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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星之數

《向海許願 向風祈禱 而後向妳起誓》 · 汐見夏衛 · 1.4萬 字

「終於到啦,暑假!不用暑輔的暑假!」

休業式結束的瞬間,優海帶着比太陽還燦爛的笑容向我跑了過來。

「太鬧了很熱,吵死了。」

雖然果斷推開了他,但他不是會因此退卻的人。

「和凪沙去哪裏玩呢,和凪沙一起做點什麼呢?」

他用興奮到幾乎可以加上音符似的語調這麼說,我決定提醒他。

「在那之前有籃球大賽吧,有時間去玩的話,好好去社團練習吧。」

「那一定會努力的啊——那之後要認真和凪沙約會——。」

「不要自己決定啊笨蛋。」

籃球大賽預計在一週後舉行。在那之前,他們會每天早上在體育館練習,下午各自自己練習,過着從早到晚充滿籃球的生活。

好拼喔,真是青春啊,回家社的我佩服不已。

我沒有參加社團,也沒有去補習,所以過着每天幫奶奶做事、偶爾和真梨以及中學時代的朋友出去玩的悠閒日子。

「吶吶凪沙——要不要來看比賽?」

在去教室的路上,身邊的優海問我。

「……應該會去吧。」

我稍微想了想回答後,優海驚訝的張大眼睛。

「欸,真的嗎!? 」

「是你邀我的,爲什麼這麼驚訝?」

「因爲凪沙以前都說很尷尬所以不來啊!雖然拜託妳還是會來啦。」

的確,我以前都是這樣。

我看到優海嗯一聲轉過來的臉,心跳突然加速。

「……欸、欸、欸?這是什麼,爲什麼?」

我們開玩笑的聊天,到了公車站。

「你很清楚嘛。」

不要特意說出來啊笨蛋,我在心裏暗罵。因爲太尷尬了我有點生氣,不過在這種難得開心的時候潑他冷水也太可憐了,所以我忍耐下來。

「好,綁好了。」

「手伸出來,我幫你戴。」

沒有被我的吐槽嚇退,優海高聲大笑。

「嗯,對唷。」

「嗯,是你高中第一場大型比賽嘛。我會去喔。」

我們這樣一來一往對話時,身後傳來「感情還是這麼好啊」的聲音。轉頭一看,真梨從我旁邊經過說「最佳情侶就是你們兩個啦」。

他一臉佩服的稱讚幸運繩,我聳了聳肩。

我忍不住伸手要去拿,結果被幹脆的拒絕了。

不只嘴上說說,優海是真的打心底相信。非常純真無暇,什麼都信,所以我開始擔心起來。

「真是,爲什麼你什麼都認真相信啊。」

「瞭解!」

明明我是真的擔心他,真是個傷腦筋的人。被騙都不知道的笨蛋,我在心裏有點無奈的罵了他一頓。

「凪沙——!早安!」

一如既往,非常非常正向積極。對於像我這樣凡事往壞處想的人而言,很羨慕他的正面思考。

「怎麼全是蛋?」

優海一邊嘿嘿笑着,一邊戀戀不捨的看着手腕上的幸運繩。

「哪個哪個,會出現什麼呢——。」

「耶!喫喫喫!」

「好——我走嘍。」

去看男朋友比賽幫他加油老套又尷尬,優海投籃進球時其他人的揶揄也讓我很窘,所以很難說出「我去」。

「優海不要受傷,全力以赴,享受比賽,沒有任何遺憾。」

「幸運繩就是那個吧?斷掉的話願望就會實現的東西!」

「抱歉,開玩笑的開玩笑的。有機會的話請讓我嚐嚐看。」

「真的嗎!那,妳許了什麼願?」

「在它自然斷裂之前,不可以拿下來或切斷它喔。這樣的話許的願望就失效了。」

小學時代,使用自己喜歡顏色的手工藝線材編幸運繩,和朋友交換,在女孩圈子裏很流行。上了中學後,也經常看到運動類社團的成員製作一樣的手環,並且配戴在身上。

「哇,好過分——我有好好洗手啦!」

「……幸運繩。我昨天做的。」

「這什麼超大水壺!便當盒也好大!」

優海高興地說,拉着我的手,手指鬆開的瞬間,他的眼睛圓睜,整個人僵住。我受不了這種沉默,用生氣的語調說「驚訝過頭了」,但臉頰還是不由自主的紅了。

袋子重到我以爲手臂會斷掉,往裏面一看,是大到沒看過的水壺,還有一個便當盒,比我用的大一倍。

我儘量忍着不表現出驚訝之情,開口說道。

「纔不會咧——。」

「這個給你。」

「又說這種好聽話了。」

我算準了周圍沒人的時間點開口。

既然最近優海要比賽,難得有機會,乾脆做一個給他吧。

「嘿,做菜呀,了不起。」

說得也是,我瞭解了。如果幾個小時跑來跑去肚子會餓,在盛夏運動還會爆汗,絕對很容易口渴。

可優海卻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只是笑着說「或許吧」。

優海帶着燦爛笑容,將鬆開的右手伸到我眼前。

我一邊祈禱希望願望能夠實現,一邊像在執行什麼儀式一般,仔仔細細地注入許多想望,把太陽色的幸運繩綁在優海手腕上。

「你說什麼呀?雖然大家都叫它幸運繩,不過也只是迷信而已。」

「但是,能和高手過招還是很幸運。會用什麼技巧呢——會採用什麼戰術呢——我好期待喔。」

可我仍然無法袖手旁觀,把手提袋搶過來。

「好厲害啊——繫上這個願望就能實現什麼的!妳有這種超能力嗎?太讚了——。」

「這樣啊。運氣不好。」

「嗯,也好。凪沙不喜歡出風頭啊。」

糟了,心跳快到不像我自己。因爲緊張,我的喉嚨發緊。

優海突然驚聲大叫。聲音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回蕩。

「欸——!!哇——!!」

我乾脆的回答,優海雖然「欸——」的該了幾聲,但下一秒就若無其事的笑了。

「嘿嘿嘿,最佳情侶啊——怎麼樣,要參加嗎?不知道拿不拿得到第一名?」

「也很擔心你有沒有好好洗手。」

「我有一個重要的忠告。如果像這樣什麼都不懷疑,一開始就相信,總有一天會被壞人騙喔。」

優海高興的問我。

「等、好吵……。」

「兩公升的水壺喔。如果不帶這麼多撐不到傍晚。」

「嗯——我把自己做的還有隔壁奶奶分給我的菜隨便塞塞。」

他穿着白色T恤和及膝的球衣,揹着大揹包,拿着一個看起來非常重的手提袋,肩上還掛着一個裝了三顆籃球的包包,一身雜亂無章。

「哈哈,因爲我喜歡蛋呀。」

公車大概還有五分鐘纔來,我們並肩在長椅上坐下。因海風而鏽蝕的金屬製椅腳嘎嘎作響。優海開始系球鞋鞋帶,我面朝堤防眺望着海洋和天空。

「喔——好欸!」

優海收拾好東西站了起來,我說「我陪你走一段」,跟在他身後走出教室。

也許是我抓到機會,把行程排滿的關係,暑假的第一個禮拜轉眼就過去了。今天,是籃球比賽的日子。

優海眨眨眼睛望向我。

按照優海給人的印象,我挑了紅、黃和橘三色。太久沒有編,已經忘記該怎麼做了,而且也編得不是那麼好看,所以重做了好幾次,就這樣弄到凌晨兩點,但我想應該做到了,就算優海一直戴着也不會丟臉的程度。

優海終於抬起頭,啞然地看向我。

趁着我的決心還在,我盡力伸出緊握的手。

「我們的比賽從十點開始,要是贏的話,第二輪比賽從下午兩點開始。第二輪贏了的話,第三場比賽是明天!」

明明是天還矇矇亮的早上五點,但優海依然精神抖擻地用力揮着手,朝我跑了過來。

「什麼?點心嗎?」

我擺出認真的表情,直直地看着優海的眼睛,鄭重宣示。

我回答的聲音果然很不親切,一點都不可愛。但是,這就是我,沒辦法。

走進教室,優海一邊收拾書包一邊回答。

我聳聳肩回答後,換了個話題。

「真的嘛——。」

「比賽幾點開始?」

「這樣啊。加油喔。」

我看着優海手中的幸運繩點點頭。這是昨天晚上,我突然想到編出來的。

「真的嗎——!凪沙編幸運繩給我——!!」

我默默把拳頭壓在一臉疑惑的優海臉頰上,他笑着說「什麼啦——」,抓住我的手。

「欸——優海煮的菜,總覺得有點可怕。好像會放錯鹽和糖,醬油和醬汁也是。」

但是,我喜歡看優海打籃球,當然會想去加油。只是沒辦法老實說出口而已。

「做得很好喔——下次做給妳品嚐看看——」

「謝謝!不過沒關係,我扛得動。」

「而且也能做重訓」,優海笑着說,從我手裏把手提袋拎回去。

比賽前要搭公車去某個地方,所以今天我們一大早沒有什麼人的時候就來了。

「真的嗎——太好啦!凪沙來的話我會超級超級努力打球的!一定會好球連發——!」

「不會,我不參加喔。」

所謂的最佳情侶,是指在第二學期舉辦的園遊會活動中,獲得「水津高中最佳情侶獎」第一名的情侶。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但好像拿到這個獎的兩人,日後通常會結婚。

「吶……那個。」

我們並排着聊天,一起往附近的公車站走去。

「嗯!不過,第二輪比賽一下子就遇到了可能奪冠的強隊。應該第一天比賽就會結束了。」

「嘿嘿,我最近覺得做飯滿有趣的,不過我還只會做玉子燒、荷包蛋和水煮蛋這些就是了。還有沒料的蛋包飯。」

「早安。你的行李好多,我來拿一個吧。」

「那個便當……怎麼來的?」

我吞了口口水,手在口袋中摸索,掏出一個東西。

「謝謝!糟了,我超開心的!」

「欸——因爲,信者得救嘛。」

還帶着夜晚殘留的涼爽空氣,清爽拂過肌膚的微風,平靜的海面與沙沙的海浪聲,澄澈的晨光,蟬鳴大合唱。我不由得眯起眼睛,好棒的早晨。

我發了會呆,感覺旁邊有人在看我,我轉頭問怎麼了,優海笑咪咪的說。

「妳今天的樣子,好可愛喔。」

突如其來的讚美讓我嚇了一跳,沒辦法立刻反應過來而呆住。他不在意的微笑看着我。

「雖然凪沙穿制服、穿便服都可愛,但今天特別迷人啊——。」

「……蛤?這只是普通的衣服……真要說起來,我覺得很樸素就是了。」

一點都不特別的米白色女用襯衫和灰色短褲。揹着黑色後背包,右手拿着麻布包。預想會走很多路,所以腳上穿的是運動鞋。

一點都沒有女高中生的樣子,單調樸素的搭配。唯一有顏色的地方,是脖子上掛着的櫻貝項鍊。這種模樣,一點都不適合可愛這個詞。

但是,雖然並不是什麼漂亮衣服,不過像襯衫的蓬鬆輪廓、短褲的格子圖案和下襬寬度、去年生日奶奶買給我的球鞋、在店裏一眼看上的揹包等等,全都是我喜歡的東西,因此能得到讚美,還是相當開心。

「是嗎?我不覺得樸素就是了。簡單、成熟又冷靜,很適合妳唷。」

「……謝謝。」

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優海到底爲什麼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令人害羞的話呢?

我絕對學不來。

爲了掩飾我的窘態,我打開手機拍照功能拍下照片。優海的笑容、巴士站的標示,還有另一頭的藍天與海洋。

「又在拍照呀」,優海笑着說。

「妳最近迷上攝影了?那是叫單眼相機嗎,用那種合適的相機開始拍拍看?」

「我不是喜歡攝影或是相機,所以沒關係。」

我挪開視線,簡短回答。

「欸,這樣啊?但妳最近一天到晚都在拍,有點反常耶?」

「只是最近突然莫名想拍而已,一點都不反常。」

「我想你們知道,凪沙跟我在交往了——雖然我配不上她,但我一定會好好珍惜凪沙的,應該可以吧?」

我們在汲水處把桶子裝滿水,朝目的地前進。

「欸嘿嘿,沒什麼啦——。」

即使如此車子還是就這樣衝進了十字路口,向右急轉。眼看就要跟轉綠燈後駛來的對向來車相撞,尖銳的喇叭聲響起,但車還是往前衝。

這種八卦傳得很快,我很清楚的知道,無論我走在鳥浦的哪裏,別人都會說我是「被喜歡男人的媽媽拋棄的可憐女孩」、「日下家沒爸媽的孩子」。年紀再怎麼小,還是能敏感察覺周圍的人是怎麼看我、怎麼說我的。

優海大喊着衝到車道上,抓住老爺爺的手臂。與此同時車子也衝了過來。

我五歲的時候被媽媽帶到鳥浦,這裏是爸爸的老家。爸爸不久前因病過世。

這之間我又怔怔地看着大海,就在這時候,公車伴隨着引擎聲從另一頭駛來。

「啊,祭拜用的花呢?你不會忘了吧?」

接過用報紙包的花束,付了錢之後離開花店。

「初次見面,我是日下凪沙。優海承蒙您照顧了。」

從那之後,只要有人在看,優海就會大聲喊我的名字,有機會就牽我的手,開玩笑似的抱住我。這其實是優海藉着宣傳他喜歡我,幫我拉了一道防線,以免我被說一些尖酸刻薄的話。儘管我裝着傻眼或不喜歡的樣子,但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優海總是很溫柔,把我放在第一位。

花店阿姨臉上帶着笑環顧店裏的鮮花,發現我後眼睛睜得大大的。

這一切看起來都像慢動作,一個一個場景深刻烙印在我腦海裏。我的心臟狂跳到近乎疼痛。

手與手重疊的那瞬間,平常那種互相吸引的感覺回籠,我被一種安全感籠罩。

我全身雞皮疙瘩唰一下起來,有種不好的預感。

優海點頭說「好」,之後笑着說「凪沙在擔心我啊——好開心。」

「不會不會,不用客氣。」

「早安。」

是一家充滿昭和時代氣息的花店,與現在的Flower shop有點像又不太一樣。然而,插在藍色塑膠桶裏的花朵們都生意盎然,水嫩水嫩的,看得出來被小心對待。

我看看地面,撿起找到的石頭,用盡全力向車子丟去。想着要是能把車砸爛就好了。

「又不是做壞事,凪沙不用在意,光明正大的就好。」

「這樣啊?」

「啊呀,感情真好啊。」

「哎呀,歡迎光臨,優海同學。」

「今天也來掃墓?總是這麼了不起啊。」

「哎呀哎呀,不錯不錯。」

「呵呵呵,如果是優海同學的事,想必你的雙親與弟弟都會全力爲你加油。一定會贏的,要有信心,努力去做。」

優海對着墓碑,就像他們還活着似的,帶着無憂無慮的笑容說。

我心裏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

確定優海沒事後,我狂跳的心漸漸平靜下來,放下心來鬆口氣也只有片刻,這次被宛如燃燒全身的憤怒淹沒。

對已經厭倦被憐憫、被人在背後議論的我而言,除了奶奶家以外,就只有優海家能讓我有安全感。當時奶奶爲了撫養突然到來的我,每天從早到晚工作,爲了不一個人待在家裏,我便厚着臉皮一直待在優海家。

「好。」

「真的很熱。一點都不像才早上七點。算了,馬上就要八月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今天特別熱,隨着太陽越爬越高,天氣也潮溼起來,悶熱潮溼,稍微走走,汗就像瀑布一樣,全身都是。

反射性地伸出手卻碰不到。來不及了,我閉上眼睛,就在下一個瞬間。

「這樣啊。但是,這麼早有開嗎?」

我睜開眼往旁邊一看,越過獨自繼續祈禱的優海側臉,線香的煙搖晃着飄向藍天,看見這模樣,我悲傷不已。

我們在「靈園前」這站下車。眼前是一片大型寺廟附屬的墓地。

「對,我的女朋友,叫做凪沙——很可愛的名字對吧?」

「今天啊,等下會有籃球比賽。期末考很難,要是考不及格有可能不能出賽,不過多虧了凪沙的鼓勵和教導,我拿到了好成績,進入先發陣容。凪沙很——厲害吧。是我的恩人!是我自豪的女朋友——而且你們看!幸運繩!是凪沙做給我的!很棒對不對?有沒有超開心!? 」

儘管前方的紅綠燈由黃轉紅,車子卻絲毫沒有減速,朝我們所在的路口駛來。

外面已經完全沒有夜晚的感覺了,天已明亮如正午。寺廟後面是綠意盎然的山,周圍蟬聲四起。

「這樣啊……謝謝您對優海這麼好。」

我再次低頭鞠躬,花店阿姨帶着溫柔的微笑拍拍我的肩。

「和這樣可靠的小姐交往的話,你的家人也能安心了。」

我討厭連優海都被說壞話,就要求他在公共場合不要有太多接觸。但優海總是不在意的一笑置之。

我們掃完墓,在流泄而下的陽光中往最近的車站走。接下來要搭電車去比賽會場。

花店阿姨在店內逡巡,開始選花材。我和優海在她身後偷偷地相視而笑。聽到「家人也能安心」這句話,我莫名開心。

就這樣我漸漸習慣了鳥浦。但是,有些大人不管過多久都不會改變。然後,知道我和優海交往,就用小時候備受大家寵愛的他被我這種壞女人騙走的眼光在看我們。

「啊呀,好有禮貌。我這邊纔是,優海同學總是來我們店裏買花,幫了大忙喔。」

我突然想起來一問,優海指着街角的另一邊。

「嗯——謝謝阿姨!啊,請給我之前那種花。」

伴隨着震耳欲聾的尖銳剎車聲,車子停了下來,幾乎是同一時間,優海抱着老爺爺倒在人行道上。

雖然奶奶告訴我,「總有一天媽媽會回來的」,但我聽過喜歡講八卦的親戚叔叔阿姨說「跟男人私奔了吧」、「讓寶貝獨生子娶這種沒用的女人,本來就是個錯誤」。也聽過他們說爸爸「明明是個認真善良的男人,被那種女人騙了,英年早逝,真是可憐」。

抬起頭,駕駛座上的男性臉色通紅,大吼「混帳——!」對老爺爺破口大罵。看到這一幕,我的憤怒達到頂點。

「在這種高溫高溼的天氣跑來跑去會很辛苦。小心不要中暑嘍,優海,要好好補充水和鹽分。」

但是,我不能永遠都這麼任性,所以今天比賽前跟着優海來掃墓。

我一邊看着窗外掠過的風景,一邊想起過去的事情。中學一年級剛開始跟優海交往的時候,大人看到我們手牽着手散步,會在背後偷偷說「三島家的少爺被勾引了」、「不愧是蕩婦的女兒」。被稱爲蕩婦的,是我的媽媽。

「好的好的,交給我吧。今天也會給你一點贈品。」

「哎呀!妳……莫非是優海同學的?」

就在我怔怔地想這些事情時。

優海用長勺把水澆在墓碑上,一邊洗去污痕,一邊開心的說。這模樣和家人在客廳聊天並無二致。

危險,我幾乎要喊出聲。四周的人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有男性試圖比劃阻止。

【三島家之墓】。我是第二次來這裏。上一次是優海家人的的葬禮結束,舉行納骨儀式的時候。

優海傻笑着,大剌剌抓抓頭,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臀部,向花店阿姨鞠了個躬。

一段時間後,就幾乎沒有什麼人說我們的壞話了,現在我們可以說是鳥浦公認的情侶。我想,這一切都是託了優海的福。

我看着優海指的方向問,優海用力的點頭。

我們走進墓園,目光所及、四面八方都滿是墓碑。看着排列整齊的無數墳墓,我有種「有這麼多人過世啊」的奇妙感慨。明明當死亡實際降臨到自己身上,或失去親近的人時,是那麼痛苦、悲傷又心酸的,但看了這樣的景色,又覺得人類的死亡其實相當稀鬆平常,真是不可思議。

「是個溫柔、聰明、堅強的人,又漂亮又可愛,是最棒的女朋友——!」

優海一邊打招呼一邊走進店裏,坐在後面收銀臺的阿姨微笑站了起來。看起來他在這邊也頗受歡迎,不愧是對誰都友善的優海。

我站在優海身邊,雙手合十,沉默的閉上眼。想着優海在祈禱什麼呢?

即使如此,大人們依舊會帶著有色眼鏡看我,總覺得不舒服。其中,只有優海的雙親把我當普通孩子看待。笑着跟我打招呼、出去玩時給我零食、惡作劇時會責罵我。

我一邊聽優海說話,一邊把原本插在花瓶裏的花清掉,水倒進排水溝,稍微清洗一下後插上新的花。然後點燃線香,把奶奶做的萩餅一起供上。

「我之前來的時候,雖然是早上六點但有開,所以我想應該沒問題。」

「爸、媽、廣海,好久不見。吶,今天凪沙來了唷,你們應該很開心纔對?」

「嗯,因爲今天有比賽。有困難的時候就會求神拜佛,不,我這算是拜託家人吧?」

過沒多久,我就覺得全力抵抗他的自己像個笨蛋,便開始很正常地和優海一起玩。而後和其他孩子也漸漸變成了朋友,不知不覺間,和同學完全打成了一片。

或許是因爲大人們都冷眼待我,小孩們也跟我保持距離。在幼兒園裏沒有人跟我說話,我很生氣,總是一個人自己玩,認爲「我不需要朋友」。

第一班公車,除了我們以外,就只有一位穿西裝的大叔搭乘。我們在最後一排並肩落座,緊緊依偎在一起,手牽着手。

但只有同班的優海跟我說了很多次話,約我一起玩,不管我拒絕還是冷淡回應,都不容拒絕的強行拉着我的手,硬是帶着我到處跑。

「危險!!」

糟糕,被發現了,不管因尷尬與窘迫而僵住的我,優海掛着一如往常的笑容,用力點頭說「嗯!」。

「哇——謝謝!」

一如優海所說,花店的鐵卷門已經打開了。

我嚇得面色如土。

這時候,聽見一個輕微的震動聲。是優海的手機。似乎是收到社團活動相關的訊息,優海啪啪點着鍵盤迴復。

一看,在我眼前的一位老爺爺或許是重聽,沒有注意到失控的車子,開始過馬路。

優海抬起肩膀,用袖口擦去太陽穴上的汗水,望向天空小聲地說。

走了五分鐘左右,看見車站。今天是平日,所以很多搭電車通勤的男、女上班族陸續走進車站。

「啊,你說有比賽。那得快點。那,要用什麼花呢……?」

「優海,公車來嘍。上車吧。」

也許是一個人撫養女兒覺得不安,也許覺得孩子是累贅,媽媽把我交給爸爸的媽媽,也就是我的奶奶之後,就這樣消失了。

我知道在公共場所這樣近距離接觸,或許有人會不舒服,但現在人很少就特別破個例。

經過三個公車站後,我們按了下車鈴。

一陣空氣都爲之震動的巨大引擎低音傳來,我和優海反射性的往聲音來處看去。一輛鮮紅色的跑車呼嘯而過,以極快的速度在站前街道上行駛。

我非常喜歡優海的家人。突然單獨一個人被丟到陌生的地方,幾乎要被不安壓垮的我,多虧了有溫柔的奶奶和優海的家人,才得以沒有誤入歧途,平安長大。

我不由得緊緊握住優海的手。他雖然用力回握說「沒事的」,可心中的不安並沒有消失。

「呼——還是大清早的就好熱了喔——。」

正好是上班尖峯時間啊,我想。平常我們是騎腳踏車上學,只有週末假日纔會搭電車,所以總覺得新鮮。

「那裏有花店。我都是在那裏買的。」

花店阿姨微笑看着優海。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再次微微低下了頭。

我一想到那些溫暖和藹的人,遺骨被埋在這麼冰冷的石碑中,便感到悲傷和無能爲力,怎麼樣都沒辦法過來。

但是,有雙手在我丟出石頭前就阻止了我。優海立刻站起來,抓住我的手臂。

爲什麼要阻止我啊,我帶着怒意瞪着優海,他朝我露出笑容。然後轉身,突然打開準備要開走的跑車車門。

一頭棕發的年輕駕駛一臉驚訝,緊急煞車。劇烈搖晃後車子停了下來。

「大哥。」

優海用他一如往常開朗的聲音開口。

「幹嘛,你這小子——!不爽是不是!」

優海帶着笑容,對着一臉憤怒瞪着他、態度惡劣的男人說。

「橫衝直撞開車很危險喔。要小心一點啊。要是壓死人,大哥你的人生也就結束嘍。」

優海對着呆住的男人舉起手說「拜」,砰的一下關上門。男人滿肚子火的嘖了一聲後,高速開走。

「來,我們走吧。」

優海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開口,撿起自己丟下的物品,向不住道謝的老爺爺點頭致意後,快步朝車站走去。

身爲當事人的優海很平靜。但是,我不行了。邁開步伐追着優海的瞬間,再也忍不住淚水。

嗚嗚,我一邊抽抽噎噎一邊流眼淚,優海驚訝地轉回頭。

「欸,凪沙?怎麼了,哪裏受傷了嗎?」

雖然想回答我沒有受傷,但被眼淚影響,說不出話。關心我比關心自己還多的優海實在太善良,好痛苦,眼淚又湧了上來。

「凪沙……。」

優海不知所措的握住我的手。我一邊像小孩一樣哭得眼淚直掉,一邊回握優海的手,比賽不能遲到,所以總之先往車站方向走。

「凪沙,妳沒受傷對吧?怎麼了?」

「……好恨……。」

我一邊抽抽噎噎,一邊硬是擠出話來。

我的心臟抽痛,爲了消除這份疼痛,我緊緊握住他的手。

一想到優海過去的人生,以及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這麼殘酷的命運,我忍不住落淚。我知道這會打擾到周圍的人,所以我儘量壓低聲音,但眼淚卻怎樣都停不下來。

意外發生後的兩個月左右,優海漸漸露出笑容,也能去學校上課,過了三個月後,已經完全恢復原本開朗的模樣了。

「超厲害——!是便當——!全部都是凪沙親手做的嗎!? 」

優海被優海爸爸推開所以保住一命,但跌倒的瞬間撞到頭,渾身是傷,住院住了好一段時間。和奶奶一起去探病時,他那全身纏滿繃帶、癱軟躺着的模樣,至今仍然歷歷在目。

優海什麼都沒說,緊緊摟住我的肩頭。感受到舒服的體溫,我閉上眼睛。但是,即使如此,我的怒火還是無法平息。

「爲什麼那樣的人渣活得這麼安逸,優海的家人就必須死呢……?」

「嗯……。」

「所以,我相信。即便家人過世讓我相當難過,但我還是相信世界上有神明,我也相信爸爸所說的,信者得救。」

我生氣的一直說,但優海果然不同意我的說法。我沮喪地嘆了口氣,輕聲詢問。

失去家人、被信任的人背叛,連最喜歡的棒球都保不住。他以棒球用具、到別的地方比賽都需要錢,所以沒辦法繼續下去爲由,中學時加入了籃球社。

就在我無視其他乘客好奇的視線,眼淚大顆大顆滑落的期間,優海一邊小聲地說「沒事、沒事」,一邊不停撫摸我的背脊。

我看他指的東西,不由得僵住。他問的是我右手提的托特包。

保護優海的優海爸爸,還有保護廣海的優海媽媽被夾在護欄和卡車之間,當場死亡。廣海在抱着保護他的母親懷裏,受到瀕臨死亡的重傷,沒有恢復意識,就這樣在三天後停止了呼吸。

「是說,我一直很好奇。」

聽到他的決定時,我覺得他不得不放棄熱愛的棒球,實在太可憐了,感同身受地懊悔哭泣。可優海卻笑着安慰我,說籃球也是有趣的運動,沒事的。

光是看着就能讓心靈平靜下來的,沉靜而美麗的景色。

聽了我的話,微微歪頭的優海開口。

爲什麼神明這麼殘忍呢?明明優海已經失去了這麼多,爲什麼還得失去更多呢?

「你那麼善良,結果和你感情深厚的家人卻過世了。我的父親在我懂事之前也過世了,母親乾脆拋棄小孩和男人直接消失,我連她長什麼樣子都記不得。不都是些殘酷的事嗎?這樣的神明怎麼能信呢?」

這麼純粹的話語,讓我一時語塞。因此,只能看着優海彷彿光線太強眯起眼睛,充滿愛意眺望這個世界的側臉。

「爲什麼,爲什麼,這種傢伙在開車呢?因爲有這種人所以纔會發生車禍、有人死亡啊。不可置信,無法原諒,好恨……!」

優海午餐總是喫超商便當或飯糰解決,不過比賽當天若還是這樣就有點可憐,所以我做了優海那份的便當帶來。

「我最討厭神明瞭。」

只要有我就好這樣的話,聽到雖然很開心,但也更難過。悲傷、難過、痛苦。

「好美啊。夜晚的海洋、星星、月亮也好美喔。」

我哭着哭着哭累了,當眼淚終於乾涸的時候,我一邊吸着鼻子一邊自言自語般的說。

聽到優海宛如從齒間擠出來的低語,我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眼淚又一口氣湧了上來。

無論命運多麼殘酷,優海從未憎恨神明。即使嚴重的災難落到他的頭上,他也絕不氣餒,對每個人都溫柔善良,比任何人都純粹,時時誠實正直,不說謊,絕不做會招致懲罰的事。

我越想越憎恨、厭惡神明。

他啊哈哈的笑了。

優海的家人,在他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因車禍而身亡。

看到該高中的看板時,優海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開口問我。

他笑着指向窗外。

「有沒有神、正確與否,反正我在腦子想也想不通。信仰也不是件壞事,總之就寧可信其有。因爲我是個懶惰鬼。」

我默默遞出便當袋,優海滿臉期待地問「可以打開嗎?」,所以我點點頭。優海笑着歡呼,迅速打開餐袋。

明明女孩子多如繁星,爲什麼優海會愛上我呢?爲什麼優海選擇了我呢?

「欸——等一下,我想看!讓我看讓我看!」

「我之前也說過,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被壞人欺騙喔。一定要記得防人之心不可無。」

嗯……我模糊的點點頭,優海立刻露出驚訝的表情。移開目光看着我,一下子眼睛就閃閃發亮起來。

啊啊真是的,只有這種時候神奇的敏銳。我嘆了口氣,放棄的點頭。

非這麼做不可,我擔心得不得了。

「我要喫!因爲,這是凪沙做的吧?」

但不知爲何,優海幾個月後一個人回到了鳥浦。在即將升上國中、我們是小學六年級學生的冬天。從那時候開始,他就一直一個人住在他曾經與心愛家人同住的房子裏。

不管做什麼,我應該都不會有像優海這樣單純而美好的心靈。

那個親戚似乎至今仍是優海名義上的監護人。儘管是個大爛人,但對優海而言沒有其他能當監護人的人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和優海都沒有去過這所學校,但有絡繹不絕身穿籃球圖案衣服、帶着球鞋或球袋的學生,跟着他們就不難找到路了。

「那算什麼。寧可信其有什麼的。你總是這樣。」

優海繼承了富有雙親的遺產和理賠金,收留他的親戚大概是看上優海的錢。親戚不但擅自花用優海的錢,還苛刻的對待優海,回到鳥浦的優海,比出事後更加削瘦憔悴。即使如此,優海從來沒有抱怨、表達不滿、說人壞話過。

鐵軌旁的建築和樹木如風飛掠而過,另一頭是閃閃發亮的海洋。被夏天的陽光照耀而波光粼粼的海面,把海面染成藍色的無際晴空,悠閒飛掠的海鳥,宛如從水平線升起、軟綿綿的積雨雲。

這麼善良的優海,爲什麼要經歷這樣的事情?爲什麼要奪走這麼多他的東西?

這個問題,在優海從背叛他的親戚家回鳥浦沒多久時,我問過他一次。雖然知道優海一定會回答同樣的話,還是再問了一次。或許是我想聽他理所當然的回答。

什麼啊,雖然腦子裏這麼想,但我沒有說出口。看到優海閃閃發亮的臉,就說不出潑冷水般的話。

我非常擔心優海,每天都去他家。我沒辦法幫他做什麼事,能做的只有陪在他身邊,雖然知道這只是自我滿足,但我還是覺得自己必須和他在一起。

我不知道優海爲什麼突然開始說這些,隨意的點了個頭。

「好奇什麼?」

儘管想堵住耳朵,不過我依舊繼續靜靜聽着他說話。

那麼善良的幾個人,明明沒有犯錯,爲什麼卻得丟掉性命呢?我無論怎麼想都不懂,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司機。恨到想要殺了他。

「因爲信者得救啊。」

「這個袋子裏裝了什麼呀?」

被發現了,我有點窘。我用了一看就知道用途的便當袋裝,所以也沒辦法打哈哈帶過去。

爲什麼,爲什麼?我在心中大喊。

「嗯……因爲你說要是贏了的話下午會有比賽,所以應該會需要喫午餐……。」

「因爲,我能與凪沙相遇,一直在一起,而且還能交往。這一定都是我相信神明,所以神明纔給了我凪沙當獎勵。」

「但是啊,妳看,凪沙。」

就這樣,即便珍視的事物陸續被奪走,但優海從不絕望,像太陽一樣燦爛的活着。

即使如此,爲什麼神明還要從優海手裏奪走他的東西?爲什麼不拯救優海?爲什麼不讓優海幸福?

我現在仍然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神明。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接連奪走優海所愛的神明。

不過,我也知道,優海一定沒辦法什麼都質疑的。即便知道,但我不能保持沉默,所以我執着的繼續說。

「什麼舉頭三尺有神明,絕對是謊話。如果真的有神,那爲什麼壞人能活得好好的,善良的人卻死了?好沒道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什麼的,全是謊言。神根本早就棄人類不顧了,逃避工作,只是隨意分配幸福的事、不幸的事,是個卑鄙懶惰的傢伙。」

神明好殘忍。爲什麼要背叛一直相信禰的優海呢?

沒多久,優海便被帶到一位遠房親戚家裏。儘管他去了遠到無法時常見面的地方,讓我覺得有點寂寞,不過爲了優海,一切我都能忍下去。

即使如此,爲什麼?

「看錶情就知道呀!」

「我有凪沙就好,凪沙在我身邊就好,我只要凪沙陪在我身邊就好。」

「……吶,優海。你爲什麼能相信神明呢?」

可是,還不到一年,他的奶奶因病過世。優海唯一有血緣關係的親屬不在了,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他的奶奶過世後,我立刻去探望了他好幾次,但優海總是堅強的用笑容迎接我。

之後,身心都恢復正常的優海,搬到了意外發生後就一直同住、照顧他的奶奶家。

優海的雙親、優海和弟弟廣海,一家四口走斑馬線穿越馬路時,被一輛無視紅綠燈的卡車輾過。

和最要好的優海分離雖然寂寞,但距離並沒有這麼遠,這期間我們一直有透過電話和信件聯絡,所以可以忍耐。

「……爲什麼你會知道?」

我傻眼的聳聳肩。

一如預期,優海這麼回答。

一點都不合理的現實,讓我的淚水止不住地流。

我啊哈哈地笑着說,可優海卻大喊「不要!」。

淚水止不住地流,模糊了我的眼。

「但是,那個啊,優海也自己做了帶來,所以不需要了吧?這個我自己喫。」

到達目的地車站後,我們走向舉辦比賽的高中。

我反射性地把手藏到身後,想躲過優海的視線,但仍然能輕易看見。

然後在打開便當蓋子的瞬間大叫。

在我透明而扭曲的視野中,看見優海困窘的笑了。

一下子失去摯愛家人的優海,出院後因備受打擊而陷入憂鬱,有一段時間沒有上學,甚至連門都沒辦法出。

我至今清楚記得那時的種種。收到出事的消息時幾乎要昏倒的震驚。在葬禮上實際感受到他們死去時,幾乎全身無力的悲傷。在新聞節目上看見肇事男子的臉時,熊熊燃燒的怒火。

進站後走下月臺,搭上電車往目的地去的這段時間當中,我一直哭個不停。

「總覺得有點大。凪沙妳喫得了這麼多嗎?」

他並沒有告訴我回來的原因,可多虧了那些愛八卦的大人們,我聽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欸……等一下,莫非是,我的!? 」

沒有問題的答案,一直在我腦中盤桓。

「啊,是便當嗎?」

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相信神明的優海。至今從不忘記要祈禱的優海。

「我每次見到海啊、藍天啊、彩虹啊,月亮啊、星空啊,都覺得哇——真的好美而感動不已。人類絕對無法做出這麼巨大、美麗的東西。所以,我覺得果然有神明,是神明創造了這一切。」

啊啊,我不想再聽下去了。

是啦,我別過臉,點點頭。

之前做了玉子燒後,奶奶有教我做菜,我已經可以做很多不同的菜色了,這是第一個我從零開始全部自己做的便當。我太興奮,所以早上三點就起牀了,因此睡眠不足。但是,不可思議的是我一點都不覺得困。

「什麼——凪沙妳是什麼時候學會做菜的?我都不知道!」

「嗯,就覺得至少會做點菜比較好……都已經是高中生了嘛。」

「然後今天是做給我的便當?」

「這個,是這麼回事沒錯。」

「哇啊——我好開心!!」

看他手舞足蹈的樣子,如果能讓他這麼高興,我做便當就值得了。

「還有,總之還是告訴你,裏頭有另一個保鮮盒對不對?雖然很老套,但那是蜂蜜醃檸檬。」

在男朋友比賽的時候帶便當和蜂蜜檸檬來加油,真的有夠老套,但優海不是那種會嘲笑我、揶揄我的人。反而非常非常開心。

「哇——蜂蜜檸檬!第一次看到,好好喫的樣子喔!吶,我可以喫嗎?我可以喫嗎?」

我傻眼地聳聳肩。

「當然不可以。在路邊喫東西太難看了,到會場再喫吧。」

好——優海有點失望地點頭。

「是說,如果不需要就跟我說不需要就好了。你帶了這麼大一個便當,應該不需要我的便當了吧?」

我想他是因爲不好意思拒絕,所以我主動發言,但優海用力地搖頭。

「怎麼會不要!反而凪沙做的便當纔是重中之重!是說,我還想帶來的便當說不定會不夠,要半路去便利商店買點什麼的,是有餘裕喫完的唷。」

「真的假的?喫這麼多……。」

「我在成長期,又在運動啊!多少都喫得下。」

「如果是這樣就好。不要強迫自己喫太多,以免腸胃不適喔。」

「喫了凪沙做的便當,戴上凪沙做的幸運繩,我已經可以成爲超人了吧?三分球一顆接一顆進,說不定會拿冠軍啊——。」

太好了,我鬆了口氣。拍着胸,在優海看不見的地方稍稍掉了幾滴眼淚。

「好,我過去了!」

「好好,我知道了。你看,我們到嘍。要遲到了,趕快去集合吧!」

看到他今天的模樣,我就知道我沒有做錯。我確定我的行動都是爲了優海。這麼一來,便達成了我一部分的目標。

「真的很謝謝妳!我最喜歡凪沙了!」

「嗯,加油喔。」

「謝謝,我會加油。走嘍!」

優海笑着說「沒問題啦」後,看看自己手腕上的幸運繩,以及便當袋。

難得妳來加油,結果我們輸球了,對不起。雖然優海這麼說,但光是他能夠笑着結束這個夏天,我就非常滿足了。因爲我不希望他的暑假留有遺憾。

「之前」的比賽中,他無法上場的懊悔,讓他面部扭曲,擠出聲音、肩膀顫抖着哭泣,看着連我都疼痛起來,可如今的他,正一臉清爽的笑着。

雖然覺得這是異想天開,但我稱不上優秀的手藝和料理能讓他這麼高興,我單純覺得開心。

——我的夏天,也就此結束了。

我一邊看着奔跑遠去的優海背影,一邊誠心祈禱,希望是場好球。

雖然他們的夏季大賽就此結束,但能和強隊打一場好球,隊內得分最高的優海也露出了盡興的笑容。得以完全燃燒自己的熱情。所以沒有遺憾,他說。

優海抱着我,反覆地說「真的好喜歡,超級喜歡」。

我搖搖手說路上小心,優海以兩倍猛烈的力道揮手回應我。

那天,優海他們所屬的籃球社在第一場比賽中獲勝,第二場比賽卻因碰到有奪冠希望的高中而吞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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