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册

第二章 田

《上海灯蛾》 · 上田早夕里 · 3.4万 字

1

上海青帮有所谓「三大亨」——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三人。

如今,作为最大势力掌控着鸦片买卖的,是杜月笙。他亦是位涉足经济界和金融业的异色人物,与国民党的蒋介石有结拜兄弟之谊。

据说杜月笙原本是地方的贫苦少年。他投靠开水果店的伯父来到上海谋生,曾在剧场老老实实地卖过梨等,但很快就染上了上海的恶习,成了夜间街头游荡的小混混。通常这般混下去,迟早不是被警察逮捕,就是卷入同类争斗丧命。然而杜月笙却拥有罕见的强运。某次,他结识了青帮人物并被允许入门,由此契机,又被介绍给了当时已是上海大亨的黄金荣。而后,他成了黄金荣之妻林桂生的跟班。

桂生是位脾气古怪、性格泼辣的女子。她善使连黄金荣都自叹弗如的诡计,也擅长赚钱。正因这种性情,之前的跟班都没能干长,但杜月笙很会讨夫人欢心,颇受宠爱。不久,他便开始协助夫人掌管的鸦片买卖,后来更亲自积极投身其中。

桂生的丈夫黄金荣,是出身贫农,以警官身份发迹的人物。他反复使用让熟识的流氓故意抢劫港口货物,再由自己出面解决的策略,一路爬上了法租界警署高官之位。他深深渗入黑社会,将缉查鸦片的一方与贩卖鸦片的一方都完全掌控于股掌之中。在任期间从未被问罪,五十八岁从法租界警界退休后,便着手实施筹划多年的将黄家祠堂改建为花园式庭院的计划。在花甲寿庆之年完成此愿,并于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之际,取得了被誉为东亚第一游乐场的上海租界「大世界」的经营权。如今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正因他是这样的男人,所以即便杜月笙入了他的门下,又成了桂生夫人的红人,在黑社会势力日增,他也始终只把杜月笙当作小混混看待。

杜月笙内心对黄金荣颇为厌恶,但表面始终恪守礼数。另一方面,他亦不打算在黑社会终老一生。为合法获取收益,他进军了经济界和金融业。比起被称为「青帮大亨」,他更想被称作「上海名流」。这才是杜月笙的真心。步入台面社会后,杜月笙改变了流氓习气打扮,在长袍外罩上豪华的马褂。他定制了多套高档三件套西装,发型也与之相配。他将报社纳入麾下,禁止刊载对自己不利的报道。出身贫民的杜月笙未能有机会上学,常以自己教养不足为耻。在正经的社交界,谈吐必须富有深厚教养。于是他招揽知名学者至宅邸,自己也孜孜不倦地认真学习。这与觉得不求学问也无所谓的黄金荣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三位大亨张啸林,也是进过警察学校后在上海成了混混的男人。不久他加入青帮门下,与黄金荣、杜月笙联手,创办鸦片贸易公司,攫取了巨额财富。在一九二七年蒋介石于上海发动的清党反共政变中,因镇压共产主义者有功而进一步飞黄腾达,被列为三大亨之一。

他们只需一声令下,麾下各小组织的头目和大批雇工便会闻风而动。

譬如,假设某人清晨在上海街头遭扒手窃走钱包。若他认识青帮大人物,只需告知事件详情并向其哭诉,中午之前被盗之物便能失而复得。散布在上海各地的青帮手下会找出那个扒手,控制其人身,分文不差地追回赃物。警察绝对办不到的事,青帮大人物们却能轻而易举地办成。

要在上海经营鸦片,就必须对此等人物表示恭顺,不得妨碍他们的生意,若有吩咐须立即应承。外行的野心家无隙可乘,若想未经青帮许可擅自交易,立时便会变成尸体漂浮在黄浦江上。

2

太湖位于江苏省南部与浙江省北部的交界处。

调查团将湖畔几处地点作为罂粟栽培的候选地,呈报给了老板们。最终选定的,是一处面积适中的废村。这片土地被简单地命名为「田」。从大陆各地搜罗来的贫苦民众被送来从事开垦与栽培。首先要修缮房屋,重新引水,开垦田地。

鸦片罂粟适宜生长在排水良好、阳光充足的凉爽之地。在平地面积有限的区域,他们便在缓坡上开辟田地,通过扩大种植面积来提高收获率。播种后,需要频繁除草。栽培者也被要求分出一部分精力,种植供自己食用的杂粮和蔬菜。

原田雪绘带来的特殊罂粟品种,被老板们命名为「最」。「最」的花期在三月至四月末。花朵一日便凋谢,数日后罂粟果便开始膨大。一周后便可从果实中采集汁液。收集鸦片的过程与其他品种相同。用采收钩在罂粟果上划下约三道纵向切口,待溢出的汁液凝固后,用刮刀将其刮入接收的器皿。这刚采集到的鸦片便是生鸦片。生鸦片经干燥后,被埋入装满罂粟花瓣的木箱中保存。种子则储存在低温、低湿的阴暗处,待秋季播种于田间。「最」是一年生植物,因此需要每年春季收获种子,同年秋季播种,如此循环往复。

杨直告诉次郎,青帮用特殊术语称呼鸦片块。「糖年糕」是指将鸦片像切糕一样固化成方形;「福寿膏」则是将其像馒头般揉成圆形。为避免忘记,次郎将这些词记在了笔记本上。

由于「田」的管理者是日本人一事若暴露将很不妙,杨直便给了次郎一个中国名字——「黄基龙」。取「基龙」发音接近「次郎」,是考虑到即便杨直在众人面前不小心叫出「次郎」,也不会显得太奇怪。

田地的管理方面,似乎还有一位与次郎同级的监督者会加入。预计不久后会安排见面。

次郎被命令关闭公共租界的杂货铺。一旦开始涉足鸦片相关事务,确实再无机会回去经营杂货铺了。毕竟是亲手创建的店铺,关闭实在可惜,但若鸦片事业失败,他在上海也将无立足之地。只能结束营业了。

在出发前往「田」所在的浙江省之前,次郎暂时住在杨直宅邸。杂货铺的商品和小型卡车,按杨直的指示由一名中国商人收购,并将货款交给了次郎。「等我们重返上海租界时,就不需要卡车了。到时买辆带司机的福特或奔驰,随你喜欢。」杨直笑道。

将个人物品搬入杨直宅邸后,次郎再次返回杂货铺,给收购商打了电话。商人来到店里,次郎指着货架问:「虽然货品杂七杂八,但都能接手吗?」

被杨直称作「郭老大」的那个男人——郭景文的宅邸,不在法租界,而在南面的华界。据说他是拘泥于中国传统的一代人,所以不住租界。

在郭老大身后一步的位置,站着一位身着黑色长袍、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紧绷的体格和整洁的仪容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黑道人物,更接近在租界取得成功的企业家。

郭老大的宅邸比杨直的大得多,屋顶排列着中式瓦片,窗户装饰着华丽的中式格子。庭园凉亭旁是荷叶繁茂的池塘,上面架着一座微拱的石桥。鹡鸰在水边踱步,次郎他们一走近,便倏地展翅飞走了。

次郎无奈接过枪,回视对方。男子指着何忠夫,断然道:「毙了他。」

郭老大眯起眼睛,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办。」

现场无法确认,但那枪里应该没装子弹。拿在手里时感觉很轻。至少弹匣是空的。

何忠夫用钦佩的语气说道:「黄基龙,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值得尊敬。」

但一到宅邸,被引入谈话室,何忠夫立刻走近次郎,用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深深低下头,用充满感情的声音说:「感激不尽。」

何忠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次郎轻拍他的后背,将他带出了别栋。

杨直指着次郎说:「因为你是个冒失鬼,我先提醒你。见到郭老大,简短问候后就不要多嘴。老大大概不会多说什么,你也不必说超出必要的话。注意老大的态度,老老实实宣誓忠诚。老大的话是绝对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违逆。」

「胡说八道。就算是在大陆长大的人也没那么容易加入。」

郭老大倨傲地微微点头,低声应道:「啊,啊。」 那语调,如同大病导致言语不便之人。这般模样能行吗?次郎感到一丝不安。

何忠夫神情恍惚,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

「无妨。让我看看。」

何忠夫被点到名字,吓得猛地一颤。

话音刚落,杨直终于从次郎他们身后开口:「那么,便以何忠夫为管理者,黄基龙撤下。」

长久犹豫之后,次郎放下了枪口。他转向郭老大,就地坐了下来。盘腿而坐,将手枪放在自己面前。双手置于膝上,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

「不过是去打个招呼……」

郭老大的举动,或许是为了试探我方人品的计谋。但若对方一时兴起,在枪膛里压了一发子弹,像自己这样的外行是看不穿的。

杨直依然不动,也不说话。

3

杨直脸色难看,一直退到了别栋入口附近。或许他经历过多次这种场面。杨直想脱离郭老大麾下,原因就在此吗?若真如此,倒很能理解。若总是遭遇这般无理之事,作为部下确实无法忍受。

「如果立下功劳,日本人也能入门吗?」

次郎也立刻跟上。如杨直告诫的,没有添加任何不必要的言辞。只表达了对郭老大竭尽忠诚。

「有一把是满弹夹,另外两把子弹数是零。保险都关着,但拿走前最好再确认一下。」

「啊?」

「老大的话是绝对的。」 来之前杨直这样告诫过次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违逆。

在以红色为主调的室内,郭老大身着长袍,外罩华丽的马褂,身体倚在椅背上。是位体格魁梧的老人。他将一只胳膊肘搭在旁边的桌上,笑眯眯地注视着这边。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但既是青帮中人,便不可掉以轻心。

收购商开玩笑地说:「放心。你要是愿意,连阁楼里的老鼠和床上的臭虫我都给你搬走。」

次郎店里曾有三把无人接手的手枪。关店时让商人收走了,但刚才那把手枪,和长期存放在保险柜里的那把是同一型号。多亏如此,立刻察觉了重量的差异。经营杂货铺养成了仔细观察物品的习惯。因为意想不到的事都可能关联着赚钱,所以什么都不能疏忽。

「你不留着自己防身?」

次郎语塞。全身血液仿佛瞬间褪去。

他握住把手,打开保险柜。

他本想告诉对方,正因为自己是日本人,面对那种场面,日本男人才会倔强地不退让,但这话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杨直催促次郎他们:「好了,坐吧。累了吧。这就让人送酒来。」

「若无行刑之人,此事就此作罢,您看如何?」

郭老大缓缓应道:「老夫,不使枪。」

桌上放着一套带盖的茶杯,旁边搁着一把自动手枪。气氛颇有些不祥。

杨直恢复姿势,示意次郎他们上前问候。何忠夫率先趋前,像杨直一样恭敬而简短地做了自我介绍。

何忠夫瞬间茫然,随即慌忙拾起手枪,瞄准了仍坐在地上的次郎的脑袋。

次郎走上店深处的楼梯,将收购商引至二楼。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只孤零零地放着一个保险柜。

杨直告知次郎:「近期要去拜见郭老大。你穿上短袍和裤子,举止要像中国人。绝对不要报日本名字。不知何处会有耳线。」

哪怕是杀人的命令也要默默遵从?把初次见面的人像虫子一样杀掉?这里又不是战场,也不是匪帮火并的地方。杨直为何沉默?难道一直以来,他都这样唯唯诺诺地服从?从未反抗过郭老大?若真如此,那他就是个比想象中更无趣的男人。不值得交往。

「可以退下了。」

「非青帮成员的你,在命令老夫吗?」

「只是运气好罢了。那是场赌博。」

「老夫说了,两人太多。」

心底有火焰在缓缓燃烧。

瞥了一眼何忠夫,他果然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郭老大掀开杯盖,啜饮了一小口茶,然后朝黑袍男子扬了扬下巴。男子点头,从桌上拿起了手枪。

郭老大对着等待下文的杨直说:「两个,多了。」 他直指着次郎,「年轻的那个好。那边。」

「多谢老大。」

仆人将次郎他们引至别栋。这是一座典型的中国样式建筑,四角屋檐高高翘起。到达正门入口,仆人叩门向里通报。然后他将门向两侧拉开固定,自己退到一旁,示意次郎他们:「请进。」

次郎在等待。等待可能出现的转机。

郭老大说:「既然他这么说,就由你毙了黄基龙。」

里面放着的不是钞票或珠宝,而是三把欧洲制造的自动手枪。是这个城市常见的型号。

次郎不发一语,只是瞪视前方。汗水涌出,顺着太阳穴流下,他也没去擦。拼命抑制身体的颤抖时,一种奇妙的浮游感袭来。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内回响,心脏如擂鼓般剧烈跳动。

正因初次印象不佳,次郎有些不知所措。「没什么,请别在意。」

「那么,你待如何?」

「让何忠夫毙了你,亦可。」

「是吗。那么,就让何忠夫来毙你吧。」

「就算是中国人之间也得小心应对的地方。你给我当心点。」

「鄙人明白。」

「子弹呢?」

次郎问道:「扮成中国人就能加入青帮吗?」

「郭老大说,浙江省『田』的管理者一人足矣。但杨直带来了两个。既然两人都知道了『田』的秘密,为保密起见,命令你除掉一个。」

分配给他的客房内准备了新衣服。不仅有西装,还有中式服装。数件白虎常穿的短袍和裤子。还有一件颜色沉稳的长袍。

「二楼有点麻烦的东西。是没法摆出来的那种。」

次郎转向何忠夫,缓缓举起了枪。瞄准对方的太阳穴。

郭老大不悦地问道:「为何?」 何忠夫继续说道:「方才,是黄基龙救了我一命。向救命恩人开枪,我做不到。青帮是重义的团体。背信弃义,结社的规矩岂不形同虚设?」

圆润的脸上和脖颈处,岁月留下的松弛与皱纹颇为明显。眉毛几乎脱落,头发也后退得厉害,只在宛如煮鸡蛋的头顶,残留着稀疏的几缕。

「鄙人并无资格夺取此道前辈的性命。听闻何忠夫多年来对杨先生尽忠。想来,有权取他性命者,唯有郭老大您本人。」

「不,你豁出性命救了我。怎么道谢都不够。」

向何忠夫坦白自己的底细,没有任何好处。此刻虽对自己投以尊敬的目光,但一旦知道次郎是日本人,这男人显然会立刻表露出失望与敌意。这种经历过去已尝过多次。不想再遭遇同样的事了。

只有杨直向前迈出一步,右手握拳,以左手覆之。「浙江省『田』的派遣人员已带到。何忠夫侍奉我多年,是最可信赖的部下。黄基龙虽时日尚浅,但很能干。两人都是有用之才。」

杨直轻声说道:「何忠夫,随我回宅一趟。重新安排今后的计划。」

日本人日常行的郑重鞠躬礼,在其他国家并不多见。大陆亦然。中国人行此礼时,必定是深受感动,或欲传达深切谢意之时。

「不敢。一切判断听凭郭老大。鄙人只是想确认,此间最尊者为何人。」

次郎正犹豫,男子不耐烦地晃了晃持枪的手。「接住。快点。」

杨直一言不发。只是远远地,用冰冷的眼神看着这边。

返回杨直宅邸的车内,何忠夫依旧沉默。脸色依然很差。次郎也什么都没说。不是能开玩笑的气氛。

何忠夫脸型细长,身材高瘦。只在两耳正上方处将头发剃短,其余部分从中间向左右分开。眉毛极淡,下方是一双金鱼般凸出的眼睛。是个浑身散发着难以相处气息的男人,和杨直一样穿着长袍。相比之下,只有次郎一身短袍打扮,活像个下人。

处理完商品,次郎回到杨直宅邸,等待下一步指示。

前往的车内,除了次郎,还坐了杨直的一名手下。他是「田」的另一位管理者,名叫何忠夫。

将枪口对准次郎的何忠夫,突然崩溃了。他放下手枪,扑倒在郭老大面前,带着哭腔哀求道:「求您了。请饶过黄基龙吧。我……我下不了手。」

「哪里的话。只是不想死得难看罢了。就算要输,也想死得明白些。」

车上次郎向他打招呼,何忠夫的反应也颇为冷淡。似乎只是因为杨直的命令才去「田」,对和次郎亲近毫无兴趣。这很自然。一个并非青帮成员的新人,突然加入罂粟栽培计划,还以杨相识的身份行事。虽看在杨直面上没有抗议,但那种「这家伙算什么」的怀疑态度,已清晰可感。若不早点打好关系,今后会一直尴尬。但看起来,对方并非容易打交道的人物。

「由你处置?」

「若他愿意,鄙人无话可说。」

而何忠夫既没说住手,也没求救,只是紧咬嘴唇一动不动。他肯定有很多话想说,大概是考虑到违逆郭老大会使事态恶化。即便因恐惧而逃走也情有可原,他却拼命忍耐着。甚至没有对次郎破口大骂。

「遇到危险立刻逃跑,或是靠三寸不烂之舌脱身,才是我的作风。动武不合我的性子。」

次郎立刻起身。双手抱拳,朝郭老大前后摇晃致意。郭老大看都没看次郎一眼,又美滋滋地喝起茶来。

黑袍男子走到次郎面前,将枪柄朝外递出手枪。

「让他与贫民一同作为栽培者劳作。如此应无妨碍。参与『最』栽培者,皆会知晓鸦片之事,黄基龙与他们身份相同即可。」

「那么,你代替何忠夫去死?」

房间内闻不到一丝租界弥漫的欧洲文化气息。其构造对中国传统的遵循,甚至到了古旧的程度。

「胡说八道。」 次郎忘了自己的立场,大声喊道。「何忠夫是侍奉杨先生多年的部下。说什么杀不杀的,太荒唐了吧?」

收购商瞪大了眼睛。次郎说道:「有些人会拿这种东西来以物易物。我自己处理不了,就一直藏着了。本打算迟早找人接手。」

谈话室的长桌上摆好了酒器。仆人轮番斟酒后,很快退出了房间。

杨直向次郎确认:「真的能让你去干农活吗?对郭老大说谎可没用。不照办的话,这次可真的会没命。」

「无妨。」 次郎平静地回答。内心虽懊悔,但眼下别无选择。「我不去的话,又会惹麻烦吧?」

「嗯。」

「那我就适当地偷懒好了。这方面嘛,总会有办法的。」

何忠夫信心十足地应道:「包在我身上。你和别的栽培者不同,可以轻松些。在『田』里待腻了,就下山去尽情玩。当地没人敢说闲话。我以名誉担保。」

商议结束,何忠夫回家后,次郎也从椅子上起身,「那我也回自己房间了。」

杨直却叫住他:「等等。还想和你再聊几句。」

「明天再说吧。」

「少废话,坐下。」

听到那带着威吓的声音,次郎只好重新坐下。通过前两次,他已充分领教青帮及其手下是何等不择手段。若非万不得已,还是顺从为妙。

女佣端来了新的酒壶和热气腾腾的菜肴。看来不会轻易放他走了。

杨直再次举杯饮酒。这男人的酒量好得难以置信。「今天,佩服你的胆量。刺激了老大的自尊心,巧妙脱身了。」

「伺候那种家伙,大哥你也够受的。换作我,三天都忍不了。」

「听说他年轻时更可怕。生了大病,喉咙动过手术后,烟也不能抽了,圆滑了不少。近来只喝药酒和养生茶。」

「那叫圆滑?」

「听说以前部下若出了纰漏,他会命人用铡刀砍掉那人的手腕。」

「你怎么能对那种家伙抱有敬意?」

「他有救了我全家的恩情。我和家人,是从内陆流落到上海的贫民。」

「你不顶撞老大,就因为这缘故?我还以为大哥你是被抛弃了呢。」

杨直拿起酒杯。「贫民之间也互相争夺工作。在上海也未能摆脱饥饿。不,正因眼前食物堆积如山,反而更痛苦。去市场,蔬菜和肉类堆积如山,腥气扑鼻。惊异地环顾四周,平台上摆着多得离谱的鱼。摊贩卖着热气腾腾的吃食,馒头之类到处都能买到。只要有钱,水果和甜点也能买到。普通市民掏钱就能填饱肚子。而我们,却依然衣衫褴褛,忍饥挨饿。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是挨家挨户回收粪坑的粪尿。因为能做肥料,运到上海周边的农家能换点小钱。挑着扁担两头挂着桶,走在尘土飞扬的街上,会被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投以轻蔑的目光,被嘲弄。也曾被恶意的家伙绊倒,桶里的东西泼了一路。被巡捕厉声叱骂、殴打。命令我立刻收拾干净。别问我是怎么收拾的。即便如此,也不能放弃。祖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在来上海的路上死去了。活下来的,只有我、父母、大哥和小妹。我的妹妹杨淑,在剧场卖梨和啤酒时被郭老大看中。我托杨淑引荐,向郭老大宣誓效忠。郭老大命我做比挑粪更脏的活,并承诺若成功,便救我全家脱离贫困。那是残忍的差事,但我完成了,老大也信守了承诺。不仅如此,还将我留在身边,一直提拔我。所以,我不理解你的想法。我历经如此艰辛与努力,成为富人也是理所当然。无论如何都要让人生的结算表以盈余告终。别无选择。」

「当然。终有一日,我们会歃血为盟,共饮同心酒。」

「不,我还有工作。」

次郎往自己空了的杯里斟酒。顺便也往杨直的杯里倒。

音符如宝石闪耀洒落般接连不断。次郎沉浸在这浪漫轻快的旋律中,让身体随之悠然摆动。次郎所知的演奏版本中,詹姆斯·P·约翰逊精湛的钢琴演奏令人印象深刻。雪绘以不同于钢琴的触感,出色地表现了丰富的情感与一丝忧伤的余韵。颗粒分明的音色质感令人舒心。

「是个年轻男人?」

「我当然也想要大钱。但,人的道义不能违背。」 次郎用拳头捶了捶胸口。「我凭自己的灵魂所命而活。遵循己道者的灵魂是自由的。谁也无法改变我的路。」

「日本人可比大哥你想象的要坏多了。」

「若我下令,你能杀吗?」

「真厉害。」

「嗯。今后怎么说也是爵士的时代啊。小提琴是在音乐学校学的?」

果然,我还是不想去什么深山的田地。

「找白虎去吧。我说过帮忙种罂粟,可没答应当杀手。」

「快拉给我听。啊,莫非你不知道这曲子?」

雪绘稍停。「听过很多遍的话,大部分曲子都能应付。小提琴的音域有四个八度。」

雪绘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雪绘拉完曲子,静静放下琴弓。平日冷峻的表情消失了,泛红的脸颊甚至显出一丝温柔。

「这年头,能对中国人坦然低头的日本人可没有。但你却能自然地做到。这点我很中意。若是你,大概不会瞧不起我们的同伴,能和任何人合作吧。是难得的人才。」

「那是战场上的说法。若被当作士兵送上前线,任谁都会不得已而杀人。但这里,即便是被称为魔都,也是住着穷人和乞丐的普通城市。」

「明白。」

「不,没那回事……」

杨直摇了摇头。「我的村子遭鼠群袭击,全毁了。老鼠像洪水般涌来,不仅啃食庄稼,连家里的东西都不放过。你能想象那种景象吗?那就是大陆的鼠害。仓库和厨房的粮食被吃光,连婴儿和病人也被啃噬得白骨嶙峋。那些家伙口渴了会跳进水缸和井里,所以常有几十只淹死在里面。到了这种地步,储水和水井都不能用了。因为老鼠尸体会腐烂发臭。」

「当然。那并非仅凭你的胆识就能脱身的。是你被他的机敏所救。这点绝不可忘。」

「日本人,都这么想吗?」 杨直用发红的眼睛盯着次郎。「他人的性命,无所谓吧。只要自己能赢、能赚大钱就行。除此之外的事,毫无意义。」

同样出身农村的次郎,也深知鼠害。但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状。

次郎在长椅坐下。距离拉近,雪绘身上散发的芳香清晰可辨。熟透果实般的甜香与洋槐的绿意清香,交融出令人陶醉的和谐。「刚才的是古典乐?」

直到曲终,次郎都未出声打扰雪绘。雪绘也未曾看他一眼。演奏结束放下琴弓时,次郎轻轻鼓起掌来。

演奏结束,这次次郎毫不吝惜地鼓掌。「接下来拉《Old Fashioned Love》吧。」

「不,完全不像。我想知道的是,那男人的温柔是他独有的,还是某种日本人都那样。」

「抱歉。当时若我插嘴,老大就会命令我『毙了黄基龙或何忠夫其中一个』。那样就无路可退了。我与何忠夫不同,并非磕头求饶就能被放过的立场。若枪交到我手上,作为你们的上位者,我就不得不开枪。」

次郎再次鼓掌。「你连爵士都能拉?」

「原来如此。」

听杨直滔滔不绝地讲述身世,见识了他出人意料的另一面,但次郎并非天真到全盘相信。

「再告诉你一事,今后比郭老大更具威胁的,是今天递枪给你的那个男人。」

杨直脸上绽开毫无阴霾的笑容。「男人说『接下来要回上海』。我问他,上海有更好吃的东西吗?他耐心地告诉我城市的事。说城市也并非尽是好事。但若怀有对未知世界的渴望,不妨大胆敞开心扉。即使男人离去,我也忘不了那菜肴的滋味。现在若再吃到,也许会想『不过如此嘛』。又或许,会因怀念而落泪。」

「我暂时要离开上海。要去听不到爵士的深山。再回到这里是好几年后的事了。」次郎凝视着雪绘的脸。「要去播种你卖给青帮的罂粟种子,制造鸦片。好久没干农活了。」

据说雪绘被软禁后,立刻向杨直提出「太无聊了,想要一把小提琴」。说是自己带的琴在旅途中遗失,只要是便宜的,能否在租界买一把。

她似乎总在自己房间演奏。闯到她房间去听有些冒昧,也可能不被允许。次郎拜托一个名叫沈兰的女佣:「想办法把原田小姐带到院子里来。带上小提琴。」塞了一张钞票给她,沈兰眼睛一亮,说了句「包在我身上,黄先生」,便朝雪绘所在的别栋跑去。

「我知道。正因如此,才更觉得那男人和你的性情不可思议。发动『九一八』事变(中方对满洲事变的称呼)的气质,是日本人的本质吗?抑或,能坦然接纳陌生农民、珍惜他人性命的,才是日本人真正的本心?」

次郎心情复杂。自己向杨直低头,纯粹只为赚大钱。若真心信任,可是会栽跟头的,杨大哥。你明白吗?「大哥来上海,是因为想再见到那个日本人吗?」

「亨德尔的《广板》,『绿叶青葱』。请坐长椅。」

次郎脸颊微微发热。「原来如此。我没想到那一层。」

「露出软弱一面,自己就会被杀。如今的上海就是这样的地方。」

第一,杨直有妻室,住在别馆。地点似乎在法租界某处。并非关系不和。是因为临近分娩,与杨直父母一同住在别馆。据说因杨直的工作性质易招人怨恨,为安全起见才让她们分开住。

即便结拜为兄弟,我也随时会骗过那家伙。

雪绘甚至带着微笑,欢快地拉起了《Tiger Rag》。次郎从长椅上站起,随着音乐轻快地踏起舞步。虽不像舞厅客人那样挽着手,却如同与雪绘共舞一般。雪绘也左右摇摆着身体,奏出一个个明亮华丽的音符。

4

「是的。说『Ombra mai fù』或许更容易明白?」

「没问题。很有名的曲子。」

住了下来,明白了两件事。

关于有日本人造访杨直故乡、鼠害毁灭村庄、来上海后的艰辛经历,即便全是谎言,次郎也自信不会吃惊。不如说,若被告知这都是为了笼络自己而编造的巧妙故事,反倒更安心。

距离出发前往浙江还有几天时间。次郎次日仍留在杨直宅邸。

「我喜欢追逐有活力的领域。」雪绘说。「爵士乐今后会更加发展吧。值得学习。」

「我们是裹着破布的蝼蚁。沿途的行商用充满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们,却无人施舍。欧美的记者则频繁对着我们按下相机快门。拍的照片登在了哪里的报纸上呢?那又有什么用处?即便被拍照,我们依然饥饿。途中倒下的人,只能丢弃。连挖坑掩埋的体力都没有,只能草草盖上一层土。我在脑海中反复回味那个日本人做的菜肴。意识朦胧时,真以为自己吃到了,陶醉不已。能在死前抵达上海是幸运的,但正如那男人所说,这里对我们而言也并非天堂。」

「拉得真好。好久没听现场演奏了。」

「我只是被委派处理杂务。并非继承人。郭老大若引退,恐怕那男人会是下一任头目。」

「拉得真好。什么曲子?」

黑袍男子的身影鲜明地浮现在脑海。「那个亲信?」

「您喜欢爵士?」

甜美的喜悦充满胸膛。近来紧绷的心情逐渐舒缓。

「多谢。你也一起来听?」

走到庭院,小提琴声立刻传入耳中。近处聆听,更能清楚听出其精湛。从容沉稳的节奏,准确的音准,兼具圆润与深度的音色,令人心旷神怡。

不过,现在的自己或许只是被庭院的清新和雪绘的香气所惑,无法做出正常判断罢了。

杨直微微牵动脸颊,将手中的酒杯放回长桌。「除了你,我还认识一个日本人。仅此一人。童年时遇到的。也是个看重奇怪价值观的男人。」

在餐厅用过午餐,稍等片刻,沈兰再次现身。「稍后请到庭院来。」她在次郎耳边低语。「今天天气也好,最适合呼吸户外空气。我建议原田小姐说,洋槐树荫下有长椅,何不在那里演奏试试?她好像有兴趣。」

「郭老大的左膀右臂不是大哥你吗?」

「这我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亲手杀人又是另一回事。」

次郎谨慎地说:「大哥这样就好。我无意否定。」

「正因不认识才更容易下手吧。」

「那么何忠夫是考虑了大哥你的立场,才出面解围的?」

别信。切莫轻信。

次郎睁大眼睛欢呼。「是《Tiger Rag》!小提琴也能拉?」

「那家伙和我,有哪里像吗?」

杨直并非那种被说「便宜的就行」就真给把廉价乐器的迟钝男人。他与琴行老板商量,挑选了与雪绘技艺相称的几把琴,让人送到宅邸。雪绘逐一试拉,品鉴后,选了音色最合心意的一把。连同保养工具和新乐谱,据说花了相当一笔钱。

啊,真想永远沉浸在这音乐中。

「您能喜欢,是我的荣幸。」

「一个人身上,有好的地方,也有坏的地方。中国人和日本人都一样。倒是大哥你,为何如此信任我?」

次郎发自内心地笑了。「以为我是个连音乐都不懂的乡下人吧?」

「不会是日军间谍,或是宣抚班派来的人吧?」

「谢礼。」次郎又递给她一张钞票。「以后也拜托了。」

营养不良导致的体温下降。即使在夏季,上海街头乞丐的死亡也是同样原因。与严冬冻死是同样的现象。若体内没有维持体温的养分,身体核心会彻底冰冷。

我是在走钢丝。

雪绘微微一笑,再次举起琴弓。琴弓迅疾一动,跳跃般轻快的乐音流淌而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轻快节奏,一个个愉悦的音符接连跃动。

「不。在离这里很远的内陆,我的故乡。我也和你一样,出身农村。有一次,一个日本人来到那里。他自称学者,不是游客或军人。用生硬的中文加上手势解释说,是为了解地方文化而旅行。说我的村子虽没什么特别之物,却想了解这『一无所有的现实』。是个怪人。」

「别说傻话。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哪能轻易下手杀人?」

「在上海?」

「不,我除了爵士一概不懂。能拉爵士吗?现在可是爵士的时代。」

「身边有会拉的人,只是跟着学的。」

「那是穷乡僻壤的农村。有什么情报价值可言?」

「要听完吗?」

洋槐树花期已过,正舒展着近乎透明的嫩绿新叶,在风中摇曳。原田雪绘站在树旁,并未坐在长椅上,悠然运弓。不愧是主动索要乐器之人,其演奏已超越业余水准。那旋律次郎也耳熟,如大河般悠扬流淌,饱含情感,甚至让背井离乡的次郎联想起可归的故土。次郎想起在某本书上读过的句子:「美,以其存在本身打动人。」意思是,美的事物,仅因其存在,便能决定知晓它的人的行为。

第二,每天都能听到宅邸某处传来小提琴声。觉得奇怪询问女佣,得知是原田雪绘在演奏。

「对你而言,今天也有另一条路,就是直接毙了何忠夫。何忠夫对你而言不过是陌生人。没有任何理由救他。若开枪,既能取悦郭老大,或许还能博得董铭元欢心。」

「开杂货铺前,我在日本人的爵士乐队打杂。跟着他们从神户来到上海。」

杨直继续说道:「一粒种子也没留下。下一季播种的希望渺茫。我们只得背井离乡,前往上海寻找活路。有板车的人载上日用品,由人拉着。驴马什么的,早就吃光了。狂风卷起大量沙尘,吹入眼中,路上好多人因此坏了眼睛。食物只能沿途筹措。找到树木就剥树皮吃,揪下路边的草塞满嘴。什么都吃不到的日子,就嚼碎布,靠唾液充饥继续前行。人一饿,身体就会异常寒冷。即使阳光灿烂,也会冷得瑟瑟发抖。」

「继续。」

「知道了。」 次郎浮起苦笑。「那么,等罂粟栽培成功,你真会和我义结金兰吗?约定终生互相扶持。」

「嗯。好像在东京的大学研究民族学什么的。那男人的行李里有米,还有不认识的调料。像是辣酱油之类的什么东西。还有一些大颗粒的盐和好油。他用这些,加上村里的蔬菜和米,做了炒菜给我们。说是借宿的谢礼。那可真是,惊人的好吃。我们这才知道,自己竟种出了如此美味的蔬菜。」

「我希望你也是如此。衷心希望。」

「他是郭老大最信任的人。名叫董铭元。」

「是吗。」雪绘用一贯的冷淡语气说。「那请加油。」

「顺利的话能发大财。你打算怎么办?准备在这里待到何时?」

「看准时机离开。」

「出去会有危险吧?」

「谁知道呢。鸦片烟膏已归青帮所有。罂粟田由杨先生管理吧。我已经没用了。」

「我看杨直不会放你走。你了解交易细节,在外泄露就麻烦了。与其让种种内情被外人知道,不如灭口。」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试试迷惑杨直如何?他老婆现在大着肚子。应该正渴望新女人吧。」

「法租界有的是高级娼妓。他不缺女人。」

「职业妓女和情妇,乐趣不同。」

「我可是日本人。」

「那又怎样?上了床,俄国女人也一样。」

「谢谢你的建议,但怀孕了麻烦,恕难从命。」

「怀上了才更方便吧。」

「你们男人,真是个个都悠闲自在呢。怀孕、分娩、育儿,对女人身体的负担可大了。不顾这些,只要交合、受孕、生子就行了吗?」雪绘浮现出次郎熟悉的、那种扭曲的微笑。「无聊。」

「……抱歉。本想作为演奏的答谢说几句,不妥吗?」

「我不是职业演奏家,不收报酬。您能喜欢,就够了。」

「等我回上海,想再听一次。」

「如果那时我还在这里的话。」雪绘从长椅一端拿起琴盒,收好小提琴。「大概,已经不在了吧。」

「不在的话我就追去。把去处写下来留给我也行。偷偷告诉谁也可以。」

每餐不让人送,而是和众人一样,自己去女人们的屋子取。在这小群体里摆「代理管理者」的架子并非上策。能做的事自己动手,向女人们道谢,顺便闲聊拉近关系,日常生活会更顺利。

比其他房屋稍好一些。当然,所谓稍好,也只是基本结构相同。不过是用了石头等材料,造得比其他屋子牢固些罢了。

次郎问何忠夫:「那些人是雇来的?」

「对男人也一样。光严厉会招致反抗。得适当让他们发泄。」

5

独处深山,故乡时的不快记忆会倏然复苏。至今想起仍羞耻得辗转反侧的岁月。年轻时特有的、自我意识过剩的黑暗时代——

「别太折腾女人。为她们考虑一下。」

何忠夫正色点头。「你,能不能当女人们的商量对象?有个能依靠的男人,她们也安心。」

有橱柜和衣箱,次郎查看里面。差点以为会有老鼠或灶马蟋蟀跳出来,但橱柜里是崭新的衣物和日用品。衣箱里塞满了书籍。

「全都是些无可救药的货色。」何忠夫冷笑。「赌博败家的、地痞、流氓。不来这儿,也是该进监狱的主儿。」

大致视察完田地,卡车第二次运来物资时,何忠夫丢下一句「那,后面交给你了」,便下山去了。工作量虽增,但能独自行动倒也自在。

「他不会视察到这儿吧。」

「正相反。」何忠夫答道。「都是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的家伙。因为榨不出油水,就让他们干活抵债。」

「在哪儿办事?总不能在他们屋里吧?」

何忠夫说:「大陆上什么人都有,所以工人未必全是中国人。但总之,这里的通用语是中文。」

次郎吃痛松手的瞬间,雪绘挣脱了他的胳膊。

这类消息,或从短期下山生活过的人口中听说,或刊登在定期配送的农村生活杂志上。次郎自己一次也未体验过,于是妄想滋生妄想,渴望致富的欲望涨得脑袋几乎裂开。

「听着。女人好比贵重瓷器。乱来马上就会坏掉。要能让她们随时用干净水清洗身体,做不到的日子就别勉强。生活给安排妥当,女人就会接受男人。反正,是让所有人都上吧?」

蝉鸣鸦噪早已听腻。他想听听城里似乎流行的、叫做爵士乐的音乐。也想看看电影。不再想要米糠腌菜和味噌汤了。他想用亮闪闪的汤匙,满满舀起滚烫的牛肉炖汤和什么罗宋汤,呼呼地吹着气大口吞食。

「田地可经不起敷衍了事。」

在上海公共租界内的虹口公园,举行大规模阅兵式及天长节庆祝活动的日本人团体,遭抗日武装组织「韩人爱国团」成员投掷手榴弹。此次爆炸导致日方军人、外交官等多人死伤。虽是独立运动家尹奉吉所为,但何忠夫似乎判断次郎是其同伙。

「建一个专用的休息处。要能充足引水的地方。别让男人随地侵犯,也别在山里乱搞。还有,常备些药给女人们。药名我写纸上给你,派人去镇上买。」

「原来如此。」

「白干?」

「什么?」

若从山上下去,便能到达面向海外开港的大阪和神户。那里有电影院、戏院、曲艺场。茶馆里收音机响着,酒馆里可以欣赏爵士乐。西餐馆能吃到牛排和炖肉。去商店街,还能买到惊人甜美可口的点心。

面对如此露骨的贪婪,次郎几乎笑出来,但他决定放任这个误会。被当作抗日朝鲜人,总比暴露日本人身份安全。

没有医院,也没有诊所。得了重病,家人就得把病人放在板车上拉到远处的诊所。即便好不容易抬去看了病,也买不起昂贵的药,无法继续治疗而死去是家常便饭。阑尾炎恶化会因来不及手术而死。接生婆处理不了的难产会导致母子双双丧命。吃了毒蘑菇、被毒蛇咬、从悬崖失足滑落、扫雪作业中从屋顶摔下——这类细微小事都直接与死亡相连。这便是次郎故乡的现实。

太湖北边有大城镇。来时的路上,瞥见过繁华街景。看起来是个适合寻欢作乐的地方。

「你以为我会留吗?」雪绘用彻底无语的语气说。「不会让你追踪。自身安全第一。再会了,吾乡先生。大概,不会再见面了吧。」

在次郎的家乡,唯有酒藏主人及其家族能定期下山享受都市的繁华文化。因为酒藏夏季是休酿期。对只是小农家的次子次郎而言,这令他羡慕得不得了。对次郎来说,夏天是即便在酷暑中也得紧贴地面拔除田草,担心稻子遭病虫害倒伏而神经紧绷,为了不让稻田干涸而必须巡回照看的季节。一刻不得休息。每年田地的收成,严格决定着来年的生活质量。接触城里同龄青年所学的学问、享受最前沿的文化,这种余裕村里根本不存在。原本,能获得丰富书籍的地方就完全没有。

途中,瞥见一间小屋。据何忠夫说,是监视人员轮班值守之处。青帮手下武装监视着「田」。若有逃逸者便处置;若有外部刺探者则逮捕审问后杀掉。山中可行之路有限,只要守住特定路线,可疑人物便无法通过。

屏风另一侧有家具和两张床。说是床,也只是四脚架起的木台。虽铺了厚褥以防身体疼痛,但连同其他家具,全都陈旧不堪、布满伤痕。

梅雨来临前,次郎与何忠夫一同前往浙江省的「田」。他们利用水路乘船到太湖,在附近小镇住了一晚。次日,从湖岸码头换乘另一艘船。

于是,男人们也追逐着姑娘们,争先恐后地离开了村子。只有女人过上好日子太狡猾了,我们也要尝尝文化最前沿的滋味——他们这样想。

次郎试探着问父亲,对年轻人离村怎么看。父亲立刻吼了回来:

何忠夫大方地点点头。「放心。我不会说。你是两年前向虹口公园日本人扔炸弹那家伙的同伙吗?」

次郎差点跳起来,他停顿一下,佯装平静。

何忠夫投来怀疑的目光,次郎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在租界拉过『野鸡』的皮条。对管理女人,我熟悉。」

「差不多。」

「放心。我护着你。」

她抓起琴盒,朝次郎嫣然一笑,返回了别栋的自室。

村里,像次郎一样欲望无处安放的年轻人大有人在。首先,年轻姑娘们最先离开了村子。不愿务农、不愿嫁到农家、要在城里的公司工作、和城里男人结婚、在城里生儿育女。她们留下「再也不回村了」的话,迅速离开了。在这类事上,姑娘们果断得多。

确实杨直更看重恒社而非青帮。打算靠鸦片发财后转入正行,所以跟着他的次郎他们若是粗野蠢货就麻烦了。会被上流阶层嘲笑。

从孩童用的读写课本,到大学生看的专业书都有。全是中文。没有其他语言写的。

「明白了。那就这么办。」

「包在我身上。顺便商量个事。就算是大哥的命令,在这种房子里忍耐好几年也太难受了。其实我也想偶尔下山歇歇。按现在田地的规模,管理者一个人足够了。我让你当代理,咱们轮换下山。可以住在太湖北边。」

「郭老大会生气吧?」

原来如此。

想到要在这里住上好几年,到底还是心生厌倦。

何忠夫继续说:「回上海租界前,必须掌握知识和教养。正经人对黑道很冷淡。想寻求经济援助或排除敌对势力时,嘴上说着奉承话凑过来,心底里却在嘲笑。不能让他们小瞧了,得变得精明些。」

「当然。商量而已,随时奉陪。最怕就是有女人逃到山下警局,哭诉『在山村遭了大罪』。」

「秋播之前只对付杂粮蔬菜。慢慢来吧。」

「带了娼妓来?」

下船后,一辆卡车等候着两人。次郎他们爬上堆着麻袋的货斗,在缝隙间坐下。前往山谷平地的「田」,是一段无聊又疲惫的旅程。

次郎点头,接着说:「绝对要保密啊。因为被日本统治,我们朝鲜人现在表面上也算日本人待遇。但照样被日本人看不起,被中国人唾骂是日帝走狗。身世被人知道会有生命危险。」

登船时,他注意到码头与船之间的落差异常大。码头工作人员说:「今年开春就少雨。说不定会闹旱灾。」水位似乎下降得很厉害。虽尚未影响南北岸往来,但预计可能停航。

「真的?」

虽是兵库县的山区,却也是格外寒冷的地方。次郎在此出生成长。这片土地有着壮观的梯田和闻名的酒藏。反过来说,便是除此以外一无所有。生活除了全家总动员帮忙耕种水田和旱地,再无余裕。

意外地没被指认为日本人,但可能是试探。次郎支吾着回答「是」,决定用胡诌蒙混过去。「出身有些特殊,不会说朝鲜语。会英语,但若被误会就麻烦了。请别告诉任何人。」

次郎摇头。「不,我和那事无关。」

虽装作理解者,但何忠夫的语气中总感觉有些危险。前几天紧握次郎的手说「救命恩人」的那种礼节,今日荡然无存。取而代之隐约可见的,是嗅到他人秘密时的贪婪。他眼中放光,大概是盘算着或许能拿次郎的出身作为勒索把柄。

「管事的选的是干过农活的。蔬菜杂粮另说,罂粟搞砸了就全完了。」

何忠夫带着探究的眼神咧嘴一笑。「有外国口音,小动作也和中国人不同。其实是朝鲜人吧?」

不安在胸中翻涌。一开始就受挫可不行。青帮那帮家伙,不知何时、为何事就会发怒。

每个男人都一脸疲惫。朝次郎他们投来一瞬估量般的目光,随即扭开头。浇水的动作慵懒缓慢,态度敷衍得像是第一次下田。

两人抵达了自己起居的房屋。

田地里,工人们在浇水、除草。秋收前,只少量种植杂粮、稻米和蔬菜。为的是尽量节省从山下用卡车运来的份额。茅草屋顶、土墙建造的房屋背靠杂木林,相互依偎。召集来的约三十名工人全是男性,据说就在这简陋的房屋里起居。

次郎抓住雪绘的手臂,强行将她拉近。雪绘则用另一只手握拳,扭身发力,一拳打在次郎鼻梁上。

午后,各屋的管事前来问候,略谈了今后的工作。全都有浓重的地方口音,次郎听起来很费劲。何忠夫若下了山,自己一个人应付恐怕够呛。紧要关头,或许比起语言解释,亲自下田示范作业更快。

「终究只是代理。不是设两个管理者。」

「那可是父母为抵债交出来的闺女。用不着怜悯。」

「你,不是中国人吧?」

村里的乐趣,唯有夏天的盂兰盆舞和秋季祭典。对年轻一代而言,这些活动陈旧土气、沉闷至极。对于次郎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深山的农村已是「落后于时代」、「理应抛弃」的东西了。

自己正置身于一言不慎便会丧命的境地。必须获取更多知识,更巧妙地操控语言,更熟练地笼络他人。次郎自己也带了中文和英文书籍,便将「田」里充裕的时间,用于吸收与消化知识。

「哦?」

从翌日起,次郎上下午各巡视田地一次。

「让她们轮换着干不行吗?」

一九三二年,上海首次爆发中日事变末期。

「偶尔弄点好吃的,善待她们。但别让她们抱团。一旦集体反抗,女人也不好对付。要让她们待遇有差别,互相嫉妒、不满。这样就不会团结了。」

「这量够开租书店了。」次郎低语,何忠夫从旁插嘴。「是大哥送来的书。吩咐说待在这儿的期间好好用功学习。」

空闲时间和睡前,次郎沉迷于阅读运来的书籍。了解到经营杂货铺时无从知晓的知识,痛感自己的浅薄。

「只是做饭的女人。给男人们做饭。也负责洗衣和准备我们的伙食。」

卡车抵达「田」后,次郎他们拿起行李下了货斗。

「也看到女人身影,是妻小吗?」

次郎说:「我是作为工人来这儿的。当了代理,上头知道会麻烦吧?」

一旦知晓都市乐趣的人,再也没有回过村。村长、大人们和青年团都为此头疼,反复说着「农业才是支撑国家的最了不起的工作不是吗?」「我们也在村里创造新文化吧」「只要有那个,年轻人就会留下,离开的人也该会回来。」有读了那农村生活杂志的人提出「听说大村子里,也在努力创造农民艺术和农民文学。我们村也试试看怎么样?」,但说到底,次郎的村里连一个能理解最前沿艺术文学的人都没有。因此,无论过多久,都只有盆舞和秋祭作为娱乐的状态持续着。

「想让男人专心农活。而且,有女人在,男人就不会逃跑。是排遣无聊的绝佳办法。」

6

「有人告密怎么办?」

「别瞒了。帮忙干这活儿,是为了攒抗日运动的资金吧?对朝鲜人来说,日韩合并除了屈辱什么都不是。肯定想尽早把日本人赶出半岛。中国人也一样。我也想干掉日本人,把他们从大陆赶出去。你的心情我懂。」

何忠夫说:「对了,正好趁现在问问你。」

次郎暗自庆幸没被派作监视。想象一下牵涉拷问和杀人的差事就让人恶心。即便被威胁也不想干。

与管事的商谈结束后,换做饭的女人们来问候。这边的年长者说的中文也难懂,但年轻女人中有会说城里话的,次郎决定有事就让她当翻译。

「正是如此。」

「你咬定自己只是工人就行。混得过去。」

土地面中央有个圆形凹陷,从大小形状推测,类似于日本的围炉。用来生炭火、烧水、热饭。寒冷时或许也能取暖。

「不全是妓女。也有农家姑娘。最年轻的十五岁左右,从第一天起就很抢手。」

踏入屋内的瞬间,次郎不禁呻吟出声。比预想的更加家徒四壁。进门处虽有土地面,但与里间相连无落差,仅用一个大屏风隔开。

罂粟喜干燥气候,即便雨水少,也不像水稻那样受打击。但若遭遇太湖水位下降这般程度的旱灾,山区也会受到严重影响。秋季播种、等待春季收成的「最」,应不会遭遇酷暑,但若暖冬则令人担忧其生长。

「蠢货!跑到城里,像那些外来户一样堕落生活,就那么令人羡慕吗?」

不如多想想怎么提高水田旱地的收成,务农就是一切——父亲固执而严厉地反复说道。

虽说「我行我素」听着好听,但次郎醒悟到,父亲是不同于能适应新时代的一代人。哥哥对作为农民的人生毫无疑虑,一有事就和父亲一起责备次郎的想法。你连一块田都种不好,瞎折腾什么?你这种家伙下山去,只会被坏人骗得身无分文。那话或许是出于骨肉亲情的爱护,但对次郎而言,只是对自己的侮辱。

当然,并非全村年轻人都想去城里。既有羡慕离开者却下不了决心的人,也有认为习惯的土地更好、对抛弃故乡者甚至不抱羡慕的男女,并不罕见。

和次郎同岁的小夜,也断言对城里的事无所谓。她虽容貌端正、聪慧又娴静,却未接受任何人的邀约。

收割季节,在田埂上碰面时,次郎委婉地问了小夜。怎么不去城里?

小夜答道:「俺觉得这儿挺好。俺是像蚂蚁那么小的小人物。大胆的事儿不合俺。」

小夜不是蚂蚁,是虽小却美丽的野花。次郎想这么说,却羞于开口。小声问句「真的吗?」已是极限。

「会一直待在这儿。」不知为何带着些许悲伤,却用凛然的语气,小夜说道。自己要拼尽全力,只在这片土地活下去。

若小夜留下,自己是不是也该忍耐看看?次郎忽然也这么想过。

空想自是自由。他曾梦想若能和小夜成为夫妻该多好。想着总有一天定要表白这份心意。但现实没那么甜蜜。次郎得知小夜不离村,是因嫁入的人家已定,那已是冬天之后的事了。

未来的丈夫是酒藏的长子。似乎早已恋慕小夜,向小夜父母提了亲。酒藏主人得意地四处宣扬,说这认真的姑娘肯定能和儿子一起守住酒藏,让家业长久繁荣。小夜娘家也大喜。能嫁到酒藏而非农家,并生下继承人,真是天大的喜事。(注:「酒藏」常指 清酒酿造厂(即「酒造」),例如「菊正宗酒藏」「獺祭酒藏」等。这些酒藏往往有世代传承的酿酒技艺,负责人被称为 「藏元」(酒厂主人)或 「杜氏」(首席酿酒师))

某天午饭时,次郎从家人谈话中得知此事,瞬间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茫然放下碗筷,没告诉家人,摇摇晃晃走向土间。披上蓑衣,戴上斗笠,独自出门去了。

雪开始稀稀落落飘下。估摸着积不起来,次郎就那样走着。雪势渐猛,变得令人窒息。泪水突然涌出。连他自己都惊讶,眼泪竟是如此滚烫。不断擦拭着持续打湿脸颊的泪水,次郎多次发出不成声的呐喊。一切都是贫穷的错。没钱是罪过。有钱的话,就能光明正大娶小夜过门。让小夜父母高兴,被大家称赞是天作之合,两人本可去神户游玩。

如此拼命工作,为什么家里却存不下钱?是辛苦种出的米菜被山下商人压价?还是和山下富农相比,产量太少了?这么一想,忽然觉得不仅自己没出息,连父亲和哥哥都显得可怜。即便爱摆架子的父亲和哥哥,也绝非怠慢农活。拼命干活也只能到此为止。财富从我们眼前流过,经由某些人之手,存入富人的腰包。那家伙手握权力,为所欲为,不像我们只是日复一日重复相同生活直至死亡,地位女人都随心所欲。

悲伤,骤然化为暴怒。

受够了。再也不想待在这穷乡僻壤了。抛弃掉。故乡什么的抛弃掉。要成为富人住在温暖的城镇,只要遇上一个愿为之奉献灵魂般心爱的女子,永远和睦生活。用自己的钱,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大,把其他富人权贵彻底当傻瓜嘲笑。

过年春天来临,目睹比雪更美更清纯的小夜出嫁队伍后,次郎留书一封,离开了故乡。

目的地定在神户。打算先找份工作,总有一天要从此处远渡重洋。

抛弃日本。

待在破屋里忧心旱情,日子过得闷闷不乐。若蔬菜杂粮绝收,就只能靠山下的补给。到时物价必然飞涨。分到的物资减少,手下那帮男人肯定会躁动不安。安抚他们又得费一番功夫。

「就这么办。那边街市规模虽不如北边,但总比山里舒服得多。」

尽管干燥的空气和肥料的气味令人烦扰,次郎还是专注于读书和学习。他并不觉得寂寞或辛苦。书籍抚慰了他对上海的思念。无论是专业书还是大众娱乐小说,对次郎而言,都是慰藉和救赎。

这下,周边的田地怕是全完了。今年定是多年未遇的荒年。农民会死很多,活下来的,恐怕也得抛下土地,像当年的杨直和他家人一样,涌进城里谋生。

「嗯……也是。照你这么说,倒确实更省心些。」

抵达城内的一千多名农民,向县长诉求供应粮食和减免赋税。然而,局势过于恶劣,官员的工作难以应对,不满最终爆发的农民与警察队伍之间发生了冲突。农民们打砸破坏了礼堂,团警开枪导致农民方面出现死者。暴动蔓延各地,一发不可收拾。

也有人因厌倦了农民间争水导致的吵打斗殴而选择自杀。还有全家服毒自尽的案例。某个年轻人每日坚持从远方运水,结果因疲劳过度,某日突然倒地身亡。

「野狗和老鼠在啃食尸体。那种地方根本回不去了。快想办法啊!」

仅浙江省的受灾人数就达八百万至九百万。早稻被虫蛀食殆尽,因河流干涸无法引水灌溉的田地,农作物无一幸免全部枯死。路上饿殍遍野,数月无雨地区的烈日无情地炙烤着这些尸骸。

然而,为此就在卡车来时叫住司机,让人去催何忠夫回来,也非上策。这么做只会被何忠夫嘲讽「你这人,气量未免太小」,还会落下话柄。为了给何忠夫留足面子,眼下最好还是装作不知情。

一个月过去了。约定归期的日子,何忠夫没有回来。拖延两三天尚在容忍范围内,但超过四天后,次郎也不由得皱起眉头,心里嘀咕「这可有点不对劲」。他并非担心何忠夫在城里遭遇不测,而是察觉了对方的意图,只能仰天长叹一声「被算计了」。

出发前,何忠夫告诉次郎一家饭店,说「去那儿住店不用花钱」。他请次郎务必住那儿,方便有事联系。也是,听说免费,大概没人会拒绝。况且,住处固定下来,何忠夫也更容易掌握次郎的行踪。次郎决定照他说的,先住进那家饭店。若有不方便,再以那儿为落脚点,另找别处就是。

再这样下去村庄就要毁灭了——所有人都陷入绝望。某县甚至有三千多名农民集体前往衙门,向县政府呼吁停止征税并开放粮仓。

能住在神户已如梦似幻,何况能去被称为「东方巴黎」、「魔都」的国际都市,如同拿到了通往极乐世界的门票。有何可犹豫?次郎到了上海后,即便被乐队成员低价使唤、嘲笑、当作傻瓜对待,也毫不在意。

「那……杨大哥具体都干过些什么?」

7

何忠夫狠狠瞪了次郎一眼:「刚才这话,我就当没听见。除了在我跟前,绝对不许再提半个字!」

次郎又追问道:「我听说那家伙要接郭老大的班,是真的吗?」

他总不至于想赖到播种季节再回来吧。估计一个半月到两个月内总会回来的。若再不回,只需传话给他说「要告诉杨直」,他应该还是怕被杨直斥责的。稍微透点风声,他大概就会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了。

不久,老人们开始作为祈愿的牺牲而自尽。由于自杀接连不断,国民政府发布告示禁止祈雨仪式,却无人听从。

「走不了。接了这鸦片栽种的活儿,就等于向董铭元表了忠心。前些天去拜码头,也有这层意思在里头。」

次郎跟何忠夫说了转移部分苗株的想法。哪怕少量在别处种下,开花时就能收到新种。比如,可以在某位青帮人物的宅院里种,为来年备下种子。

何忠夫打一开始,恐怕就没打算一个月就回来。怎么想都是城里更舒坦,他怎么可能轻易回到这山沟里。太湖周边虽不及租界繁华,却是自古富庶之地,对中国人而言是熟悉自在的所在,他肯定想多滞留些时日。

盘算一番,手头的钱勉强够在南边镇子上待一个多月。等到冬天再下山时,为了省钱,恐怕就得老老实实缩回「田」里了。之后便是生鸦片的采收季,等上一阵,卖货所得也该有他一份分成。

和这种乐队耗一辈子毫无意义。不能永远只当个打杂的。

这种年景,秋天还能播种罂粟吗?能顺利发芽、长大吗?

「这你放心,大哥自有盘算。」

「这边常有大旱。今年来的这场尤其厉害。」

抛弃作为农民的自己。

另一方面,在多少还有居民残留的村庄里,人们反复虔诚地举行祈雨仪式。甚至有多名儿童被当作祭品献上,但即便如此,天空也未降下一滴雨。

次郎重新猛学在国内只懂皮毛的中文和英文。他以人生中前所未有的热情学习外语。不惧蹩脚发音,主动和遇见的中国、欧美人搭话尝试交流。当然被投以看珍奇动物的目光,被嘲笑发音,他也不在乎。他的耳朵敏感捕捉他们说话的语调和节奏,牢牢刻入脑中。

次郎塞给客栈老板一些钱,拜托他继续留意,有新的消息就告诉自己。他自己也通过报纸和广播,关注着旱情。

英美法国人自以为是这地方的统治者。有钱的日本人和军人也一样。但真正推动这城市的,至今仍是中国人。这里有如看不见的地下水流,金钱、人、物都凭此流动。

尽管历法上已入秋,气温却迟迟不降。次郎对迟迟不来播种佳期感到焦躁,但何忠夫却说「着急也无用。等气温降下来吧」,而后专心读起书来。

工人们拿着盛种的碗走向田地,一点点撒播。罂粟种子需要感受阳光发芽,因此播撒后无需覆土。只需轻轻抓起砂粒般细小的种子,随手撒开即可。

「麻烦就在这儿。说心里话,我也巴不得将来是杨大哥来接手。下面的兄弟都服他,论脑筋转得快,他也不比董铭元差。可……不成啊。」

「他真有那么本事?」

「船若不开,就在南边的城里休养如何?」

次郎也想过,是不是该像何忠夫那样,在城里逍遥上近两个月。但变卖杂货铺所得有限,杨直给的经费也不宽裕。又赶上这大旱,想在平地找点零工怕也难。留在小镇开销总归小些。

「只是传言?说不定是瞎编的?」

他想,首先得在这城市积蓄独自生存的力量。日本来的无亲无故的毛头小子,不可能在毫无依靠的情况下于上海租界安全生活。要在此成功,关键在于能否与中国人建立人脉,次郎凭野兽般的嗅觉立刻看穿了。

若不遇见杨直,大概会永远那样下去吧。

何忠夫答道:「董铭元是组织里的『掌柜』。」

让太湖干涸的1934年大旱,酿成了一场巨灾。

「为啥?」

阳光如芒刺骨,远处的景色因热浪而扭曲。艰难前行的人们,喉咙和肺部被风吹起的沙尘折磨着。

「真要为杨大哥好,造反不就得了?黑道上这不是常有事儿么。」

提起杨直,次郎顺口问起郭老大身边那个穿黑长袍的心腹——董铭元,到底是何许人也。

休养结束回到「田」里,何忠夫对次郎在镇上待了那么久,没半句埋怨。他说自己也不下山了,就留在「田」里和次郎一起。看来他也明白,播种时节擅离职守不是闹着玩的。这点分寸他倒是清楚。

鸦片只要卖出去,往后钱便会多到花不完。把钱攒起来,将来去上海租界快活,岂不更好?不必非在眼下这小地方寻欢作乐。

心里虽这么想,可一脚踏进闹市,情绪顿时就飞扬起来。虽说不及北边繁华,但太湖周边也自有其热闹去处。「田」里那清静日子,倒像一场梦了。光是走在人群里,血脉就有些贲张。他想吃好的,喝好的,跟漂亮女人尽情厮混。明知手头不宽裕,但头三天他还是放纵了一把。

「没错。放轻松,走着瞧吧。」

到了七月下旬,何忠夫终于从城里回来了。开口第一句便是:「大事不好,太湖快要干涸了。」照那情形,很快船就无法北渡了。」

「要是董铭元真当了家,你和杨大哥能抽身走人吗?」

「黑道上啥人都有。有像咱们青帮这样讲个『义』字的,也有纯属地痞无赖的。说来残忍,可白道和黑道,指不定在哪儿就勾连上了。即便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只要沾亲带故跟黑道有点瓜葛,就可能被牵连,遭报复,甚至丢命。外头传,杨大哥……碰的就是这类『手尾』。」

对于自己所在乐队的实力,次郎早已不抱期望。

「他自己从不提,所以谁也怕,不敢问。可就算传言是真的,我还是觉得该由杨大哥来扛大旗。」

「快给吃的和水!河流和水井早就干透了。无论挖哪里,都再挤不出一滴水了!」

「可我瞧着,杨大哥倒更像掌柜的料,难道不行吗?」

听到这儿,次郎似乎隐约摸到了一点杨直的心思。或许就是因为自己在帮里的处境和名声,让杨直没法再完全信任自己的同胞。「敬而远之」说起来好听,骨子里是既在背后说闲话,又瞧不起人。杨直是不是对同胞的态度寒了心,才横下一条心,把这摊事交给他看中的我这个日本人?这做法对在青帮手下混饭吃的人来说,简直离经叛道。可杨直偏偏又那么看重在农村时认识的那个日本人的回忆。他大概……心里还揣着什么美好的念想吧。

「出了岔子的、反骨的,上头下手狠点是规矩。郭老大不过是把规矩做绝了。」

已入梅雨时节,但正如所担忧的,雨水极少。雨势微弱,片刻即停。为了那点湿气,癞蛤蟆和雨蛙蜷缩在水缸边,鼻涕虫在墙壁上爬行。

「他家世代做盐买卖的。爷爷、老子都在青帮,本来就有根基,入帮想必也顺当。为了撑住咱们这组人,他在白道生意上赚得挺稳,钱也没少往里投。在正经社会也吃得开。」

音乐真是可怕,次郎深感如此。从第一小节、小号或萨克斯响起瞬间,这乐队是专业还是业余、有无前途,一切便暴露无遗。那些只知巧妙模仿海外乐队名演的演奏,在次郎听来也明确觉得「不对」。

即便前路是漫漫长夜,自己终将成为像样的人。

鸦片罂粟和别的庄稼一样,收成会受天气影响。今年的种子要是糟蹋了,可就无法挽回了。「最」的种子存放久了,发芽率会降低。今年收的种,必须年内播下。没法留着等来年再说。这是鸦片罂粟唯一的弱点(当然,也有些品种的罂粟种子能存放好几年)。

比起窝在虹口只和日本人来往,运用外语穿梭于租界有趣得多。次郎辞了乐队,在虹口开了杂货铺。是家也欢迎中国客人的店。即便没钱的中国人想以物易物,他也不生气,宽容应对。取而代之,他通过客人建立在中国社会能说得上话的人脉。到此是靠他自己努力。但这也是个人能力的极限了。

次郎到达神户后,潜入一支无名爵士乐队打杂。因出身乡下被乐队成员嘲笑,无论被如何轻视,他都默默干活。当他们凭着年轻的无谋与热情说出「去上海闯出名堂」时,次郎甚至下跪恳求「请带我一起去」。他承诺承担更多杂务、包办在当地一切衣食住行相关的工作,才获准同行。

何忠夫听了双手一拍,连说「这主意好」。「我马上跟大哥说,请他安排。」

「嘴上把点门儿,黄基龙。就算不是正式青帮的人,你也已经蹚进这浑水了。再这么没轻没重地说话,下次可真要掉脑袋的。」

据说何忠夫是为了确认不走水路如何北返,才特意陆路回来的。虽费时,但若停航,就只剩此法。

「错不了。都传遗嘱上也是这么写的。」

官员们承诺会视察灾情并处理农田问题,劝他们回家。但一些生死攸关的农民并未退缩。他们拼尽最后力气,朝着县城进发。

十月下旬,终于迎来了适合播种的凉意。

向何忠夫交接完工作,次郎登上了等候的卡车。期待的休养,看来要大打折扣了。但天气使然,无可奈何。连太湖都濒于干涸,实属异常。

饮用水枯竭,仅存的水源受到污染,导致疫病蔓延。酷暑本身也成了人类的敌人。这一年七月中旬的最高气温,部分地区达到了四十四点四度。饥饿和疫病造成的死亡人数之上,又叠加了中暑、热射病导致的牺牲者。

「我们农民可是在种你们吃的粮食!亏待我们是要遭报应的!」

「杨大哥以前经手的『湿活』太多了。郭老大对他有救命之恩,摊上事他没法推脱。可道上混的,哪家愿意让手上沾血太多的人爬到顶上去?都是面子上恭敬,心里头防着、躲着。」

「没料到竟到这地步……」

8

「罂粟耐旱是不假,可气温叫人担心。要是冬天偏暖,能不能顺利长大可说不准。」

「超过一半的村民都死了。牲畜也全死光了。已经无计可施了!」

说是赌,但来这里的人个个身无分文。于是便用食物、配给的烟酒作赌注。输急了的人会来预支物品,让次郎十分头疼。对方会用他完全听不懂的方言,连珠炮似地大声嚷嚷着索要烟酒。次郎一律以「玩玩可以,但没有多余物品可支」回绝。他早已打定主意,若这些血气方刚的家伙纠缠不休,就抡起山刀吓唬他们。但一旦明白真要不到东西,男人们也只是嘟囔着抱怨几句,便悻悻离去。想必是山路中有青帮人马埋伏的消息,形成了不小的压力。或许在来此之前,他们已受够严厉的警告或吃了苦头。

令人眩晕。多么复杂的社会!山奥的村庄可没这种地方。令人战栗。这才是异国。我渴望的世界。

工人们对天气毫不在意,活计熟练后,大白天也开始玩耍嬉戏。各种娱乐工具,他们似乎早就带进来了。纸牌、围棋、象棋自不必说,有时还能听到哗啦哗啦的喧闹声,不知何时竟连麻将也打上了。把三粒骰子扔进碗里,根据点数总和决定输赢的博戏也很受欢迎。

「嗬。闹了半天,大伙儿心里都犯怵啊。」

饱受饥饿折磨的人们纷纷涌入城中。即便是警察也无法阻挡他们的势头。为了拼命活下去的农民们,见仓就砸,抢夺谷物和食品,但这仍不足以缓解饥饿。甚至有人闯入富户家中,自顾自地饮食。饥民的流离失所并未因政府施粥而平息,直至十一月,城内徘徊的人们依旧络绎不绝。

无物可赌时,男人们便开始纯粹地比拼分数。赢得多的人得意洋洋,把记录胜负次数的纸条贴在墙上炫耀。输多了的人则跑到外面,拔草、踩虫子,以此发泄郁闷。沦落到负债累累、跌落至此的境地,却仍要面对眼前清晰的胜负与强弱关系,这确实是痛苦的现实。但次郎并未指责、也未阻止男人们的任何行为。他没有任何理由阻止。

「我就是冲着杨大哥那份脾性、那股劲头,才来帮他的。可要是让我也当个缩头乌龟,我不乐意。」

次郎说:「可我也听说,郭老大当年手段也挺辣的。」

所谓「掌柜」,就是店主、大伙计的意思,是老板的左右手,负责总管组织的各项事务。

惊人的是中文不止一种。光上海就有多种方言,发音差异大如不同国度。原本上海租界就是多种语言交杂之地。与中国有租借地契约的英、法、美来的人说母语,俄国移民说俄语。有德国人、印度人、朝鲜人、犹太人、波兰人,以及次郎不熟悉国家的民族。而中国人各自用方言喋喋不休。

此次受灾的主要区域是华中地区的江苏、浙江、湖北、河北、安徽、陕西六省。其中浙江省的情况最为严重,截至八月,据该省公布的估算损失已达一亿九千七百五十万元,全国损失总额更是高达约二十三亿元。

天气酷热难当。是种与上海那反常闷热不同的、干透了的酷热。靠近太湖岸边的地方,湖床裸露,龟裂的灰土一望无际。岸边的植物全部枯死,不见虫鸟。水藻和小鱼腐烂的臭气,随风一阵阵刮过。

「眼下得忍,黄基龙。杨大哥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咱们信他,等着,总会有转机。比起跟董铭元硬顶,我选信杨大哥这边。」

从客栈老板那儿听说,这场大旱波及华中东部大片地区,安徽省的田地已遭重创。浙北地区一向从安徽买米,今年秋天怕是要因物资短缺陷入危机了。

「开玩笑吧?那么大的湖……」

与其担心发芽率降低而把种子存着,次郎琢磨,不如想办法把部分苗株移栽到别处。哪怕只为留种,少量种一些也好。

虽无教养,次郎耳朵却出奇得好。无需人教,便能分辨演奏和演奏家的优劣。大量聆听收音机里的外国爵士乐后,他立刻发觉使唤他的乐队成员不过是群高估自己才华的纯外行。

分几天进行,每次少量播种。因为罂粟花会同时开放,若在一天内播完种,收获期就会过于集中。这样采集罂粟汁液的工作会不堪重负,因此要间隔数日分批播种,使花期错开。

不久,田里各处发出新芽,迅速生长起来。它们生长密集,需要拔除周围的杂草以便其茁壮成长。用小镰刀的刃尖插入地面,将杂草连根拔起,这活计琐碎得光看着就让人厌烦。次郎也帮忙了,但一直蹲着挥动镰刀,日暮时分腰腿便疼痛不堪。

待苗长到一定程度,何忠夫便带着它们下了山。杨直接收后,向老板们详细汇报了夏季大旱的情况,并着手准备应对「田」可能歉收的局面,建立多处种植的体制。那些在凉爽之地拥有别馆的老板们,急忙决定在自家庭院里少量种植「最」。约定好开花后的采种事宜全部由杨直统筹,这是为了防止老板们单独采种并隐匿。规定「最」归青帮全体所有,不允许任何人抢先独占利益。谁也想不到,杨直本人正暗自企图违背这条规矩。

不知不觉间,「田」也迎来了冬季。

时令恰如其分,连日来寒气刺骨,冷意直透心底。

进入一月,何忠夫回到了「田」。次郎则轮换下山,在山脚下的暖和住处休养,度过这段最严寒的日子。太湖水位依旧低迷,但坊间已流传起一种说法:待到春天,雨水会稍稍回返,情况应该会有所好转。

趁着春节的喧闹劲儿,次郎痛快地放纵了一番,随后便重返「田」,与何忠夫一同静候罂粟花的绽放。

随着寒意渐退,田地里嫩茎新叶萌发,整片田野染上了一层鲜亮的青草色。然而,长势却不如预期——看来是去年秋天迟迟未凉所造成的影响。

这片与山下纷乱世事隔绝的土地上,罂粟仍在悄然生长。

花苞一点点绽开,那白,并非雪的凛冽之白,反倒透出一丝暖意,如翻涌的浪花般铺满整片田野。待到空气重新回暖,整片田地已化作一片花海。那妖冶至极的洁白,仿佛正冷冷嘲笑着即将被鸦片蛊惑的人们那无可挽回的命运。

次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日益高涨的悸动。

就快了——再稍等片刻,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便将尽在掌握。

花谢之后,期盼已久的罂粟果开始鼓胀起来。

次郎拿起采鸦片专用的弯钩,轻轻在饱满的果实上划开一道口子。乳白色的汁液随即缓缓渗出,宛如女子乳头泌出的乳汁一般。

这乳白浆液放置一日左右便会转为褐色,再过些时日,则进一步变为深黑。

将其收集、晾干后,便成了生鸦片。

「田」里的工人们用刮刀将凝固的罂粟汁小心刮下,盛入容器,再用事先留存的罂粟花瓣包裹起来,装进木箱,搬上卡车。

卡车驶向山脚早已备好的精制工坊。在那里,生鸦片首先被溶入温水中,滤去不溶杂质,再经加热浓缩,并通过发酵等工序,最终制成可供吸食的鸦片烟膏。若继续加工,便可提炼出吗啡乃至海洛因;但这一次,他们并未深入加工,而是直接将烟膏分给了青帮的几位老板——此前已谈妥,这批货将专供少数富豪买家。

9

不久后,其他老板们也向杨直通报了「开花」的消息。杨直看准时机,带着部下逐一拜访了他们的别宅。

「最」的盆栽被藏在宽敞庭院的一角,静候杨直他们的到来。根本不会有不要命的家伙敢尝试闯入老板的宅邸。况且,部分警察早已与青帮沆瀣一气,缉毒人员也不会来搜查。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只需将整个盆栽移走便是。

「没有谁和你一样。没有哪个女人能散发你这样的香气。」

「这话说得真难听。」

「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话。」

「我想,像我这样水平的小提琴手,上海要多少有多少。」

返回上海前都不知道报酬数额,这让人不安,但也不能半途放弃「田」的工作,只能耐心等待解放之日。

「有事找你。」 杨直说道。雪绘没有笑,只是应了声「请进」。

「好吧,我会和先生商量看看。你且等消息。」

「恭喜。那是优良品种。只要肯下功夫,自然会结出好结果。」

与年事已高的郭老大不同,严民生正值年富力强之时。他早年便加入青帮,与杜月笙交往甚久。对于日军入侵可能毁掉他人生黄金时期这一点,他早已深感愤懑。日本兵死板认真、顽固不化,甚至不惜舍命相搏。中国人和日本人在本性上就存在根本差异。如今的日本人,是能为国舍命的可怕民族,越来越不像人,反倒近似蚂蚁或黄蜂,真是一群「小鬼子」。若与这帮家伙正面冲突,上海能否挺住,实在难说。既然如此,接受杨直的提议,持有「最」的种子,或许不失为一条后路。

「因为你太逆来顺受了。人若持续遭受暴力,就会失去反抗的气力,学会自我虚无。会以为只要稍稍忍耐,风暴很快就会过去。」

何忠夫被指示可直接回家,次郎则需独自前往杨直宅邸。信上说,回到苏州河码头,会有杨直派的车接他。

然后,时间来到一九三七年四月下旬。

「只是引荐即可,没错吧?」 严民生确认道,「更多的忙我可帮不上。也不知先生是否会看得上你。」

是杨直的来信。

「为何这么说?」

「您也一样吗?」

生鸦片运出后不久,杨直的信又到了。这次的信里写道,将更换「田」的管理者,次郎和何忠夫可返回上海。

「你愿意作为小提琴手,去侍奉杜月笙先生吗?杜先生是何等人物,你是知道的吧?」

「这种子,若不在采收当年种下,发芽率会降低。」

「那也比让你擅自逃走的下场要好。」

生鸦片的采收结束后,「田」又重新开始了蔬菜种植。不久后,从山下运送物资的卡车司机给次郎和何忠夫各送来一封信。

「拜见的日子已经定下了。如何?」

「种子请您务必收下。此外,严先生,我有一事相求。想借先生之力,请将我引荐给杜月笙先生。」

「这就足够了。总之,若不先见上一面,什么都无从谈起。」

雪绘蹙眉:「我不明白这前后的关联。」

「只要您不对我动粗,我什么都愿意做。」

「你这年纪还没经历过男人,说出去谁信。别在意。」

雪绘将嘴唇贴上杨直的额头,然后缓缓滑向太阳穴、脸颊,最后静静地覆上了他的嘴唇。

「第一批生鸦片采收成功了。分量还算可观。从今年起要扩大种植面积,提高产量。」

待杨直带着部下前来查看时,虽小但已饱满的罂粟果已然成形。用采集钩划破表皮,乳白色的汁液便缓缓渗出。虽然长势不如正式「田」里的好,但目的本就是为了留种,生鸦片的分量也就无需在意了。

次郎欢呼着把信纸一扔,在墙上贴的日历上画了个圈。下次卡车来时交接完工作,他们就能下山了。

「那就不该用这种形式,得准备相应的『礼品』才是。」

「你这样的女人我还认识别的。你也是用这气味诱惑了次郎,让他替你寻找鸦片的买主?」

「惭愧,我的主子,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除了恳求严先生,我别无他法。」

雪绘站在花瓶旁,等着杨直开口。

车子抵达杨直宅邸,仆人开门迎接。次郎下车后,一名女佣恭敬行礼,引领他从正门走向谈话室。

「这又有什么用?」

「原来如此。你是怕被牵连进去。」

「除此之外,另有件事要告诉你。」

「是鼎鼎大名的青帮大亨。」

「怎么?」

「这种事,该去跟你的上头说。」

「是的。关键在于每年在安全之地秘密培育,但不可盲目扩种。要伪装成园艺植物,不引人注目,每年采种,年内播种。如此循环,种子便能常保新鲜。待时机成熟,确认安全后,便可大规模栽培。不过,务必警惕日军的动向,关东军对鸦片可是执念很深。」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杨直将雪绘推倒在床铺上,压住她,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不必做杜月笙的妾。你只要成为我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工具就行了。如果他强要你,陪睡也无妨。但你要记住,杜先生绝不可能对你产生感情。」

「别说了。」

感受到雪绘放松了身体,杨直虽然依旧压着她,但手上的力道松了些。雪绘用双臂环住杨直的脖子,将他的头拉向自己的胸前。

展开信纸,上面写着「最」的交易进展顺利,他们本期的报酬也将支付。但具体金额只字未提。交付时间也只是说「待返回上海后一并结算」。

「对杜先生而言,只有家人才是『人』。除此之外,全都是工具或装饰品。你只需作为一个会散发香气的高级八音盒存在就好。」

「那个人,不过是个不懂世故的家伙。像个婴儿一样任性,只是为了金钱和自由而四处奔波。」

「因为我是日本人?」

在「田」工作三年,参与了生鸦片的采收。如今无论被派往何处,都能栽培罂粟了。衣箱里塞得满满的书已全部读完,对千篇一律的日子感到厌倦。甚至曾怀疑过是否还能回到上海,如今终于能进入下一阶段了。回租界稍事休整后,便是印度支那的罂粟栽培了。

「因为你可是给我们带来了『最』的女神啊。这话我也会传给杜先生。再加上,你会拉小提琴,就像个活的八音盒。杜先生尊重有教养的人。你为他演奏古典音乐,他一定会高兴。若是他说想学,你就耐心地教。无论发生多不愉快的事,都绝不可违逆他。」

望着外滩路旁的高楼大厦,初抵上海那天的兴奋感再次苏醒。来上海前待过的神户,海边也有非常相似的景象。建筑样式是相同的。

「因为这是新时代所需。若能经营几家贸易或纺织相关的公司,自是再好不过。但在上海做这些,需要杜月笙先生的许可。」

「杨先生。」

「你想求杜先生什么事?」

雪绘低语道:「杜月笙先生会不在意吗?把我这样的人留在身边。」

那年他们进一步扩大了耕地,为播种更多做准备。

「青帮的大人物们,会保护我一辈子吗?」

「你很重,能请您先起来吗?」

「把自己碰过的女人送给杜月笙先生,未免太没品了。」

「多谢先生。此恩永生不忘。」

「我这里戒备也算森严,但杜公馆要安全得多。」

「为了什么?」

严民生沉默了片刻。

雪绘又皱起了脸,但杨直大步走近,抓住她的手臂,将脸凑近她的脖颈。「这气味……是迷惑男人的味道。不是香水吧?」

「各位老板想必早已察觉。近日日军的动向不可小觑。这片有巨额财富和物资往来的土地,日军绝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不惜付出一定代价也会来夺取。届时各位打算如何?留在这里与国民革命军并肩作战吗?想必不会行此愚举。暂时避居香港,待局势安全后再回来,方为上策。这期间所需的费用想必巨大。若除了自身资产,还能持有『最』的种子,无论陷入何种逆境,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当拜访一位名叫严民生的老板的别宅时,杨直将收集到的种子分装了一小袋,恭敬地呈给严民生。严民生皱起了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生鸦片和种子,按理都该由上海的老板们共享,个人是不许私藏的。」

杨直低声笑了:「真刻薄。那他若是婴儿,我算什么?」

「你是不是长期遭受男人的虐待?」

「不坐吗?」 杨直催促道。雪绘回答:「不了。请长话短说,复杂的事情我不擅长。」

「你从关东军眼皮底下偷出了罂粟种子吧?那肯定正在被追捕。」

扩大的田地里,翌年春天开出了第一年数倍的花朵。生鸦片的采收量也大幅提高。土地开垦持续进行,工人增加,已能进行大规模的罂粟栽培。

忽然间,过去的三年仿佛梦境一般。二十几岁的尾声在山中度过虽觉可惜,但接下来才是人生的正戏。黄金的三十代即将来临。不,必须如此。

「是什么事呢?」

「当然。」 杨直低声笑道,「绝对不要违逆杜先生。你要彻底扮演好一件精美的工具。根本不需要你作为一个女人的身份存在。」

他意气风发地走着,惬意地欣赏着回荡在走廊里的小提琴声。敲响雪绘的房门后,琴声戛然而止。

「杜先生未必会喜欢我的演奏。如果惹他不快,恐怕当场就没命了。」

「我?」

「野狗。迟早只会得狂犬病死掉。」

「这香气对我而言,只是麻烦。」

在派人将正式的「礼品」送达严民生处的当天下午,杨直走向宅邸别栋,前往原田雪绘所在的房间。

「杨直,你究竟在盘算什么?」

10

数日后,杨直接到严民生的通知,称事情已谈妥。

杨直喃喃道:「这里的香气最好闻。」

几日后,次郎乘卡车下山,依照指示,从太湖北岸的码头搭乘前往上海的船,返回了租界。码头上,在等候下船客的出租车和黄包车中间,停着一辆眼熟的车。次郎走近车子,确认了司机面孔后,对方立刻说道:「请上车。」次郎坐上副驾驶座,车子便向法租界驶去。

门被轻轻打开,雪绘探出脸来。

「您也有过同样的经历?」

「不。」

「比待在这里安全。杜先生的宅邸戒备更森严。」

「当然,那份厚礼稍后定当奉上。只是,罂粟种子在此刻交付,最为不引人注目。」 杨直语气坚定地继续说道,「您不必担心。那些负责培育苗株的人,恐怕早已各自偷偷藏起了一些种子。在我到访之前,多半已有人悄悄摘取了一两个罂粟果。若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在上海是活不下去的。这次的事情本是为防备『田』全军覆没的权宜之计,但对于成功培育出成果的各位,我本就打算以这种方式略表谢意。」

「刚才说过了。杜先生除了自家人,不把别人当人看。更何况是日本人,在他眼里不过是『小鬼子』。」

「我想进军上海经济界,但要起步,必须先向杜月笙先生打个招呼。得去拜码头,送上『贡品』,说『晚辈打算开始做某某生意,必当小心谨慎,绝不敢碍先生的事,万望先生多多关照』。这时,我想把你自己献给先生。」

杨直没有回答,继续说道:「是你丈夫是个暴君?你杀了他,带着鸦片烟膏和罂粟种子逃了出来?还是说……」

「你用这气味引诱了多少人,然后杀了他们?」

杨直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插上了门闩。小提琴放在桌上,雪绘空着手。一旁花瓶里插着的黄色槐花,格外鲜艳夺目。

「请放开我。」

「我多年为青帮各位效力,同时,也盘算着涉足公司经营。」

杨直身着长袍,依旧洒脱整洁。略显丰腴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待人接物比从前更圆滑。想必是更善于藏锋了。

杨直从长椅上起身,张开双臂走向次郎。次郎放下手提包,与杨直拥抱。

「次郎,三年辛苦你了。」杨直的声音里带着对视为家人的对象才有的情谊。

「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次郎也展露笑颜。「只有大哥你能这么叫。何忠夫还以为我是朝鲜人呢。」

「为何?」

「说我的举止缺乏中国人样。我情急之下谎称是海外出生的朝鲜人。」次郎认真问道。「我是日本人这事,都有谁知道?除了大哥和白虎他们,还有谁知道?」

「大部分干部都察觉了。」

「什么?」

「你在公共租界开过杂货铺。从那里查起,经历很容易查到。何忠夫是出于对我的信任,才认定你不是纯正日本人,而是朝鲜裔。上海的老闆们是顾全我的面子,才对你装不知道。你是培育『最』的功臣,短期内他们会睁只眼闭只眼。但若出事,便会以出身为由排除你。别忘了这点。」

久违地,次郎感到背脊发凉。讨厌的汗水从太阳穴渗出。

杨轻轻拍拍次郎的肩膀。「别担心。只要我掌权,你就安泰。先去洗个澡清爽一下。别栋一楼有间放置了西式浴缸的浴室。会用吗?」

「我只会用日式浴盆。」

「问女佣。她们会教你。」

自杂货铺关门以来,次郎再没机会泡过澡。虹口是日本人街,有澡堂,但杨直宅邸主楼只有淋浴间。渴望泡澡是日本人的天性。

为把提包放回房间,次郎上到二楼,只见之前宅邸里见过、名叫沈兰的女佣正在走廊等候。看到次郎,她微微一笑:「欢迎回来,黄先生。」

「啊,又要麻烦你了。」

「请尽管吩咐。」

「那等我放好行李,能教我怎么用别栋的浴室吗?」

「明白了。」

沈兰引导次郎去的浴室,入口旁放着放衣物的篮子。旁边的台子上备好了崭新的换用短袍和裤子。还有浴袍和毛巾。

「日本不顾中方反对,增强了支那驻屯军。根据协定,驻屯地点有限,所以能预料到可能发生军事冲突的地点。危险度最高的是北平郊外。」

仆人开始上菜。接连端出的热菜数量让次郎感叹,这也是托「最」卖得好的福吧。

穿上浴袍,移到浴缸旁。

「只有同时持有银币和翡翠的人,才知道计划的详细内容?」

入座后,次郎开始埋头吃饭,杨直愉快地看着他。空盘被依次撤下,最后,另一名仆人端来一个大托盘,盖着布。

杨直指向另一个皮袋。次郎也拿过来,将内容物倒在掌心。一颗清澈绿色的玉珠。翡翠。一眼便知昂贵。有细小孔洞贯穿。大概是从手镯或念珠上拆下来的。

他忽然想,原田雪绘是否也用过这个浴缸?这里是别栋,即使如此也不奇怪。

「这个架子上准备了香油和薄荷油的瓶子。夏季炎热时,在热水里滴少许薄荷油,出浴后身体会感到清凉舒爽。」

上海夏天异常闷热。有薄荷油真是太好了。

「正是。大陆上,有无数恶棍用尽手段欺骗他人,牟取利益。是阴谋与暗杀支配的世界。即便非青帮门下,也会被盯上。」

托盘上堆成小山的是中国政府发行的法币。此外还有两个收口的小皮袋。

杨继续道:「有疑虑时,要确认对方是否同时持有银币和此物。你出示给他人时,意义相同。」

沈兰触碰水龙头解释道:「拧这个会出热水和冷水。需要在浴缸内冲淋时,请取下花洒使用。请注意别把水溅到浴缸外。洗头时,与其用花洒冲,不如在蓄的水里浸一下更快。水请少放些,以免溢出。」

「抱歉有点少。」

「明白。银币尤其难得。万一之时,能当银子用。这两样我会当护身符,一直放在口袋里带着。」

次郎说:「成了企业主挺好的。恭喜。但,郭老大怎么说?」

拧开水龙头。在等水满的间隙,他拿起香油瓶闻了闻。清爽香气背后能感到鲜活的草木气息。若是柑橘和嫩草香,留在身上也不错。滴了两滴进热水,香气立刻升腾而起。

「何忠夫也给了。还有其他几人。我自己也随身携带。发行年份全都统一。中华民国二十一年发行。看背面的浮雕。波浪缝隙间,能看到新月形的瑕疵吗?」

浴缸形状宛如大摇篮,蛋壳般白滑的缸体四角由描画着曲线的金色支脚支撑。数根管道连接着浴缸,上方横杆上挂着花洒。与日式浴槽完全不同。

「那么,或许在淋浴间使用肥皂,浴缸仅用于浸泡为宜。」

杨直亲自拿起托盘上剩下的两个皮袋,放在次郎面前。「这是报酬之外,我单独送你的。请珍视。」

伸手随心所欲夺取看中之物。金钱女人尽在掌握。自己总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与在家乡时毫无分别。什么都没改变。

「啊。」

「怎么连地点都知道?」

「嗯。算是吧。」

清爽的香气驱散了淫靡的妄想。

次郎以为是时令水果,布掀开的瞬间,他「啊」地叫出声。

「不过,老板们的精明还是让人吃惊啊。」

「国民政府和日军的关系,这三年间显著紧张。特别是今年开始,频繁有流言说入秋前会出事。连可能出事的地名都传出来了。」

「形势如此,这种时候必须优先考虑自己。日本人也一样吧?」

「没什么特别。论经营,他才是前辈。」

「法币开始发行前,在大陆使用的货币。」杨直说。「世界恐慌为契机,中国发生大量白银外流。为制止此现象,政府禁止了银币的使用。取而代之开始发行的就是法币。」

「让她搬到别处了。」

「在哪里洗身体?」

「对。为方便在租界使用,准备了法币,但也可以换成日元或美元。英镑、法郎都行。尽管提。」

「就这么办。」

「他倒是坦然表示高兴。因为能成为组织的资金来源。」

面对法币堆成的小山,杨直却说「这点」。那么,老板们到底分到了多少金额?甘于做青帮下手的话,自己能分到的恐怕不多。大概也就杂货铺年收入的百倍左右吧。

「为什么给我这个?」

沈兰离开浴室后,次郎关上门脱光衣服,立刻在淋浴间用肥皂打出泡沫。用手仔细搓洗头发和身体,用温水冲掉泡沫。

杨直为何渴望进军印度支那,终于恍然大悟。若能在国外秘密开辟鸦片销路,就无需向老板们上缴,收益可以尽入囊中。凡是了解作为鸦片管理者资金流动的人,必定都梦想过这个计划。

「请在浴缸里用肥皂。欧洲人是浑身泡沫地出浴,然后用毛巾擦掉泡沫和水汽。」

「谢谢。」

杨直的权力尚且微不足道,这让他懊恼。必须借「最」为杠杆,无论如何让他在印度支那成功,否则追随他的自己也无利可图。

「无法保证百分之百安全。不知谁会用什么手段骗你或威胁你。落入他们手中,很难保持沉默。若感到无法忍受,为摆脱痛苦而出卖同伴或我,也是不得已。但别以为那样就能活着回来。无论是一直沉默还是吐露情报,他们最后都会杀你。」

浴室内,洗手台和淋浴间有隔断,浴缸在房间深处。地面铺着瓷砖便于清洁。淋浴间到浴缸之间铺着脚垫。

有权势的家伙总是这样。

「这时代,即便如此之物也能驱动人。好好利用。」

一想到这是雪绘浸泡过的浴缸,水中的身体某处自然起了反应。想象着体温升高的雪绘的身体在浴室香气会更浓烈,仅此便令他兴奋起来。

当然,交易额变大,老板们会嗅到风声,以青帮帮规为盾压制杨直吧。不可能放过新的财富。拥有权力和财产的人,总是渴望更多。杨直打算如何应对?

「除了我,还有别人拿到这个?」

「不,这样就很好。我想在租界玩一阵子。」

洗完澡在餐厅喝水时,杨直从二楼下来。

「什么?」

「杜月笙先生府上。」

「表面上看,银币已全部由政府回收。但现在,这样个人私藏还是可能的。虽不能作为货币使用,但白银材质本身有很大价值。缺钱时会有用。而且,最重要的是,持有此物者是我的『自己人』。即使初次见面也能信任。」

杨直说:「这是你三年的报酬。收下吧。」

头晕目眩。感激与叹息难辨的感情从心底涌起。

次郎哑然。将一个女人送入权势者门下会发生什么,再明显不过。更何况杜月笙中意雪绘。虽可能只是对待珍奇动物的程度,但一想到三年间杜月笙可能对雪绘为所欲为,次郎就气血上涌。黑色的怒火在心底沸腾。

身体暖和起来,或许是放松了,一阵困意袭来。

「董铭元呢?」

水满后关上龙头。脱下浴袍挂在墙钩上。小心地滑入浴缸以免摔倒。即使全身浸入,水也只到腹部。

「早就清楚了。」

「呃?」

那家伙,还在这宅邸吗?还是早已逃走?回想起三年前的景象。洋槐树荫下,小提琴,欢快演奏着爵士乐的雪绘的微笑。今天一声小提琴都没听到。她是否已经离开了?

「谢谢。话说,原田雪绘还在这里吗?」

「每枚银币都在同一位置做了相同瑕疵。今后,若有打着我的名号接近你的人,要不经意确认他是否持有此物。或者,在对方先出示此物前,别相信他。还有一样。」

次郎拿起较重那个袋子,窥看内部后惊愕。倒转袋子,银币滚落出来。一面是扬帆的舢板船,另一面是孙中山侧面像。「这是——」

「出浴后,拉这里会拔掉塞子,用过的水会流入排水管。即使忘了也没关系,我们打扫时会处理。」

杨直向次郎说明了经过。杨直的请求被杜月笙接受,不久便获准经营贸易公司和纺织公司。借此,杨直也如愿加入了恒社。这番成功,雪绘的存在似乎功不可没。杜月笙对雪绘的体质表现出浓厚兴趣,也喜欢她的小提琴技艺。据说近来他自己也想学,正让雪绘启蒙。

「这些全部?」

「哪里?」

杨直做了个「快拿」的手势,次郎用颤抖的手抓起钞票,堆在自己面前。

双手掬水,哗啦一下洗脸。

「利润大半都上缴老板了。扣除我和何忠夫的份,就只剩这些了。」

「那样皮肤会发粘吧?」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