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月之砂
《向海許願 向風祈禱 而後向妳起誓》 · 汐見夏衛 · 1.2萬 字
第二天。
今天也是一早就關在房間裏發呆的我,過了中午,突然覺得口渴,就走出屋子去廚房。
在我站在餐具櫃前想拿杯子的時候,裏頭傳來動靜,我一看,是奶奶拿着購物袋走在走廊上。
「奶奶,妳要去哪裏?」
我開口詢問,奶奶回我「去買東西」。
「欸?我去吧。」
雙腿、腰部都不好的奶奶,光是走個幾步膝蓋都會痛得不得了。在家裏的話還能時不時休息一下再走,但若要去徒步要花十幾分鐘的超市就很辛苦了。所以購物通常都是由我去。
「要買什麼呢?」
我這麼一問,奶奶卻顯得有些猶豫。從她的表情,我看出她是擔心我最近心情低落,所以體貼我。
說起來,和優海分手後我常常發呆,這禮拜一次都沒去買東西。想到奶奶一定是忍着腳和腰部的不適出門的,我覺得抱歉,心裏一陣疼。
「抱歉,奶奶。我最近有點煩惱,所以都窩在房間裏,不過已經都解決了。所以今天我去吧,奶奶妳休息。」
我這麼說,搶着從奶奶手裏拿過購物袋。奶奶眯着眼說「這樣啊,謝謝。」
「要買些什麼呢?」
「差不多要開始做燈籠了,所以我想買些材料。」
「啊啊……對耶,祭典馬上要到了。」
我裝作沒注意到插在心上的小小荊棘,聽着奶奶的話點點頭。
下週末要舉辦龍神祭。我以爲還很遙遠,可時間真是一轉眼就過去了。
燈籠會在祭典尾聲放入篝火中燒掉,因此每年都要做新的。差不多是該爲此先做準備的時候了。
「那,要去居家用品店吧?」
鳥浦沒有買得到要做燈籠的木片以及和室棉紙的店。以前雖然能在五金行或文具店購買,不過店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倒了。所以現在非得搭電車去隔壁市鎮的大型居家用品店買。
「不會痛,和平常完全不同,妳果然不舒服。凪沙妳真的有夠倔強。」
一整片的藍色海洋,沒有盡頭的廣闊天空,清晰的地平線,耀眼至極的陽光,毫不留情傾瀉而下的光亮。一片純淨的澄澈景色。我最喜歡一邊看着這樣的夏日景色,一邊和優海騎自行車。
即使突然被我單方面告知分手,依然對我溫柔以待的優海
「凪沙?」
「就說了我沒事!」
「嗯嗯,我知道。」
爲什麼那時候的我沒有意識到,和優海在一起是這麼幸福的事呢?
我心不在焉的看着往來行人,腦中想起的還是優海的臉。
「……煩死了,真是。」
我們來過這個城鎮許多次,看過電影、喫過漢堡、逛過街。不是什麼特別的記憶,我都忘了,但現在卻覺得開心而滿足,懷念到心痛。
不牽手是對我的體貼吧?儘管內心明白,但我好討厭爲此感到有些寂寞的自己。
「妳沒事吧?身體不舒服?」
優海用不容拒絕的態勢結束談話,他右手拿着我的東西,左手抓着我的手腕,緩緩邁開步伐。
我全身是汗,指尖還因爲恐懼在發抖。粗重的呼吸在我耳中迴盪,聽不見任何周圍的聲音。
「……。」
被他看着,我覺得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了。我用雙手擦擦臉,揮手說「我沒事了」,緩緩站了起來。
凝視着一望無際的藍色大海。明明是這十幾年我每天都看的海,卻奇妙的一點都看不膩。
我蹲下來,全身發抖。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感覺會發生什麼。夢中痛苦、疼痛、可怕的感覺消抹不去。難以呼吸。有人嗎,我在心中大喊。就在這個時候。
「就算只是普通同學,如果身體不適,我也不會坐視不管。」
「我也要去車站,我們一起吧。能走路嗎?」
「這說話方式怎麼回事,聽起來真不愉快。」
爲了忘記炎熱,我專心踩踏板。左側的海洋,無數的波浪一道一道反射光芒,閃閃發亮,刺眼到無法直視。
「因爲凪沙嚴重睡眠不足的時候,眼周會泛紅。所以一看就知道了。」
「看起來妳已經買完東西了。現在要回去了嗎?」
看着它,我心煩意亂胸口發癢,於是別開目光。
如此純粹的心,在這麼殘酷的世界裏,真的能夠生存下去嗎?不會有朝一日遇到殘酷可怕的事,受了再也無法振作的傷,變得支離破碎嗎?
「……優。」
好痛苦好痛苦,好可怕好可怕,我快瘋了。
要是知道我們不會永遠在一起,我就會把和優海共度的時光牢牢烙印在我的記憶裏。
「是你的錯覺。是說,不要管我好不好?我們已經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學了,別靠我這麼近。」
要是知道我們會分手,我就會跟他多出去幾次、一起去喫更多東西、不害羞的買一模一樣的東西。
我舒服的閉上眼睛,想大喊你人爲什麼這麼好?在我做了這麼多過分的事情之後,爲什麼還能對我這麼溫柔呢?
心臟像要裂開似的激烈跳動,胸口痛到我覺得是不是要崩潰。
我連這種抱怨都沒辦法好好說出口,優海的手輕輕摸了下我的額頭。
優海瞟了眼我的購物袋。
出了沿海國道,沒有任何遮陽的東西。頭上傾瀉而下的強光刺激着全身肌膚,被火燒灼般的疼痛。滲出的汗水不住地從太陽穴流下來,流到下顎,最後一滴一滴落到胸口。
「啊——真是的,妳看。」
我搭電車在隔壁城鎮的車站下車,走去居家用品店買好東西。
「我練習完了要回家。碰巧經過這裏,剛好看見凪沙,嚇了我一跳。」
騎了一會,我按下煞車。平常騎這條路,我什麼都不想拚命騎,可今天我想好好看看生養我長大這地方的海洋,所以下了腳踏車。站在防波堤前低頭看着海岸。
現在正是如此。就過去的經驗來看,若變成眼下這種狀況,那即便我說破嘴也沒用。除非照優海所說的去做,不然他絕不讓步。看來也只能聽話了。
「……。」
「但是,妳沒好好睡吧?看妳這臉色。」
有個聲音傳來。
他一邊說,一邊從包包裏拿出運動外套披在我肩上。然後用礦泉水沾溼毛巾,擦我的額頭和臉頰。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不過,那時優海也一定會像現在這樣,露出澄澈的笑容吧?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想讓他再有這樣的想法或做出這樣的表情。因此,爲了不讓優海更難過,我決定被他討厭、離他而去。
走到大馬路上,開始往車站走去。一直空着的右側有優海在,感覺有點奇怪。
除了太陽光強烈氣溫很高,還幾乎沒有風,熱得宛如在蒸汽浴室裏。幸好沒有讓奶奶去,我想。
打開門的瞬間,我就被一股濃重潮溼的熱氣包圍。很久沒有出門,所以我的身體被盛夏的暑氣嚇了一跳。
這是我人生至今最大的挫折。
爲什麼這個人會這麼美好?
可是,他現在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好暖和的手。曾以爲會一直都是我的、未來也一直屬於我的手。我用力甩開了他。
「……。」
但是,一離開行道樹,刺眼的陽光和從柏油路上蒸騰而出的熱氣便讓體感溫度瞬間往上,一下子就冒了不少汗。
「……我沒這麼脆弱。」
「很辛苦啊,可以拜託妳嗎?妳應該還有作業吧?」
連自己都覺得別腳的理由。一如所料,優海半個字都不信。明明平常什麼都不疑有他、什麼都無條件相信的,結果老是在這種時候會起疑。
這片海里,住着龍神大人吧。雖然我一丁半點都不信,不過看見眼前大到令人敬畏的遼闊海面,我明白過去的人爲何認爲海里有神。
一見到這個笑容,我的呼吸就順暢起來。肩膀的重量一下子變輕,如影隨形的恐懼感也瞬間消失,被安全感包圍。
正下方一片東倒西歪的黑色岩石,拍打上來的海浪濺起波光。再往前有被太陽光照得閃閃發亮的海灘。這是我與優海有回憶的沙灘。
在幽暗的深海里,一道溫柔的光亮突然從天而降。我被這樣的幻覺包圍。緩緩抬起頭。雖然沒確認,但我清楚知道這是誰的聲音。
輕易踢開我拼死拼活的努力,優海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似的追着我。
不管我說什麼,似乎都是徒勞無功,我揍了優海胸口一拳,表達我的憤怒。
我低着頭,被優海牽着走。爲什麼最後會聽這傢伙的話呢?真是不可思議,不過也無可奈何。從小到大,優海就有看似坦率,其實很頑固的一面,平常絕對不會反對我說的話,可有時不管我說什麼,他都一概不聽。
雙肩被後方的人抓住,把我撐起來。
過了一會,大概是累了,我打起了瞌睡。
我用沙啞的聲音喊他,優海微笑着嗯了一聲。
想着想着便覺得痛苦,我抱着膝蓋把臉埋了進去。低着頭忍耐起伏劇烈的感覺平靜下來。
儘管想問你怎麼會在這裏,可卻沒辦法好好發出聲音。
笨蛋優海。不知道總有一天會遇到殘酷的事。接近我這種人的話,一定會非常非常痛苦。
「……凪沙?」
優海靜靜的在我身旁坐下。
優海雖然僵了一下,不過馬上又像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的開口。
我不由得笑了,但優海一臉認真。
我嘆了口氣說「謝謝你,我自己能走」,輕輕收回被優海握着的手。回頭的他眨了眨眼後,什麼都沒說,淺淺笑了一下,又轉回前方。
說完我站起來想走,但可能是因爲睡眠不足的關係,我腳下一陣踉蹌。
你爲什麼這麼傻?爲什麼不生氣、不恨我?坦率要有個限度,善良也要有個限度。
「好像沒有發燒,太好了。我以爲妳中暑昏倒了。」
我緊緊皺着眉,嘆了一口大氣後,聳聳肩。
比媽媽丟下我消失時、比優海的家人過世時還要大,彷彿我獨自一人一動不動站在廣闊的荒野正中央似的,壓倒性的失落感和無力感。
春天倒映着朦朧天空的模糊海洋,秋天倒映着萬里無雲的海洋,冬天波濤洶湧的海洋。不管哪一個都很美,但我還是最喜歡夏天的海洋。
是的,優海就是這樣的人。
我明明刻意選了傷人的話說,但優海的表情完全沒變。
「……呼。這怎麼回事。你爲什麼知道啊。」
然後當我回過神時,大量的水湧了過來。我來不及逃,身體就被大水吞沒,無法自由活動,無法呼吸。想動卻不能動,想要空氣卻無法呼吸。
優海總是陪在我身邊,所以爲了不撞到他,我養成了靠左邊騎的習慣。我不知道該拿空蕩蕩的右側怎麼辦。
青梅竹馬就是這樣討厭。很難瞞過知道我一切弱點的優海。
「就說我完全沒問題,只是休息一下而已。」
我跨上自行車,把購物袋放到車籃裏開始騎。
不過,這是我的選擇。雖說是爲了優海,但我的選擇,應該害他有同樣的感覺吧?我沒有悲傷、寂寞的資格。只能忍耐。
我朝奶奶揮揮手,拿着包包走下玄關。
從店裏出來往車站走的時候,我忽然覺得一陣疲憊。我最近沒有喫什麼東西,還經常睡眠不足,而且天這麼熱,當然會不舒服。
我覺得我該休息一下比較好,所以停下腳步。走進附近的小巷裏,陰涼處有個臺階,所以我就坐在那裏。
我呆呆地看了會海,再度騎上自行車往車站方向去。
「……沒事,只是休息一下。」
「我得走了。我沒空。沒有跟你說話的時間。」
我用手帕擦去太陽穴上流下的汗水。然後眼前突然一片黑。
行道樹上蟬鳴聲傾瀉而下。音量大到腦子裏都在響,但慶幸的是有樹蔭,滿涼爽的。
即使被奪走重要的事物,依然相信神明的優海。
「可以啦、可以啦。我正好換個心情。那我出門嘍。」
「抱歉抱歉。」
下一秒,我全身發抖宛如痙攣,一下子醒了過來。過了一陣子才意識到,是夢。
「騙人。妳看起來很不舒服。」
「凪沙,天氣很熱,披着這個吧。啊,我沒有用過,妳可以放心使用喔——」
我拿下遮住我視線的白色物品一看,是優海把社團活動用的T恤罩在我頭上。
應該已經洗過了,但有優海的味道,我被連自己都嚇到的安全感包圍。接着討厭起這樣的自己,反覆自我厭惡。
「……謝謝。」
看起來就算我說我不需要,他大概也不會聽,所以我就乖乖的接受了。光是兜頭罩住,遮擋太陽,就會舒服得多。
我從T恤的縫隙間抬頭看了眼優海,想着他有這麼高大嗎?總覺得他升上高中後身高一直在長。說起來,這件T恤和我的相比尺寸也大得多。
視線往下,看見優海的手臂。雖然還是很瘦,但從中學時代開始就長了不少肌肉,只要一動作,肌肉線條就會顯現。像是成人男性的手臂。
這麼一來,優海會慢慢改變吧。我在他身邊一直看下去,理所當然地這麼想。
再次邁開腳步,由於頭上罩着T恤,因此視野變得非常狹窄。看不見前方,會比較晚注意到有障礙物,所以我有點不安。
即使如此,總之我還是看着腳下繼續走,走在我前方几步之遙的優海轉過頭。
「啊,妳看不見前面嗎?很難走對不對?」
「無所謂……看得見下面,所以沒關係。」
「不過要是撞到電線杆什麼的就危險了啊。」
優海回到我身邊,態度自然地牽住我的手。
「還是牽着手吧。太危險了。」
我沒有任何回話的空檔,只能順着優海就這樣手牽着手往前走。
不,不對。其實要揮開他的手很簡單,是我做不到。
優海的手掌,觸感柔軟又溫暖。就像是在碰觸自己身體一部分那樣的契合,無法想像這是他人的身體。我覺得牽着手的感覺是最自然的,已經無法放手了。
到了車站,說我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就讓我在剪票口附近的長椅上坐着。優海買了兩人份的車票回來。
「能走嗎?」
「我覺得會喔。妳會成爲一個該罵就罵、不過該溫柔時會非常溫柔的媽媽。」
穿過剪票口出站後,我朝優海伸出了手。
「……嗯。」
「……不是你我也可以。沒有你我也能活下去。沒有優海的人生也可以。」
「啊,的確是呢。」
「但是,和在鳥浦一邊騎自行車一邊看的海感覺不一樣,很新鮮啊——。」
一片沉默。電車哐當哐當的聲音聽起來很舒服。
「凪沙,到嘍。」
優海很喜歡小孩。他十分照顧廣海,現在也常陪附近鄰居的孩子們玩傳接球或鬼抓人。出門若是見到小小孩,他一定會安撫孩子、逗孩子笑。
在他的目光面前,我嘴裏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失去意義,覺得在感情翻湧的心中,我真正的感受被看穿了。
明明海應該是到哪裏都是相連的,但不可思議的是,在不同的地方看,看見的會完全不同。看鳥浦的海,總覺得我回到家了、這是我們的海。
那堅定的語氣,讓我的心開始狂跳。都已經走到這一步,還是自動高興起來的這顆心。真是拿它沒辦法。
直接了當的話語接二連三地飛過來,扎進我的心口。我低着頭,咬緊脣瓣。
我們兩人並排坐下,肩靠着肩、手肘貼着手肘。光是這樣就覺得非常平靜。我們從小到大都是這樣貼着並肩而坐。要是身體沒有哪裏貼在一起的話,就沒辦法冷靜下來的黏人。經常被其他人說,我們就像是雙胞胎姐弟似的。
「凪沙以後也應該是個好媽媽。」
「明天晚上,我會在櫻貝的沙灘上,等妳。」
我心不在焉看着窗外,突然注意到窗戶上優海的倒影,他在動來動去。
「我送妳回家。」
我假裝想睡的樣子,把頭靠在優海肩上。
「不用。我真的已經沒事了,臉色也不錯啊?是說,我不想讓大家看到我跟你在一起,就到這裏吧。」
「蛤?」
優海總是這樣。在公車或電車上,比任何人都早注意到年長者或身體不適的人,並且迅速讓座。對他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很自然的站起來,被讓座的人也無法拒絕。
「……我覺得不會就是了。」
「給我吧。」
我低着頭回答。
之前我和他兩個人搭電車出門的時候,發現一個貼着好孕徽章的孕婦,他把位置讓了出來。我就算注意到也沒有這個勇氣開口,所以在這一點上,我真的很敬佩他。
「我還是,不想就這樣下去。」
「吵死了你這笨蛋!這樣會打擾到附近住戶啊!!」
「……怎樣?」
一道響徹住宅區正中央的聲音響起。我嚇了一跳,停下腳步。
「對、對不起!沒事,抱歉吵到您了。」
仔細一看,他緊緊皺着眉頭,扭動脖子。對面坐着帶寶寶的媽媽,他好像是在做鬼臉給寶寶看。寶寶被媽媽抱着,一直面無表情地盯着優海看。優海拚命做出各種滑稽的表情,似乎想讓寶寶笑出來。
他特意陪伴我,還對我處處體貼照顧,但我卻用這種好像他很煩的冷淡方式說話,我真是個討厭鬼。
我小聲地說時,他就着嘴巴左右拉開、眼睛睜大的鬼臉看着我。我不由得噗哧一笑,戳戳他說「不要用這個表情看我,笨蛋」。
意料之外的回應,我不由自主的停下動作。
所以,不行。正因如此,我才決定離開優海。
我們搭上電車,大概是因爲差不多是下班高峯時間了,車裏乘客很多。在零星幾個空座位當中,能兩個人一起坐的,只有裏面博愛座的旁邊而已。
「……那個,凪沙。」
優海沉默以對。但是,我感受到他的目光。直視着我。
站在我面前,一邊拉着吊環一邊看向窗外的優海,高興的開口。我也轉頭往後看。從櫛比鱗次的建築物之間,可以時不時看見海洋。今天的海是異常清澈的藍,閃閃發亮。
「哎呀這樣,真是不好意思,謝謝你。」
我看向旁邊的博愛座,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盯着手機畫面滑手機,還有掛着耳機聽音樂的上班族坐在博愛座上。看起來都沒有讓座的意思。
我不懂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是什麼意思,稍微抬起頭,然後優海溫柔地笑着說。
「……好。」
優海對老爺爺鞠躬道歉。老爺爺笑着說「真年輕啊」,關上窗戶。
優海緩緩點頭。
我喝斥幾乎要輸給誘惑、渴望優海眼光的自己,只看着落在柏油路上的影子大步前行。
「今天好好睡一覺,明天也好好休息,然後喫完晚飯,就到那個沙灘來吧。我等妳。」
月臺上有三三兩兩等車的人。時間剛好,是普通列車進站。鳥浦只有每站都停的電車會停車,所以要是運氣不好的話,等上幾十分鐘都是有可能的。
我在心中對其他人咕噥,只有現在,因爲我身體不舒服,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回到家以後,得再次回到青梅竹馬的關係。
我轉過身,往家的方向邁開步伐。
「謝謝。那,再見。」
當我閉了一會眼睛,優海突然動了動身體,小聲地說「凪沙,抱歉」。
「謝謝你幫我拿東西。」
「我無法想像沒有凪沙的人生。」
「我會一直等到妳來。」
「……我會等妳。」
「嗯。」
電車裏有冷氣所以很涼爽,但一走出去,迎面而來的就是強烈的陽光和宛如大合唱的蟬鳴聲。
「啊,看見海了。」
已經不會回頭了。不會再回頭了。一切已成定局。我不該再貪戀更多優海的溫柔。不能重蹈覆轍。
老太太點點頭,在我旁邊落座。
我只嗯了一聲當作回答。
快到鳥浦站了。海面反射着陽光,波光粼粼、靜靜搖盪。
「我之前也說過,只能是凪沙。因爲我喜歡凪沙。」
「剩下就沒什麼問題了,在這裏道別吧。謝謝你陪我,真是幫了大忙。」
他再喊了我一次,我冷淡的回答。
還是沒變啊,我一邊想,一邊拿出手機,拍下他拉着耳朵、模仿猴子的側臉。
雖然是熟悉的景色,但就如優海所說,光是並肩從電車裏看到總是和他騎腳踏車看見的景色,感覺就不一樣,很是新鮮。
媽媽大概是裝作沒看見,臉微微側向一邊,但嘴角忍着笑意似的扭曲。
我還想要坐一會,但到站的廣播聲音響起。
我在心中宛如咒語般反覆地說,就在這個時候。
「凪沙!!」
我只稍稍轉頭,露出側臉,對優海說。
「沒關係,我幫妳拿到妳家。」
我出了那個空蕩蕩的小圓環後往左轉,默默地往前走。雖然聽見優海跟着我的腳步聲,但我沒有回頭。
「……好。」
就剩我們兩個,尷尬地陷入沉默。我本想就這樣走人的,在心中暗罵優海這白癡。
啊,我的脣間嘆了口氣。
我對着重新抱起東西的他搖搖頭。
「……。」
我重新看向優海,他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對老太太說「請坐」。老太太不好意思的說「我馬上就下車了」,可優海莫名地不退讓,笑着回答「不不,我比較早下車!」。
但是,這一切也結束了。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所以,神啊,現在請讓我這麼做。
「啊,對不起。」
我連連道歉後,轉頭看向優海。
我接過他不情不願遞給我的購物袋,掛在肩上。
我的父親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就因病去世,我對他沒有任何記憶。但我父親若是優海或是優海爸爸這樣的人,我想我應該會很開心、很喜歡他吧。
我抬起頭,看見附近站着個彎着腰的老太太。看看四周,所有的位置都坐滿了。原來是這麼回事,我立刻知道是什麼狀況。
一邊看海一邊走了一段路,來到一個分岔路口。直走會到優海家,往左轉會到我家。
他打斷我的話似的說,我一時語塞。
腦子裏雖然這麼想,但我的右手自己握住了優海的左手。他什麼都沒有說,輕輕地回握。
「奶奶您請坐。」
若是其他人看來,我們看起來應該像是約會的情侶吧。應該不會有人想到我們前陣子剛剛分手纔對。
「你怎麼這麼興奮?不是每天都在看海嗎?」
我覺得有趣的笑出聲,優海也笑着說「確實是」。
「好棒——好漂亮喔——。」
我輕輕點頭站了起來,兩個人並肩下了車,走向剪票口。鳥浦站沒什麼乘客,總是冷冷清清的。
「……。」
聲音太大,有位老爺爺從附近屋子的窗戶裏探出頭。
「你在說什麼……我纔不會去。我沒有和你重新交往的打算——。」
所以,優海。我在心裏說,你應該已經開始討厭我了。你還要對我這種人好嗎?不管我也沒關係的。
我們再次手牽着手,穿過剪票口。
「我不想分手。」
「……優海以後應該會是個好爸爸。」
「凪沙,等等!!」
「在妳來之前我是不會回去的。絕對不會。」
我慢慢捂住臉,呻吟似地低語。
「太狡猾了……這,太狡猾了。」
因爲他這麼說。
「嗯。」
優海像說我知道似的,燦爛一笑。
我一整天都在想絕對不去,絕對不去。
該去嗎?不能去啊。因爲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我躺在自己房間的榻榻米上,一邊看着天花板上的污漬,一邊一直想着優海。
爲了優海,我非走不可。是爲了優海,我纔跟他分手。
雖然這麼想,但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正把櫻貝項鍊抱在胸口。
看看時鐘,已經是晚上九點左右了,窗外的天色漆黑一片。
這個海風不斷的海邊小城,即便是夏天,到了晚上也會覺得冷。
優海已經去沙灘了吧?有沒有好好穿着外套呢,會冷嗎。不,已經是夏天了,一定沒問題的。但是,靠近海邊風很大。不,只是風很強是死不了人的。
我覺得我的心在動搖。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在找去優海等待地方的理由了,然後又急忙打消念頭,就這樣反反覆覆。
我臉朝下躺着,把臉埋進雙臂間。
不去,絕對不去。
就在我這麼說給自己聽的時候,眼前浮現一個場景。
寒冷的月光照亮了無人的海岸。在海岸一隅,優海一個人抱膝而坐。在寬廣無垠的沙灘上,只有一個人。孤孤單單蹲着的背影。
我的心一陣刺痛。我明明立過誓,絕不讓失去家人的優海感到孤單,可到最後,我還是要留下他孤身一人。
但是,自覺不懂女孩子心思的優海似乎接受了這個理由,沒有再說什麼。
我緩緩走近。沙子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來比誰找到的好看。」
項鍊的末端,是一枚櫻花色的貝殼。
「但是啊,真是——爲什麼說要跟我分手——!我都覺得我要死了!明明這麼愛我!到底是爲什麼!? 」
優海大叫。我眨眨眼睛,微笑着歪歪頭。
我很喜歡像現在這樣把耳朵貼在優海胸前,聽他的心跳聲,從小當我孤獨或悲傷的時候,我都這麼做。
我的雙臂環着他的脖子,緊緊抱住他。從頭上傳來一個呵呵笑出來的聲音。
一邊聽着海浪聲一邊擁抱,優海呼地吐了口大氣。我抬眼一看,他閉着眼睛,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我微微側過頭,將耳朵壓在他胸口。怦怦,規律的心臟跳動聲,比沙沙響的波濤聲還大。每次心跳的間隔,說不定比平常要快一點。
「……之前啊,在古典文學課上,不是有學到貝殼配對※嗎?」
我們是在這裏撿貝殼玩的時候,發現這個櫻貝碎片的。
兩片貝殼靠近,輕輕靠在一起時,它們完美的嵌合在一起。
所以,根本無法分開。
我緩緩起身,在沙灘上席地而坐。脫下涼鞋,一邊把腳趾泡在水裏一邊看着優海。
「我喜歡你。」
優海喊出聲音抱住我,就這樣失去平衡倒在沙灘上。頭髮、衣服、皮膚上瞬間沾滿了沙子,腳被打上岸的海浪弄溼。
優海忽然說,用指尖去纏掛在我脖子上的項鍊。金屬摩擦的鏘啷聲響起,金色的細鏈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我不是優海的對手。從小就總是贏不了他。
優海也起身坐在我身邊,打開盒子。用右手拿出粉紅色的貝殼碎片,左手指尖輕輕拿起我項鍊上的貝殼。
「嗯——這是祕密。」
拿玩沙的遊樂器材堆沙堡,在海浪會打上來的邊緣玩水,用樹枝在沙灘上塗鴉,撿蛤蠣,撿漂流過來的玻璃瓶和漂流木。
被拋棄的孩子、沒有人管教、不可以一起玩。這些話讓我大受打擊。
無論如何我都想和優海分享幸福。我無法獨佔優海找到的幸福、給我的幸福。
「哇!」
「這是我媽媽告訴我的。要是撿到粉紅色的貝殼,會變得幸福喔。」
「優海戴項鍊?免談免談。」
我們一同度過數不清的回憶,一一由我們塑造成形,讓我們的羈絆更深。不管是哪一段記憶,總是和優海有關。不管是哪一種感情,都與優海分享。
當我看到離我們有點距離的岩石時,不由得開口驚呼。
優海用輕柔的聲音回答。
「……啊,是『貓巖』。」
我問他要玩什麼的時候,他帶點戲謔的笑着回答。
「……這個,妳做成項鍊了啊。」
同班的女孩對我說了這麼無情的話。
優海把找到的幸福貝殼給了我。所以我把貝殼一分爲二,把其中一片給了他。希望優海留着,我說。
鳥浦的海岸,是由岩石區和沙灘混合而成的。岩石區危險,大人會嚴格提醒小孩子不可以接近,所以小時候在海邊,我們總是在沙灘上玩。
「現在沒關係了。因爲妳來了。」
「真是——爲什麼突然這樣,嚇我一跳——!」
到家時,即便眼淚已經幹了,不過依舊是一臉看得出哭過的模樣,我不想這樣見奶奶,所以跟優海說「我還不想回家」。
我拼盡全力朝他奔去。
優海突然這麼說,所以我的目光也從貝殼移開往上。
「女孩子的心很複雜。而且青春期的心是會動搖的呀。」
常有人說這種話,每次我都回「我的確沒有爸爸、媽媽,但我不可憐」。
「嗯……爲了能隨身配戴。」
而後他笑着說「那我們去海邊玩吧」,拉着我的手,帶我到這片沙灘來。
能帶來幸福的貝殼,他毫不猶豫地送給了我。從那一瞬間開始,櫻貝就成了我最重要的寶物。
「記得是記得,是怎麼了,優海竟然說上課的事。而且你在上古典文學課時,有連這麼小的細節都記住嗎?」
我不知道。儘管不清楚,但我想自己現在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然而,優海現在正一個人在等我。
這片海岸,是由漂流過來的貝殼碎裂成沙形成的。晚上沐浴在月光下,這片沙灘會閃着銀白色的光輝,呈現出一種夢幻的美感。不知道爲什麼,每次看見這片沙灘,我都會覺得月光下的沙漠也是這麼美吧。
明明應該是要一較高下的,但在優海找到這片櫻花色美麗貝殼的瞬間,他帶着滿臉笑容說「給妳」,把貝殼遞給我。
他站在海浪邊緣。因爲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會來、不知道我什麼時候來,其實坐着等我也沒關係,他卻站着等。
然而,會被別人這麼說,原因出在我自己身上。
盯着我看了一會的優海動了動身體,從口袋拿出某樣東西。是個透明的小壓克力盒子。裏面裝着櫻花色的碎片。
「因爲我覺得就像我跟凪沙一樣,所以超——級感動。纔會記住的。」
「凪沙是沒有爸媽的孩子。好可憐喔。」
想到這裏的瞬間,我不行了。
「我再也不要跟凪沙一起玩了,也不要跟妳說話。因爲凪沙是被拋棄的孩子,所以我媽媽說妳沒有人好好管教,不可以跟妳玩。」
「啊哈哈!」
「很尷尬耶。」
注意到我腳步聲的優海轉過頭的瞬間,我用力撲了上去。
「好耶。我也想這麼做。」
想起那時優海的笑容,我的心就揪緊了覺得疼痛,更用力地抱住優海。
我沒辦法說實話,因此隨便敷衍幾句,草草帶過。
注:古代日本流傳至江戶時代的遊戲,翻到兩個相同圖案的貝殼就得分。
他說,緊緊地抱住我。感覺很舒服,我呵呵笑出聲音。
「真的耶,好懷念喔。」
「欸——我想要跟妳戴一樣的啊。」
這塊細細長長,前端有兩個三角形凸起的岩石,是小學時優海發現的,我將它命名爲貓巖。我一度很喜歡這塊石頭,總在它前面玩沙。
「哈哈。」
「……吶,優海。」
他一如往常回答「嗯——?」。
之後在健康中心哭到下課的我,和放學後來接我的優海一起回家。手牽着手一起走的時候,優海什麼也沒問,也什麼都沒說。
升上小學後,我必須跟幾個幼兒園或託兒所過來的孩子們建立新的關係,但我做得不好。
那一天,同學會對我說這種話,也是我的言行舉止招致的結果。
「是古代貴族公主玩的遊戲。貝殼裏面畫着源氏物語的圖畫,在許多貝殼當中,找出有相同圖畫、並且會完美重合的一組,妳記得嗎?」
「……抱歉。」
「玩尋寶遊戲吧。」
關於我媽媽的八卦在家長之間傳來傳去,孩子們也知道了。
「唉……我本來以爲真的不行了……。」
在月光中浮現,在全白的沙漠中一個人佇立的優海。眼前是掛着潔白月亮的藍色天空,滿天閃耀的無數星斗,波光粼粼倒映着月亮的深藍色海洋。
在那片充滿歡樂記憶的沙灘上,優海在等着我。他還沒注意到我。
儘管有時候會很生氣,可一看見他的笑容便會立刻原諒他。遇到什麼難過的事情,只要被他溫柔的碰觸就會立刻忘記。對我而言,優海就是這樣的人。
贏不了啊,我想。
我不想因爲沒有雙親,和奶奶兩個人同住的事情被憐憫或取笑,所以總是小心翼翼,養成了固執又倔將的個性。加上說話不好聽,別人說了不愛聽的話,就會立刻激烈反駁,情況嚴重時還會大吵一架。
優海輕聲說。
我小聲地說,優海這個笨蛋。
我心裏滿是憤怒、悔恨與悲傷,到鳥浦後一直忍耐的眼淚一口氣奪眶而出,我放聲大哭起來。
呵呵,優海的笑聲在他胸中迴盪。
我是爲了什麼下定決心和他分手的呢?我覺得爲了他好的事,其實對他而言並不好嗎?
寂寥至極的景象,我已經沒辦法用走的了。
我已經決定在那之前要完成的事。決定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這麼做。然後,爲了實現這個目標,所以做到這個地步。
優海抱着全身是沙的我,就這樣看着我。他的臉上一如往常帶着溫和的微笑。
不管我做什麼、說什麼、自顧自的擺佈什麼,都只是笑着接受的優海。
優海大笑起來,我也在他身上同樣的笑了。到底有多久沒有真心大笑了呢,我想。
那一天,我非常受傷,心情沮喪。
他這麼說的聲音帶着點顫抖,讓我心痛不已。
然後他一邊分開又合起櫻貝一邊繼續說。
雖然知道這很沒禮貌,但這一點都不像優海會說的話,讓我嚇了一跳。而後他害羞的笑了笑,回答。
尋寶?我歪頭好奇,優海說「找漂亮貝殼的遊戲喔」。
我霍地一下站起來,看着牆壁上的掛曆。那個用鮮紅色的筆標示的「命運之日」。
「什麼祕密啊!」
我過去的一切都與優海一起。我的現在,是從和優海長期共度的關係中造就的。如果沒有遇見優海,我一定不會成爲今天的我。
「我知道。」
「這些貝殼啊,大小、形狀、顏色和外觀都一樣對不對?就算從世界各地蒐集同種類的貝殼,能和這個契合在一起的,絕對只有這個吧。絕對只有相同的夥伴能組成一組。不覺得這很神奇嗎?」
「嗯……確實如此。所以貝殼配對的遊戲才玩得起來啊。」
「嗯。所以,我想。我和凪沙也是這樣。我不是凪沙就不行,凪沙也不是我就不行。」
優海用自信滿滿的語氣說。
「其他對象什麼的,一定沒辦法,一定沒有替代品。所以我想,我們就像貝殼的碎片一樣。」
我沉默地看着優海手中的兩片貝殼。
宛如左右對稱的雙胞胎,同樣形狀、同樣顏色、同樣外觀的貝殼組合。彼此只能和彼此配對,獨一無二的碎片。
「嗯……是呢。是的。」
我把臉靠在優海肩上,點點頭。
獨一無二的,沒有其他人能取代的靈魂伴侶。對我來說,優海就是這樣的人。
而且,我知道優海也有同樣的想法。他的話語、表情、行爲、態度、動作、觸碰我的指尖,在在傳達着這個意念。
我把頭靠在優海的肩膀上,閉起眼睛。拍打的海浪聲,以及優海平穩的呼吸聲在我耳膜中震動。沒有比這更滿足的感受了。
我輕輕睜開眼,眺望倒映着月亮的海洋。夏天的夜風吹拂,腳趾浸在水裏涼涼的,非常舒服。
月光灑滿全身,我在心裏對海說。
神啊,對不起。我要收回之前說的話。
我還是沒辦法離開優海。我與優海,就如同一組貝殼的碎片。彼此換了誰都不對。
因此,看起來我要完成的事情似乎是一次有勇無謀的嘗試。只能放棄,乖乖接受命運。
所以,請在「命運之日」來臨前,讓我靜靜地和他在一起。只要這樣就好。
我向海與風許下了一個不知會不會成真的願望,許下了一個不知能不能傳達出去的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