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雨之中
《向海許願 向風祈禱 而後向妳起誓》 · 汐見夏衛 · 5597 字
第二天,一大早就開始下好大的雨。
我一邊聽着雨打在窗戶上的聲音,一邊在昏暗的房間裏裹着毛巾被,看我用手機拍的照片。
拿着期末考答案卷比V的優海。把他做的便當和我做的便當放在一起,拚命塞飯,喫到臉頰都鼓起來的優海。比賽結束後,和夥伴們一起歡笑的優海。
他這一個月來改變了很多。考試及格,得以在比賽中發揮全力,能稍微做點料理。儘管社團活動很忙,但暑假作業還是有在持續進行,喫超商的次數減少,打掃和洗衣也做得比以前徹底。
雖然我說了很多嚴格的話,不過優海總是老實地傾聽,盡最大努力,完成我希望他做的一切。
了不起啊,優海,我在心裏這麼說。
可是,還不夠完美。還剩一件很重要的事沒完成。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緩緩起身。
我輕輕握着掛在脖子上的櫻貝,站在窗邊向外看。
雨勢更劇,整座城市看起來宛如陷進一片灰色。海是混濁的顏色,地平線在雨中煙霧繚繞,一片朦朧,不知道天空和海的交界在哪裏。
儘管天空看起來陰沉沉,但說不定今天就是要這樣的天氣才適合。
我脫下項鍊,內心喊着「好!出發吧」鼓勵自己,離開了房間。
一出玄關大門,微溫的雨水就兜頭蓋臉、傾盆而下。細小的水滴,很快就打溼了頭髮、肌膚和衣服。
騎着自行車開始奔馳時,我全身被雨和風激烈吹拂,身體一下子冷了起來。
不過,無所謂。反而全身溼透比較好。這樣就不用去想一些不必要的事情了。
騎在沿海道路上,風雨更加劇烈。傾盆大雨讓我眼前一片白茫茫。雨水落在路面上飛濺,宛如海面。
我往左看,灰色的黯淡海面上,也落下滂沱大雨,洶湧的浪花和飛濺的水沫,讓海面泛着白色的泡沫。
頭髮、臉、脖子、手臂、腳,T恤、裙子、襪子、球鞋,全身上下都溼透了。可是,這樣很舒服。
溼漉漉的瀏海黏在額頭和太陽穴上,瀏海上落下的水珠在睫毛聚集,看不清前方。但我要去的是已經去過很多次的地方,熟悉到閉着眼睛都能到。
幸好今天下雨。如果是個大晴天,我的決心說不定會動搖。我要做的事,一點都不適合美麗晴朗的夏日。
抓住我手臂的手更用力。疼痛感讓我不由自主一下子把手抽回來,優海無力地放手說「對不起」。
「——凪沙!!」
接下來的日子,我彷彿變成泡沫、在海中漂浮似的,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我擦了擦溼潤的眼角,露出笑容。
見到我的瞬間,優海驚訝的睜大眼睛。
如果今天沒有下雨的話,如果不是雨水從我臉頰上滾落的話,我一定沒辦法欺騙自己。
「我話說完了,要回家了。不要煩我。」
騎上腳踏車時,我被雨拍打的臉頰上,有溫熱的水順着面頰流下。
我們就這樣兩個人都渾身溼透,沉默地看着彼此。雨沒有停歇,繼續下着,我覺得好像兩個人沉入海底似的。
「突然過來真是抱歉,因爲突然聯絡不上妳,我很擔心……。」
「別這麼說!」
「啊,抱歉,我問太多了。妳不想說也沒關係,怎麼說,我只是擔心妳……。」
他抓住我肩膀的手用力。我皺起眉頭,嚴厲地說「不要碰我!」。
「但是,以前凪沙從來都不會晚回訊息的……。」
我燦爛笑開,搖頭說「沒事啦、沒事啦」。
「凪沙……不會是……?」
「……我有話要跟你說。」
優海的兩位好朋友。我不由得抬眼。
「欸,爲什麼……?你們感情這麼好,爲什麼突然……?」
「放手。被已經不喜歡的男人碰觸,真的很噁心。」
「蛤、蛤、蛤?那,爲什麼?爲什麼突然說這種話?」
我用強硬的語氣說,優海似乎注意到我看起來和平常不一樣,微微倒吸一口氣。
「今天我去社團活動,偶然遇見黑田同學和林同學在聊天……。」
太危險了,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優海既笨又樂天過頭,我覺得很討厭。話說回來,你不覺得我們不合適嗎?性格、想法全部都背道而馳,當初交往就是個錯誤——。」
「我討厭優海,已經一點都不喜歡了,所以想要分手。就只是這樣。」
我用低沉、儘可能不帶感情的聲音淡淡地說。我的話讓優海臉色扭曲、咬着脣,然後用顫抖的聲音說。
我不管怎麼樣都沒辦法正視他的臉,低下頭。可是,這麼一來優海一定不會相信我。所以,我咬着牙,抬起頭。
說得也是,我想。過去一點問題都沒有,相處得很好,突然說要分手,當然無法接受。
「咦……等一下,妳全身都溼透了啊!」
我不讓優海發現的深呼吸一口氣,直直看着他的眼睛,用一定聽得見的聲音明確的說。
「……那個。」
我直視優海的眼睛。深呼吸一口氣後,開口。
再加上,我們對彼此來說都是特別的。無論是誰,都認爲對方是特別的那個人。因爲我們都是在彼此最困難、最痛苦的時候,最接近對方的人。
「分手吧。」
大概是發現到這一點,真梨睜大眼睛。
「……蛤?」
說到這裏,他雖然一時語塞,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要是說了,會讓她擔心。雖然清楚,但不知道爲什麼,我點了點頭。
「不是吵架……。」
我聽到真梨倒抽一口氣。
「……優海,我們分手吧。」
我應該打哈哈帶過去的,但好像有什麼卡在喉嚨裏那樣,說不出話來。
在房間裏發呆,時間慢得讓我難以忍受,但回過神來時一天又結束了。就像是失去了時間感。
我手腳顫抖,在冰冷的雨中疾行。
雖然想着要回答點什麼,但沒辦法好好說出來。我低着頭,知道真梨一直盯着我看。
「我知道了,但是,我還是先去拿毛巾吧,妳會感冒的。」
奶奶雖然覺得我的樣子不對勁,但什麼都沒有說。這樣的貼心讓我覺得溫暖、高興、愧疚。
他用幾乎要哭出來的眼眸搖搖晃晃地看着我。我的心跳快到幾乎嘔吐,可仍然把猶豫和痛苦吞下去。
我們從沒有吵過架,感情好到朋友會因此揶揄我們。
我低語。
我儘可能用低沉森冷的聲音說。邁開腳步。
所以,再下大一點、再下大一點,我一邊看着天空一邊祈禱。
然後,他用幾乎要消失的聲音小聲地說「櫻貝」。這句話讓我的心像被揪緊了似的疼痛。
「他們說,三島同學的樣子有點奇怪……看起來雖然一如往常,但只是表面上的。凪沙也怪怪的……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優海呆住,慢慢放下了手。就這樣像電池沒電了似的停止動作。
昨天有比賽,今天應該沒有社團練習。如我所料,優海很快就打開玄關的門,探了頭出來。
「那是什麼,我不知道。」
優海板着臉僵了十幾秒,然後用沙啞的聲音小聲地說。
但是。
「啊,我忘了……抱歉,讓妳擔心了。」
優海悲痛的大喊,打斷我的話。我從沒有聽過他這種聲音,驚訝得張口,沉默不語。
我想趁這個機會離開,但下一秒他繞到我眼前,擋住我的去路。
「凪沙……!!」
「那櫻貝的約定呢……?」
我去拿毛巾,優海轉身要走時,我攔住了他。
幸好今天下雨,我再次深刻感受到這一點。
「我們,分手吧,已經結束了。」
「別這麼說啊……什麼錯誤,是謊話吧?因爲、因爲……我們過去一直都……。」
優海臉上漸漸沒了表情。我們認識了十年以上,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這個樣子。
優海一邊用沙啞的聲音問,一邊想用自己的衣服擦拭我溼漉漉的臉。我一把揮開他的手,開口。
「我不知道爲什麼……爲什麼突然發生這種事……如果妳不告訴我理由,我沒辦法接受。」
我就這樣過日子。大概一個禮拜左右。那天下午,真梨來訪。
「這,爲什麼……?再一次——」
「我討厭你了。」
到了優海家,我站在玄關大門前,按下門鈴。
她走進我房間同時道歉,她的話這才讓我意識到,和優海分手後,我完全沒有看手機。
我的手臂一下子從後面被抓着。我不敢回頭,就這樣面朝前淡淡地說。
我一邊讓真梨落座、準備茶水,一邊這麼回答。她皺起了眉頭。
優海一句話都沒回,沒有任何動作,所以我想是不是這樣的話還不夠力,於是說得更甚。
「話……?」
他會嚇一跳是正常的。我來他家,總是從迴廊進去,直接喊他。這是第一次刻意走玄關大門,而且還按了門鈴。
「……死纏爛打欸。煩死了。我說了要分手,一切就都結束了。你想什麼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走了。」
我覺得我的話語彷彿變成一把堅硬的兇器,直直飛向他。然後好似像要證明這一點似的,他渾身如同被利箭刺穿般,一動也不動。
「——等、等一下,凪沙!」
「那個……。」
「……。」
赤着腳,連傘都沒撐就追出來的他,全身被雨打溼,頭髮、衣服都貼在皮膚上,就像個玩水的孩子。
「……我已經沒什麼好對你說的了。」
「欸——凪沙?」
我對着目瞪口呆的優海揮揮手說「就這樣」,走出玄關。
優海驚訝地皺眉,不過還是點點頭。
「……怎麼了,凪沙?」
「沒關係,你聽着。」
「凪沙,妳有點怪怪的。」
「是嗎?沒什麼特別的啊。」
「嗯……分手了。」
這次優海抓住我雙肩,依賴的聲音喊我的名字。我什麼都沒有回應,就只是看着他。
我聽見自己的喉間發出吞口水的聲音。
我知道她是真心擔心我,我心中隱隱作痛。眼底熱熱的,淚水慢慢浮現。
所以我和優海有特別的羈絆,所以優海想說我們不可能分開。
我只回答了這句,她探身靠了過來。緊緊握住我擺在膝蓋上的手。
聽見我乾脆的回答,優海慢慢低下頭去。就這樣一動也不動了。但是,我知道他應該不想再多說什麼,就轉身離開。
「哎呀,怎麼說啊,個性不合?妳看,優海和我完全相反不是嗎。到現在才發現不合適,所以就分手了,我提的。」
發現得有夠晚啊,即使我大聲笑着說,真梨臉上卻完全沒有笑容。她皺着眉,靜靜地看着我。
「優海和更坦率可愛的女孩子交往比較適合啦,絕對是。那傢伙莫名受歡迎,一定很快就能找到下一個女朋友的。」
自己說的話,自己點點頭。
是的,應該有比我更適合優海的女孩。一定有比起我來更能讓他幸福的女孩。
雖然我深知這這一點,可自己說的話仍舊讓自己心疼。我無視這份疼痛,笑着繼續說。
「例如隔壁班的那個女生就很好啊。人可愛、個性又好,好像也有點喜歡優海,非常適合。他們要是交往就好了。啊,真梨,如果妳有認識其他好女孩的話,要介紹給他喔,好嗎?」
我哈哈哈地乾笑,聲音在房間裏迴盪。
「……妳不是真心的吧。」
真梨平靜的眼神直視着我。總是溫暖待人的她,是第一次露出這種表情。面對這雙眼睛我無法說謊,更加難以回答。
「不……該怎麼說……。」
思來想去,最後找到一個最接近正確答案的話,小小聲地說。
「或許不是真心,但我是認真的。」
連我都覺得這話很適合,這是現在最符合我心情的話。
「我是認真想和優海分手……所以,就分手了。」
我這麼回答,真梨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後無力地垂下肩膀。
「怎麼說,雖然我完全無法理解……但這也不是我能理解的事。」
真梨哀傷的露出微笑,小心地將自己的意見說出來。
「如果凪沙認真這麼想、覺得這樣比較好的話,其他人也不能說什麼。所以,抱歉。我不會再說什麼了。」
「……謝謝。」
我走在夜晚的海岸上。一輪白色的滿月掛在藍色的天空中,月亮倒映在漆黑的大海中。沙灘在月光照耀下閃閃發亮。
這時我醒了過來。
明明那麼喜歡,爲什麼非得分離呢?爲什麼不能在一起呢?
我一個人走在學校走廊上。眼前是和一個陌生女孩手牽手的優海。我看着他們兩人的背影,與他們保持幾步之遙的距離。
「這種話有多少我都聽喔——。」
儘管聲音有點哽咽,可聰明又溫柔的她裝作沒聽到。我拚命拉高聲音說:
那是我們讀中學時,和優海再次見面後第一次牽手時的事。雖然小時候我們常一起手牽手走路,可升上小學後就幾乎沒有牽過了。
透過窗簾縫隙向外看去,天還沒亮。我已經完全沒了睡意,但窩在棉被裏閉上眼睛,不知不覺就打起瞌睡來。
「我還是超級討厭神明……。」
她雖然難以置信地皺起眉頭,但如她方纔所說,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然後,我又做了一個夢。
但是,我們的距離漸漸拉開,不知不覺間,我用跑的追上去,最後連背影都看不見了。
不是悲傷、寂寞、後悔,只是恨自己薄弱的決心、強烈的執着與貪婪到絕望的眼淚。
外面天已經大亮,但我依然抱着枕頭,暫時一動不動。
「是爲了妳而暖的。」
我一邊看海一邊走,突然,右手一陣溫暖。一看,不知道什麼時候優海來到我身邊。
時值深秋,在冬季早臨的海邊城市,已經吹起冷到刺骨的風了。
優海總是用柔和、明亮的光,包圍着彆扭又害羞、老是不肯坦率待人、常用涼薄的態度說些冷言冷語的我。
然後,意外發生後搬家的優海回到鳥浦,我們開始交往一段時間後,久違幾年的牽手。
如陽光般和煦的優海。我只感受到他的善良。和他相遇之後,他總是對我非常溫柔。
「但是,三島同學完全接受嗎?」
我就這樣仰躺着,雙手遮住臉,淚水如不停歇的雨般,止不住地流淌。
「總會有自己承受不住、想要找人說說話的時候啊。痛苦到想找個人聊聊的話,隨時找我喔。」
「……嗚。」
我心狂跳到以爲自己的胸口要爆炸,但我記得自己依舊用平靜的表情,淡淡地回答說「可以」。被鄭重其事地問這種問題,實在很害羞。
只能這樣咕噥。
「……他不接受我會很困擾的。」
是這樣的夢。醒過來時,我稍稍哭了一下。
真梨有點害羞地笑着說「什麼啦」後,點點頭說「謝謝,我也很喜歡妳喔」。
多好的人啊。能跟這樣的好人同班,並且成爲朋友,我的高中生活運氣真的很好。
優海似乎是用放在口袋裏的暖暖包溫暖他的手。
她微笑着溫柔輕撫我的肩膀,不知不覺,我的淚水便盈滿了眼眶。
「……謝謝妳,真梨。能認識真梨真的很幸運。我最喜歡妳了。」
我擠出這些話,把過去所有的感謝放進話語裏。
我既不能答是,也不能答不是。
「……嗯,謝謝。」
從這之後,這三年來,冬天牽手時,優海一定會溫暖自己的手後再碰我。我問過他這會不會很麻煩,他笑着說要是冷冷的,妳會嚇到吧?
「我纔是……謝謝妳聽我說。」
「這樣啊……算了,有很多原因吧。這麼難過的話,謝謝妳說出來。」
優海揉揉因天氣寒冷而變紅的鼻子笑着說「太好啦」,輕輕地握住我的右手。那個瞬間,我因爲天寒地凍而冰冷的指尖,被太陽般溫暖的手包圍。
「優海的手好暖。」
一回想到這裏,我便淚如雨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她呵呵呵地笑了。
和他在一起時,從來沒有辛酸、悲傷、吵架、發脾氣等糟心事,他也絕不會讓我哭泣、讓我寂寞。
優海的手好溫暖喔,我說,他笑着說,這是爲了凪沙而暖的。
「……爲什麼不能在一起……?」
我們纔剛開始交往,兩個人在海邊散步時,優海忽然拉近了我們的距離,問我「能和妳牽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