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三章 夏之朝

《向海許願 向風祈禱 而後向妳起誓》 · 汐見夏衛 · 1.4萬 字

桌上擺着一張紙,我撐着臉擺弄一支筆。這是早上班會課上發下來的升學就業調查表。

想考的大學,想考的學院、學系。將來想從事的職業。

之前是寫了什麼啊。我不記得了。

自己寫的自我升學就業規劃,一絲半點都不記得了。也就是說,也就是這點程度的目標。隨便把當下想到的內容填進空格里吧。

沒辦法了,我這次也拿了放在教室前方書櫃的大學一覽,選個偏差值大概符合的大學和差不多的學系寫上去。

但看到想從事的職業一欄,我的心情難以言說,總之就先空着。

然後,午休時間。

我從自己的座位站了起來,去了真梨的位置,面對面打開便當袋。旁邊的座位是優海和黑田同學。總是這些成員。

「凪沙,那個升學就業規劃的東西,妳寫了嗎?」

被真梨這麼一問,我一邊伸筷子一邊答。

「啊——嗯。那個,大概,隨便寫一下。職業的部分還沒寫。」

「我也是——職業什麼的,跟我講了我也不知道呀。」

這時候,在旁邊一直聽着我們對話的黑田同學看着我們開了口。

「好意外喔。我以爲日下同學已經決定好要讀什麼大學、做什麼工作了。」

「不……完全沒有。雖然想說得早點下決定啊,但還搞不太清楚。」

這時候,優海一邊從塑膠袋裏拿出飯糰一邊插話。

「畢業之後的事情什麼的啊,不用這麼急也沒關係啦。我們才一年級啊。」

他打開外包裝,海苔劈啪作響,拿出飯糰。儘管動作一如往常,優海的表情卻異常嚴肅。

「凪沙照自己的space思考就好了。」

一瞬間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所以停下動作。space……空間?宇宙?真梨和黑田同學也一頭霧水。

接下來,真梨微笑着開口說「我啊」。

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用平靜而認真的表情回答,我一時語塞。

沒有兄弟姐妹的話會很寂寞,這話刺進我的心口。眼前浮現出小時候很會照顧人的優海,總是和弟弟廣海一起玩的景象。

【畢業之後會去工作。能賺大錢的工作!凪沙很聰明應該會去上大學,所以我這期間要努力工作存錢!存到一百萬左右就求婚!!……會太少嗎?有個三百萬左右比較好吧?】

時至今日,優海當時的回答還是課堂上的熱門哏。

我聳聳肩、搖搖頭,用稍微強硬一點的語氣說:

「好過分!」

「不是——我沒辦法跟做這種白日夢般人生規劃的傢伙考慮將來的事啊。」

「通貨膨脹!真是的,好好記住啊。這是期末考範圍吧?知道嗎?」

「欸欸!? 那,要怎麼做纔行!? 」

「一點都不完美!」

我努力的這樣回答。

優海自豪的看着我。閃閃發亮的眼睛裏,滿溢着希望。我深吸一口氣後把紙塞還給他:

「嗯……。」

「不會,不要在意。」

「……這樣啊。」

「我想當體育老師,所以寫教育學院的體育系。」

「鏘鏘——看,這就是我的夢想!」

我緊緊皺起眉頭,儘可能用嚴厲的語氣說,優海垂下嘴角說「哇——凪沙好可怕 ~ ~ 」。

到底寫了什麼?我一頭霧水的翻過紙張,上頭是就優海而言很小的字,從上到下寫得滿滿滿。

「怎麼樣怎麼樣?是很完美的人生計劃吧?」

「不愧是優海啊——!」

我傻眼的拿便當盒蓋子在優海頭上啪啪敲了幾下。

我不由得開口出聲,優海發揮天生的反應能力恢復平衡。

聽她帶着溫柔的笑容這麼說,我忘記表情的臉上也露出微笑。

「啊,對欸!」

「但妳嚇到了吧?讓妳不舒服了,抱歉。」

優海喊着「真的假的——這太難了——」掩住臉。聽到這話,其他人喊着什麼什麼的聚集過來。

「啊哈哈,三島同學真的很有趣欸。」

呼,我嘆了口氣。

「啊,對喔,那是小學時候的事。中學時說是想成爲勇者吧?」

「啊——那個——大家笑翻了,真是有夠丟臉的。是說,正確答案是什麼啊?」

這是理所當然的,每個人都有着不同的夢想。

「三島同學不擅長橫式讀寫啊。之前的通貨膨脹事件也很搞笑——。」

又沒完沒了了啊,我聳聳肩。

「哇啊,不愧是黑田同學,好認真喔——很適合當體育老師!」

【啊,不過,凪沙很認真,所以應該會不想還是學生就結婚?不然等凪沙大學畢業、找到工作之後再求婚吧。啊,還是等工作方面都習慣了之後比較好?啊啊這看凪沙的狀況來決定。】

「……好險——。」

我一邊點頭一邊說,真梨笑着說謝謝。

「喔,想看嗎想看嗎?」

「沒有撞到,我也沒受傷喔。」

我適當地露出笑容,儘量說得不是開玩笑也不是認真的。

「與其考慮和我一起的未來,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人生。因爲是優海的人生啊。」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會說些諸如『我沒辦法想像跟優海這種樂天過頭的傢伙結爲夫妻』啦、『感情一點都不好』這種難聽話,來笨拙地掩飾我的尷尬吧。但是今天,我沒辦法好好說出口。

優海一下子抬起頭,慌忙對差點撞上的女孩說。

【結婚後建立一個溫暖的家庭!雖然很想要很多小孩,不過生很多個凪沙會很辛苦吧?可是若有兩個或三個就好了。因爲沒有兄弟姐妹的話會很寂寞。要是我能生也可以但不可能,我會全力支持、爲她加油,努力點應該沒問題?我也會一起努力撫養孩子的!】

優海一直把我擺在第一位來考慮。從小到大都沒有改變。

「反正寫的是想成爲英雄吧?」

真梨對黑田同學拍拍手,黑田害羞的笑着說「還不知道能不能當成啦」。

但,我的夢想是——。

「欸欸 ~ ~ 這樣啊,的確……。」

優海沒力的低下頭。就在我想着這樣應該能安心了的瞬間。

「結婚是好幾年後的事情,所以就先暫緩。優海得想想,爲了你自己,想做什麼工作、想過什麼生活喔。不要考慮我,嗯。」

「喔——對耶,考試!非得加油不可——。」

我拿到他的升學就業調查表,一眼就看見想從事的職業一欄上,寫着【紙不夠寫所以寫在背面!】。

「要是沒有凪沙,我的人生就不成立了,所以沒辦法考慮沒有凪沙的未來。不可能。我只能思考有凪沙的人生。」

非得認真訓練不可。這時候要狠下心。

紙上的話語,單純是優海描述將來和我一起的夢想。

「那麼那麼,假面騎士、蜘蛛人,優海同學在高中會寫什麼呢 ~ ~ ?」

黑田同學一邊笑一邊問「優海寫了什麼?」。

注:通貨膨脹0;インフレ—ション•inflation1;和流感0;インフルエンザ•influenza1;的前三個字母都是「inf」。

【房子不用太大。房子太大會覺得寂寞,小一點的比較好,能一直待在凪沙身邊。然後養狗和貓。因爲凪沙喜歡貓而我喜歡狗,所以兩種都養!照顧起來或許辛苦但我會努力。建立一個大家庭,熱鬧又開心的家!】

「雖然還沒完全決定,不過我覺得美容工作好像滿有趣的,就查了這類型的專門學校寫上去。」

即便是這麼尷尬的宣言,已經習慣了的同學們也毫無反應,一邊嘻嘻笑着一邊讀優海的作文。

嘴上是這麼說,但他帶着微笑的表情卻一點危機感都沒有。

走到樓梯底下時,開玩笑撞到黑田同學的優海,因爲力道的關係失去平衡。不巧的是,另一頭有一個女孩走了過來。

老師說inf的時候,我就想着別說流感啊優海……結果一如預期,讓我沒力。

優海被點名回答『在某個時期之內,物價持續上升的情況稱爲?』。不過他完全不知道答案,就拜託老師『請告訴我前三個字!』,老師便告訴他『inf……』。這時候優海的臉一下發亮,很有自信地說『流感!』。※

就在我們之間流動着微妙氛圍的瞬間,剛剛和大家面對面讀優海文章的真梨看向我們。

優海合掌拚命道歉,那女孩搖頭擺手說「沒事、沒事」。

「抱歉!妳嚇到了吧?抱歉啊!有沒有受傷?」

優海笑着說「我的將來規劃!」,把紙遞給他們,然後重新轉向我。

所謂通貨膨脹事件,是在上週公民課時發生的。

「欸欸——爲什麼爲什麼,是哪裏不夠?」

無視喊着好過分——的優海,我問他們兩人「真梨和黑田同學寫好畢業後規劃了嗎?」。

「如果是這個意思,應該是pace吧。」

我一邊笑說「這什麼啊」一邊看,映入眼簾的「求婚」字眼讓我嚇了一跳。

「這一點都不緊張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決心不夠!開玩笑也要適可而止喔!」

「不是不是,與其說是哪裏不夠,是最重要的事你沒寫啊。這是升學就業的調查,所以想從事什麼工作是最重要的吧。但是,『能賺大錢的工作』是什麼啊?沒有具體性。」

中學開始真梨就一直留着可愛的髮型,放假時也會化漂亮的妝和做美甲。和第一次見面的人也很快就能打成一片,所以應該很適合做美容師或美甲師。

我的話讓優海皺緊眉頭盯着我看了一會,然後緩緩開口。

黑田同學立刻回答。

我一邊賊笑一邊說完,優海一臉做出『欸嘿』音效的表情,在大家面前攤開一張紙。

看了眼旁邊因覺得有趣而笑起來的真梨和黑田同學,我的肩膀垮了下來,搖搖頭說「我不管你了」。

在我陷入思考的瞬間,傳來幾乎要哭出來似的「凪沙——」。我抬起頭,發現優海可憐兮兮的看着我。

「很棒?我很尷尬耶。」

「好過分喔凪沙——我已經不是小孩啦。」

「啊——抱歉,我忘了。」

「妳爲什麼不問我啊——。」

這個讓人安心而微笑的女孩,是隔壁班的女同學。個子精緻小巧,留着美麗的黑色長直髮,雪白的肌膚與粉色的脣瓣,是大家都說可愛的女孩。

「但是但是但是!就我和凪沙的未來規劃圖而言,很完美吧!」

「哇——很好啊很好啊,很適合妳。」

然後,這次用平淡的語氣叮嚀。

我只能含糊的回答,用筷子戳着便當。

「這樣嗎?我很羨慕就是了。可以想像你們兩人未來結爲夫妻之後,也能像現在這樣感情這麼好。」

優海尷尬的抓抓頭,黑田同學揶揄他「難得說了好話,結果翻車啦——」。真梨也覺得有趣的笑着說:

然後我立刻發現他是把『pace』錯讀成了『space』,不由得輕笑出聲。

「唉啊……。」

「優海,前面!危險,要撞上了!」

第五節是化學課,所以我和真梨一起往化學教室走去。優海和黑田同學走在幾公尺前的走廊上。

「首先好好讀書,得在公司找到穩定的工作。要是處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沒工作的狀態之下,就不能安心結婚吧。啊,當然要查清楚是不是黑心企業再就職喔。我沒辦法跟一個沒在公司好好工作的人一起考慮將來的事。」

「我想和凪沙結婚!和凪沙共築一個幸福的家庭!」

「很棒的人生規劃呢。真的,很甜蜜唷。」

「一定得重交的。重寫!去拿一張新的紙。」

和優海面對面說話的她,雪白的臉頰看起來有些紅,應該是我的錯覺吧。

「啊,對了!」

優海突然開口,從口袋裏找出一包糖果。

「當作道歉,這個送妳,不嫌棄的話請用。」

她「欸……」的露出疑惑的表情,不過仍然伸出雙手手掌,從優海手中接過糖果。

「我可以拿嗎?」

「可以可以,說起來是我的不是。真的很抱歉。再見!」

優海最後再次雙手合十,微微鞠了個躬後,開始往化學教室所在的三樓走去。那女孩把糖果捧在胸前,就這樣目送優海的背影。她的臉果然臉有點紅。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看她,她忽然看向我,回過神來似的以手掩口。然後朝我點頭致意,啪噠啪噠地往自己的教室跑。亮麗的長髮,隨着她的舉手投足,翻飛搖曳。

「……凪沙?妳沒事吧?」

聽到旁邊傳來的聲音,我回過神來。

「抱歉,我有點恍神。」

「嗯,怎麼說……那個啊。」

儘管真梨說得隱晦,不過我還是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算啦。優海明明是個笨蛋,但不知道爲什麼很受歡迎,從小就是。」

爲了表示「我不在乎,妳別在意」,我若無其事地說。

「雖然是個單細胞白癡,但給人的印象很好啊——。」

「嗯,是啊。人很開朗又很好聊。」

「算啦,就只有這個優點了。」

我知道中學的時候,優海被別人告白過好幾次。

仰躺着看向天花板的巧克力印子,腦中浮現那天優海的臉。被奶奶責罵時哭泣的臉,還有捱罵之後,握住也在哭的我手時的笑臉。

「鬧過頭連周圍狀況都看不見。小心一點好嗎?」

「對啊——。」

回過神來,從開始做菜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個小時了。儘管是因一邊教我一邊煮才花了那麼多的時間,可做飯終歸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我時至今日才注意到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內心不自覺地湧起對奶奶的感謝之意。

聞言,我突然有個念頭。

我用生氣的語氣說,換了個話題。優海抓抓頭說「那個啊」。

「……吶,奶奶,我可以一起做嗎?」

回到家後,我匆匆收拾晚餐,早早回到自己房間。

聽我沒辦法好好回答,優海說「發生什麼事了?沒事吧?」,從樓上下來。我一邊想着最近老被他這麼問啊,一邊用手攔住優海走上樓。

奶奶所指着的廚房作業臺上,放着一堆小魚乾。我坐在椅子上,拿起小魚乾撕下魚頭和魚腹。這是我一直會幫着做的事,已經習慣了。

我翻過身,看見放在榻榻米上的寶箱。爲了睡覺時能隨時拿得到,以前開始,鋪牀時我都會把它放在枕頭附近。

我緩緩眨眼,然後閉上眼睛,雙手捂住臉。

奶奶輕輕一笑。眼角浮現出許多溫柔的笑紋。

頭上突然傳來聲音,我抬頭一看,優海從上頭的樓梯往下看。

「這也說得太過頭了啦……。」

我也一邊笑着,一邊一盤盤看過去。

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很開心能和孫女一起做飯。與此同時,我意識到自己過去從沒有做過這件事,頓時覺得羞愧起來。

「啊,不是,因爲你們對話的感覺不像是第一次見面。」

週六早晨。我在客廳餐桌上寫作業時,從廚房裏傳來奶奶喊我的聲音。

我好喜歡夏季假日的早晨。平靜、清爽、充滿光亮。

「謝謝呀,那,小魚乾就麻煩妳了。」

「好——。」

平常去優海住的地方會騎自行車,但因爲不想讓餐點在抵達的時候散得亂七八糟,所以打算走路過去。

「有點做太多了啊。」

算了,這也是優海的優點就是了。

她總是帶着微笑,身邊總有許多朋友。雖然大家都說她可愛,但她從不因此驕傲自滿,也沒聽說過有不好的傳聞。不像我彆扭又常故意和人作對,總之她應該是個坦率善良的孩子吧。

「一半拿去煮,一半做油豆腐炒山菊吧。」

「這樣啊。那麼,我們一起做吧。」

「嗯,沒問題喔。」

「喂——優海——我帶喫的來嘍——。」

「沒事。事說,剛剛是怎麼回事?真的很危險啊,真是的!」

放學後,我去圖書館還借的書。

「那我把要給優海的那份放保鮮盒喔。」

「小凪、小凪。」

可是,在這之後他立刻用滿臉無憂無慮的笑容回我:

剝鹼性物質很多的山菊時指尖會變黑,以前我很不喜歡,不願意幫忙。不管洗多少遍指甲裏的髒污還是洗不乾淨,所以不好意思讓朋友看見。被其他人認爲因爲我跟奶奶住,所以做一些過時的事,覺得很尷尬。

我從櫃子裏拿出五、六個小保鮮盒,一一裝滿菜餚,然後舀兩、三碗味噌湯到小鍋裏。蓋上蓋子後,奶奶用包袱巾把食物整整齊齊地打包好。

「指甲會弄髒的。」

看見優海的家了。是間屋齡超過四十年的日本老房。儘管老舊,建築物卻很大,庭院也十分寬廣,是這一帶最氣派的房子。

我提着包袱巾包成的包裹悠閒地走着,輕柔的海風吹拂,感覺很舒服。拍打海岸的波浪聲音,以及每家庭院樹木上唧唧作響的蟬鳴聲。

可現在我覺得很丟臉。覺得奶奶養育我長大很丟臉的自己才丟臉。爲什麼這麼愚蠢而幼稚呢。

我用指尖輕輕拈起透光後泛着淡淡櫻花色的貝殼,讓光照着它。感覺自己被溫柔的光亮包圍,再次閉上眼睛。

我一如往常穿過玄關大門直接走進庭院,在門廊下朝裏喊。在綠樹成蔭的庭院裏,蟬鳴聲格外響亮。

「可以的話,也帶去給優海同學吧。」

「怎麼了——?」

「就是這樣!」我一邊吐槽,一邊站到挺直背脊做了敬禮動作的他身邊。一邊爬樓梯,一邊開口「是說啊」。

我想像起他們兩人並肩的樣子。但胸口立刻痛起來,只能把腦中描繪的模樣抹去。

「不過凪沙最可愛就是了!」

路上經過某間教室時,聽到從裏頭傳來的說話聲。我不經意地一看,剛剛和優海差點撞到的女孩,和朋友兩個人正在面對面說話。

它又薄又脆到我不敢碰,但塗了透明指甲油補強,稍微好一點。

我站起來往廚房看,奶奶一邊在流理臺削柴魚片一邊轉頭。

「真難得,是怎麼了?」

「那,我出門嘍——。」

它原本有個小洞——好像是被海星一類喫掉的痕跡——我拿金屬零件穿過,加上細細的金色鏈子,就能當成項鍊用。常戴很浪費,所以我只打算在特別的日子用就是了。

算了,真要說起來,我也覺得沒有人像優海這麼坦率又善良就是了。

沒有先聯絡,優海看見突然來訪的我一定滿臉驚訝,然後會開心地笑起來吧。想像着他的笑臉,我的腳步自然而然輕盈起來。

所以,拜託了喔,我捧着小小的脆弱碎片祈禱。

自我要求壓抑感情,是非常困難的。但是,我告訴自己,非得這麼做不可。

像她這樣的女孩,應該更適合開朗直爽的優海。比起和我這種人交往,找那樣的女孩當女朋友,或許能快樂且幸福得多。

「沒,回頭看妳沒有跟上來有點擔心。」

「小凪,妳現在在忙嗎?有空的話可不可以幫我一下?」

我苦笑着聳聳肩。

「嘿——好可愛的女生喔。」

「好,以後會注意!」

「怎麼啦,突然這麼說。總覺得今天的小凪和平常不太一樣。」

「啊……嗯。」

「欸?什麼?」

「這個,要怎麼處理呢?」

「你認識剛剛的女孩?」

我收拾寫到一半的作業,和奶奶一起做午飯。

「好耶——最棒了!好期待喔——。」

「怎麼了?」

在溫柔的寧靜中,隱約聽得見遠處傳來的海浪聲與海鳥的叫聲,奶奶削柴魚片的咚咚聲音聽起來很舒服。

明明有很多時間和機會,即便我會幫忙備料,卻從沒想過要請奶奶教我做飯,或是代替奶奶、做飯給奶奶喫,很後悔對奶奶這麼不孝。

但這說不定只是嫉妒而已。優海從中學時期就毫不掩飾地公開宣稱他超級喜歡我,無論好壞,我們都很引人注意。他應該連想像都無法想像,我會因此被女孩們白眼吧。正因爲優海不羨慕別人也不嫉妒別人,所以不懂這麼複雜的女人心。

據說能帶來幸運的櫻貝碎片。如果這個傳說是真的,那麼撿到它的他,擁有碎片的他,一定會幸福的吧?

「欸?」

早上光線充足,所以不用開燈。風息從敞開的後門穿過紗門吹進微暗的廚房,非常涼爽。還聽見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蟬鳴聲。

真是,戀愛濾鏡好可怕。

「沒啦,什麼事都沒有。只是突然很想做做看。」

儘管是我自己尋求認同,但優海那麼幹脆地給予肯定的話,依舊讓我心底有種討厭的感覺。

我就這樣翻着身抓住箱子。拉過來打開蓋子,小時候在沙灘上撿到的貝殼碎片,彷彿悄無聲息地在裏頭。

「啊——那女生是韻律體操社的,社團活動的時候,偶爾會在體育館比鄰練習,所以打過幾次招呼。」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往裏面看了看。

看着廚房作業臺上排排放的菜餚,奶奶覺得有趣的笑了。

抱歉,優海。果然沒辦法。我想要再多一點時間。

我輕輕邁開腳步,離開現場。

她好像正在跟朋友商量什麼。聲音不大,所以聽不見內容,但她聽朋友說話時會不時點頭、應和。從這模樣,看起來是相當真誠的人。

「小凪不用幫忙沒關係。」

「無所謂,無所謂。」

我其實並不可愛,但優海總說我可愛啊漂亮啊的。人們常說愛情是盲目的,情人眼裏出西施。

聽我這麼說,奶奶一臉意外地看着我。

「奶奶,謝謝妳一直做飯給我喫。早餐、晚餐,還有學校的便當。」

「不小心太有幹勁了。」

「凪沙——?」

除此之外,還從女生們那裏聽說過幾次某個女生好像喜歡優海喔的傳聞。我心中傻眼,不用一一跟我說啊。故意告訴身爲女友的我有人喜歡自己男友,真是個性惡劣。

「沒關係,我做。」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後開玩笑的說「表示我長大啦」。

奶奶又睜大眼睛看着我。

我用指尖捏住它,一絲一絲剝下外皮。即使昨晚就把山菊泡在水裏,外皮還是非常硬,很不好剝。但是,儘量把皮剝乾淨,確實去掉鹼性物質的話,會相當清脆可口,非常好喫。

奶奶做的炒山菊是真的很好喫,在這附近是出了名的。

用削好的柴魚片和昆布熬湯,加入馬鈴薯和洋蔥的味噌湯。玉子燒、燉小魚乾、味噌烤鰆魚、煮蘿蔔魷魚、油豆腐炒山菊、煮山菊。

把小魚乾的魚頭和魚腹去完時,削完柴魚片的奶奶已經開始剝山菊的外皮了,所以我也跟在旁邊。

只有優海一個人修剪不及,所以給人雜草叢生的陰暗印象。我一邊想着得趕快除草啊,一邊再次喊「優海」。而後傳來啪噠啪噠的慌張腳步聲。

「欸——什麼什麼,凪沙?嚇我一跳。」

聲音響起的同時,優海從裏頭出來,帶着滿臉笑容。

「抱歉,突然過來。想說得在優海去社團活動前拿給你。」

我把包裹遞出去,優海看見內容物後「哇啊」的喊出聲。

「多惠奶奶做的飯——太棒啦!」

「分量稍微比平常多了點就是了。」

「完全可以,我超開心的!這樣我可以喫到明天,沒問題。」

「要好好放到冰箱裏喔,不然會壞。」

「嗯。我正好想喫午餐,趕快來喫。啊,凪沙上來吧,雖然我只有麥茶就是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

一邊說打擾了,一邊從庭院走到門廊上,進入客廳。

和房子一樣有年紀了的餐桌。榻榻米上隨意放着一個座墊。單調的走廊,以及前方微暗的房間。

優海的家相當安靜。只有他一個人住,所以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扣除這點,還是感受到無比的安靜與孤寂。我有空就會來玩,想稍微抹去一些寂寥,可已根深蒂固的幽暗與沉默,不是這麼容易能擺脫的。

我聽見優海在廚房往玻璃杯子倒冰塊的聲音,喊了聲「我去裏面喔」便走到走廊上,進入佛堂。

黑色與金色的豪華佛壇。供奉着鮮花和食物。還有,放在相框裏的三張照片。

——優海的家人。

開朗笑着的優海爸爸,溫柔微笑的優海媽媽,還有帶着友善笑容的優海弟弟,廣海。他們和優海都長得很像。雖然,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沒有雙親和孩子組成所謂「普通家庭」的我,想尋求家的溫暖來訪時,他們總以溫暖的笑容迎接我。我好喜歡他們。

點燃蠟燭,在線香前端點上火,插進香爐裏。拿起小木棒敲響鈴,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看見明顯開心的優海,我也微笑起來。

「啊,優海,沾到飯粒了。」

專心喫飯的優海,忽然想到什麼似的抬起頭。

所以只有我知道,聽到他說好喫、暗自開心就好。

「謝謝你的茶。」

爲了拍到餐桌和我們自己而調整位置,用手機前置鏡頭拍了照。我立刻打開手機相簿查看照片。

「嗯,我也超級喜歡奶奶做的飯。」

「啊——太好啦——!!」

「啊咧,味噌湯呢?」

優海呼的鬆了口氣,笑意重新回到他的臉上。我也笑了。

「……還不知道會不會跟我結婚不是嗎。」

「真的像個孩子。」

他這麼說,嘿嘿一笑。看見他這個表情,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回應,就彆扭的回答:

「比起夫妻,更像媽媽和幼兒園小朋友喔。」

我一邊默默動着手,一邊怨恨過去的自己。明明有很多能爲優海做的事,我卻什麼都沒有注意到,什麼都沒爲他做。

「嗯?」,優海抬起頭。

優海嚇一跳似的轉過頭。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心跳如擂鼓,自己都嚇到。

「……吶,優海。」

優海眯起眼睛,一臉美味的樣子,再塞了一塊玉子燒。看他這個模樣,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我想,要是我們將來結婚,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

「嗯?」

看着一一擺放的菜餚,我好奇的歪歪頭。

送優海出門去參加下午的社團練習後,我一個人留在他家開始收拾午餐。優海覺得不好意思,說放着沒關係,但做這點事沒什麼關係,反而是我想幫他做。

「是是。趕快拿掉吧。」

這個家裏,有優海一個人忙不過來沒打掃的地方,有積滿灰塵的地方,但只有這個佛堂與佛壇總是非常乾淨整潔。我認爲這表示優海對家人的思念,總覺得心酸。

我站在水槽前準備洗碗時,發現裏頭堆着杯盤一類待洗的物品。他提過這幾天社團活動的個人練習會練到很晚,所以應該回到家立刻就睡了吧。看了浴室,待洗的衣服也快從洗衣籃裏溢出來。我開了洗衣機,然後回到廚房把所有餐具都洗了。

「我們拍張照吧,當作紀念。」

「玉子燒也好喫嗎?」

「嗯?」

「……吶,優海。」

「嗯——。」

我吐槽他「你已經開始喫了吧」,優海笑着回我「我是對裝味噌湯給我的妳說的!」。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不及他真正的家人就是了。

「暫時啦,嗯。」

「奶奶說今天跟朋友見面會去喫飯,所以我預計也是一個人在家用餐。」

什麼都不能說,取而代之,我就嘟噥了一句話。什麼都不知道的優海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說「嗯」。

我把餐具疊好走進廚房,發現垃圾桶中滿是超商便當的空盒。

「我開動了——!」

我微笑附和,目光自然地往玉子燒看去。

要是我早點注意到就好了,做飯給他喫的話,他既會高興,也不用擔心他的身體。比如說,如果我在中學時代就學會做菜,應該現在就能做很多給他喫了。

吶,吞迴心裏湧起的感情,我喊了優海一聲。他抬起眼說嗯。

「嗯。拍得不錯。」

「謝謝凪沙!嘿嘿,總覺得現在也好像夫妻喔——。」

從這裏騎車大約十分鐘的便利商店,是這附近唯一營業到半夜的店,所以要說是優海飲食生活的支柱也不爲過。社團練習結束後的深夜還能買到喫的,也就只有這裏了。

被夏天正午的陽光包圍的客廳,在陽光下格外明顯的榻榻米紋路,一邊送出微風一邊緩緩左右轉動的電風扇,隱約傳來的海浪聲音,隔着餐桌面對面的兩個人。

之後我們暫時都沒說話,只有默默地動口動手。

還沒喫到這一道。優海很喜歡雞蛋,而且是會把喜歡的東西留到最後喫的個性,所以大概是打算晚一點再動筷吧?

「真的嗎!? 好高興好高興,喫飯吧!」

優海一邊反覆說好好喫好好喫,一邊大口吃飯。氣勢洶洶。

這彷彿在臉上寫了框當音效的慌張模樣,讓我噗哧一笑。

「我又沒說不結婚。只是說還不知道而已吧。」

「謝啦。來,喫飯吧。」

「我肚子餓了,現在開始熱湯我等不及……晚上再喝。」

好開心。自己做的菜得到好喫的評價居然會這麼開心。我以前都不知道。

優海繼續喫飯。他狂喫白飯放下飯碗時,我發現到他嘴脣旁邊有飯粒。

「欸,謝謝——!」

「太好了。」

我本來擔心突然這麼說可能會聽起來不自然,但優海沒注意,簡單用筷子夾了一塊,大口送進嘴裏。

「對啊——凪沙有多惠奶奶真幸福。」

「嗯——沒事!我馬上過去——。」

「那個啊,凪沙。」

我把味噌湯裝在湯碗裏拿到客廳時,優海已經幫我準備好了筷子和分裝盤。

雖然自己開口說很不好意思,但優海笑着點頭說「這個好欸」。

「真拿你沒辦法啊,那我去熱吧。優海你喫。」

我們一邊相視而笑,一邊用餐。明亮的房間,輕撫臉頰的微風。

我滅了燭火站起來,朝客廳走去。餐桌上擺了小山般的飯和菜餚,還有兩杯麥茶。

這聲音讓我一下子回過神來。大概是我回去得比平常晚,所以他擔心了。

我傻眼地說,優海一臉可憐兮兮。

即使如此,總是喫超商便當又膩,營養也不均衡吧。因爲優海都是買他喜歡的炸雞和漢堡便當。

附近鄰居們也擔心優海,會送飯菜給他,但也沒辦法每天送,送的太多優海也會客氣。

「紀念?」

「喂——凪沙?妳沒事吧——?」

這瞬間,優海的表情變得絕望。

「我也可以一起喫嗎?」

我比過去更加認真的祈禱。

不過,我沒有特意說這是我煮的。他不知道他第一次喫了我親手做的料理也無妨。不知道比較好。因爲,他要是知道我爲了他下廚,做了平常不做的事,一定會非常開心。

我一邊走進廚房,幫裝味噌湯的小鍋點上火,一邊回頭往客廳瞟了一眼。看見優海有禮地雙手合十低下頭說「我開動了」之後,一個人在寬廣的房間正中央用餐的背影,儘管是熟悉的景象,還是覺得非常寂寞。

「欸、欸、欸,爲什麼!? 凪沙,妳不願意跟我結婚嗎!? 」

優海啪一聲合掌說。

「好!」

「欸?妳要陪我一起喫嗎?」

「嗯嗯,好喫!雖然味道和平常有點不一樣,但又甜又好喫!」

「嗯?」

小時候優海喫飯的分量明明跟我差不多,但中學時期過半開始優海開始喫得很多。小山般的飯喫兩碗,有時社團活動結束後會喫三碗,兩人份的菜餚也能輕鬆掃光。明明身材瘦削,身高也不算高,飯菜到底跑到這副身體的哪裏去了啊,真的相當不可思議。

「嗯。在哪?」

即使如此,我內心依舊七上八下。儘管有奶奶教,但今天的玉子燒是我一個人獨力完成的。

「多惠奶奶的燉煮料理果然好喫,最棒了!味噌湯也好喝,有種熟悉的味道。」

明明從小就在一起,不管去哪裏、做什麼都是一起,就像是自己的分身一樣,但我深切感受到我們果然還是不同的生物。

洗完衣服的時候,我想借個廁所,因此走到了走廊上。一看,邊緣積滿了灰塵。不知道多久沒有清理了。

「啊,是這個意思嗎?那麼,妳打算嫁給我吧!? 」

「謝謝。那麼,我開動了。」

「這樣啊,太好了。」

「欸欸——。」

「這裏」,我指着自己的臉頰告訴他,但歪頭疑惑說「哪裏?」的優海,手指沒辦法準確找到那個位置。說着真是沒辦法啊,我站了起來,傾身幫他拿掉飯粒。

在家人們都過世後,優海還是一如既往帶着燦爛的笑容,但一定很寂寞。所以我和奶奶、附近鄰居們總是關心着優海,有機會就會送東西過去、問問他的狀況。

請安息。請保佑優海。

優海一臉馬上要哭出來的表情說,所以我苦笑着說「笨蛋——」。

舒適又有點心酸的感覺,讓我眯起眼睛。

「啊哈哈。」

但是,雖然臉上掛着笑容,但自己說的『暫時』這句,在我心中瘋狂迴旋。

「對啊,像夫妻一樣喫飯的紀念,是像啊。」

「我已經是高中生了啦——。」

「啊,是那個吧!妳之前說過的,不好好工作的話就沒辦法考慮將來的事!? 我會努力的,不要拋棄我——。」

我一邊用吸塵器打掃,一邊煩惱着是不是告訴優海比較好。既然決定訓練他,不僅是學業,也希望他在生活方面也好好做,所以告訴他好好洗碗、洗衣服、打掃比較好。

可是,我最清楚即使不說,優海也很努力。儘管有一點散漫的地方,但他現在忙着學校和社團活動,沒有時間顧及家裏。即使如此,我擔心他在這樣破舊的房子裏,持續飲食不均衡。不過,這麼嘮叨他也太可憐了……我思來想去。

一個高中男生獨自完成所有的家事是不可能的。我在家裏也就做做打掃工作,剩下的都依靠奶奶,所以說不了什麼冠冕堂皇的話。不過,優海之後必須一個人生活下去,只能這麼做了。

總之,就說至少要注意基本的飲食營養吧。雖然打算送奶奶做的飯菜來,我也學着做飯給他,盡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可之後必須靠他的自覺來注意這些生活大小事纔行。是自己的身體,所以必須自己管理健康。

接下來我也會暫時協助打掃、洗衣,說『爲了將來,一起練習做家事』,一邊兩個人做家事一邊養成他的習慣。優海應該會立刻接受我的提議。就這樣先將就着也沒關係,讓他一點一滴的學會做家事。

我把吸塵器放到儲藏室,把洗好的衣服曬起來後回到客廳。一邊用包袱巾打包從家裏帶來的保鮮盒,一面心不在焉的看着旁邊的展示櫃。那裏擺着很多相框。

幼兒園的成果發表會、小學二年級時的運動會、溫泉旅行、遊樂園、水族館……各種場景的各種照片。

其中最大張、擺在最明顯位置的,是在三島家前面拍的全家福照片。

還是小學生時候的優海,以及他的雙親與廣海,還有理所當然般混在其中的我。優海滿臉笑容比出V字手勢,另外一隻手緊緊的牽着我的手。我表情有點害羞,微微歪着頭。

還什麼都不知道的我。完全沒有想過幾年後優海會失去家人、那麼溫暖的伯父伯母會離開人世的我。

我拿起相框,抱在胸前。

優海重視的家人已然不在人世,他必須一個人活下去。

我抬起眼,看到一個神龕。供着煮熟的白飯。看來優海至今還是每天都好好供奉着。

神爲什麼要奪走優海的家人呢?

我想起中學時和優海的對話。

我對着他在龍神大人之石前合掌的背影,說『這世上沒有神』。

『這世上沒有什麼神明。稍微想想就知道了吧』。

想想發生在優海身上的事,思考他所處的境遇,就會明白神明什麼的只是謊話。

但是,優海若無其事地笑着回答。

『沒這種事啦。神明是存在的喔』。

明確的回答。我至今仍然忘不了他那時真誠的笑容。

從優海家離開,沿着海邊道路走回家途中,我莫名不想直接回家,便朝港口走去。

遠處地平線附近浮着一艘大型油輪。看起來像靜止不動,但若近看會發現它其實在飛快地移動。和我們的時間一樣。

兩個人沿着堤防邊緣奔跑,也沒看腳下。那危險的樣子讓我背脊發涼。

這輕描淡寫的說法讓我不耐,我開口追問。

『或者說,如果真的有神,也是個性格惡劣的傢伙啊。一定是個以折磨人類爲樂的糟糕傢伙。是不值得信奉的傢伙。』

所以,請禰證明。神明能使人幸福。相信神明的人能夠得救。

雖然我不認爲世上有神明,但現在,我可以相信。

吶,神啊,我對着神壇在心中低語。

優海一直一直相信禰啊。不管遇到了多糟糕的事,都相信禰啊。所以,請不要對優海做更殘忍的事了。奪走優海珍視的東西,就到此爲止。

今天的海很平靜。倒映着天空的深邃羣青藍色海水緩緩搖盪,一邊發出聲音,一邊不間斷地拍打過來,濺起水花。海風輕撫全身。

我如此斷言,優海對我說『凪沙真是毒舌啊』,笑了出來。

『吶,爲什麼優海能相信有神明呢?』

好廣闊、好廣闊的大海。好高、好高的天空。好美的景色。

走在堤防上,有幾個人在釣魚。

不過,要是「之前」看到他們跑來跑去的時候,能鼓起勇氣開口的話就好了。這麼一來,就不會發生那件事了吧……?

『我爸說信者得救。雖然人生會出現不好的事,但相信的話,總有一天會有好事發生,不可以懈怠墮落。所以,我相信有神。』

拜託禰,請給優海幸福……。

我流着淚,生平第一次這麼認真的祈求神明。

優海睜大眼睛後,理所當然般回答。

堤防筆直朝大海方向延伸,我坐在堤防中央看海,波濤洶湧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我轉頭一看,兩個上幼兒園年紀的男孩,一邊互相追逐,一邊朝我這邊跑來。大概是兄弟吧。年齡差距大概和優海、廣海差不多。

我呼地吐出一大口氣,用力拍拍雙頰,讓自己打起精神。

我轉來轉去,看家長到底在哪裏,結果有個似乎是孩子爸爸的人,正在一段距離外的地方掛釣魚線,完全沒注意這邊。看他那副渾然不知讓孩子隨便在海邊玩有多危險的模樣,我的身體一下子便熱了起來。

我聳聳肩說,不可能吧。

我對釣魚沒興趣,所以不是很瞭解,但這附近好像經常能釣到魚,平時晚上或假日時,陸陸續續有帶着魚竿的人從其他地方來到這裏。網路上好像也介紹這裏是非常有名的釣魚點,有很多人特意遠道而來。

想到我無能爲力的事情,心情一下子低落起來。一度閉上眼睛,然後緩緩張開。

在這種地方發呆,什麼都不會開始。即便有許多無能爲力的事,但還是有一些只要想想辦法,就能做到的事。

那,走吧,我鼓勵自己,站了起來。

我抬起頭,怔怔望着佈滿積雨雲的天空時,聽見身後傳來啪搭啪搭的腳步聲。還有嘎啊嘎啊的開心笑聲。

之前看過幾次來釣魚的人,放自家小孩在海邊隨便嬉戲。儘管每次都覺得很危險,可畢竟素昧平生,因此我也很難開口去告誡那些孩子,或去提醒家長要小心。

幾艘小漁船激起浪花,朝近海駛去。海鳥宛如切斷空中般飛過,有時衝進海面,嘴裏叼着魚飛出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