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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梦与枯骨

《上海灯蛾》 · 上田早夕里 · 4578 字

一九七三年,秋。

夏日的暑气已然远去,台风季节也已结束,正值香港最适宜观光的时节,一位老妇人造访了这座城市。她是日本人,护照上写着原田雪绘的名字。虽已年届七十,却既不拄拐杖,也无同行者相伴,身着一件花色雅致的连衣裙。

雪绘步履稳健地走出香港启德机场,走向迎接她的车辆。一名年轻男子从车内下来,寒暄着接过她的行李箱,放入后备箱。

车子驶向的目的地,并非香港富人聚居的高级住宅区。杨直的宅邸,坐落在稍偏离那些地方的一处土地上。规模比昔日上海法租界的那个要小,是个访客稀少、颇为静谧的所在。

到达宅邸后,一位面熟的女人出来迎接雪绘。是在上海租界时曾短暂照料过她的女佣,沈兰。她也已是年近六十的人了。

「好久不见了。」尽管眼角刻上了深深的皱纹,发间银丝也增多了,沈兰的开朗却一如往昔。「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原田女士。」

「杨先生情况如何?」

「已经很不乐观了。我早就再三劝他戒酒戒烟,可……」

「既然他说不听,那也没办法。想必是实在舍不得戒掉吧。是因为寂寞吧。」

「原田女士也这么觉得吗?今天请您好好宽慰一下先生吧。」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微明的客厅里,杨直靠在一张宽大的安乐椅上。他身着蓝色长袍,膝上盖着毛毯。或许是在等待客人到来时睡着了,双眼紧闭着。

年轻时那如猛禽般精悍的气质,如今已荡然无存。呈现在雪绘眼前的,是一具如枯木般憔悴衰老的躯体。削瘦的双颊、布满皱纹的脖颈、干枯的皮肤,以及变得稀疏、已完全转成半透明般白色的头发。即使沈兰出声呼唤,也没有反应。

「看来他是累了,就让他这样待着吧。」雪绘对沈兰说。「我们等他醒来。」

话音刚落,杨直缓缓睁开了双眼。骨碌转动的眼珠,是唯一还残留着年轻时锐利光芒的地方。雪绘的心微微一动。看来即使身体已被衰老侵蚀,他的头脑却依然清晰。

「辛苦你了,沈兰。你先下去吧。」

声音沙哑,却依旧透着威严。

沈兰应了声「是」,说道:「我这就去备茶。请稍等片刻。」便退出了房间。

雪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平时,大概都是沈兰坐在这里,陪杨直说话吧。

杨直开口道:「是来看得了狂犬病的野狗怎么死法的吗?」

原田雪绘在半年后病逝。根据其遗愿,部分骨灰由友人代劳,从一艘往返于日本与上海之间的客轮甲板上,撒向了外海。

「没错。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抛弃他们。那个地区还有很多因为讨厌共产党而从大陆逃出来的普通中国人,自然形成了华人难民营。数量大小合计有数百个。数万人舍弃国籍,在异乡的土地上,仅靠着田间劳作维生。我在来上海之前也是农民,看不得以种田为生的人遭罪。所以通过罂粟种植稍微改善他们的生活,并且不断向国民党军出售武器以提供支援。如果他们能从共产党手中夺回政权,蒋介石就能从台湾返回大陆。对我来说,那样更有利。因为战时的政治格局就会回归。」

缅甸、泰国、老挝。这三国的交界地带,如今已成为世界最大的鸦片产区。「金三角」——这是该地区的别称。

「您站在了国民党一边呢。」

「我时日无多了。今天和你说话,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雪绘很清楚这是杨直的错觉。自从作为女人最盛的年华逝去,她的体香就淡了很多。取而代之逐渐浓烈起来的,是死亡的气息,是肉体衰败、崩解的气味。如今她用混合了水果和檀木香味的香水来掩饰。从失去自身香气的那一刻起,雪绘就强烈地意识到人生的终点。她旅行了几个留有回忆的地方,最后来见杨直。为了知晓一切,也为了清算一切。

雪绘苦笑了一下。「您还记得这话啊。」

「上了年纪,你这张刻薄嘴倒是没变。」

雪绘在心中默念着刚才未能对杨直说出口的话。

「我听说国民党残部每次与邻近三国的政府军交战,都会给当地山民带来很大麻烦。做了些被称为山贼也不为过的事。」

但是,这种渺小反而让人松了一口气。正因为以往的所作所为、这份情感、这份寂寞、以及无法对他人言说的罪孽,都将不留任何痕迹地从历史的台面上消失,我们才获得了救赎。空无一物,正是自由的证明。

杨直将视线转回雪绘,继续说道:「你想去海那边的话,就去吧。次郎是为了给你带来平静的人生而战斗、死去的。能被允许这样做的,大概,只有你吧。」

雪绘愕然,一时语塞。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

「是你说的。我怎么可能忘。」

据说,那是在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朗日子里进行的撒放。

雪绘从椅子上起身,站到安乐椅旁。她弯下腰,将胸前靠近杨直的脸。「怎么样?」

金三角的鸦片年产量,在二战结束时仅为三十七吨左右。如今,却已超过千吨。甚至有了海洛因加工厂。掌控这一切的男人就是坤沙。这便是他被称为「毒品大王」的缘由。

「我知道。但是,谁能阻止那股潮流呢?那是亚洲、西方、东方,众多国家的权力博弈所导致的结果。金三角成了一盏吸引无数飞蛾的新灯火。被卷入战火、燃烧殆尽的飞蛾数量,远非战时上海可比。无数人在肝肠寸断的悲愤中挣扎,将鲜血与眼泪浸染在那片大地上。而且,这恐怕还会持续下去。」

「啊。」杨直用听不出感情的声音应道。「那是苏联和西方势力博弈成功的结果。当事人们自己,恐怕根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他比任何人都早地化成了海。」杨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以前,我以为我死后也能变成海。追随次郎而去。但现在我明白了,不是的。我要去的是黑暗的泥土之下。大家都在那里等着我。为了那些支撑我的王国、战斗、先我而去的众人,我必须去往和他们相同的归宿。这是我的义,也是我的理。」

她一路走到能望见香港岛的地方。

「今天来干什么?总不会是说,老了老了反而想起我来了吧?」

「谢谢您。如果真是那样,或许,我会的。」

不久,杨直自己轻轻推开了雪绘的头。他带着清爽的笑意低语道:「好了,走吧。你这个坏女人。」

死得并不安详。

雪绘问道:「那边的事情,您也参与了吧?」

「——我不会告诉你。」

「但是,逃到台湾的蒋介石,不是把在金三角为『反攻大陆』而战的国民党残部称为『残党』、『山贼』,撇清关系了吗?」

「和那时一样。」杨直恍惚地笑了。「真香。即使老了,你也还是那时候的样子。」

「因为没有其他知情人了。」

雪绘轻声问道:「对您来说,是那么重要的人吗?像真正的兄弟一样。」

「当然。」杨直答道。「因为我们从战争期间起,就在缅甸拥有『最』的田地。战后,在内战中输给共产党军的国民党残部,经由云南流窜到邻近三国。为了筹集活动资金,他们扩大了当地原本小规模经营的罂粟种植。这才形成了金三角。我们的田地自然也受到他们影响,我们也向他们提供了用于品种改良的苗株。如今产量能这么高,也有那份功劳。」

雪绘从桌上拿起茶杯,递给杨直。「请用茶。您累了吧。」

「战争期间,我们是反共的。时代变了,也没道理就转向共产主义。无论当下这个时代如何评价那种思想,如何鼓吹其优越性,我是个旧时代的人。只能怀抱自己相信的东西,随着时代的潮流渐渐消失。况且,我和云南那帮人从战争时期就有交情。不能装作不认识。」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杨直语气转厉。「次郎的活法、死法,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录、回忆,全都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

「能再靠近一点吗?刚才,闻到一阵令人怀念的香气。」

「我的人生自得其乐,不劳您费心。只是到了这个年纪,总想把手头各种事情料理清楚。」

雪绘问道:「帮助国民党残部,对您而言成了战后的生存意义吗?不会觉得空虚吗?您的名字在这件事上从未显露。您一直彻底扮演着幕后调停者的角色。不羡慕坤沙吗?他被掸族人如同英雄般敬仰。」

年末,在圣诞节前喧闹的时节,杨直在宅邸中去世,无人送终。

这样,就可以了吧,我们。

「我听说之前发生了一场相当激烈的枪战?」

沈兰端了茶来。待她退下,再次只剩两人时,雪绘先从无关紧要的话题说起。「听说坤沙被释放了?」

女佣沈兰因圣诞假期,恰好外出回家与亲人共度平安夜,不在宅中。她回到杨直宅邸发现惨状后,对自己的离开痛悔不已。

「我也到了随时死去都不奇怪的年纪了。还有老毛病。」

大海——吾乡次郎融解而去的地方。

「在共产党手下?得了吧。杜月笙先生战后即使回到上海,也未能重返实业界。那些正经行业的人,全都当先生不存在。先生从重庆回来时,经济界和官场的人,没有一个到车站迎接。先生该是多么寂寞空虚啊。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战争一结束,青帮横行霸道的时代就彻底终结了。大家都悄然转入地下,从公众视野中完全消失。先生大约六年后去世了。我和严老板有约在先,所以在上海处理完一段时间的战后事宜后,就立刻移居香港了。虽然放弃了上海时代的大部分财产,但战争期间在缅甸的秘密田地里积累了财富,存入了海外银行。所以在香港开新公司很容易。即使回归英国统治,香港仍是自由而美好的。虽然这边有三合会的家伙们,有点麻烦,不过,这种交往和上海时代也差不多。我把家人的墓也迁过来了。这样,我随时都可以到他们身边去了。」

「啊?」

这时,雪绘终于切入正题。「听说,是您为吾乡次郎送终的。他是怎么去世的?」

「我不需要名誉。只要能以热情填补孤独,就足够了。」

杨直的遗体被安葬在已迁至香港的家族墓园。沈兰在墓前发誓,将守护杨家墓园直至自己生命终结。无人知晓,离这片墓地稍远的地方,有着杨直胞兄的坟墓。

杨直把空茶杯递给雪绘。目光转向窗外,眯起眼望着秋日耀眼的阳光。「他化成了海。现在的话,或许已经变成云了。」

强盗从背后按住正在安乐椅上打盹的杨直的头,用刀割开了他的喉咙。当遗体被发现时,杨直的长袍已被血浸透,谁都惊讶于这瘦削的躯体内竟还存有如此多的血液。

国民党残部与坤沙巧妙地利用这些算计扩张势力。在周边国家各怀鬼胎的阴谋漩涡中,这片土地持续被士兵与居民的鲜血染红。

据说坤沙是缅甸的傣泰民族之一——掸族与华人的混血儿。他宣称自己从事毒品生意是为了支撑掸族生活,将他们从暴政中拯救出来。他于一九六九年因与老挝王国军的战斗而被捕,今年获释。这一连串动向背后,不仅涉及缅、泰、老三国,更复杂地交织着其背后美、苏、中三国的政治算计。美国既想打击非法药物,又想在亚洲推行反共运动,对金三角产出的堆积如山的鸦片头痛不已,同时却为在此地坚持反攻中国大陆的国民党残部提供秘密支援,并且为了促使西藏从中国独立,也想方设法从背后干预该地区。

杨直凝视着窗外的眼睛,湿润着,却放出更强烈的光。仿佛次郎真的就站在庭院中一般,他的视线一动不动。

客厅的大窗户可以看到庭院。布局与上海时代的宅邸庭院十分相似。也有槐树。春天会开满黄花。雪绘想起曾在那树下拉过小提琴。杨直送的那把琴,在她逃离中国时,为了凑路费已经卖掉了。把这事说出来,他是会生气呢,还是会说「根据琴技进步更换乐器是演奏家的常理」而并不责怪呢?

真好啊,大海。

「您自己心里,其实也认为那是真的吧?」

我们是在历史中留不下只鳞片爪的存在。只是这样静静消失的人们。

雪绘微笑了。我也去那里吧。请再稍等我一下,吾乡先生。

「仅仅在香港继续当个实业家,无法让您满足吗?」

「你想知道这个,才特地来香港的?」杨直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这就是你今天的目的?」

雪绘礼貌地作了告别,走出客厅。向沈兰道谢后,便离开了杨直宅邸。

杨直用双手包裹住茶杯,送到嘴边。手臂虽然颤抖得厉害,却一滴未洒地喝完了。

一群嗅到杨直曾参与鸦片交易、曾是经济界大人物的混混,妄想宅邸内藏有鸦片或金条,纠集同伙在深夜闯了进来。

本来,这一带从十九世纪起就有鸦片种植和流通。但使其成为战后世界最大毒品非法产地的,则是「金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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