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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心之音

《向海許願 向風祈禱 而後向妳起誓》 · 汐見夏衛 · 7229 字

優海帶着我,到那個找到櫻貝的沙灘。停好腳踏車,從防波堤樓梯往下,來到海灘上。

我們並肩坐在水邊,優海靜靜地握住我的雙手。大概是在等我哭完,可以說話吧。

看着位置越來越低,隨之越來越大的夕陽,我的眼淚止住了。波浪來來往往,白色的泡沫在我們腳邊散落。

看着宛如珍珠般的海水水珠,我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死了。」

這次有好好的發出聲音。我覺得是不輸給海浪聲音的,清晰的聲音。

不過,優海似乎沒聽清,或是以爲自己聽錯,訝異地「欸?」一聲,看着我。

我深呼吸一口氣後,看着他的眼睛,斬釘截鐵地說。

「我,已經死了。」

雖然擔心我說話的聲音是不是在發抖,結果還好。看來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什麼?」

優海似乎終於聽懂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但仍然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欸、欸、欸?等一下,我不懂,這什麼意思?」

我對着抓頭弄亂頭髮,明顯不安的他,再度重複一樣的話。

「所以,我確定我馬上就要死了。」

如果不冷靜的說,我覺得會一口氣潰堤,因此儘可能語調平穩。

「我的生命馬上要結束了。這是已經確定的。」

優海臉上很快沒了表情,變得像紙一樣白。僵硬到宛如變成假人模特兒,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兒,他用微弱的聲音說。

「……妳生病了?」

他一邊緊握我的手到幾乎疼痛一邊說。

「留下優海一個人。」

我呼吸困難,頭腦昏沉,覺得自己慌亂起來。想要空氣、想要空氣,想要到幾乎發狂。

我是在海邊長大的,因此對遊技相當有自信。可即便如此,卻也是第一次穿着衣服就這樣跳進去,縱使穿着夏天的服裝,身體還是比我想像中要重。

「啊哈哈,沒有沒有,不可能有這種人啦。」

我不能死。不能就這樣死去。還不能就這樣消失。

「所以,現在的我,大概……是個幽靈吧?」

他彷彿全身都沒有力氣似的,軟綿綿的身體不自然地彎曲,半倒不倒的背靠牆坐着。面無表情、呆滯的嘴巴微張,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意外……?」

我本以爲他是不是死了,但他的指尖抽動了一下,知道他還活着。

就在想着這樣就沒事了的瞬間,我已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一分一毫都無法動彈。

「和優海太接近。讓優海無法獨自活下去。」

我用盡全力,把男孩的身體推向他。他殺氣騰騰地緊緊抱住男孩,立刻往上朝海面游去。

我嚇一跳,問了爲什麼。

愚蠢的我一直相信。能和優海一直在一起、一起變老、一起死去。

回答後我想了想,再補充一句。

「我信。凪沙說什麼我都信。」

我在這裏失去意識,再醒過來時,回到了死前的一個多月。

然後,爲了不讓自己忘記是哪一天死去,在掛曆上做了記號,決定要在這一天到來之前讓你能獨立自主。爲了我死也無所謂。爲了一個人也能活下去。

我問,男孩哭着點頭。

此時,一個巨大的身影伴隨着大量的泡沫跳進海里。是個男人,大概是這孩子的父親吧,我想。

我聽見一個小小孩的哭聲。

「是意外喔,意外。只是個意外。」

咕噥着的優海,突然睜大眼睛。

明明不可能,明明沒辦法永遠在一起,我依舊這麼相信。所以,優海纔會這麼痛苦。

「那麼,爲什麼……?」

然而,我死了。優海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優海無力攤開的手掌上,放着櫻貝的碎片。看見它的瞬間,後悔如同暴風雨般席捲而來。

我反射性的跳下腳踏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那裏有個讀幼兒園年紀的男孩,在往大海延伸的堤防上雙手雙足跪地,一邊看着下方的海面一邊哭。

我在緊貼着幾乎要壓垮淹沒我的水中拚命掙扎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接近海面。

「——蛤啊?這,這什麼……?」

我輕笑出聲,然後再度深呼吸一口氣,告訴他真相。

「我是在……今年龍神大人祭典的那一天死的。」

「難不成,妳打算自殺……!? 」

思緒漸漸清晰起來,我在優海家裏到處找他。然後,在一個昏暗的房間一隅找到了優海。

所以纔要說啊。正因如此,優海他——。

我一度浮到海面上深吸一口氣,然後往海底直線下潛,抓住男孩的手腕。大概是喝了水失去意識,他的身體一點力氣都沒有。

原來如此,這麼說的話會讓人那樣想啊。我波浪鼓般搖頭。

* * *

「我啊……已經死了。死過一次了。」

「如果我說我死過一次,然後變成幽靈回到這裏的話,會不會比較好懂……?」

雖生猶死。正如這句話。

啊啊,變成這樣了啊,我想。如果我死了,優海會變成這個樣子啊。這樣一定活不下去的。優海如果這樣下去,就無法生存了。

我無聲地大喊。

「如此,我給妳修正的時間,爲了消除妳的牽掛、能夠成佛,重新死一次吧。」

我只知道,遠處有一道眩目的光芒,那是我應該去的地方。

不管我怎麼拚命抵抗、怎麼掙扎,都幾乎沒有前進。沒辦法往上一丁半點,我覺得剛剛跳進來的海面,離我驚人的遙遠。

我想就這樣一口氣往海面上游,但穿着衣服游泳,還要拉起另一個人的身體,本就是件相當困難的事。

我開始娓娓道來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也說不出口的話。

「我一定會相信的,妳說。」

優海皺眉。

接下來,我回過神時,已然失去了身體,漂浮在半空中。

就在我輕飄飄地要往那邊去時,忽然有個什麼東西爆開的感覺,然後一陣強風突然吹來,我一下子就被吹走了。

過了一會,原本全白的視野恢復顏色時,我人在海中。眼前是龍神大人之石。然後,有道聲音響起。

優海皺起眉頭。

「那個,是你哥哥的嗎?」

雖然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但我立刻回答「優海」。

「那個啊……優海。」

儘管如此,我還是一邊拚命抵抗,一邊看着水中,找到正在沉入海底的小小身體。

怎麼了,我問,孩子忍着嗚咽聲指着海說。「哥哥掉下去了」。

優海張開眼睛,震驚地看着我。

優海立刻放下心來似的鬆了口氣。

瞬間我有種要是鬆手就會舒服點的念頭。但是,一想起在海中無力飄蕩的幼小身體,還有男孩哭泣的臉,就沒辦法放手。

我點點頭,看向大海。帶着紅色的太陽,一點一點接近水平線。風一吹,海水的味道就更濃烈了。

看見像燃盡的死灰般毫無生氣的他,我痛苦到幾乎心碎。

這反應是理所當然的。馬上就會因爲意外死亡什麼的,我有自己在說一些無法理解的話的自覺。不過,這是真的。

「妳每天都去祠廟參拜,獻上供品。所以,我許妳實現一個願望。」

「也是……莫非是被誰盯上了?跟蹤狂嗎?」

這是,聽完我的故事後優海說的話。

如果真的變成這樣的話,如果沒有辦法一直和優海生活下去的話,我就不該和他心意相通。不該總是陪在他身邊,讓他沒有我就活不下去。應該要隨時能分開,保持更遠的距離纔是。

然後龍神大人留下一句「下一次妳要了無遺憾的死去」,便消失了。

而後,龍神大人說。

也是啦,我想。就算是優海,也沒辦法相信這種話吧。什麼死過一次啊、看見神明啊、時光倒流啊,樁樁件件都是不切實際的事。

我噗哧一笑,再度搖頭。

大量的海水像雪崩一樣,灌入我想尋求空氣而張開的嘴裏,直接流向我的喉嚨、我的氣管、我的肺。

就像是把我打預防針般的話消抹去似的,優海說。

「不是。我不管怎麼看都很有精神吧。身體非常健康。」

我一看到它的瞬間,就跳進海里了。

「嗯……。」

沒過多久,便失去了意識。

我感覺到旁邊的優海動了動身體。我回握他的手,微笑着說。

「妳有什麼遺憾呢?」

我不由得笑了,但心裏有點傻眼。

我一下嚇得面色如土。

「我相信。」

「這怎麼回事……祭典是後天吧?」

我的心如受到千刀萬剮般,後悔不已。

那天早上,我騎着腳踏車,在祭典即將到來而沸騰的小鎮裏穿梭。要去車站附近的店裏買東西。

「……欸?」

「對。後天的祭典之日,我會在海里溺水死去。」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在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就只是呆呆的浮在半空中。

我被送到優海的家。

我緩緩眨眼後,就這樣看着前方,開了口。

就在這個時候,我眼前出現一片白光,什麼都看不見。

我看向海面,有一隻小小的鞋子,在水裏載浮載沉。

「現在開始我會說很奇怪的事喔。不可能發生的事。但是啊,這是真的。你說不定不會相信,可是——。」

* * *

騎到沿海的國道上時,看見幾個人一如往常在那邊釣魚。我一邊心不在焉的看着一邊騎,就在這個時候。

「我纔不會自殺。」

我不該死。爲了優海,我不該死。我不該丟下他死去。

他說不定會覺得我想拿亂七八糟的話騙他而生氣吧。

「……開玩笑的啦。騙你的騙你的,這一定是開玩笑的吧,你相信啦?」

就在我想這麼說糊弄過去的時候。

「凪沙……。」

連同哽咽的聲音一起,我被優海抱住,緊緊的、幾乎不能呼吸的緊。

「妳一定非常害怕吧……?」

他在我耳邊說。

「蛤?什麼——?」

「因爲,凪沙,妳是在知道自己會死的情況下活着吧。明明知道自己幾月幾號會死去,還是過着普通的生活。」

這個聲音,痛苦到宛如是他自己的遭遇。

「知道自己的大限而活着,很可怕吧……即使如此,凪沙,妳沒有跟任何人說,沒有示弱,一個人忍耐着。很害怕吧……抱歉,我沒有發現。」

聽了優海的話,我才發覺。

是的,我是害怕的。

意識到這一點,我立刻眼睛一熱。

是的,好害怕。我一直好害怕。

那天早上,醒過來的瞬間,我心臟劇烈跳動,幾乎破裂。死時的一切我還清楚記得,鮮明地記得我從未經歷過的痛苦。

另一方面,我心裏某個地方,覺得自己只是做了個惡夢。只是做了個奇怪的夢。大概一個月後自己就會死掉這種事,實在太不切實際了。

即使如此,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事情接二連三如同我記憶中那樣發生。我記得醒過來那天,優海忘記老師找他而捱罵,也知道他捱罵的原因。那時我內心還告訴自己大概只是預知夢,可等脫口而出、告知真梨修改後的考試範圍時,我就確定了至今發生的一切,果然都不是既視感。

我認知到,我的確知道未來。我記憶中的事情必定發生。優海期末考不及格所以無法參加縣大賽,因此悔恨痛哭,還有我救了溺水的孩子卻力竭死去,一切都會變成現實。

每當記憶中的事情變成現實,我就更加相信,慢慢覺得害怕起來。

啊啊,今天結束了,我想。

——櫻貝的約定。

我跪坐在奶奶面前,開口。

「不只我說的,誰說的優海你都信吧。這樣總有一天會被壞人騙走喔。」

聽到優海這麼說,我不可思議的覺得,我真的會得救。我想那是優海真誠地說他會幫助我,並且打從心底覺得他能幫助我的關係吧。

第一次的夏天,我沒想到會跟奶奶這麼早就分開,所以沒能表達自己平日的感謝。所以第二次的夏天,我儘可能地多說「謝謝」。

「好了不起啊。」

「小凪也長大了啊。」

雖然我想這麼說,但被接連不斷的眼淚阻撓,泣不成聲。我像孩子似的大聲哭喊。

「放心吧,凪沙。」

優海抱着我,像鼓勵我似地,一次又一次的撫摸我的背。

第二次的夏天,其實是爲了我能接受獨自死去,下定決心離開優海的時間。

「不,我是真的覺得奶奶好厲害。一直以來都很感謝奶奶。」

「那麼,我去準備晚飯吧。」

這麼一來,我不得不承認。

「妳不用再感到痛苦了……所以,放心吧。」

「沒關係,這點小事。玩得開心嗎?」

「我絕對不會讓妳死的。」

「妳很害怕吧……妳很努力了……抱歉……謝謝。」

「萬一發生這種情況,要是凪沙不在了會很麻煩的。所以,後天我會全力幫妳的!」

我睜大眼睛,看向後面。優海低着頭,軟綿綿的頭髮,在海風中舞動。

我小聲地說謝謝,蹭蹭優海的臉頰。

我原本預期他聽完之後可能會說同樣的話,但實際聽到他毫不猶豫而認真的話語,我開心得幾乎要發抖。

舒服的溫柔。被父母親捨棄的絕望和孤獨而發抖的我,被這份溫暖包圍,終於能好好呼吸了。

那天睜開眼睛後,知道和奶奶在一起的時間有限,儘可能的幫奶奶忙、一起共度時光。即使如此,日子果然還是轉瞬即逝。

「……你很相信這個故事耶。」

我沒有優海就活不下去。自己一個人無法生存。我是這樣的,依賴着他。

「嗯。回來路上繞了一下所以回來晚了,抱歉。」

我原本以爲,是優海太喜歡我,所以依賴我,我不能就這樣死去。

那之後的幾年,被接到親戚家的優海回到鳥浦,向我告白說他喜歡我,我們開始交往。那時候,我們在這個沙灘上交換貝殼,許下誓言。

「要一起幸福。永遠在一起。」

砰砰,感受到優海摸摸我背脊的手掌溫度,我一下子宛如淚水潰堤般地哭出來。

「爲了遵守這個約定,我一定會幫助凪沙。所以,之後也要一直跟我在一起喔……凪沙。」

回到家後,我跟在客廳看電視的奶奶打招呼。

優海抬起頭,直直看着我。而後湊上來,用充滿決心的聲音說。

「歡迎回來,小凪。妳是跟優海出去了吧?」

我忽然笑出來,捏捏他的臉頰。

每聽到耳邊優海反覆的低語,就感受到他的溫暖,我的心漸漸平靜下來,暫時收住了眼淚。

「我纔要謝謝奶奶一直煮飯給我喫。」

「明明很害怕,卻爲了我努力去做。期末考時嚴格對我,要跟我分手,全都是爲了我。謝謝妳,凪沙……。」

一天的生命即將結束的太陽,用盡最後所有的力量似的發出眩目的光芒。宛如燒盡這世間一切的耀眼光亮。承受這個光亮,海洋、天空、雲朵、沙灘,一切的一切,都被染成耀眼眩目的鮮亮橘色。

「我會幫凪沙。」

「這是當然的,妳是我可愛的孫女呀。」

我馬上就要死了,馬上又得經歷那麼痛苦的事情,一想到這裏,我就害怕得不得了,半夜被夢魘驚醒過好幾次。

「因爲,我們約好了吧?我跟凪沙,就像貝殼的半邊一樣,是獨一無二的,所以絕對不會分開。一輩子都會在一起喔。」

「我會盡一切努力來幫助凪沙。做什麼都可以。我絕對不會讓妳死。絕對不會讓凪沙遭遇這麼可怕的經歷。」

我用力的點點頭,奶奶高興的笑着說「這樣呀」。

我一時語塞。

我笑着低頭說「笨蛋——」。

回頭一看,大大的夕陽即將沉入地平線。好美啊,我目不轉睛地看着時,忽然像被複蓋着似的被優海從背後抱住。

嗯,我輕輕點頭,再次將目光轉往大海。

聽着他說的話,被這股暖意包圍,覺得我即將死去這件事,不過是個惡夢而已。

優海很強大。即使以這種荒謬的形式失去了家人,還是相信神明、沒有失去純粹的心靈,勇往直前活下去的強大。

早知道她會這麼開心,我就覺得後悔,之前一有機會就對她說「謝謝」就好了。

「謝謝你,優海。」

我閉起眼睛,在心中對優海說。正因爲他聽不到所以才能說,許多的想法。我緩緩抬起眼,用溼漉漉的眼看着夕陽,只把我心中最重要的事情,化爲言語,告訴優海。

優海的手指,輕觸我胸口的櫻貝。

「覺得還在讀幼兒園呢,時間過得真快,一定一轉眼就是成人禮了啊……。」

不想讓自己不愉快。說到底都是爲了我自己。

對有點寂寞地如是說的奶奶,我笑着回答「還早呢」。

「沒關係。到時候凪沙會來幫我吧。」

我回到房間放下包包,換上家居服進了廚房,和奶奶一起做晚餐。

「抱歉,謝謝。優海,我最喜歡你了。」

優海應該不知道,這句話讓我有多高興。

裝盤、端到餐桌,我們面對面坐着,雙手合十說「我開動了」。

「只要注意不要讓在祭典那天溺死的孩子溺水就好了。就算他還是溺水了,我下水去救他就好。」

我望着彷彿世界盡頭的大海,抬起頭,把耳朵靠在優海胸口。優海的心跳聲,溫柔震動着我的耳膜。溫暖、溫柔、安心,幸福得讓人想哭。

「要是凪沙不在了會很麻煩啊。我會活不下去的。因爲凪沙是我的另外一半啊。」

已經完全冷靜下來的我抬頭說,離開了他。

覺得一直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離開他就寂寞得不得了,無法忍受失去成對的另一半、孤身一人離開,所以我被這樣的遺憾束縛,不接受自己的死亡。

但是,其實不是。

「但是,我真的很感謝奶奶。我突然被帶到這裏來,媽媽還鬧失蹤,即使如此仍舊養育我至今,我覺得我真的很幸運。」

所以,不是優海的錯。

然後收拾好碗盤,我回房間之前。

優海什麼也沒說,只是抱着我,落下溫柔的吻。

即使我死了,優海也一定能好好活下去。

「哎呀,謝謝。」

不,我不是爲了優海。全是爲了我自己。

不想看見後悔不已的優海,所以我拚命教。不想看見悲傷的優海,所以我先分手。

在還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幼小而單純的時候,優海找到的幸運貝殼。我把貝殼的一半,遞給毫不猶豫說要把貝殼給我的他說。

「嗯——好好喫——奶奶炒的菜真的很好喫啊。」

我很開心能再次和優海度過死去之前的時光,可另一方面,我也的確怕得不得了。

「……真是,都靠別人啊。」

我加了一句未來也請多多指教,奶奶笑着說「當然啊」。

「這片優海拿着。優海也一定要幸福。」

優海把頭埋在我肩頭,手臂用力。

「啊,我也來幫忙——我去換個衣服,等我一下喔。」

「優海……」我含着淚水低聲喊,把頭埋進他的胸口。

我輕聲說,優海一臉不可思議地歪歪頭。

沒有優海就不行的,是我。

奶奶一邊喝味噌湯,一邊深有感觸地說。

「……你在說什麼?就說我已經註定會死了啊。」

「……。」

「不,妳不會死。我會幫妳。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凪沙死。」

「妳不用再害怕了。我一定會幫助凪沙的。」

這是我們交換的「櫻貝的約定」。如此一來,就能兩人一起分享櫻貝帶來的幸福。

盛夏的太陽漸漸西沉。

我抬頭看着優海的臉,他澄澈直率的眼睛,帶着穩重微笑的嘴脣,柔軟的臉頰,被染成一片橘色。

「嗯!」

「這是當然的啊。只要是凪沙說的,我都會相信。」

反而是我,因爲喜歡優海喜歡得不得了,依賴優海直率的強大,被他無止盡的溫柔包圍保護,依賴着他。

我看向大海。彷彿融化般的夕陽漸漸模糊。滾落臉頰的淚水,溫溫的。

我無法忍受留下優海死去,至少減輕優海對我的依賴再死去。不這麼做的話,我覺得就算死也死得不乾脆,所以想盡可能減少我的遺憾。

「我回來了——回來晚了。」

「那個,奶奶,我有事情想拜託妳……。」

當小鎮裏的人都入睡,鳥浦陷入黑暗與寂靜之中時。

我悄悄離開家,前往夜晚的海邊,回到家之後,我就一直在房間畫龍神祭用的燈籠。

我非得在今天晚上畫完不可。

我拿出中學時使用過的畫具,在調色盤上擠出顏料。然後用沾了水的畫筆,在燈籠的和紙上塗上顏色。

我決定好要畫什麼了。夜晚的海與月光下的沙灘。

深藍色的大海、藍色的夜空。白色的滿月與星光,月光照耀的沙灘。

然後,用粉紅色顏料畫出櫻貝,最後用黑色寫上重要的事情。這樣就完成了。

燈籠中放了一根點燃的蠟燭,關上房間的燈。在一片黑暗中閃爍着溫暖橘光的燈火。然後勾起回憶的沙灘。

嗯,看起來不錯,我自己一個人微笑起來。

這是我至今做得最好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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