,长得一模一样。看到那些画的时候,我本来想问米季玛大人……」
终于成功打开窗户,欧莉耶忍不住跟着仆役一起松了口气。
「辛苦你了。」欧莉耶慰劳说。
「青、香草?」
「现在即将举行『寻灵仪式』。各位请坐,不许出声,肃静观礼!」
米季玛摇摇头。「我没注意……而且,我从来没有走过那条路。」
说是领都,也只是比村子稍大一些的小城镇,但只要有市集,邻近村落的人们便会聚集而来,这些人潮又会引来巡回艺人,炒热秋祭气氛。
这列队伍一出现,便感觉四周灿然亮起。
很快,使者的声音响起,他以抑扬分明的清朗声调高颂:
「青香草。」
她就这样没有再睁眼,假装睡着了,但身上依旧强烈地散发出混乱、烦恼的气息。
这么说来,妳也十三了哪——父亲想起来说。啊,对啊!那就不能穿祭典的衣裳了,快从衣箱里取出正式礼服拿去晒一晒,散散樟脑味——后母连忙吩咐侍女们。这一幕她也印象深刻。那天天气晴朗,客厅的窗户完全敞开,秋季透明的阳光照亮地板。
「泪花就长在泉水旁边的草地上啊。开着青色的花,大人没有发现吗?」
原来在这里,青香草叫作泪花?爱夏这么想,纳闷地说:
可能是被礼貌的询问口吻吓了一跳,仆役忍不住稍微抬头,连忙又低下头去。应该是才刚进来这里不久,欧莉耶第一次看到这名年轻人。
「……遵命。」
欧莉耶手按在箱盖上,片刻间回想着年轻人不知所措的紧张模样。
平时,高台周边会围着一圈摊贩,贩售各色物产,但这天为了避免广场被众多杂物污染,摊贩的地点移动到远离广场的街道旁空地。广场被清扫得一干二净,周围拉起绳索,领民们禁止进入绳索内。
但爱夏还是不想对选择那条路的理由撒谎。
「用手上的布矇住眼睛。要确实遮住眼睛,在后脑勺打结。」
「啊,好香。」
米季玛眯起眼睛。「那妳怎么会选择那条路?」
「香君宫」昭告下来,祭典当天,将会派使者过去,举行「再临」仪式,因此今年满十三岁的女孩都必须到广场集合——大概是祭典两三天前,欧莉耶从父亲那里听到这件事。
欧莉耶是里格达尔藩国的贵族之女。父亲只是个小贵族,治理山间盆地提拉,母亲则是侍奉贵族家的村姑。生母在欧莉耶五岁的时候染上疫病过世了,但父亲很慈祥,正式再娶的后妻也性情大方,把欧莉耶视如己出,和自己的孩子平等养育。
年轻人涨红了脸低头,再次致歉。「对不起。」
米季玛的口气让爱夏感到困惑。
那条路真的是「静谧之道」。即使现在回想,透明的光仍会照亮整个心胸,就是一条如此美丽、宁静的路。
爱夏一时不明白米季玛在说什么,眨了眨眼。
说完后,她露出僵硬的笑。「抱歉,别管这件事了。妳并没有犯什么错。」
仆役离开后,宽阔的房间登时落入一片寂静。
「妳一定累了吧,我也累了。抵达农场前,稍微休息一下吧。」
「请问放在这里就行了吗?」
米季玛的气息激动,声音却截然相反,她平静地说:「那是『泪花』。传说是初代香君大人怜悯饥民,流下泪水,从泪水中生出的花,但我没有看过真正的泪花。」
「……是!对不起!」
西侧的高窗也已经打开了一些,因此风顺畅地吹过,外头盛开的仙座红花香溜了进来。
父亲、后母、弟妹们以及家臣都坐在遮阳棚下,被找来的十三岁姑娘们则在前方一字排开。一众女孩全都神色不定,满怀不安与期待。
「嗯,放那儿就好。」欧莉耶应道,仆役深深行礼,面向着她退出。
他在腰际抹了抹汗湿的手,再次高高举起钩竿。
米季玛没有说话,看着爱夏,眼中却仿佛没看见任何事物,也许正在寻思些什么。
祭典当天,在广场集合的十三岁女孩,包括欧莉耶在内约有二十人左右,也有许多熟面孔。
爱夏笔直迎视着米季玛,回答:「但我还是闻得到。青香草的叶子和茎都有独特的香气,我只是选择了散发那种香气的路而已。」
「冷静点。别急,慢慢来……」
如今回想,父亲和后母应该都知道把十三岁的女孩集合起来,目的是什么,但他们没有提起。对于香君宫这道通知的用意,父亲和后母与其说是忌惮而不敢多加揣测,倒不如说根本没放在心上吧。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件事会与自己有关,满脑子只惦记着必须顺顺利利执行好重要的活动。
米季玛缓缓摇头,声音沙哑。「没有。」
欧莉耶十三岁那一年,正值帝国的活神「香君大人」仙逝十三年后的「再临之年」,秋祭也比往年更加盛大,听说或许会有贵人自遥远的帝都莅临,整个领都陷入了浮躁的期待。
高台以秋季花卉和栗果等装饰得美轮美奂,顶部镶有芒草束做成的山神替身,随风摇曳,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说完,米季玛沉默了半晌,接着眯起眼睛说:「可是,那里已经是香君宫附近了吧?选择第一个岔路时,应该还闻不到花香吧?」
米季玛说完后,靠向椅背,闭上了眼。
「拯救众生的活神,香君大人,
对米季玛而言,第一个岔路实在太远,无法感受到青香草的香气吧。那么即使说了,或许米季玛也只会觉得她是在胡言乱语,不肯相信。
笛声很快变得清晰,一列队伍高举着刺金绣银的豪奢锦旗,穿过夹道看热闹的人群,施施而来。后来欧莉耶才知道,上头绣有某种花朵的那面美丽旗帜,正是香君的神旗。
这一行人穿着从未见过的服饰,款式奇妙,但看得出要价不菲。他们一进入广场,父亲和后母便走出遮阳棚上前迎接。
年轻仆役低头回应「是」,接着声音沙哑地问:「请、请问还有其他吩咐吗?」
「没有,马修大人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重返现世,已届十三,
亭亭玉立,以待召唤。
现以香君大人熟悉之香气,唤醒尊贵之神灵!」
声音消失,广场恢复一片寂静。这时欧莉耶感觉到使者走近,凛声宣布:
「接下来妳们面前将放上某样东西。妳们要嗅闻那样东西,回答是什么。」
旁边的女孩小声惊呼:「咦?」欧莉耶也差点惊叫,好不容易才克制下来。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会遇上这种事,但以前曾听父亲说过,帝都的香君宫里的活神衰老之后,就会抛弃老旧的身躯,投胎到善女体内,以全新的肉体重生。
当时她问:就像脱皮一样吗?还被狠狠地斥责胡说八道,当心遭天谴。
香君大人会在何处重生,没有人知道。
但是当「再临之年」到来,大香使便会四处寻找在梦里获得启示的地点,找到十三岁的香君大人——父亲这么告诉她。
(……十三岁的香君大人。)
欧莉耶这才惊觉现在正进行的仪式是什么,心跳加速。
一想到香君大人或许就在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女孩当中,她的肌肤有如绷紧般,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天哪!到底会是谁呢?)
「香君大人。」
有人从背后出声,欧莉耶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回头一看,拉欧老师面带沉稳的笑容,站在那里。
「啊,吓我一跳!」欧莉耶伸手抚胸说,「连猫走路的声音都比老师还要大!」
听到这话,拉欧老师开心地哈哈大笑。
「啊,这样吗!那太好了,这表示我还宝刀未老啊。」
结果,拉欧老师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的目光瞪着虫卵的图,就这样僵住,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物。
伊尔微笑,再次行了个礼,在仆役拉开的椅子坐下来。
拉欧老师挑眉问:「您在哪里看到的?」
「嗯。」
「是我的『快耳』之一记下来抄录给我的。」
(……那种虫卵果然是……)
伊尔放下酒杯,开口:「对了,殿下知道导致陛下贵恙的忧心事为何吗?」
不过伊尔已经开始审度宫廷整体势力版图,未雨绸缪,以避免皇帝驾崩之后掀起动荡。
香君宫这个大组织,有派遣至帝国各地的「香使」,回报与农业相关的一切资讯,并分析这些内容,预测每一年的收获;如果可能出现任何状况,便拟定对策,向富国省进言。
所有的仆役都离开房间后,沉重的门扉关上,宽阔的书房陷入寂静。
欧德森从正在阅读的书简抬起头,转向男子。
「说到今天令陛下忧心的事,应该就是这个吧。」
欧德森略举了一下酒杯致意,喝了一口,见伊尔也一样喝过酒后,开口:
「那么,你去谒见皇帝陛下了吗?」
「青稻之风」仪式,是指香君在稻作开始长出绿叶的时期,会仔细巡视欧阿勒稻种植地周围,嗅闻风的气味,辨识出潜藏着什么样的灾祸,并告诉人民。这是香君重要的职务之一。拜访哪个地区的哪块种植地,因年而异,但不光是帝都附近的稻作地区,有时也会前往遥远藩国的种植地。
富国省原为香君宫底下的农事省,后来农事省被废除,新设富国省。初代香君的时代,有关农事的一切都由香君宫司掌,但后来分成了香君宫和富国省,富国省提出的基本方针,反映皇帝意志;香君宫斟酌此方针,提供建议,便形成了这样的分工默契。
「我则是在新旧两个喀叙葛家之间,摇摆的花瓶。」
向来健壮的皇帝欧尔兰去年年底突然病倒,那时伊尔真切地祈祷他能康复。皇太子欧德森的政治基础尚不稳固,若是皇帝猝逝,有许多朝中官员追随的皇弟拉戈兰有可能发动叛变,篡夺帝位。如果演变成这种状况,宫廷将陷入大乱。而诸藩国并非完全恭顺于帝国,这样的混乱,恐将撼动帝国的根基。
他建议皇帝废除原本隶属于香君宫的农事省,改设富国省,管理畜牧、渔业、贸易等各种产业,并获得皇帝同意,成为初代富国大臣。
「父王已经下令了,但好像尚未收到回报。」
「噢,太好了!」
拉欧老师过于反常的态度让欧莉耶担心,正想开口关心,拉欧老师忽然换上开朗的神情,就像要躲避她的追问。
拉欧老师说,顿了一下,注视着欧莉耶。
幸而皇帝撑过了年关,并渐渐有康复的征兆,虽然仍卧床不起,但已经能正常对话了。
仪式那时,欧莉耶闭上眼睛,用各地的语言对众人诉说。这其实并非她所感受到的,而是预先背下拿到的文书,当成自己的话说出来。
拉欧老师虽然面对欧莉耶,但眼神好似穿透了她,看着其他事物。
伊尔点点头。「殿下已经拿到复本了吗?动作真快。」
「伊尔•喀叙葛,来得好,先喝个赤宝酒,暖一下喉咙和肚子吧。」
欧德森的表情变得明朗。「你也这么觉得?如果能就此康复就好了。父王陛下似乎依然食欲不振,这点真教人担心,但侍医好像开了新的良药,应该可以加速康复。」
「您好久没来标本室了。有什么挂心的事吗?看您好像在想事情。」
相对地,皇弟拉戈兰精明老狯,对权力有强烈的执着。要他像历任皇帝那样,参酌喀叙葛家的建议来施政,他极有可能感到不满足。
「是。今天贵体似乎舒泰不少。」
「我已经画下来了。为了事后跟这里的标本作比对,我依原寸大小画了下来。」
从这个时候开始,新旧两支喀叙葛家,便分别主宰富国省及香君宫这两个组织。
欧莉耶捂着胸口,目送拉欧老师朝门口走去的背影。
或许就不会感到如此强烈的疲惫了。
欧德森轻轻点头,伸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今年她去看了欧戈达藩国拉帕地方的水田,但回来后因过度疲惫,前天和昨天都在进行温浴、休养身体,今早好好享用早餐后,才总算有力气可以做事了。
「信上说的海盗也是借口吗?」
「我觉得应该还是约蚂类,但得稍加调查之后才能确定。」
欧德森皇太子一个月前满二十了。他是个谨慎而聪明的年轻人,但伊尔认为他过于善良,心机不足。
约蚂有几个种类,像是小型的小约蚂,或红色翅膀的红约蚂。欧莉耶看着这些约蚂的标本,以及分别画在下方的生态图解,叹了一口气。
「我从今早就一直在那里。原本想等到您独处的时候再出声……」
「前些日子『青稻之风』仪式的时候。我有些担心。」
相比其他地方,帝都的气候得天独厚,但天一阴,即使初夏也相当寒冷。椅子旁边随时备有小火桶,但今年温暖的日子较多,没有生火。
但好半晌,他的视线仍在空中逡巡,仿佛在想些什么。不久后他回神似地看向欧莉耶。「您说什么?」
「欧阿勒稻的根部出现前所未见的大虫卵,很像约蚂的卵,我想找出是哪一种约蚂的卵,却没看到相似的。」
「您说前阵子,是欧戈达藩国拉帕地方的水田吗?」
「约蚂类的标本?拿这个做什么?」
皇帝身后,应该由谁、如何继承帝位?而错失皇帝宝座的人,又该如何处置?伊尔日夜思考着。
拉欧老师看了欧莉耶的脸片刻,很快将目光放到标本盒上。
她才能看着人们在跟前颤抖磕头,仍勉强维持超然的神态,昂首面对。
欧德森说,读出文章:
「您明明清楚不是这么回事。再严格的指示,人民会愿意听从,也都是因为那是香君大人的旨意。」
欧莉耶小声问。拉欧老师眨了眨眼,终于从画上移开目光。
男子踩过地毯走来,双手指尖抵在额上,深深行礼。
欧莉耶苦笑。「喔,没事,只是稍微想起了一些往事。」
「您说您看到虫卵……」
三天前,欧莉耶才刚结束「青稻之风」仪式之行,返回宫殿。
与农事相关的文书,首先会从富国省送来,由侍奉香君宫的上级香使们细读修改,再送回富国省。富国省则再次研议内容,最后呈报皇帝陛下过目批准,又再次送到香君宫。经过这些程序,文书才终于被交到欧莉耶手中。
(如果当时我真的能够嗅到风的气味,告知众人会有什么样的灾祸造访……)
仆役打开大门、迎接来客,这时自天窗洒落的微弱阳光忽然转为阴翳。
拉欧老师接过那张纸,摘下眼镜放到桌上,把脸凑近纸张看图。
欧莉耶的脸庞迎着窗外照进来的光,掌心感觉到自己怦然作响的心跳。
拉欧老师徐缓地摇头,张唇说:
百姓普遍认为香君宫只是「祭祀香君大人的宫殿」,然而不仅如此,香君宫还有百姓所不知的另一张面孔。
「欧戈达最近嚣张得露骨。从去年以来,帝国对南方大陆的军防日盛,欧戈达就是看准了帝国这个时候难以派遣军舰,借机利用,堂而皇之地寄陈情书来提出要求,摆明了就是要趁机强化自国的海军。」
三、肥料的秘密
拉欧老师朝堆积着许多标本盒的地方比了比。
「——近日于欧戈达海域,海盗攻击鸟粪石运输船之事频传。鸟粪石是宝贵的朝贡品,为防范上述情事再度发生,我藩将尽力扫除海盗,并乞派军舰支援我藩,或同意建造军舰两艘……」
仆役在玻璃高脚杯斟入赤宝酒后,欧德森以眼神示意退下。
欧德森以指背敲了敲文书,歪起一边的脸颊说:
欧阿勒稻不怕病虫害,唯一的害虫就是约蚂。虽然约蚂会吃欧阿勒稻,但在稻米出穗之前,约蚂便不敌欧阿勒稻的强韧,几乎全都会掉下来死亡,因此不会造成损害;但有时不够强健的欧阿勒稻会被吃掉,因此一发现就必须驱除。
伊尔也苦笑。「也是因为他们去年占领的群岛发现了丰富的鸟粪石矿脉,喜不自胜吧。应该是急着想趁帝国把注意力放在南方大陆的这时候,更进一步支配群岛。」
没听见开门声,这表示拉欧老师从一开始就在这处广大的香君宫标本室的某处吧。
每次欧莉耶如此嘀咕,拉欧老师便笑着摇头。
「皇太子殿下。」
在香君宫生活的漫长岁月,让欧莉耶体认到这话并非奉承,而是事实——自己也正是为此而存在。
「您能画出它的特征吗?」
「对。」
要统治这个巨大的乌玛帝国,不论经验或城府,欧德森都还太不足够。
她想要祈祷这绝对不可能,但倘若拉欧老师也做出相同的判断,那或许就是她所害怕的那种虫。
一支是旧喀叙葛家,传说中的忠臣后裔,他们将欧阿勒种的稻子带到这个世界。
欧莉耶微笑,从怀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
「咦?……我说,能从画上看出是什么虫吗?」
喀叙葛家分为两支。
欧德森说着,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书。
立于这个组织顶点的大香使,就是拉欧老师——旧喀叙葛家当家,拉欧•喀叙葛。
「……老师能从画上看出是什么虫吗?」
皇太子与皇弟的权势几乎是势均力敌。
另一支则是由喀叙葛家某一代的次子马其亚•喀叙葛分出去,成为新喀叙葛家。马其亚•喀叙葛革新农政,为帝国的财富带来飞跃性的成长,被誉为一代英雄。
伊尔怀着复杂的思绪,看着年轻的皇太子为父王好转而开心的脸。
(虽然一眼就可以看透心思,省了许多事。)
富国省是掌管帝国全境产业行政事务的巨大组织,其首长富国大臣,代代皆由新喀叙葛家的当家担任。
(……所以……)
伊尔看着欧德森问:「藩国监视省怎么说?」
但这并不代表香君宫式微,现在皇帝依然重视香君宫的意见,富国大臣也会尊重香君宫的意向,来推动农事。
欧德森拧眉,一边的脸颊扭曲起来。
「让陛下忧心的事,包括我不成才在内,应该有不少……」
「不过香君大人的眼睛真是敏锐。不管是什么虫,如果是约蚂类,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我立刻派香使调查。」拉欧老师说完,深深行礼告辞了。
「老师从什么时候就在这里了?」
伊尔眯起眼睛。「应该好好确定一下是否真的没有回报。」
笑容从欧德森脸上消失。「你已经掌握了确证,是吧?」
伊尔点点头。「今天臣之所以进宫,就是为了禀报皇帝陛下此事。」
伊尔从容不迫地说下去:「欧戈达声称是海盗的人,将货物搬运到在海上待机的军舰,并在海上将货物分载到三艘商船上,伪装成一般交易,驶入三处港口。」
「……三处港口。」
「是的,欧戈达西南群岛的纳吉岛,以及弥加兰岛的港口……同时他们以巧妙的手法,将鸟粪石加工成用来盛装纳吉岛特产果实酒的壶,出口到其他藩国。」
欧德森的脸上掠过惊愕的神色。
「其他藩国?哪里?! 」
「里格达尔。」
欧德森嘴巴微张,注视着伊尔半晌,接着神情险峻地以拳头抵住额头。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你说得没错,必须调查藩国监视省是否掌握了这项事实……如果说因为兹事体大,正在谨慎查明背景,那么我尚未接到通报,就是我的『快耳』怠忽职守,或是叔叔一手遮天……」
欧德森低头,烦躁地咂了一下嘴。
「不过,没想到里格达尔居然和欧戈达勾结!怎么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
伊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静静地放回桌上。
「里格达尔也是急了吧。」
欧德森抬头。「这我明白。把姐姐嫁到东坎塔尔,确实像是父王会采取的均衡策略。看在里格达尔藩王眼里,接壤的邻国王子竟然蒙受如此大的恩宠,而不是自己的儿子,会感到不安、焦急也是情有可原。
但里格达尔都有了香君大人,这可是来自国家、至高无上的恩宠,竟为了这点小事,就急到做出如此愚蠢的事……!」
伊尔点点头。
「抱歉,臣似乎说得有些过于笼统。里格达尔之所以着急,不正是因为藩里出了香君大人这项荣宠吗?」
「……?」
「您认为肥料的秘密,往后也能保密下去吗?」
「欧戈达那些人也并非无能之辈。他们应该知道肥料这东西重要的是适量,不是说施得越多,产量就越大,所以在国内尝试生产肥料,不是为了增加产量,而是打算从帝国独立之后,也能自行栽种欧阿勒稻吧。
欧德森眯起眼睛。
「嗯,都在意料之中。」
伊尔以冰冷的眼神看着儿子。「你也要铭记在心,香君大人不是人。」
伊尔淡淡地苦笑,开口:「没错,一定会发现吧。但就算他们发现,也不能如何。」
「……」
尤吉尔涨红了脸。「只是碰巧听人说到。」
「只有皇帝陛下、香君大人和喀叙葛家才能知道,是吗?」
「这个嘛……」尤吉尔双手交握,拇指相互摩挲,「还是必须予以严惩。若是让他们以为帝国没发现他们在非法挖掘鸟粪石和走私,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并且越来越不把帝国放在眼里。」
「施肥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压抑欧阿勒稻。
接着伊尔深深叹息。
伊尔点点头。「没错,我也这样建议陛下。」
尤吉尔垂视地板,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地说:「但如何惩罚也是件难事呢。欧戈达归顺成为藩国,时日尚浅,而且如果要为这次的事惩罚,里格达尔也必须一同受罚……」
伊尔满不在乎地打断皇太子的话:「但是现阶段,肥料的秘密应该不会泄漏给藩国。」
欧德森沉默,回视伊尔。接着他低声问:「……肥料根本的秘密是什么?」
欧德森的唇角扭曲。
「我还听说他保护了一名西坎塔尔的旧王族并带回来。是个小姑娘,要把她藏匿在『黎亚农园』,但为何要选择那个地方?可以藏人的地方,咱们家多得是啊。」
「说得具体一点。」
「……儿子铭记在心。」
年轻人听着父亲的话,若有所思,很快神情严肃地开口:「父亲大人。」
「……」
「是啊,里格达尔藩王驭下无方,照他们官僚那种腐败的德行,利润不可能雨露均沾。」
伊尔面露苦笑说:「你的消息还真灵通,这事你打哪听来的?」
「因为倘若殿下知道肥料最根本的秘密,就不可能会提出这种问题。」
「一直以来,诸藩国没有机会在自己国家试作肥料。因为鸟粪石受到严格的管理,他们只能得到我们提供的肥料成品,肥料的秘密才能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被保全吧。可是……」尤吉尔看向父亲。「欧戈达弄到了鸟粪石,能自由处置。他们当然已经开始尝试生产肥料了吧,同时应该也已经试用在欧阿勒稻上了。」
「不过,侍女们到现在还在搬弄这些低俗的流言蜚语,是危险的征兆。香君大人待下人过于宽厚,才让这些人太过放肆……」
「……」
「对了,说到里格达尔,听说叔叔回来了。我听说他要去向陛下报告西坎塔尔的状况。」
伊尔叹了口气,接着说:「我们也有些慢了一步,应该更早介入处理的。」
尤吉尔红着脸,紧张地说:「就是……叔叔和香、香君大人过去曾经有一段匪浅的情缘。叔叔因此被解除上级香使的职位,被充了军。」
尤吉尔说着,忽然抬头。
「……」
「因为还有几项复杂的因素,臣正在审慎考虑。这事并不急,因此臣也请求陛下宽限一些时间了。」
「如此一来,即使眼下尚未发现,不久后的将来也一定会悟出玄机——也就是帝国御赐的肥料并没有什么秘方,只要知道原料和分量,任何人都能调配出来。」
伊尔收起了笑,注视着欧德森。被笔直注视,欧德森微微缩起了下巴。
伊尔将目光移回儿子身上。「嗯,你的忧虑是对的。」
伊尔微笑。「殿下问臣这个问题,就证明了这件事。」
†
他以沉静的声音继续说:「我待你一向慈祥,但我是新喀叙葛家的当家,只要是为了帝国,就算要我手刃骨肉,我也在所不惜。若你成了破口,我会毫不留情地把你逐出喀叙葛家,割下你的舌头,砍下你的双手,免得秘密走漏出去。」
伊尔默默聆听儿子的话。
「从实招来。」
「我明白这是个策略……但这么做没有风险吗?」
欧德森嗤之以鼻。
「这我清楚得很。欧阿勒稻的肥料制法乃秘中之秘,是支撑帝国根基的秘法——但世上没有绝对。我担心的正是你的那种自信。你敢保证你的自信不会成了盲信,蒙蔽你的双眼吗?分配肥料给藩国的惯例,已经行之有年。即便有人发现肥料配方的秘密,自行制作肥料,成功提升产量也不奇怪吧?」
如果无法生产稻种,这些都是白费功夫,但光是有这份野心,欧戈达确实相当危险。」
「根据是什么?」
伊尔淡定地说:「就算得到鸟粪石,也做不出适合欧阿勒稻的肥料。不懂配方的人做出来的肥料,反而会让欧阿勒稻的产量下降。」
伊尔静静回答:「臣这样的个性,不敢说不会被自信蒙蔽了双眼。家父和家祖父,我们一族传承这个秘方的历代祖先,都面临过这样的危机。」
「为什么?」
尤吉尔一惊,缩起了脸,脸色藏不住惊慌失措。
伊尔面露冷笑。「这件事,我想请陛下暂且静观其变。」
他乘上马车。
「……是。」
伊尔点点头,望向窗外,刺眼地眯眼,以高深莫测的表情回道:
「坦白说,我觉得差不多危险了。」
我们传授的是最恰当的量,施用更多,欧阿勒稻会承受不住,产量减少;而施用太少,即便产量增加,毒性却也会增强,变得无法食用。就算能自行制造肥料,也不是就能够如何。」
「里格达尔固然是个麻烦,但欧戈达那里没问题吗?伪造鸟粪石的采收量,表示他们试图在自己的国家生产肥料吧?」
马车一动,年轻人便迫不及待地问:「父亲大人,和欧德森殿下谈得如何?」
欧德森的眼睛浮现烦躁的神色。「你怎么敢断定?」
伊尔的眼睛射出寒光。
欧德森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每当沿路的建筑物遮蔽阳光,淡淡的暗影便掠过伊尔的脸庞。
「嗯?」
伊尔轻叹一口气。
「肥料的秘密,说起来就像一场瞒天诈术。发现它的秘密,需要翻转思维,但一点小事就有可能成为茅塞顿开的契机。」尤吉尔蹙起形状姣好的眉毛,接着说,「自从欧戈达纳入帝国版图后,我就一直觉得不安。欧戈达是海运发达的海洋国,我担心他们迟早会在统治的岛上发现鸟粪石的矿脉——然后成为揭露肥料秘密的契机。」
欧德森眼中浮现怒意,但那股怒意很快转为阴沉的笑容。
伊尔以湛放寒光的眼神看着儿子。
「非死守不可的,是『萌芽的秘密』,而不是『肥料的秘密』。即使有办法制作肥料,如果没有能萌芽的稻种,一样无法摆脱帝国的控制。」
伊尔点点头。「是的。由于蒙受恩宠选出了香君,里格达尔获得欧阿勒稻增产的恩惠,人口也大为增加,但近几年欧阿勒稻产量增加的好处似乎开始走下坡了。人口增加与利益分配失衡,反而造成贫富差距异常扩大,人民之间开始酝酿不满。」
「不许答得那么轻浮。你是新喀叙葛家当家的长子,能听闻内幕,所以内心总觉得那位大人是人吧?」
伊尔说完,微笑地问:「如果是你,会如何应付?」
尤吉尔脸色苍白地摇头,但伊尔的表情依旧。「不,你就是这么相信,否则你不可能听信那位大人和马修相恋这种事。」
「这是个好机会,可以看出欧戈达将鸟粪石贩卖到何处等流通的状况。当然,查到某个程度后,就对欧戈达进行严惩,让他们明白先前帝国都只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你不经意的态度,有可能成为破口。」
「香君大人已在位十五年了。」
「凭你,随便就能想到好几个计策吧?」说完他收起脸上的冷笑,一本正经地说,「不过你说要审慎,我也不是不懂。若是贸然惩罚里格达尔,到头来可能损及香君大人的权威。」
尤吉尔神情阴沉。「是这样没错,可是……」
「完全没错。」
伊尔回应,神情忽然一沉。
「既然如此……」
「侍女说什么?」
伊尔望着流过窗外的街景,继续说:「你说那是诈术,但帝国从未宣称肥料有何秘密。所谓『肥料的秘密』,只不过是使用御赐肥料的人一厢情愿打造出来的幻想。肥料虽然有助于提升欧阿勒稻的神秘性,但没有更多的意义。虽然就连皇太子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那,里格达尔那边要怎么办?」
「考虑到以后,我得为殿下找个合适的辅佐。他对肥料的秘密丝毫不存疑念,在在证明了现在殿下身边的都是些鲁钝之辈。虽然殿下本身的资质或许也有些问题。」
尤吉尔看着父亲。
欧德森注视着那张读不出情绪的脸片刻,很快叹了口气,改变话题。
香君大人那种超脱尘俗的美,配上马修刚硬的外貌,就成了向往爱情故事的深闺侍女们幻想的材料,如此罢了。」
伊尔静静地行了个礼。
伊尔看着儿子。「你觉得呢?」
「碰巧听到啊?」伊尔默默盯着儿子的脸片刻,接着平静地问,「刚才你说,说到里格达尔,然后提到你叔叔。怎么会从里格达尔联想到马修?」
伊尔抬头,撩起落在额上的发丝。「里格达尔罪同欧戈达,因此惩罚欧戈达的时候,里格达尔也必须同等受罚,但事关藩国经营的根干,不能罚过就算了。」
尤吉尔的眼睛浮现明亮的神采。
尤吉尔眨着眼,开口:「……以前我去香君宫的时候,听到里头的侍女在交谈。」
「连下任皇位第一继承人的皇太子殿下——操纵众多『快耳』,并在藩国监视省安插耳目的殿下都不知道的事,藩国的人要从何得知?」
离开欧德森的馆邸后,伊尔看到一名年轻人侍立在坚固的马车旁,前来迎接。
目睹父亲乍然显现、如实反映内在的表情,尤吉尔吓得面无人色。他的手也变得一片惨白,但他抿紧双唇,压抑颤抖,深深垂头。
伊尔看着欧德森回答:「这个秘密只有皇帝陛下和香君大人才能知晓。」
尤吉尔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问:「呃……这是真的吗?」
伊尔嗤之以鼻。「荒唐。要是真有这种事,香君大人现在早已不在人世了。」伊尔冷着声音说,「况且,马修哪可能做出那么天真的蠢事?他比你以为的要可怕太多了。
尤吉尔的眼睛迸出强烈的光采。
欧德森的眼中浮现惊觉的神色。「原来如此,是这样才焦急啊。」
四、月下人影
嘁嘁嘁!尖锐的鸟鸣惊醒了欧莉耶。
两只鸟影掠过窗外。其中一只应该是在守护自己的地盘,窗上嵌着厚厚的玻璃,却能清楚地听见威吓的鸟叫声。
欧莉耶本来在看书,似乎不知不觉打起盹来了。房间里的桌椅在地上拉出长影。看来自己睡了相当久。
也许是心中不安,最近都睡得很浅,夜里多次醒来,一醒来便心悸不已,睡意全消,经常就这样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天明。会像这样在白天异常地困倦,也是这个缘故吧。
欧莉耶叹了口气,起身眺望窗外。
三楼的这个房间,可以一眼望尽种植各种蔬果药草的广大农园和彼端的森林。树木的绿意倒映着余晖,美不胜收。拉欧老师建议她暂时离开香君宫,去黎亚的馆邸休息,也是看透了她心底深沉的疲倦吧。
成为香君、来到都城生活的十三岁那时候,陌生的生活让她心神耗竭,反覆受到恶梦侵扰。拉欧老师很担心欧莉耶,便招待她到自己的领地黎亚静养,这里有他经营的农园馆邸。此后,这座馆邸便成了欧莉耶能够安歇的地点之一。
「黎亚农园」的人并不知道欧莉耶就是香君。
他们以为拉欧老师是为了某些极机密的理由,才将她藏匿在此。拉欧老师偶尔会带她过来这里。从拉欧老师的态度,众人都看出欧莉耶身份不凡,因此对她很是恭敬,但不至于像香君宫的人那样,敬畏到甚至不敢正视她的脸。
也因此欧莉耶能够在这里平静地休养。
明媚阳光洒遍广大农园,有几个人影各自忙活着。
虽然称为农园,但这里种植的植物并不是要卖的,而是用作研究。会有植物专家「菜师」从帝国辖内各地搜集来五花八门的植物栽种,并日夜研究病虫害的防治之道。
菜师底下,「农人」负责种植工作,更底下则有「农子」协助他们。
在农园工作有许多粗活要做,但农子并非农民之子。
农子都是少年少女,是从与喀叙葛家有亲戚关系的名门中,经过严格的审查遴选出来的。就连新喀叙葛家当家的孩子,都一定会在这里接受一定期间的教育。
附带一提,旧喀叙葛家的孩子,则会进入新喀叙葛家经营的「洛亚工房」当学徒修业一段时间,学习肥料的制作方法。
自从喀叙葛家分裂成两支以后,就有这样的制度,让喀叙葛家的子孙学习必备知识技术,同时也能让两家之间没有秘密,并带有相互监视的意味。
开始在这座农园工作的第一天,孩子们会站在旧喀叙葛当家拉欧老师面前,发誓绝不将在此得知的事,以及在「洛亚工房」学到的技术外传。若是违反誓言,即便是喀叙葛家当家之子,也必须以性命来弥补错误。
农园被严加守护、用心经营着,但在这里的生活意外地平静,孩子们在这里过着自在开心的每一天。拉欧老师挑选的孩子都各有长才,这些人会在数年后成为农人,再从其中选拔出更优秀的人才,成为菜师或香使。
房间的墙壁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阴暗宽阔的大厅,细碎的霞光自天花板倾洒而下,只见香君大人从光中走来,在一旁落坐。
在久远的过去,她也曾看过一模一样的景象——那个人还是少年的时候,趁着夜深人静,像这样把植物移植到另一处……
欧莉耶看着她说:「我请妳过来,是想知道昏倒的农子怎么了。听说她犯了错,是怎样的过错呢?」
忽地,爱夏感觉嗅到了清凉的花香,眼皮颤动。
欧莉耶想着,伸手拿起温热的薄饼,这时外头传来好几道像惊呼的声音。
欧莉耶微笑。「好,麻烦妳。」
侍女将早餐在餐桌上摆开来。
「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谢谢。抱歉打断妳的工作,妳可以下去了。」
今早天气也十分晴朗,装着现挤牛乳的玻璃器皿边缘,透明的晨光折射出光芒。
房间里意外地明亮。原来上床时忘了拉上窗帘。这或许也是防碍睡眠的原因之一。
「第一次发现是三天前,当时她把应该种在『除草田』里的作物,移植到『育成田』去,小的只觉得纳闷不解,但即使把作物种回去,隔天又被换了位置。
农人说着,语速加快。
是在移植植物。发现这件事的瞬间,欧莉耶一阵踉跄,手扶在窗框上撑住身体。
†
欧莉耶内心躁动不安,静静地观看着。
(最近经常这样落东忘西的,得振作一点。)
「抱歉在妳忙的时候把妳叫过来。」
农人一进入房间,立刻跪地低头。
一片寂静的农园里,似乎有什么忽然动了。欧莉耶定睛细看。
侍女红了脸,低下头。「大人言重了,谢大人。」
欧莉耶转向窗户,侍女从窗户往外看。
「……不会。」农人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找来,不知所措。
「这样呀。」
欧莉耶想起不久前她接受过侍奉的祈愿,以及从帘幕另一头传来的凛然声音。
侍女深深一礼,快步离开房间。
农人似乎以为自己要受到斥责,全身紧绷。
侍女扬眉反问:「把农人带过来吗?」
农人摇头。「不,她一脸顽拗,默不作声地低着头,然后就突然昏倒了……」
欧莉耶以尽可能温和的声调开口:「请把头抬起来,坐那张椅子吧。」
欧莉耶也早早就上床了,却怎么样都没有睡意。白天实在不该睡那么久,她无法入睡,在床上辗转反侧实在难受,没多久便叹了口气,坐了起来。
五、欧莉耶与爱夏
「让大人久等了,请恕罪。倒下的是一名农子。农子犯了错,农人正在问她理由时,她突然昏倒,现在已经送去医术院的休息处了。不过听说并无大碍,请大人安心。」
「麻烦把那名农人……质问农子的农人叫过来这里。」
(……这是梦吗?我是在做梦吗?)
(她在做什么呢?)
(拉欧老师今明两天是去王宫当值。)
†
(……啊。)
「啊,请进,我醒着。」欧莉耶出声,侍女进来了。
(种好之后,他闻了风的味道。)
「是的。」
后天再问好了——正当欧莉耶这么想,门外响起了低调的铃声。
「差不多到午茶时间了,可以端进来了吗?」
有两名农子因为要嫁人离开了农园,是为了补充这些缺额吧,据说是来自某藩国的姑娘。侍女有些不解地说,这种身份的人进入「黎亚农园」,是极为特殊的例子。
离开馆邸的侍女靠近人墙,农人注意到她,迎上去说明。不一会儿,馆邸专属的医女出面,进入人墙。
昨晚侍女说,在拉欧老师的强烈举荐下,临时补充了人员。
爱夏做了梦。
她梦见自己睡在母亲身边。房间拉上厚窗帘,白天也一片昏暗,整个室内充斥着汤药的气味。
「并、并不是犯了什么错,只是她刚进来,呃,有些地方相当古怪,做了不该做的事,所以小的也不得不口气严厉地问了她几句……」
「好像有人昏倒了。」
「小的过去看看,请大人继续用餐。」
(她已经开始工作了啊。)
黎明前的浅眠中,欧莉耶做了许多梦,浑身倦怠地醒来。即便盥洗之后,早餐送来,她仍深陷在有些茫茫然的感受中,仿佛眼前的事物并非现实。
除了警卫以外,众人用完晚饭便早早沐浴上床了,因此整座馆邸鸦雀无声。
欧莉耶下床,趿上室内鞋,走近窗边。
掀开被子,她感到一阵凉意,但不到寒冷的地步。依往年来看,即使这个时节夜里仍相当寒冷,但睡衣外面再罩件薄衣,感觉就够暖和了。
她吸了一口气,平定心绪,叫住返回房间角落的侍女:
「怎么了?」
被侍女带入房间的农人,是成为农人时日尚浅的年轻女子。欧莉耶认得她,但未曾直接交谈过。
(……青香草。)
得叫警卫才行——欧莉耶当下心想,但发现那人影是名女子,便停下动作,直盯着那人影看。
开门声传来,她感觉到父亲进来了,然而想要睁眼,眼睛却怎么也张不开。脑中尽是深沉的疲倦,让她困倦得无法睁眼。
「不,听说她来自西坎塔尔的深山,但能说标准的乌玛语。」
在这里工作的少年少女只有二十人左右,因此欧莉耶每一个都认得,但这名专注看着农子示范的姑娘,她没有印象。
接着她深深吸气,对农人说:
农人抬头,表情有些紧张地在椅子上坐下来。
不一会儿,侍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了。
拉欧老师完全没有对欧莉耶提起,因此听到这件事,欧莉耶感到好奇,但她认为拉欧老师是一番好意,不想让来静养的她烦心。本想着晚点要问他,结果就这么忘了。
欧莉耶赫然倒抽了一口气。
欧莉耶看着农园,忽然发现有一名陌生的姑娘。
额头冰冷麻痺,胸口紧缩。明知道自己醒着,却无法挥别是在做梦的想法。
「对,请把农人带过来。」
欧莉耶正这么想,人影便站定身子,做出嗅闻风中气味的动作。
(……如果今晚那个人影再次出现……)
在农园劳动的人,夜里休息得早。
侍女离开房间后,欧莉耶起身走到窗边。
欧莉耶正要返回餐桌,又停下脚步。心中某个悬念怎么样也甩不开。尽管觉得不该多事,却强烈地想弄个水落石出。
「听说她来自某个藩国,但应该不会是语言不通吧?」
就去到农园,弄清楚那是谁吧。搞不好只是哪个睡不着的孩子在农园里游荡恶作剧,不能过度心急,胡思乱想。
数名农人和农子聚在一起,围着倒在通道的人,想要把那人扶起来。
没多久,女子站了起来,将手中物体下方的部分仔细地拍了拍,横越通道,走到左侧稍远处的田地,又蹲了下来。
欧莉耶微微探出上身,问:「那孩子怎么回答?」
女子蹲在右边的田地,不知道在做什么。
「昏倒?是谁?」欧莉耶就要起身,侍女连忙以手势制止。
小的奇怪到底是谁这样恶作剧,和那孩子同室的人说看到她夜里偷溜出去,因此小的才质问她为何这么做……」
她心口宛如擂鼓一般,几乎发痛。
农人眨了眨眼。「是的,呃,她不知为何三更半夜跑到农园,把种在田里的作物挖出来,种到别的地方去了。」
「妳说她是新来的。那么,是那个以特例身份进来的孩子啰?」
夜空是清澄的深蓝,深蓝中挂着满月,绽放皓皓白光。整片农园就像降了霜一般,荡漾着奇妙的雪亮。被通道隔开的两块田地看起来也一片幽白。
欧莉耶以颤抖的手捂住嘴。接下来她只能这样默默地俯视着农园,直到人影回到馆内。
进来的不是父亲,而是香君大人。
(——农园里有人。)
(西坎塔尔的深山……!)
农人露出讶异的表情,因此欧莉耶悄悄吐出屏住的呼吸。
「……没事的话,」声音沙哑,欧莉耶清了清喉咙,「那就好,我放心了。辛苦妳了。」
她的头发以青色细带系起,身形清瘦,似乎正在向年老的农子学习如何处理盆植。
香君大人没有脸。
爱夏身体一颤,睁开眼睛。
心脏在胸口猛烈挣扎,撞个不停。
自己身在阴暗的房间——大房间并排着许多张空床,空荡荡的。应该还是白天,窗帘透着淡淡的白光。
有人坐在旁边。
「醒了吗?」
被温柔的声音一问,爱夏激烈地喘着气,注视着那个人。
宛如青香草化身的女人就坐在那里。
爱夏觉得好似仍在梦中,心绪混乱,痴痴地看着那个美人。
(……香君大人。)
不可能。
尽管不可能,眼前这个人,却散发出和之前帘幕另一头的香君大人一模一样的香气。
人的味道时刻在改变。但是就如同即使发型或服装不同,孩子也绝不会认错母亲,即使气味的样貌改变了,她还是认得出「是那个人的味道」。
「觉得怎么样?」
被这么一问,爱夏回神,沙哑地回答:
「谢谢。我没事……呃,请问大人是……」
女人微笑。「抱歉,也没报上名字。我叫欧莉耶……」
说到这里,女人迟疑了一下,很快地又说下去:
「我因为一些理由,不好说出姓氏,但我承蒙拉欧老师盛情厚意,暂居于此。」
爱夏眯起眼睛,在口中重复:「欧莉耶……大人……」
眼底浮现在马车里看到的、金色波浪一望无际的欧阿勒稻田,还有那独特的强烈香气。
「对。」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怎样的苦衷?」
她恍然大悟。以前她从父亲那里听说过这件事,确实,种植欧阿勒稻的泥土,散发出和其他土地不同的独特气味。就算有些作物无法在那样的土里生长,也一点都不奇怪。
(原来。)
说到一半,欧莉耶犹豫了一下,接着说:
她的眼中浮现怜悯之色。「妳一定很痛苦。」
「不好启齿的事是吗?」
「而且,有些作物若是在欧阿勒稻的种植地附近,就无法生长,对吧?」
爱夏正要点头,忍不住全身定住。
「……」
爱夏为了避免冒昧,垂下目光不敢直视,回应:「是,请问大人要问什么?」
听到这话,爱夏行礼。「是,对不起。」
那随和的口吻让爱夏说不出话来。
「……」
欧莉耶松了一口气似地,肩膀放松下来。
欧莉耶深深理解她的状况,想要帮她,这真的让她很开心,而且一想到可以离开这里,宛如压在头顶的沉重天花板被搬开一样,有种畅快之感。
六、密室
「妳一定睡不着觉吧。」
那感觉有如轰雷掣电一般,她一口气了解到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真不好意思,连我都要一起去。准备会变得大费周章呢。」
「可是……」
「那么,我会照这样安排,最迟也会准备好在后天早上出发。」
爱夏惊讶反问:「别的地方?」
这时,钟声匡鎯响起,通知午饭时间到了。
她也想过逃离这里,去投靠弥洽和老爷子所在的农场,但立刻转念,心想绝不能冒任何危险,让他们没死这件事曝光。倘若往后也要继续在这里活下去,就必须想办法处理草木的惨叫声。但就算说出无人在乎的「气味之声」,也不可能有人理解。
「……」
拉欧从椅子上起身,执起欧莉耶的手,缓缓将她引至门口。
欧莉耶睁圆了眼,仿佛措手不及。
对那些处在严刑之中、哭喊哀嚎的声音,她根本不可能习惯。那些痛苦的草木让爱夏既心痛又心碎,过了五六天以后,她甚至无法入睡。
她不明白香君大人为何这么做,但总之她自称欧莉耶,隐瞒香君的身份,那么爱夏也只能将她视为名叫欧莉耶的女人。
「……果然……」欧莉耶低语,闭上眼睛,深深叹息。
听说是农园,却来到完全不像农园的古怪地方——这样的恐惧消失,心头轻松了许多。
欧莉耶的手伸了过来。肩头被温柔地抚摸,爱夏瞬间感到灼热的液体涌上眼眶,她再也承受不住,紧紧地闭上眼睛,鸣咽起来。
(这位大人明白!)
爱夏握紧双手,低下头去。
「所以,昨晚也因为实在睡不着,心想既然睡不着,躺着也是难受,便索性起身走到窗边。昨晚不是个清朗的月夜吗?」
爱夏睁大双眼。
「是为了更深入了解植物呀。为了让植物长得更好,必须了解成长受到阻碍的原因。是什么抑制了它们的成长、害它们枯萎?为了了解这些,才会进行各种实验。」欧莉耶的声音低沉,但口吻明了易懂。「只要进行各种试验并调查,比方说,在驱除田间的杂草时,或许就可以不必使用对人体造成危害的杀草液了。」
不知不觉间,颤抖平息下来了。
欧莉耶随和地催促,爱夏坦白说出想法:「那样太残忍了。草木无法自己移动,就算痛苦万分,也无法逃离。它们那么痛苦,不停地尖叫……那些草木又没有罪过。」
欧莉耶的眼中浮现光芒。
尽管美得超脱尘俗,却也没有周身散发圣光,看上去就只是一名温柔婉约的女子。不过确实有着极自然的高贵气质。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原本混乱、激动的情绪渐渐镇定下来。
「谢谢。」
来到这里之后,不断积累的痛苦一口气爆发出来,她再也克制不住颤抖。
来到这座农园,听见植物们以「气味的声音」发出惨叫,她因为过度混乱,差点呕吐出来——因为某一区不知为何,密密麻麻种满了彼此相克的植物,令人匪夷所思。
「抱歉吓到妳了。突然有个陌生人坐在旁边,妳一定会觉得奇怪。不过,听到妳昏倒的原由,我有些问题想问问妳。」
「就是……」
「太不敢当了。」爱夏说,「大人的体恤,我真的感激不尽。只是……我有一些苦衷,无法作主……」
爱夏承受不住欧莉耶漫长的沉默,坐了起来。
欧莉耶微笑。「妳突然昏倒,得安静休息才行,不必起来问候。」
爱夏睁眼,惊讶地反问:「实验?」
说到这里,欧莉耶看着爱夏微笑。「那是妳,对吧?」
这是当然的,这位大人可是香君大人——以气味洞悉万象的香君大人啊!
草木之中,有些妨碍其他植物生长的力量十分强大。
「嗯?别顾忌,什么事都可以说。」
即使这么想,她也没办法再继续躺着应对。她掀开毯子,想要起身,欧莉耶却伸手制止了爱夏。「别动,就这样躺着吧。」
欧莉耶定定地看着爱夏。她眼中有种难以捉摸的神秘色彩。虽然表情平和,但从她身上散发的气味,感觉得出她内心激动不已。
爱夏迟疑了一下,很快便抬起头来,笔直地看向欧莉耶。
欧莉耶的表情忽然放松下来。
「嗯,这样比较好。」她清了清喉咙,「那么,我从头说起好了。就是,最近我睡不太着。」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爱夏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泪水从紧闭的眼皮间滴落。
「如果是一般的农园,应该会努力让植物成长得更好,但是在这里,也会做相反的事。」欧莉耶以平静的语气说下去,「所以也是有一些区域,是用来试验什么样的情况,会让植物长得不好。妳被分配的那一区,会故意种一些彼此相克的植物,就是这个道理。」
她只能在这里过下去了,所以非习惯不可。她以为只要习惯,应该就能像处在人群中那样,掩盖自己的心活下去。然而即使待在屋子里,渗透进来的气味仍令她难耐。她食欲全失,不仅无法习惯,更是一天比一天痛苦。
「是的。」
「妳在移植植物,对吧?」
听到这从未想过的事,爱夏呆呆地望着欧莉耶。
唯独这一点,绝对错不了。但是,香君宫的活神不可能像这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可能,但这不是梦,香君大人现在就在眼前。
一想到这里,紧绷的心绪像断了线,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欧阿勒稻附近无法种植谷物,但蔬菜的话,有一些还是可以生长,所以这里在研究哪些蔬菜、如何种植在哪些地方,就能顺利生长。风土气候不同,状况便随之不同,而且各藩国也有其特有的作物。『黎亚农园』就是脚踏实地调查跟农地、植物相关的种种,好兴盛整个帝国的农业,让人民丰衣足食。」
爱夏苦恼到了极点,最后想到的,就是偷偷移植那些植物。
「……」
「妳移植的是什么植物呢?」
爱夏用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脑袋拚命思考。
想到这里,她真想嘲笑自己的迟钝。
说到这里,欧莉耶略略迟疑了一下,接着说:
「没关系。等拉欧老师回来,我再和他商量看看。要怎么做,之后再决定吧。」
她就这样定住不动良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要低头?像平常那样,看着彼此说话吧。」
草木的「气味之声」很幽微,不像人类的惨叫或怒吼那么刺耳。即便如此,那一区由于密集地种植着会强力妨碍其他植物生长的植物,以及无法抵挡它们的植物,因此许多植物不断发出惨叫,连带影响了其他草木,导致整座农园一团混乱。
欧莉耶点点头。
但她立刻想起自己的处境,表情暗了下来。
片刻后,就像要让情绪平静下来一般,欧莉耶反覆呼吸了几回,睁开眼睛。
起初爱夏要自己习惯。
爱夏不知所措,但诚实回答:「很抱歉,我不知道植物的名字。那是我成长的地方没有的植物,还没有学到它的名字。」
接着她稍微俯首,又沉默了。
爱夏预测到接下来的问题,全身紧绷——为什么妳要这么做?即使被这么问,她也无法回答。然而欧莉耶接下来的问题,却和预期中的有些不同。
她睡不着——她根本无法入睡。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嘴巴微张,沉默了好阵子,接着低声说:「嗯……确实如此呢。」
「妳不知道它的名字,但妳知道它应该种到别的地方,是吗?」
「……可是。」爱夏忍不住出声,又惊觉闭口。
欧莉耶也跟着抬头,开口:「在这里生活,不只是对草木,对妳也是件残忍的事呢……我会考虑把妳调到别的地方。」
「月色明亮,连农园凉亭的屋顶边缘都像积了白霜一般,结果我看到农园里有人在活动。」
(可以不用隐瞒了……)
欧莉耶道谢后,有些羞赧地微笑。
爱夏点点头。「是的,是我。」
欧莉耶扬眉。「苦衷?」
「是。」
「这里呀,」欧莉耶温柔地抚摩爱夏的肩膀说,「不是普通的农园,是进行各种实验的地方。」
(这个人果然就是帘子另一头的香君大人。)
拉欧微笑。「这没什么。确实,比起这里,尤吉山庄那里睡得比较安稳吧。那件事我已做好万全的对策,您不必挂心,请安心休养吧。」
欧莉耶点点头,出去走廊,在侍女的簇拥下离去。拉欧目送之后,关上自己书房的门上锁,快步往房间深处走去。
他按下书架一角,书架无声无息往深处移动。
拉欧进入密门内的小房间,马修正坐在椅子上,借着烛台灯火看书。他抬起头来。
「……你真是太可怕了,」拉欧正色道,「一切都如你所愿地发展。」
马修淡淡地微笑,朝书房瞄了一眼。
「幸好在那里的是欧莉耶大人,如果是爱夏,一定已经发现我在这里了。」
拉欧挑眉。「这么厉害?」
「是啊。」
「那就更胜你一筹了。」
马修苦笑。「我根本望尘莫及。」
拉欧的神情暗了下来。「……把那姑娘放在欧莉耶大人身边,真的不会危险吗?」
马修摇摇头。「欧莉耶大人的话,不会有事的。」
拉欧低吟一声。「嗯,毕竟欧莉耶大人是那种性情,不过……」
马修起身拉开椅子,催促拉欧坐下。
待拉欧坐下,马修自己也坐回椅子,沉静地说:
「拉欧老师,一条意想不到的路就在眼前开展,请不要迟疑。」
拉欧皱起眉头。「确实是意想不到,但那姑娘到底能做什么?即便如你所言,那姑娘拥有呃……如同初代香君大人的力量,这又能开展出怎样的道路?我反倒觉得那姑娘会带来的,是通往崩坏的道路。」
「我明白老师的忧虑。爱夏的存在非常危险,因为不能保证何时会有谁在何处发现她存在的意义。」
拉欧神情严峻地看着马修。
「老师,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老师应该也理解了。事到如今又要老话重提,实在不像老师的作风。」
知道哪条路才是真正「静谧之道」的,只有皇帝和喀叙葛家的直系子孙。
但没想到当今世上,居然真有这样的人……」
「当时年少的你移植植物时,我也吃了一惊,但如果说她甚至能隔着厚重的书架和墙壁,嗅出这房间里的人的气味,那……」拉欧抬头,看着马修,「简直超乎常人了。那姑娘的异常实在太过明显,周围的人不可能没有发现。实际上米季玛就发现了。她说那姑娘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就走完了初代香君大人所设的、真正的『静谧之道』。」
马修沉声接着说:「只要让欧戈达人相信,就是因为在国内实验私制的肥料,才会引发史无前例的惨烈虫害,再也没有比这更有效的遏阻了。
悠马强烈反对这项修改,但当时的皇帝及新旧喀叙葛家的两位当家,都不把年方十七的悠马当一回事。尽管勉为其难接纳了拉欧所提议的,让各地农民回报的妥协方案,但修改本身还是付诸实行了。
「你父亲也一直坚持,修改香使诸规定,形同将未来置于险境。」
随着帝国版图扩张,欧阿勒稻的种植地增加,要详细记录所有种植地状况已日趋困难。因此后来修改做法,划分地区,各地区仅调查一处种植地的气候和害虫出现的状况作为代表。
即使是三十四年前规定修改之后,若遇上约蚂大量发生,依然必须改变肥料配方,因此香使总是时时留意约蚂出现的状况。农民会向香使报告,香使也会确实执行规定。然而自去年开始,没有更改肥料配方的必要了,才会发生这种事。」
「……」
「太荒唐了。」拉欧闭上眼睛,口中轻声说,「……那么,只要两项条件具全,果然就会出现大约蚂吗?」
拉欧表情扭曲,片刻间默默看着马修,接着说:
去年,又对香使诸规定的其中一条做了修改。
就这样,两家的当家派人在有不少约蚂虫害的种植地,实验性地使用不加入希夏草的肥料栽种欧阿勒稻,确定没有问题后决定删除此条目。
「老师,我们要做的事,横竖非动摇帝国不可。」
「赫拉姆老师笑着说:不不不,反了吧。
马修盯著书上的画,说:
「你听米季玛说的吗?」
老师说,约蚂确实会发生变异。因高温多雨等因素,食物来源的草叶变得丰富,约蚂就会大量繁殖;接下来食物减少,约蚂集中在一处,过度拥挤,这样的状态一持续,有时就会出现翅膀特别大、下颚特别强壮的约蚂。」
「烧掉了。周边也仔细调查过了,没有出现的征兆。」
皇帝视稳定经营帝国为首要之务,因此一听到希夏草发生了病害,便要求新旧喀叙葛家研究此项目是否有修订的余地。
「虽然已经不晓得怨叹过多少次了,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怨叹,要是没有发生那起大地震的话……」
「……」
拉欧的脸僵住。马修仍盯着纸页,继续说下去:
说起来,约蚂之所以变异,是为了存活。约蚂会自相残杀,因此下颚更坚硬的个体,应该更有利于留下子孙;而翅膀变大,则应该是为了离开挤在一处争夺食物的地点,飞向新天地。要是这样,如果在约蚂大量繁殖、密度过高的时候,欧阿勒稻变得衰弱,反而有可能促进变异吧?」
拉欧叹了一口气,苦笑说:「结果悠马才是对的,但当时我认为赫拉姆老师的话顺理成章,而且坦白说,现在依然这么认为。
「他说,人的知识并不完全。我们并非全知全能,不了解昆虫的生态、欧阿勒稻生态的一切。初代香君定下的规定,应该自有其道理。既然不明白为何要如此规定,贸然改动太危险了。」
「但当时那是情非得已。确实现在以后见之明来看,如果当时不做修改,或许就能避免错过发现大约蚂虫卵的危机了……」
「那块土地确实有许多约蚂,但也不到大繁殖的地步吧?
「……」
马修点点头,拿起茶杯,喝了口凉掉的茶。接着他再次开口:
拉欧点着头说:「而且,如果要具备两项条件才会出现大约蚂,还是能够防范。」
马修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搁到桌上。「这是拉帕郡司书库里的部分文件。上面记载了拉帕地方的农夫报告的内容,却被当作杂报,丢进预定废弃的箱子里。」
「那姑娘要怎么改变你一直以来所恐惧的悲惨未来?」
拉欧接过那张纸读起来,睁大了眼。「这是……!」
就像香使诸规定提到的条件是『出现约蚂大量发生的征兆时』,大量发生与健康的欧阿勒稻,这两项条件并存,应该有某些意义吧?」
「但这次发现大约蚂虫卵的拉帕地方,并没有传来报告说出现大量约蚂吧?」
拉欧苦着脸,呻吟般说:「伊尔的话,应该会那样说吧。我也赞同伊尔说应该对肥料的事睁只眼闭只眼的提议。」拉欧摇摇头,叹息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虽然伊尔八成会说,应该把这件事视为良机慢慢构思对策。」
拉欧哼了一声。「你难得开金口称赞,但我实在是害怕啊。」拉欧轻轻摩挲手臂说,「看来你的担忧果然是对的。」
他们知道初代香君和后世香君的不同之处,没有将多条「静谧之道」的差异外传,连同香君的真相,仅传承给自己的子孙。
马修眨了眨眼。「家父怎么说?」
「……对,我第一次耳闻。」
「但是,过去我们在约蚂兴盛的地方,栽种了未以希夏草抑制的欧阿勒稻长达一年,什么问题都没有发生啊?明明应该也有些约蚂吃了欧阿勒稻。」
若是约蚂大量繁殖,食物不足,就会出现变异,那为何初代香君会留下文字,要人们抑制欧阿勒稻的生长?比起抑制,反倒应该投注充分的营养,才能防堵约蚂变异吧?」
里格达尔那些暗中向欧戈达购买鸟粪石的人也是,一旦得知欧戈达的惨状,应该也会对自行生产肥料有所顾忌,即使未使用私产肥料的地方出现大约蚂,只要推说是从欧戈达飞过去的就行了,可以一举解决所有头痛的问题。」
「自神乡带来欧阿勒稻的是香君,而现在出现了一个拥有和香君同等力量的人,难道您要叫我无视这名姑娘,不借重她的力量?」
马修看着拉欧。「老师,您应该明白,我的想法也一样。但接下来将发生的事,真的允许我们如愿吗?」
拉欧抹去额头浮现的汗水,叹了一口气。
拉欧点头同意。「是啊。如今回头再看,我也认为的确如此。」
「当高温多雨,出现约蚂大量发生的征兆时,必须在肥料中添加希夏草。」
「我并没有这么说,我是说她很危险。」
「过去的讨论,和现在实际见到那姑娘,是两回事啊……」
拉欧神情黯然地点点头。「是啊。欧戈达不用说,近年来,就连东西坎塔尔有时都会遇上高温多雨。事态紧急,我明日就把这事告诉伊尔,要他强化监视。」
拉欧发出低吟。
「……」
拉欧看着马修,接着说:「我追问老师:那么,当约蚂大量繁殖的时候,如果让牠们的食物,比方说欧阿勒稻,变得衰弱,是否就能防止牠们变异?」
「除了拉帕以外,没有其他发现大约蚂虫卵的报告吗?」
拉欧把马修先前在读的抄本拉到手边,轻轻抚摸上面的绘图。
马修以指头摩挲着茶杯杯耳说:
不仅如此,加入希夏草,欧阿勒稻的产量就会剧减,因此也需要补偿减产的收成。
「不知道,目前还不清楚。但爱夏或许有办法在我们面对的高墙上,击出一道裂痕。」
拉欧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拉欧轻轻地摇了摇头。
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人能在事前未得知真正「静谧之道」路线的情况下,从许多岔路中选出正确的路并走完。
俗称「静谧之道」的多条道路之中,初代香君所设的路只有一条。其他的路是参拜者增加之后,后世的香君所增设,免得初代香君所设的路遭到过度踩踏。
看见马修脸上的表情,拉欧说:「这么说来,我没跟你提过这件事呢。」
「我也认为那次修改是无可避免的……可是,」马修说,「去年的修改,是万万不应该。」
拉欧的眼神似是在回想从前,又接着说:「当时我对悠马说,我们确实不完美,所以如果我们知道什么,就只能以它为基础去思考。你和我谁才是对的,历史自会做出评断。」
此外,和其他加入肥料的原料不同,另有细目指示,希夏草须以「根叶流淌着水的状态」掺入肥料当中。为了在藩国当地混入肥料,就必须在当地栽种,但希夏草无法食用或药用,多余的产量帝国必须斥资收购。
接着视线便固定在半空中,沉思了片刻。
拉欧无意识地捋着掺杂白丝的胡须,喃喃道:「这样啊……」
老师说,食物里的养分减少,极有可能反而会促进变异。
拉欧摇头。「这话就错了,马修。确实,我们要做的事,必定会撼动帝国的根基,但我并不打算毁掉仰赖香君而成立的种种事物。不是毁坏,而是维持,让它逐步变化,否则损害实在太大了。」
「……这件事显示了初代香君制定的香使诸规定是有用的。初代香君配合各种状况,定下了极为细腻的应对之道。严格遵守诸规定及细则,果然具有重大的意义。」
「……我这样说好像跟家父一样,实在惶恐,」马修说,「但看似不合理,只是因为个中有我们不明白的理由吧。约蚂的变异也是,或许有某些我们还不清楚的原因,最重要的是,对于欧阿勒稻,我们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了。就如同让家畜食用欧阿勒稻的稻草,就会变得肥硕,欧阿勒稻或许具有改变生物的力量。」
「找到虫卵的地点,稻田已经烧掉了吧?」
「欧阿勒稻的香气和其他植物迥然不同,这我也感觉得出来,但我并不明白这代表了什么意义。可如果是爱夏,或许能查出究竟。」
「那么,或许还有一点时间。」
「岂止是危险,如果被不该发现的人发现,恐怕会动摇整个帝国。」
初代香君仙逝六十三年后,帝都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地震引发大规模火灾,香君宫的书库也惨遭火噬,失去了许多珍贵的藏书。记载香使诸规定及细则的规定集幸免于难,各项规定制定的理由却就此失传。
拉欧抚了抚下巴。「因为这事实在有些难以说明。听到赫拉姆老师的话,我放下心来,但悠马无法接受,我差点跟他吵起来,实在称不上什么愉快的回忆。」
「没有。为了慎重起见,我将可信赖的香使们派到各地,也通令帝国全境的种植地进行调查,但都没有这样的消息。目前虫卵只出现在拉帕一地,这应该不会错。」
帝国漫长的历史中,对香使诸规定的修改,表面上是奉当代香君之命进行,但实际上是在皇帝的主导下执行。
拉欧怔怔地看着烛台的蜡烛火光说:「坦白说,之前我并没有打从心底相信你的话。当时我只是把它当成一个假设,心想要是假设成真,就同意你的想法,如此而已。
原本的这项规定遭到删除。直接理由,是因为希夏草出现了病害,但修改的背景,其实与帝国的经营密切相关。
马修的眼睛浮现光芒。「……赫拉姆老师怎么回答?」
马修的唇角微微扭曲。「听到这消息,家兄第一个念头,应该和老师不同。」
而三十四年前对「回报欧阿勒稻种植地的气候及害虫发生状况」一文的修改,拉欧及马修的父亲悠马也参与其中。
约蚂是唯一会侵害欧阿勒稻的害虫,但绝少阻碍欧阿勒稻的生育,对收获几乎不构成影响。同时约蚂种类繁多,不只帝国本土,藩国普遍也很常见,并会随风移动。温暖多雨的年分,有时会大爆发,但每次约蚂大爆发,都要更换该地区的肥料,对香使造成相当大的负担。
「欧莉耶大人找到的虫卵,似乎果然极可能是大约蚂呢。」
「要是以前,这些报告会被交给香使。农夫确实将高温多雨和约蚂大量出现的状况报告上去了,然而接到报告的官员却草率处理。」
不久后,他望向马修,缓缓地说:「是啊,就像你说的,事已至此,让她待在欧莉耶大人身边,或许是最好的做法。」
拉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没错。往后要是爆发大约蚂虫害,我身为参与那次修改的人,难辞其咎。」
那张纸又皱又脏,显然完全不受重视,上面以欧戈达的文字写着:连日多雨酷热,约蚂异常增加,其势如云。
「是的。不愧是老师,一看到图就立刻下令调查。」
拉欧蹙眉。
马修看着拉欧说:「大约蚂为何会出现,当然必须找出原因,但还有另一个必须思考的问题——依目前的状态,大约蚂有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马修笔直地回视拉欧。「所以我才把她交给欧莉耶大人。」
「关于大约蚂的纪录,现今只存于《香君异传》中,而且纪录极短,只提到大约蚂出现在始祖于阿马亚湿地栽种欧阿勒稻时,对欧阿勒稻造成莫大的损害;还有虫卵特征的描述,以及皇祖大惊、恐惧,下令将大约蚂连同欧阿勒稻一同烧毁。此后就没有任何大约蚂出现的纪录了。」
「……但愿如此,但如果是能这么轻易歼灭的虫害,我不认为会留下『皇祖大惊失色』这样的纪录。而且,就算真能防范……」马修看着发皱的纸说,「依目前的状况,要彻底持续监视约蚂大量出现,相当困难;我们甚至无法让希夏草的规定恢复,以防范大约蚂出现——毕竟那是以香君大人敕令的名义删除的。」
「欧莉耶大人聪慧伶俐。我哥哥那些人对她颇为鄙视,但老师应该明白她的资质。」
「欧戈达隐瞒帝国,进行鸟粪石走私和肥料生产,意图增产富国。家兄应该会认为,若是欧戈达的水田出现大约蚂,那就任由虫害肆虐吧。」
拉欧板起面孔,正欲开口,又闭上了嘴。
「如今后悔也迟了,但当时我相信,那样的改变,应该不至于导致大约蚂出现。因为我记得以前上上代的虫害长赫拉姆老师说的话。」拉欧说,「三十四年前修订的时候,因为悠马实在太担心爆发大约蚂虫害,我曾询问赫拉姆老师:约蚂会发生变异吗?
马修迎视拉欧的目光,淡定地说:
「要是大约蚂大量出现,家兄应该也会认同希夏草的重要性,但是要让那项规定恢复,应该还是很难。因为不只是对香使,也对生产希夏草的藩国农民说明过不再收购希夏草的理由了,如果再度使用希夏草,会让人怀疑大约蚂出现并非欧戈达乱搞,而是帝国发配的肥料所造成。这样一来,就会影响到人民对香君大人和帝国的信赖……家兄不用说,皇帝陛下应该也不会立刻答应再次加入希夏草吧。」
马修抬头,再次望向拉欧。
「皇帝陛下和家兄,都把眼前的帝国情势视为第一优先,站在那个角度思考,但我们必须考虑到几年、几十年、几百年以后来行动。」
马修眼中浮现的神色不知是愤怒或哀伤。
「喀叙葛家——不管是新家还是旧家——都犯了莫大的过错,却没有修正,就这样到了今天。我们不能再继续将错就错了。以为大约蚂已成传说,却再度出现,要是在不久的将来大量繁殖,始祖记录下来的其余惨况,或许也很快就会成为现实。
如果现在走错了该走的路,我们将背负起造成数千万饿莩的大毁灭之罪,那会是万死也不足以赎的滔天大罪。」
拉欧定定地看着马修,不久后沉声说:「你从十七岁的时候,就一直在忧虑着这些呢。我也思考了许多事,但你的危机感和我这种模糊的预感截然不同,是迫在眉睫。」
马修忽地微笑。「老师还记得吗?那只桶底的小虫。」
「……」
「当人用水桶舀起热水的时候,虽然一瞬间瞥见了桶底有只虫子,动作却停不住,直接舀起热水往肩头倒。对虫子来说,一定是糊里糊涂、一瞬间就死掉了吧。」
听到马修的嘀咕,老师回应:「我们也跟那只虫子一样。这世上的一切,就像那只虫子。但还是有些虫子活了下来,所以我们才会存在于此。」
马修沉静地说:「那个时候,我仿佛在黑夜里看见了一盏灯火。因为我得知有人身为喀叙葛家当家,却能这样想。」
马修缓缓地起身。
「老师,往后也请引导我,陪伴我走下去吧。」
七、欧莉耶与马修
马修离开后,拉欧独自留在密室,看着抄本沉思着。
(那小子果然像极了悠马。)
眼底浮现拉欧视如亲弟的朋友,他的面容和眼神。拉欧叹了口气。
悠马是个明朗活泼的男子,因此第一次见到他的儿子马修时,马修那过于严肃、阴暗的眼神,让拉欧讶异这两人真的是父子吗?但每回接触到马修的内在,都会让他重新认识到两人果然很像。
(悠马当时也是用那样的眼神据理力争。)
只有喀叙葛家始祖所留下的这幅画,勉强将神门山的形貌流传至今。据传过去喀叙葛家始祖与皇祖共赴神乡,将欧阿勒稻及香君带回此地。
——或许老师不会相信,可是……
那种身心变化寂静无声,不认识以前的欧莉耶的人绝不会察觉,但欧莉耶确实变了。拉欧对此感到忧心,开始思考即使只是短暂的期间也好,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她从「香君」的身份解放出来,缓和她的心灵负担?
打破两人编织出来的防御厚茧的,是欧莉耶。
悠马这么说的时候,面色惨白,让拉欧万分不解。
每一名候选人都貌美聪慧,其中欧莉耶更是艳冠群芳。她那种仿佛由内散发光芒般的活泼明亮惹人注目。身边的孩子和大人们都被欧莉耶深深吸引,但本人似乎对此没什么自觉,这种正面意义的迟钝,也给予人好感。最重要的是,欧莉耶心地善良。她舍己为人,发自真心地善待他人,拉欧感觉这才是最重要的特质。
因为香君未留下子孙便离世,当时的皇帝拉穆兰决定找出转世后的香君,此后这个制度一直流传至今。
马修一年就完成了一般需要三年的修业,成为香使,陪伴香君巡回帝国各地。接着以不到二十岁的年纪,破格晋升为能接触许多机密的上级香使。
——那名少年,是不是从气味闻出来的呢?闻出植物之间如何影响彼此。
山岳地带降雪频仍,通往山间村落的道路经常整个冬季都被大雪封闭,成为山中孤岛。
欧莉耶的父亲虽然出身良好,却也只是个小领主,性情豁达大方,满足于每一天的生活,即使女儿成为香君,也不可能利用这一点引发政争。以条件来说,亦不可多得。
在当时,拉欧正着手进行几项改革。
只要有这些喘息的空间,欧莉耶就能一辈子以香君的身份活下去吧。拉欧放下心来,但不久后便兴起了一道小波澜。
欧莉耶遇到了马修。
欧莉耶曾如此轻声自语,拉欧到现在都忘不了这句话。
然而在漫长的历史中,曾经一度遭遇危机,动摇制度——香君坠入爱河,有了身孕。
当时拉欧担任统领众香使的大香使,亲自前往第一线,精力十足地巡回藩国各地。
——老师看到那名少年移植的花了吗?
拉欧并不是这样就信了马修能嗅出哪些植物能如何影响其他植物,但他正在寻找救助马修的契机。看着欧莉耶生气勃勃的表情,他心生一计:把马修送去尤吉山庄吧!
只是,马修结束在尤吉山庄的劳动、回到新喀叙葛家,在短短的一年内便彻底脱胎换骨,令人惊奇。他从一个仿佛一碰就会伤人、如利刃般的少年,蜕变成一名寡默但散发出坚韧决心的男子汉。
不仅是婚姻,香君也被严格禁止与男子有亲密关系。
(也是因为他担心欧莉耶大人的缘故吧。)
(欧莉耶大人……)
拉欧眯起眼睛。
所有的香君年纪轻轻,就已经醒悟自身的职责,那就是为故国带来富裕,并维持帝国的稳定,再也无法奢望身为平凡女子的幸福。
她说了拉欧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变化之大,甚至让当时的新喀叙葛家当家拉诺修半带苦笑地打趣说,真想向塔库夫妻讨教一下调教野马的诀窍。
拉欧苦恼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保护挚友悠马的儿子。某天晚上,欧莉耶一个人来访了。
马修被带来辅佐日后要成为新喀叙葛家当家的伊尔。他默默地接受各种修业,但当他第一次被带来「黎亚农园」,竟半夜擅自挖出植物移植别处,遭到农人斥责,引发了殴打数名农人的骚动。
当悠马离开帝都,开始周游各地,拉欧也认为无法融入新喀叙葛家思维的他,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才这么做。拉欧无法在真正的意义上,与悠马分担驱策着他的不安。
在只有塔库夫妻和儿子们生活的山庄,欧莉耶以普通女孩的身份,和明了一切的一家人住在一起,获得休养。她就宛如枯萎的花朵得到慈雨灌溉,又恢复过往的快活。此后,没有巡行等公务的期间,欧莉耶便经常往返于「黎亚农园」和尤吉山庄之间生活。
起初一点征兆都没有。
不明白初代香君制定规定的理由,就在这种情况下擅自修改内容,拉欧也感到不安。他担心如果他们的决定是错的,终有一日可能会掀起某些大祸。但那灾祸尚未发生,仅仅是种假设,悠马却为此甚至吓得面无人色、惊惧万分。拉欧怎么样都无法理解。
就连出现大约蚂已成现实的现在,拉欧心中某处,仍潜藏着希望,期待这只是短暂的现象。然而马修却是发自内心地恐惧着。他就和父亲一样,从年少至今,一贯地恐惧着大灾祸的发生。
刚好塔库夫妻说男丁不够,希望派个合适的年轻人过去帮忙,因此拉欧想到了以惩罚为名目,派马修到山里工作的妙计。
拉欧不由得闭上了眼。
——一直对欧阿勒稻的可怕视而不见,我们终究要面对自己的愚行带来的苦果吧。
听到这话,拉欧才想到,倒是没听说马修重新种植了哪些植物。
不过闹出这样的风波,如果直接送回新喀叙葛家,只会让立场原本就十分微妙的马修更加受到冷落,他狂暴的心也会越发狂暴吧。
这个制度的好处还不只如此。寻找转生香君的方法,也有助于巧妙推动藩国的支配——因为帝国能暗中操踪,从想要巩固关系的藩国中选出香君。
担忧这一点的皇帝,命令喀叙葛家在里格达尔当中找到香君候选人。拉欧肩负此任,在十二年当中,私下拜访物色到几名候选人,缜密观察。
香君必须奉献自己,为他人而活。若是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自己的利弊得失,这样的姑娘不可能扮演好活神的角色。
而悠马毕生都在寻找这座神门山。
被打的农人们属于旧喀叙葛家,他们对来自新喀叙葛家的马修动辄针锋相对,这才是导致冲突扩大的主因。拉欧早就发现这件事,但无论理由为何,打断牙齿的暴力都不可能被轻纵,必须做出相应的惩罚。
就算马修是被派来学习植物,好在将来辅佐喀叙葛家的下任当家,哪些植物具有阻碍其他植物生育的作用这些事,也是更后来才会教到的内容,刚进入农园的马修不可能得知。
(是我亏欠了您——还有马修。)
而当百姓崇敬活神的心态翻转,会发生什么事?一想到这里,拉欧也感到一股迫在眉睫的恐惧。
欧莉耶脸颊微微泛红,兴奋地说:
拉欧问,为什么她会这么想?欧莉耶的脸颊更加兴奋潮红,声音细微地说:
尤吉山庄的兴建也是其中之一,他把无法在「黎亚农园」进行的任务,托付给身为堂兄及盟友的塔库及其妻子,后来收到了山庄完成的通知。
马修是新喀叙葛家当家的直系,是能够面谒香君的身份,同时也有资格听闻秘密。拉欧以为即使双方见面,也不会有问题。
(如果没有发生那场灾祸……)
初代香君曾经有过情郎。
马修聪明绝顶,对工作全心投入,表现出众。这时伊尔开始提防,马修是否有心撇下他这个兄长,觊觎当家之位?但马修对政治完全不表示关心,只是宛如着了魔似地,巡回帝国各地。应该无人想像得到,当时的马修心里想的都是香君吧。面对香君时,马修的态度平静得近乎冰冷,不曾让旁人看出他的爱慕。
过去乌玛仅是个山间小国,能够成长为今日拥有辽阔版图的大帝国,靠的就是这块土地——神乡欧阿勒马孜拉。然而就连皇帝,都不知道神乡位在何处,还有传说中隔绝了神乡与俗世的光辉白山——神门山,尤吉拉。
——我看过操作表了,结果发现他移植的花,全部都是从其他植物的影响里被救出来的。
到底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恶作剧?即使追问,马修也只是用散发异样光芒的眼睛看着对方,不肯回答。这样的态度让农人和菜师们更加怒不可遏,因此拉欧认为必须先把马修带离「黎亚农园」才行。
他先是制造让欧莉耶离开香君宫生活的机会。让欧莉耶在「黎亚农园」生活后,她的精神恢复了一些。但「黎亚农园」人多,而且在农园的人面前,即使不是香君,她仍然必须扮演神秘的贵人,实在无法彻底放松。
悠马的忧虑,拉欧也认为具有某种程度的正当性。
当时拉欧完全没有顾虑到,马修可能会在尤吉山庄遇到欧莉耶。
被找来协助修订香使诸规定时,年仅十七的悠马拚命向父亲抗议。拉欧回想起旧友当时的表情,一边以指头轻抚抄本封面上的白山棱线。
皇帝对当时的喀叙葛家当家下达密令,让该位香君尚未产子便香消玉殒,对方男子也伪装成病死,予以排除。此后成为香君、进入香君宫的姑娘们,年满十五,就会被告知这个事实。到了那时,各名香君都已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角色,即便听到如此骇人的秘密规矩,多半也不感到吃惊。
当时马修刚从母亲和亲戚身边被带走,从天炉山脉来到遥远的帝都。
被选出香君的藩国,能获得帝国在经济上的破格厚待。
欧莉耶是拉欧找到的香君候选人。
若是大祸降临,百姓的怨怒一定会指向香君。
欧莉耶比拉欧所想像得要更坚强,确实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并不负众望。
拉欧的想法是对的。
寄宿在凡胎的神明,抛却肉身不断重生,这样的情节完全符合活神形象,因此这个制度反倒能大大提高香君的神威。
里格达尔藩国当时正与接壤的东坎塔尔藩国争夺势力,居于劣势。假设东坎塔尔以藩王间的婚姻等合法的形式并吞里格达尔,帝都近邻将出现一大势力。
即便如此,扮演香君的重责,依旧侵蚀了她。
拉穆兰帝应该是害怕倘若香君产下子孙,增加亲族,可能会形成超越皇帝权威的一大势力吧。因此皇帝密命喀叙葛家,往后也绝不许香君留下子孙。
现在两人依旧不为人知地,悄悄孕育着彼此的恋情吗?拉欧有时会这样想。
虽然正史并未记载,但喀叙葛家流传着一个说法:拉穆兰帝对香君未产下阿弥尔•喀叙葛的孩子,感到如释重负。
选定就是欧莉耶的时候,拉欧尽管为了能找到这样一个理想的姑娘而放心,但一想到这名天真无邪的姑娘即将踏上的道路,又不得不为她哀痛。
拉欧到现在还记得,欧莉耶有些吞吞吐吐,两眼却灿烂发光。
要找到最具利用价值,且貌美如仙、聪慧但顺从的姑娘,不是件易事,但由于初代香君被带入凡尘时年方十三,帝国便据此编造出香君转世需要十三年时间的说法,让这个制度得以顺利存续至今。
拉欧大感惊讶。
——我看到了呀,我看到他在深夜重新移植植物。那个时候,他频频做出嗅闻气味的动作。
当然,表面上并没有这样的明文规范,但喀叙葛家的当家奉历代皇帝之命,万一香君与特定男子有了儿女私情,就必须暗中弑杀香君,伪装成病死,并立即遴选下任香君。
——香君的头冠,是用来掩饰认命的伪装。
比起现在,当时有更多的年分冬季更漫长,也更加酷寒。
这是只有皇帝和喀叙葛家当家直系才知道的事。传说初代香君和阿弥尔•喀叙葛长年共谱恋曲,但她并未产下子嗣。阿弥尔把她从神乡欧阿勒马孜拉带入凡尘。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两人竟那样深深地爱上了彼此?
看到那栋四周杳无人烟、也不会有人闯入的隐密山庄,拉欧灵机一动:这里或许能够让欧莉耶得到完整的休养。
(这座山,悠马找到了吗?)
春意开始显现之后,便频繁发生雪崩,经常好不容易铲雪铲出一条路,一回头又被封住了。
香使的任务是巡访帝国各地,将在不同季节、各种农事节气的状况回报给富国省。因此香使熟知各地的气候风土,也清楚如何趋吉避凶。即便如此,仍无法完全逃过天候的剧变或雪崩;尽管十分罕见,但也有些香使在任务中不幸殒命。
包括马修在内的三名香使,有可能在翻越山岭的途中遇难了。
——接到这个消息时,拉欧正在香君宫和欧莉耶共进午餐。
聆听现场凄惨的报告、了解雪崩频繁发生的状况时,欧莉耶一动不动,表情也没有变化。但拉欧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她的脸色变得就像纸一样苍白。
当时立刻派出了搜索队,但前往当地的道路各处都遭到雪崩堵塞,迟迟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
接获遇难消息几天后的夜晚,欧莉耶突然发起高烧病倒了。
欧莉耶不久就康复了,也接到消息,确定马修一行人平安无事。拉欧放下心中大石,然而很快地,某个流言就像涟漪般,在香君宫的侍女间传播开来。
流言说,高烧期间,香君大人不停地呼唤着马修的名字。
拉欧是从当时担任香君随身香使的女儿米季玛那里,听到香君宫的侍女间流传这样的传闻。拉欧感到恐惧,整个胃就好像被勒紧般。
他想起接到马修遇难的消息时,欧莉耶那张惨白的脸。为此高烧病倒,在意识模糊中呼唤名字,这果然超越了一般的交情。这样强烈的倾慕,无怪乎侍女们会议论纷纷。
拉欧正烦恼该如何处理此事,回到帝都的马修,以惊扰到老师、向他致歉为名目,来访旧喀叙葛家。剩下两人独处后,马修以仿佛谈论天气的口吻,问:
「对了,老师,您在考虑毒杀香君大人吗?」
那流畅的口吻背后,潜藏着某种极可怕的情绪——让人相信只要答错一句,对方立刻就会拔刀。在那瞬间,拉欧悟出马修亦深深爱着欧莉耶。
「……难道有什么非毒杀香君大人的理由吗?」
拉欧冷着声音问,马修低声回应:
「如果老师是在问我们之间有无男女私情,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不论这是事实,或是无中生有的流言蜚语,只要传出风声,香君大人就会面临被毒杀的危险。我害欧莉耶大人陷入生命危机,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是这样没错,但万一怀上了孩子……」
马修摇头。「绝无这个可能。」
闻言,马修的眼神忽然缓和下来。
在十五岁和十七岁相遇后,两人一直呵护、滋养着这段情感。若是普通的男女,这应该会是最珍贵的人生至宝。然而两人的情感却绝对不会被允许。
马修一口气说完后,又补充:「至于当家那边,希望老师可以转达,说我似乎把这件事当成良机,好避免和家兄对立。」
「但家兄已经开始寻找证据了。如果能找到任何可利用的材料,他就会欢天喜地地去要求皇帝陛下对我做出处分吧。」
「走出去,是为了做在里面做不到的事。即使现在甚至连征兆都看不见,但危难时刻必定会到来。我一定会找到一条路,让人们届时不至于坠入地狱。」
听到绝对不会暴露内心的马修那沙哑的声音,拉欧就像被针扎进心底深处。哀伤从那一点渗透而出,扩散至全身。
拉欧闭上眼睛——现在不是为过去懊悔的时候,而是该为将来设想而行动。
这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拉欧一时间哑口无言。
看着一如往常的这片景致,拉欧轻声低语:
拉欧这才了然。确实,如果是伊尔,应该会把这当成天赐良机。
「我会离开喀叙葛家。」马修语气淡漠地说,「这次不论家兄如何睁大眼睛寻找,都不可能找到足以说服陛下的证据。但既然被家兄发现了弱点,往后欧莉耶大人和我将会暴露在跟过往无法相比的阴险、猜疑及监视的目光中……我也就罢了,但纵使只有一时半刻,我也不愿让那位大人经历这样的不安宁。」马修的语尾微微沙哑。
(首先要对付拉帕的大约蚂。)
五峰军的生活应该很不容易,但不到一年,马修就成了率领千兵的千骑长。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离开喀叙葛家,反而会坐实了嫌疑。」
(……倘若那姑娘是真的香君……)
当时,在马修的强力建议下,尤吉山庄已经展开极机密的工作。拉欧期盼这件事能成功,更重要的是,他期待只要马修留在新喀叙葛家,将来一定大有可为。
在这眼花缭乱的转变期间,马修也三番两次拜访拉欧,不断地说明如何回避灾祸。拉欧也和马修一同思考,支持着他的计划,一路走到今天。
他随即以低沉但决绝的声音说:
「近卫军离喀叙葛家太近了。」
「太可惜了……我原本希望你能留在新喀叙葛家的。」
他走出密室,沐浴在耀眼的白昼光线下。他感觉到近似午睡醒来,惊奇发现还是白天的那种轻微讶异,望着窗外一片蓊郁的森林。
马修寄来的信中,写着这段文字。读到这里,拉欧萌生惊愕与不安,那股感受似乎到现在仍在心底不断扩散。
「你离开喀叙葛家之后要去哪?」拉欧问。
伊尔畏惧着马修。就算他把这视为可以除掉香君、更能除掉马修的大好机会加以利用,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他叹了一口气,睁开眼说:
「愿此景长在。」
然而他轻易抛弃了成为军中将领的道路,加入探查藩国内情的藩国监视省密探组织「根」,很快便赢得了皇帝深厚的信赖,被任命为视察官。
「可是……」
「可以当成是老师对我晓以大义吗?
这周密得过分的说词,让拉欧听到的时候,就理解马修对于发生这种状况时该如何应对,已经思考很久了。
他眼前浮现欧莉耶苍白的脸庞。
五峰军是戍守国境的精锐军队,名称来自皇祖翻越五峰,平定诸氏族的事迹。与守护皇帝及帝都的近卫军不同,五峰军戍守国防最前线,风气暴戾,许多人对于掌握政治中枢的喀叙葛家抱持反感。
拉欧在深刻的失望摧折下,叹了一口气。
啊,香君,请借风洞悉万象,救度众生。
征兆确实出现了,现在应该要做最坏的打算,严阵以待。
拉欧又叹了口气,缓缓起身。
自那天开始,起毛泛黄的《香君异传》中的那一节,便反覆浮现心头。据传是皇祖看到大约蚂,大惊失色,喃喃道出的话。
那么传说遮天蔽日、将百姓推入饥饿深渊的「饥云」,也将成为现实吗?
必须假装赞同伊尔的意思,同时彻底落实措施,防堵大约蚂扩散到其他地区。
「加入近卫军也就罢了,怎么会想要进去五峰军……?」
——老师,我找到真正的香君了。
就当作老师这样开导我吧:即使流言并非事实,问题也不在这里,但出现这样的流言本身,就已经伤害了香君大人的威望。如果继续让你担任上级香使,随香君行旅诸国,往后不知还会传出多少不堪的流言。你身为喀叙葛家的直系子嗣,应该要想想往后该如何自处,才是最好的。」
而今,马修找到了一个或许能开启新门扉的关键。
——饥云蔽日,大地枯竭,果腹之物尽绝。
马修的嘴唇浮现笑意。「所以我才来拜访老师。」
马修以平淡的声音回答:「我要加入五峰军。」
「我一直希望你将来主宰富国省中枢,改变现在的体制。」拉欧说。
「……?」
大约蚂的虫卵图画浮现脑海,拉欧叹了口气。原以为那也只是古老传说。
(必须做好准备。)
「老师愿意这么想,对我是莫大的救赎。谢谢老师。」
马修的眼睛散发异样光采,定定看着拉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