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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鸦片之园 ──上海 1934

《上海灯蛾》 · 上田早夕里 · 2万 字

1

一九三四年四月,上海租界。

又到了一年中洋房窗边繁花似锦、空气甜香的季节。与日本一样,河畔与公园里的樱花也正值满开。气温正节节攀升。

吾乡次郎搬了把小椅子,放到阳光柔和的屋檐下。他坐在那里,点了支卷烟。一边吞吐着紫烟,一边悠闲地眺望路上行经的日本人身影。

公共租界的虹口,是日本人聚居区。自一九三一年满洲事变以来,日本侨民不断增多,势头几乎要将原本居住于此的中国人挤走。这里如同日本内地,日语交谈声不绝于耳,三角地菜场里售卖着日本产的食材。有供应日料的餐馆,鳞次栉比的日式旅馆,以及印着本土老字号和果子店名的店招在街巷中迎风招展。

仿佛从日本切下了一块地方都市,原封不动地放置于此——这便是虹口。这里是上海,却又不是上海。是一个不会说中文也能生活的特殊区域。

次郎大约一年半前,二十五岁时,在这里开了家杂货铺。店面虽如地窖般狭窄,但因独自经营,倒也轻松。二楼是住所,对于他这样年轻人打理的规模来说,正合适。

一个相貌平凡、身材中等、身着朴素衬衫长裤、静静坐着的男人,会完全融入周遭风景之中。次郎乐得如此,沉浸于观察行人的乐趣。人们的衣着,如实反映着他们在这座城市的生活水准。此刻,他们想要什么?接下来什么会好卖?只要能早一秒抢占先机备好货,就能获得金钱和幸运。

西装革履的绅士走过。身着高雅和服的妇人们走过。年幼的孩子被母亲牵着手,蹒跚学步。面无表情走向公司或工厂的男女,满脸疲惫从夜班岗位返回公司宿舍的男人们。扁担两头挑着菜篮行走的中年妇女,推着装满货物板车的瘦弱老人。骑着自行车的年轻邮差,看似在等客的出租车司机,以及目光锐利、正在巡逻的警察。

白日里,这一带熙熙攘攘的多是安分守己之人,可一入夜,氛围便截然不同。不仅醉汉增多,昏暗的巷弄里站着拉客的「野鸡」(不属妓院的华人暗娼),扒手则在人群中逡巡寻觅猎物。虹口之外,更广阔着诡异莫测的世界。巨额赌资流动的赌场、提供年轻女子或少年陪侍的妓院、可供吸食鸦片的烟馆——上海的夜生活场所,同样绚烂。

被称为「东方巴黎」的上海,是中国自古繁荣的港口城市。如今欧美人和日本人纷纷在此开办公司,所获利润滋润着整座都市。尤其是欧美与中国签订租借地条约而形成的这片租界,壮丽的西洋建筑鳞次栉比,展现出宛如其故国的风貌。

既是先进的国际都市,同时每条巷弄又弥漫着颓废与罪恶的气息——这便是当下的上海。次郎深深迷恋着这种剧烈的反差。

他抽着烟,用力伸了个懒腰。

(今天人也真多,热闹啊。不过,大半都不是会来我店里的主儿。)

对次郎而言,杂货铺终究只是个「过渡」的营生。好不容易从内地的寒村跳出来,他渴望能赚大钱的机会。但以次郎现在的身份,这着实困难。

他深吸一口烟,闭上眼睛。昨晚的梦境鲜明地复苏了。

铅灰色的天空,纷纷扬扬落下冰冷的雪。在纯白一片的空间里,他因被雪掩埋的痛苦与寒冷颤抖着醒来。上海是温暖之地,此刻樱花正盛,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噗」地一声,苦笑漏出唇边。

(我讨厌雪。扫雪也好,除雪也好,都讨厌。)

他厌恶出生故乡的贫穷。每当冬季来临,周遭开始被染白,他就焦躁不已,仿佛珍贵的岁月也将随积雪一同被掩埋。从天而降的总是细密的粉雪。颗粒坚硬不易化,一旦积起来,便异常沉重。清扫堵住门口的积雪,清除屋顶的积雪,都是重体力活。那剥夺了次郎的体力、精力和时间,也侵蚀了他阅读家中寥寥几本书籍、获取在城市工作所需知识的时间。老家是小农户,除了长子,其他兄弟并无财产可继承。即便有了心仪的女子,也会被有钱人横刀夺走。光是回想,就觉肺腑如焚。死也不愿回故乡。

上海这里,雪仅在冬季最冷时偶尔飘落。这温暖的气候令人欣喜。虽对梅雨时节和台风季的湿气感到棘手,但只要能凭做生意的才干立身,在这座城市,钱要多少有多少。

全身血液沸腾起来。这难道是说,惊人的运势,也轮到我头上了?

「胡说。热河省的鸦片归关东军管辖。怎么可能随便带出来?」

「这次分红是零也行。谭先生的谢礼从我腰包里出。我真正想要的,不是这鸦片的货款。是想借此机会结识青帮,让在这城里的日子好过些。」

女子五官端正,却几乎未施脂粉。也未佩戴饰品,只拎着一个手提包。身上所穿的无花纹连衣裙,不似本人精心挑选,倒更像从别处借来,或在廉价店铺随手买的,并不合衬。

次郎陷入了沉默。

即便问及在上海租界何处落脚,雪绘也只答「住在朋友家」。嫌麻烦的次郎,就此打住了话头。

「明天不行吗?」

从大路转入巷弄,步行约十分钟,便到了药房。次郎推开店门,用中文招呼道:「谭先生,打扰了。」

据说嘉瑞就在「大世界」附近。「大世界」建筑醒目,不用担心迷路。

那是真理,还是富人的戏言,次郎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若能趁此介入,便能从富人那里攫取巨款。有想买的,有想卖的。和杂货铺的生意一样。我应该也能干好。

他深呼吸稳住心神,握住了雕有装饰花纹的长把手。

「日本人也有重义气、讲侠义之心吧。青帮便是贯彻义、恪守侠之傲骨的。若能如此,民族差异便不成问题。只是,这次是鸦片相关的事。务必多加小心。越是诱人的事,往往越是毁灭的开端。那来卖货的女人,对你来说,或许是瘟神,抑或是死神。」

谭中方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拧开盖子,打开了容器。他将脸凑近内容物,抽了抽鼻子。「怎么拿这种东西来?」

次郎常来这里买中药。买回的中药,再拿到杂货铺转卖给日本客人。次郎的店并未获得药局许可。所以,他以代购形式,从求药的客人那里收钱,代为购买。当然,次郎会在原价上加价出售,因此客人比自己直接去桃树药房买要多付些钱。但对不擅中文的人来说,这样更安心、更方便。次郎自己也不懂辨别中药好坏,店主推荐什么就买什么转卖,这方法很省事。对于轻微的身体不适或长期的妇科病症,中药颇有效验。定期购买的客人很多,中药转卖虽是小利,却收入稳定。

桃树药房是一家售卖老式中药的店铺。不经营欧美或日本制药公司的商品。店主是中国人,光顾的客人也几乎都是附近的中国人。

即使是鸦片买卖的门外汉次郎,也大致知道热河省产鸦片的价值。据说吸食鸦片时有「甜」「辛」等「味觉差异」,在大陆,「甜」的商品更受欢迎。波斯产辛,中国产甜。热河省栽培的罂粟属于甜味一类。若其中还有特等品,那脱手的对象就不能是苦力或矿工,得是那些腰缠万贯的主儿。可获利益,难以估量。

从药房回到杂货铺,重新开了店。他退到账台后面,应付着不时上门的客人需求。一边售卖衣物和日用品,次郎一边想象着自己的将来,心潮澎湃。

次郎满面笑容,仰望着「大世界」的建筑。

女子说:「我要这个。」

「听谁说的?」

这栋中西合璧的端庄建筑,一到夜晚华灯初上,便开始散发宛如妖狐巢穴般艳丽的光芒。内部有好几个剧场,每天都能看戏或杂技。也有名店入驻,可享用豪华餐饮,购买奢侈品。据说自青帮三大亨之一的黄金荣插手「大世界」经营后,连鸦片交易和赌博都能在内部堂而皇之地进行。

谭中方说道:「你以为青帮会给你钱吗?」

次郎说道:「明白了。我去问问熟人,过几天你再来吧。」

谭中方坐在账台后面,听到次郎的招呼,从报纸上抬起目光。这位用长袍裹着瘦削身体、戴着圆眼镜、顶着圆帽的老人,浮现笑容说道:「是次郎啊。今天需要什么?鹿茸,还是冬虫夏草?都是刚进的货,有的是。」

次郎报出价格,女子从手提包中取出钱包,毫不犹豫地抽出纸币递来。次郎接过,敲了一下账台边那台现金出纳机的杠杆。「叮」一声,抽屉弹出。他将收到的纸币放入,把找零递给女子,对方随即重新开口:

据说入青帮需经严格审查,一旦加入便无法脱身。内部的规矩是绝对的。是以「义」与「侠」联结、类似庞大家族的组织。

次郎抬起视线盯着对方。「就算拿这种东西来,我这儿也处理不了。」

「各处都有耳闻。说您认识不少中国人。」

在码头苦力看来宛如住在天堂的人们,却对仅仅是认真活着的日常感到虚无,哀叹那样的人生与死无异。大陆的有钱人夸夸其谈:更深、更激烈、永无止境地追求快乐,并尽情享乐殆尽,这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而能满足此愿的,正是鸦片——他们如此断言。

「刚才的事,可以继续吗?」

并且,富裕阶层中,也不乏对鸦片渴求不已的人们。

来到嘉瑞门前,次郎停步,仰头看那店招。门扉与照明是西式,红色招牌却是横长中式。店名以遒劲的毛笔字体书写。

「吸个两回就没了的分量。不心疼。」

众多中国车夫拉着被称为「黄包车」的人力车。小跑着横穿马路的男女,从朴素的衣着可知是在零售店或餐饮店工作的人。结伴而行的年轻女子们身穿的,是被称为「旗袍」、诞生于这座城市的新时代服装。这件立领连身衣,因几年前开始流行穿高跟鞋的影响,如今流行下摆及踝的长度。腰际以下有长长的开衩,袖子有长有短,但年轻女子多为半袖。裸露的双臂,以及开衩间若隐若现的腿,实在妩媚动人。只知旧时传统服饰的年长男女,看到年轻一代的大胆艳丽,偶尔会愕然蹙眉。

「我自己不碰。吸了鸦片,脑子昏沉没法干活。」

「别强人所难。至少需要三天。」

「多少?」

因此在大陆,就连社会人际关系,也必定以「家」或其模拟形态扩展。没有欧美那种「社会」概念,「家」的概念取而代之。黑社会亦然。没有「家」之背景的强盗团或杀人集团,在青帮看来,不过是「鼠族」而已(「鼠族」是古时中国使用的说法,与现代年轻人所用同词意义不同)。

夜晚,次郎刚锁上店门,桃树药房的谭中方便打来了电话。被告知在法租界附近,爱多亚路与敏体尼荫路交汇处不远,有一家叫「嘉瑞」的菜馆。谭中方说:「对方订了包间。你告诉店员你的名字,会领你到房间。」

弥漫着甘苦气息的店内,架子上排列着装有干燥植物和菌类的盒子。还有盛着高丽参的药罐、泡着毒蛇的酒瓶、中国茶的箱子,以及用雄鹿阴茎或睾丸制成的壮阳药容器等等。对看惯正经中药的日本人而言,这景象或许过于古怪,但都是很有效的药。

据说在上海身败名裂之人,常从这「大世界」楼顶纵身跃下。投身于夜色之时,他们眼中所映,是街灯的光辉,流水般掠过大道疾驰的车灯,以及依偎着醉汉行走的浓妆女子——究竟凝视着什么,怀着何种心情坠落?是诅咒着世间一切,抑或从一切中解脱、如梦似幻地赴死?无论如何,对次郎而言,那还是尚不能涉足之地。此刻,唯有心怀憧憬,匆匆走过。

中国自清朝起鸦片便是违禁品。然而,对当今时代的劳动者,尤其是底层从事艰苦工作的人而言,鸦片如同烟酒一样是嗜好品,是慰藉充满苦涩人生的一口享受。

「我从天津租界来。叫原田雪绘。别的无可奉告。」

次郎一边合上软膏盒盖子,一边说:「这种事,可不是马上就能谈妥的。」

宽敞的店内,排列着中式餐桌和靠背有镂雕的椅子。从这座城随处可见样式的格子窗,柔和地透入外界光线。天花板灯光映照下的店内,几乎没有客人。次郎用中文向走近接待的女店员报上姓名,请求带往预订的座位。

餐桌上已摆满了看似刚端上来的菜肴。红烧肉、蔬菜与海鲜的炒物、蛋花汤、炒饭。也置有酒器。光是看着就口舌生津,但他仍端坐不动,佯装平静。

女子用日语说道:「有样东西想请您收下。可以吗?」

「并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

「付得起吗?」

「如果您决定买,再告诉您。」

「趁着混乱期,在骚动中带出来的。我想把它换成钱。库存还有更多。」

店员嫣然一笑,「请,这边」,将次郎引上二楼。二楼全是包间。店员恭敬地打开房门,次郎步入其中。

约在正午。交易对方名叫杨直。是在掌管上海某区域的组织头目郭景文手下做事的男人。

然而,还远未到可称之为财产的程度。内心也未得满足。灵魂饥渴着,呐喊着想要更多的金钱与丰裕。

「好自为之。」谭中方罕见地正色道。「若你能对他们表示出真挚的敬意,说不定你也能进青帮门下。」

对中国人而言,纵使世道变迁,唯一不变的唯有「家」即「血族」。在自古战乱不绝的大陆,统治国家的权力者,其所属民族因时代而异。被统治一方也是多民族。在这之中,绝对不变的唯有血缘联系,而「家」便是其可见的形态。

次郎将胳膊肘撑在账台上,探出身。「在上海出手鸦片,不通过青帮,会被干掉。谭先生在青帮有熟人吧?帮忙牵个线。交易成了,我付谢礼。」

可坐约十人的圆桌对面,独自坐着一位身着三件套西装的男子。从考究的衣着,立刻明白此人便是杨直。他身后站着两名身着短袍、穿裤子男子。是护卫吧。两人都年轻。

正当他要点燃第二支烟时,视野里映入一个身着萌黄色女装的人影。抬头望去,与一位穿连衣裙的女子四目相对。女子在次郎的店前停下脚步,微微颔首。齐整剪至下巴附近的头发,轻轻晃动。

但感觉不到土气或穷酸,作为女子的底子相当不错。若让她扮上男装,或许反而会散发出奇异的性感。年纪约莫三十出头,像是有夫之妇或寡妇。一种宛如熟透果实般的甜香,隐隐约约飘来。不知是香水选得好,还是本人气质使然,竟融合得天衣无缝。日本人中,能如此不着痕迹用好西洋香水的实属罕见。与和服中暗藏的香囊不同,西洋香水很难契合日本人的体质。

次郎右手握拳,以左手覆之,向杨直轻施一礼。为受邀至此道谢,随后在椅上落座。店员为次郎的茶杯斟满茶水。

「请看看这个。」女子将钱包和方巾放入手提包,换而取出一个小软膏盒。打开盖子,递向次郎。「这个值多少?」

次郎目光扫过两旁栽有行道树和电线杆的人行道,继续前行。一出虹口,上海租界特有的中西混杂的街景骤然铺展开来。头缠锡克教头巾的巡捕站立在十字路口,黑色福特或帕卡德轿车从其面前飞驰而过。身着长袍的中国男子中,引人注目地有不少不戴传统瓜皮帽,而戴着西洋中折帽的。这是中西合璧的风格。全身西装打扮的中国人或日本人也往来穿梭。日常在这一带闲逛的,多是在租界事业有成、囊中丰厚之人。

「嗯。」

2

「明白。只要引荐就行。剩下的我自己努力。」

软膏盒内,填满了一块粘稠的黑色膏体。虽只少许,但一眼便知是鸦片烟膏。

雪绘离去后,次郎将收到的容器放入口袋。关上杂货铺的门,落了锁。挂上「歇业」的牌子,朝着熟悉的药店——桃树药房走去。

次郎凝视着谭中方的脸。「日本人能进门下?开玩笑吧?」

(不找着能跟有钱人打交道的活儿,怕是永远就这德性了吧——)

「原来如此。已经打算踏进去到那种地步了吗?」

「这不是普通的鸦片。」女子加强了语气。「懂行的人应该会惊讶。这是热河省产的,而且是其中品质尤其上乘的货。」

沿爱多亚路走着,很快便看到了形状独特的塔楼。支撑着汉字与英文字母霓虹招牌的骨架,在屋顶显露着身形。

「您知道能脱手的下家吧。我听说来找您,就能办妥。」

次郎将原田雪绘给的软膏盒放在账台上。「不好意思,今天不是来买,是来商量。想请您看看这东西的成色好坏。谭先生的话,马上就能看出来吧。」

「有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拿到我店里。她想卖这个。」

「成色嘛,吸一口立刻就知道。」

底层之人,不吸鸦片便难以为继。生活就是如此严酷,再怎么拼命干活也得不到回报,只有重劳动不断摧残身体的现实。

干涩的笑声从喉间漏出。别退缩。事到如今,唯有听天由命。求人牵线的是自己。种下的欲望,只能自己收拾。

「这个,不用还你了吗?」

「你什么时候开始干起掮客的勾当了?这种事该交给朝鲜人。」

「那就三天后。到时若没有明确答复,就当没这回事。」

「能换钱,还是不能?就告诉我这个。」

次郎应允,放下了听筒。

翌日,次郎搭熟人的便车,在约见店铺附近下了车。

「为何要吸食鸦片这种毒害?」——这种质问,唯有身处社会上层、生活优渥之人方能问出口,实属愚问。

「我想接触在这座城市流淌的『地下水脉』。惊人的赚钱门道,就在那里头吧。」

「多谢。」次郎咧嘴一笑。「嘛,我会尽量小心的。」

青帮,是从背后支撑中国社会的秘密结社。其历史可上溯至清朝。始于漕运业者为保护货物、对抗肆虐河川的水匪而团结起来。当时,清政府禁止结社。加之,漕运业者自那时起便偷运违禁品,不得不作为秘密组织成长。

用力朝身前拉。

从栽培罂粟作为鸦片原料,到精制成鸦片烟膏,再到商品化于都市贩卖,这流程需要庞大的工序和人手。个人无法完成。必须通过青帮。

谭中方盖上容器盖子,说道:「快的话今天就能联系上,明天就能见面。不过,我能牵线的只是老派的小组。别抱太大期望。」

他穿着家中最好的衣服而来。崭新的衬衫,系着领带,熨平的长裤,套上珍藏的上衣。较长的头发仔细梳过,但顽固的卷发仍令发梢四处翘起。离潇洒体面相去甚远,但如今的自己不过是个杂货铺老板。刻意装模作样反而会露怯,这样就好。

「请说。」

说得如此坦然无礼。次郎皱起脸,女子却已轻盈入店,从陈列架上随手拿起一条佩斯利花纹的丝绸方巾。若是偶然选中,听到价钱必定吃惊;若是明知价值而选,那眼力便不一般。

沿大街鳞次栉比的,是京剧剧场、电影院、大小各异的餐饮店。若在附近,那「嘉瑞」这家店,想必是青帮干部们日常光顾之处。即便内部发生杀伤事件,店员也定能淡然处理。自己若惹恼青帮干部,当场被枪杀的场景,在次郎脑海中轻轻浮现。下半身倏地一缩,春天的暖意瞬间远去。店员们会平静地运走次郎的遗体,如同擦拭洒落的汤汁般迅速打扫干净吧。无人惊讶,也无人悲伤,自己的杂货铺将永远关门大吉。

杨直梳着大背头的头发,直得令人艳羡。金色戒指在他左手手指上闪耀。高颧骨的面容,浓眉深目,略显尖削的鼻子与薄唇,总让人联想到猛禽。年纪三十左右吧。大概,和自己差不了多少。

「告诉我你的名字和来历。来历不明的人,我没法介绍给任何人。」

谭中方说过:「我能牵线的只是老派的小组。」 从杨直身上,能感受到与秘密结社名号相称的神秘氛围。不坏。作为初次接触的对象,正合适。

虽然几乎要被这甜香融化,次郎却故意冷淡地说道:「我这儿不是收购铺,是卖东西的店。」他仍坐在椅子上,微微扭身指向店内。「餐具、锅、釜、旅行箱。随便买点什么就行。只不过,货款不一定非得是钱。」

次郎叼着烟,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对方。

店员退下后,杨直开口道:「听说你中文娴熟,但一直用中文交谈,可方便?」

「是。只要内容不太深奥即可。」

「我不会日语。若有需要,可与我身后之人交谈。他们略懂日语。」

「用英语如何?」

「你更擅长英语?」

「相差无几。为方便起见,用贵国语言与英语夹杂即可。」

「了解。你的事,我已从谭中方处听闻。谭中方似乎称你为『次郎』,比起『吾乡先生』,用那个称呼更合适吗?」

「是。为方便欧美人发音记忆,在这一带我通常用次郎。」

「那么,次郎。谈正事。我组织的老大——郭老大(『老大』是指『组织头目』的称呼,亦可用于女性),对你将那物带来我们这儿,甚为欣喜。说幸好没找别家,而是选了我们。」

「多谢。果然是特别的货品吗?」

「库存想全部收下。请与带货之人谈妥。」

「下次是后天见面,届时敲定交易时间。地点,在这里可以吗?」

「嗯。定了就通过谭中方联系。我会告知我方安排,你等店里电话即可。」

「多谢。当天,我也可以在场吗?卖方是女子,独自一人或许会称害怕。」

「随你。」

「感激不尽。」

「话说回来,关于交易成立后给你的酬劳……」

「此事,不敢劳您费心。」

杨直蹙眉。「我们并非那种即使对日本人也会强逼白干活的团体。希望你能收下这份心意。」

「是。这点我十分清楚。但此次只是居中介绍,故即便金额微薄,也不能从销售额中抽取。」

「上了年纪也会一直这样?」

杨直从怀中取出支票簿和钢笔,打开簿子。填好金额的一半,撕下一张,探身放到雪绘面前的桌上。

雪绘冷淡地回应:「为什么?」

「同此次一样,通过谭中方转达即可。」

「谨遵吩咐。」

「等一下。」次郎叫住了她。「至少告诉我,这次的事,你为何选我这儿?」

「今后,若我想主动联系,该如何?」

「呃?」

「这不是香水。『芳香异体』,您懂吗?」

护卫们退下,只剩三人后,雪绘将旅行箱放在餐桌上,打开盖子让对方查看内容。

「不能享受香水确实可惜。但乔装打扮之类,又不是间谍,普通人通常无缘吧。」

「明白了。」

「人总有即便不顾利害得失,也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之前解释过了。」

「日本也有那般困苦的村庄吗?」

次郎放下听筒,告知了时间和地点。雪绘说了句「那我先告辞了」,便要离开店铺。

「无妨。」雪绘淡然应道。「我们也是这么打算的。」

次郎语速飞快地恳求:「失礼了。我绝不再说。所以,请允许我与先生来往。我就是这么个冒失鬼,要在上海活下去,需要像您这样出色人物的指引。就是这样,拜托了。」

「意思是确认为止,要软禁我吗?」

次郎起身,端正姿态,目送杨直与护卫们离去。

次郎瞪大了眼睛。「头回听说。世上真是无奇不有。」

杨直从椅子上起身。「那么,我这就失陪。此处包下两小时,你可尽情用餐后再回。若有剩余,可请店员打包。账已结清,侍者若索要什么,不必理会。」

「我觉得吾乡先生和我很相似。」

「大概是为人处世的磨炼还不够,所以显年轻。杨先生您气度非凡,令人羡慕。」

「你太镇定了。而且看起来也不像为钱所困才来卖这个。真要身无分文,哪会看都不看价钱就买下那条方巾?」

「比如哪些方面?」

「不可嘲讽农民。无农则国灭。任何国家皆同。」 杨直环视餐桌菜肴,张开双臂示意。「他们若不劳作,连这样的菜肴也吃不上。」

次郎一时语塞。雪绘眯起眼睛笑了。「吾乡先生,您有过恨到想杀人的时候吗?」

「如果我回不去,我安排好的人就会行动。他们会带着迄今为止的信息,去该去的地方。」

杨直强调道:「此话无虚?」

「你以为走得了吗?」

「我要说不说清楚就不给你牵线,你怎么办?」

「是指天生自带体香的体质。传说中国唐代的杨贵妃就是如此。即便不洒香水也常伴有香气,沐浴也洗不掉。」雪绘将「芳香异体」四个字写给次郎看。

房门关上,只剩独自一人时,次郎瘫倒在椅子上。此刻,身体才后知后觉地颤抖起来。用手背抹去额上汗水,茫然呆坐了片刻。

次郎告知她「找到了买家」,并问她下次何时方便见面。雪绘答道:「看吾乡先生您方便。」

自上次以来,想问雪绘的事堆积如山,但在出租车里不便谈起鸦片。次郎选了别的话题。「你用的香水,告诉我牌子吧。」

「唯独自己无法拥有大家都有的选择权,这很讨厌。会有种吃亏的感觉。」

3

杨直立刻回应:「那不行。我们是买方。得按我们的指示来。」

「多谢。衷心感激。」

「那么,若能请您今后也什么都别问,就帮大忙了。」

当然,即便来到城市,也未必能轻易富裕。在上海过着优渥生活的欧美人和日本人,将底层的重体力活、脏活推给贫民。即便是在这城市成功的中国人,也常蔑视穷人与己无关。杨直自己莫非也是农村出身?没能预料到这点,是自己的疏忽。

「你,不是第一次干这个吧?」

大约过了两小时,谭中方打来电话。通知他明天下午六点,带雪绘到老地方。杨直那边说,剩下的鸦片烟膏能带多少带多少,当场开支票结算。

「那么,我这就告辞。」

这个时间点,谭中方应该还在药房。次郎拨通电话,拜托道:「交易想定在明天。请转告对方。」对方让他今天之内等回信,叫雪绘先在店里等着。

「绝无虚言。」

「您想要多少?」

对次郎的奉承,杨直连一边脸颊都未牵动。「农村时代,很苦吧?」

杨直问次郎:「你多大?」

杨直瞥了一眼,说:「量是够了,但没确认品质前不能付全款。谢谢你特意带来。」

「穷乡僻壤的苦楚,哪里都一样。生活毫无乐趣可言,文化落后。真羡慕在上海出生长大的人们。」

「你若为我等着力,我等也必回报你的作为。此乃我等规矩。」

「那么,姑且饶过。今后便称我『杨大哥』,凡事可仰赖我。」

这近乎诘问的口吻让次郎狼狈不堪,不由自主连连点头。仅为几句农村坏话就如此不快,着实意外。原以为在这大都市呼风唤雨之人,对乡下毫无价值认同,但杨直似乎不同。

确实如此。都市人理所当然拥有的东西,次郎一直渴求着。这份执着,回想起来甚至有些滑稽。「原来如此。我能理解。」

「那么,你想要什么,以何种形式?」

雪绘没有回答。只是脸上露出猛兽般的狞笑,离开了店铺。

「香气会叠加,所以没法用香水。而且因为这特征明显的香味,容易给别人留下深刻印象。也就是说,即便乔装打扮,也很难变成另一个人。」

「事到如今您要这么做,在交易对方那里失去信用的,会是吾乡先生您。」

「那就明天。」次郎说,「让人久等不好。我这就去联系。」

次郎将「大哥」部分特意用上海话发音「杨大哥」,而非北京话的「杨大哥」,但杨直神色几乎未变。似乎对上海话并无执念。恐怕杨直并非上海本地人,而是从外地来此城的。

「不必奉承。」

「只是以客相待。总让次郎当中介效率太低。」

「明白。」

「当然。这只是便于携带的量。」

「即便那是实情,也莫要说得太过。」

「这我懂。人都是傻瓜,不是光靠算计活着的。说吧,你盯上的是谁?离异的丈夫?还是前任?」

次郎垂下眼,用已温吞的茶润了润喉。「啊,那只是我个人的情况。或许也有满足于农村生活的人吧。」

次郎转告后,雪绘点点头,在店内深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次郎挂断电话,招呼着偶尔上门的顾客。雪绘则拿起账台上放着的杂志《上海》打发时间。这本杂志去年之前还叫《上海周报》,今年又改回了原来的名字继续发行。上面登载着日本记者为日本侨民撰写的日文报道,也附有中文报纸的日译,是一本很实用的刊物。

次日下午,次郎早早关了店门,在屋檐下等候雪绘到来。雪绘是坐出租车来的。她从后座车窗探出脸,示意次郎上车。次郎刚在她身旁坐下,车便启动了。

「若您允许我今后称您为『杨大哥』(『大哥』是『兄长』或『长子』之意,此处带黑社会『大哥』的意味),那对我而言便是最大的收获。」

「怨气苦水要多少有多少,但『想杀人』这可不太太平。算计利害的话,杀人怎么想都划不来。」

「若发现是谎言,你在这座城市的立身之处将即刻消失。」

到达嘉瑞菜馆,报上姓名后,次郎他们被引到了二楼的同一個包间。今天,杨直他们也先到了。两名护卫也站在和上次相同的位置,用严厉的目光瞪视着次郎他们。与上次不同,餐桌上没有碗碟酒器。只有擦亮的桌面的光泽,异常醒目。

「次郎。」 杨直语气转强,左手食指指向自己说道。「你若想称我为大哥,今后绝对不许再说农村或农民的坏话。我在场不在场都一样。不仅中国的农村,日本的农村坏话也不许说。若做不到,你便没有称我为大哥的资格。」

「何以见得?」

雪绘用英语向杨直问候,接着说道:「请屏退左右。希望只有我们三人谈。」

「我不是乞丐。」

「那是什么?」

雪绘取出一个包,打开油纸给他看。远比上次所见大得多的鸦片烟膏显露出来。这比宝石更有价值的黑色块状物。光是看着,次郎就兴奋起来。雪绘连纸包一起托在掌心,递给杨直。

酱油与黑醋调味的菜肴滋味浓厚,甜辣咸淡恰到好处。次郎不停筷直至饱腹,饮酒,大口吃着点心。

「啊?」

待心情终于平复,他重新坐好,拉过餐碟拿起筷子。如野狗般狼吞虎咽起已冷却的菜肴。原封不动地离开或许更显男子气概、有派头,大概也更合礼数,但自己的生活尚未宽裕到可摆那种虚架子的地步。能吃的时候便吃。如此豪华的午餐,过了今日,何时还能享用?

「我以为付钱就能让您闭嘴。」

「什么?」

「总有一天,您会明白的。」

「知道商品名,我的店也能进货。这香味很宜人,似乎很适合日本人的体质。」

「这也是一种想法。」

雪绘肩上斜挎着一个小包,膝盖上放着一个皮制旅行箱。大小约莫够一两天的短途旅行所用。她打开搭扣,给次郎看里面。六个用油纸分别包好的小包。作为缓冲材料,缝隙间塞着白布手巾。若这些都是鸦片烟膏,作为初次交易量相当可观。次郎不禁漏出一声惊叹,雪绘立刻合上盖子,重新扣好搭扣。

「这就不清楚了。得变成老太太才知道。这个体质,也有不便之处。」

上海也有大量中国人从农村涌入。因大陆内地的耕地常因鼠害、蝗害而绝收,被贫困与饥饿逼迫的人们来到城市寻找活路。

「不过是体臭的一种,不算稀奇。您看,年轻姑娘不也常有独特的香味吗?只是我这个更极端些。」

「你是哪怕吃亏也非要去做不可?」

杨直问道:「这不是全部吧?」

次郎一时语塞。杨直那仿佛在说「不许诋毁农村和农民,给我记好」的态度,让他背脊发凉。

「是。我极厌恶务农,总想着故乡不如被大雪埋掉算了。」

杨直和雪绘互相瞪视了片刻。不久,杨直抬手示意护卫们:「你们到外面去。如果我有什么不测,绝对别让这女人跑了。杀了也无妨。就算成了尸体,也要带给郭老大过目。」

雪绘毫不畏惧地伸手,目光落在支票面额上。她也和杨直一样,不露丝毫感情。「余款,何时能付?」

两天后的下午,原田雪绘如约再次来到次郎的杂货铺。和上次一样身着连衣裙,只是在颈间松松地系了一条在这家店买下的佩斯利花纹丝绸方巾。一靠近,又能闻到那股类似熟透果实的香气。那甜味自然得不可思议,久久萦绕在鼻尖。

「若你愿意跟我来,我会提供住处。你在那里等到付款日。」

「不,我出生寒村,也没正经上过学。对学问一窍不通。杨先生则不同。交谈便知。是教养成就了气度。」

「二十七。」 次郎答道。杨直睁大了眼。「只比我小一岁。看上去年轻得多。还以为更小些。」

「好吧。若你们让我遭罪,剩下的鸦片可就拿不到了。请记住这一点。」

「你还有同伙?」

「谁知道呢。人只为钱而动。只要金额足够,他们会比同伙更有用。再补充一点,我不仅有鸦片烟膏,还有种子。」

「种子?」

「罂粟的种子。种下就会发芽、开花。」

杨直的表情大为动摇。「足够开辟新的种植地?」

「当然。」

之后的细节商谈,定在杨直宅邸进行。

次郎问道:「我也能一起去吗?」杨直爽快地答应了。次郎心中暗喜。感激不尽。分一杯羹的机会来了。必须最大限度地利用这次机会。

菜馆外,等候着大型的雷诺和雪铁龙轿车。杨直和雪绘由一名护卫陪同上了雷诺。次郎则和另一名护卫一起,被引向雪铁龙。他滑入后座,护卫也在他旁边坐下。

次郎本以为护卫会坐副驾驶以便观察,因此感到有些不自在。坐到旁边是为了监视行动吧。这说明自己还未被完全信任。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容貌。

近乎光头的短发,锐利的单眼皮眼睛,挺拔的鼻梁。紧抿的嘴角。体格虽不如另一名护卫厚实,但从颈部到肩部的肌肉显示出锻炼有素的痕迹。能隐约感觉到一丝类似野兽的粗犷体味。

想试探对方懂多少日语,车一启动,次郎便主动搭话:「敢问尊姓大名?」

对方皱起眉头,用比预想更易懂的日语回道:「为何要告诉你?」

「今后要长久打交道,不知怎么称呼不方便。」

「我只是为杨先生办事。没必要跟你打交道。」

「每次见大哥,我都会碰到你。不知道名字不方便。」

「真名不能说。杨先生也不用真名叫我们。」

「那该怎么称呼?」

次郎闭上嘴。看样子并非触怒,但既然让闭嘴,最好服从。他紧张地等待着下文,忽然明白了。

台湾在日本统治下,自然排除。菲律宾气候条件也不合适。

「上等鸦片,当然该卖给有钱人,而不是苦力。一旦尝过极品滋味,有钱人就不会再看其他鸦片一眼。但是,中国自清朝起鸦片就是违禁品。人人都有秘密进货渠道。若他们转买我们的鸦片,之前从别处买来的份额就会多出来。」

「正是。」

「种子你卖多少钱?」

「下决心吧,次郎。」杨直加重语气。「顺利的话,你我能发大财。这种机会不会再有了。」

「罂粟的品种、田地的土质,以及气候。若这些条件齐备,即使不在热河省也能得到上等鸦片。」

「再说一遍,我没理由跟你『关照』。」

杨直也凝视着他,锐利的目光催促道:「继续。」

若真要干,绝不能再陷入今天这般境地。

或者说,刚才的恫吓,或许只是为了拉我入伙种罂粟而演的戏。

杨直招手,引导次郎和雪绘在谈话室的椅子就座。

杨直一挥手,护卫放开了次郎。次郎没有错过白虎那充满鄙夷的嗤笑。

「但是……」

「在结社外部设置执行部队啊。这做法倒是相当合理。」

「住手!」次郎叫道。「我做了什么?我还什么都没做啊!」

若相信雪绘所言,她持有的种子是热河省产。在南方气候不合,难以指望预期收成。即便想躲开日军视线,气候条件不满足也无意义。

宅邸出入口摆放着面目狰狞的兽像。次郎穿过兽像,踏过门垫左转,看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一楼深处有间像是谈话室的房间。次郎他们被引至那里。

他凝视着世界地图。

「代价不菲。毕竟是特殊品种。罂粟果大,汁液浓且量多。」

次郎松了口气,继续说:「有钱人不会轻易处理多出来的鸦片。若对供应商说『不再从你家买了』,难保对方不会去告密。所以,我们在向有钱人推销极品的同时,也收购他们手中积压的普通鸦片。可以在大陆内销,但运到国外更安全吧。在国外销售赚取的利润,青帮各位应该不会有意见。毕竟他们自己的收益并未减少——」

雪绘点头。「您知道鸦片的质量取决于什么吧?」

脸颊的伤口贴上纱布,用医用胶带固定好后,次郎坐上了女佣叫来的出租车。他让司机「顺路去趟北四川路」。他坐车辗转各家书店,购买了植物图鉴、农业相关专业书籍、大陆地理气候方面的书,统统打包带回。

「青帮和日本的极道不同。他们根本不会自称青帮。极力隐瞒自己是结社成员。就是如此秘密主义。」确实杨直并未自称青帮。因为是谭中方介绍的,次郎便先入为主地以为是门下弟子,但或许只是郭老大的部下,未必是正式成员。

「什么?你再说一遍?想让我拔了你的舌头吗?」

气氛改变了。

「别这么死板。只是客套话。」

杨直再次催促:「怎么样?干还是不干?」

听闻关东军和蒋介石都在靠鸦片筹集军费。我做同样的事有何不可?只需稍微涉足鸦片市场,就能获得普通工作无法企及的财富。这诱惑实在难以抗拒。

铺着抛光花岗岩瓷砖的地板上,覆盖着厚实的胭脂红色绒毯。待客用的桌椅腿脚较短,靠背上的镂空雕刻十分精美。

想要,无论如何都想要。有钱就什么都能到手。不用再体会凄惨滋味。吃香喝辣,饮美酒,睡柔软的羽绒被。这般微小的愿望,以我的出身,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实现。有钱人享用最高级的美食美酒,睡极品棉绒羽绒被,钱还多得花不完,而普通人仅靠正常努力,根本达不到那种程度。

次郎发出惨叫,在受制的姿势下含着泪恳求:「求您了,饶了我,别杀我。」

「无妨。说。」

「付款金额要向上头请示,请稍等。」杨直将视线转向次郎。

开什么玩笑。我介绍这女人,只是想和青帮搭上关系。本以为能帮忙搬运货物,赚点可观的外快。要是插手鸦片罂粟栽培,被警察或军方发现的惩罚可是天差地别。况且,让日本人插手中国人秘密结社青帮的工作,本身就不太可能吧。

「鸦片的事但说无妨。讲来听听。」

之后,他们商议了将雪绘手中剩余的鸦片烟膏和罂粟种子运到此地的步骤。商议结束后,杨直让白虎他们将雪绘带往别栋。那边似乎有客房,要让她暂住一段时间。

想要。

女佣从厨房端来茶具。在长桌上摆好茶具,洗茶、注水、闷泡。将冲泡好的第一泡茶从茶海倒入各自的茶杯。

话音刚落,白虎的右手迅速一动。刀锋掠过次郎左颊。冰冷的触感剜开皮肉,鲜血喷涌,流到脖颈。

雷诺车抵达的同时,门卫打开了铁门。两辆车驶入院内,在宅邸正门前停下。次郎在白虎催促下下了车。

「你我在这个城市都还是小人物。我们俩联手,靠鸦片买卖往上爬,给那些有钱人看看颜色。不觉得有趣吗?」

杨直扭头用眼神向护卫示意。一名男子从背后连人带椅抱住了次郎。白虎拔出鞘中短刀,在次郎面前晃悠。刀尖明显瞄准了他的眼睛。那架势,顺带削掉耳朵鼻子也不无可能。

这是唯一的答案。

「请恕罪,杨大哥。我对罂粟一无所知。这活儿我干不了。」

墙边摆放着闪耀螺钿细工的橱柜,其上置有一个翡翠香炉。容器两侧伸出的提手雕有狮头,盖子上有着不可思议般光滑的连环纹饰。天花板上悬挂着饰有中国图案的灯具,窗户采用百叶窗和窗帘调节光线的西式设计。中西合璧的意匠融合得恰到好处。

恐惧让身体僵硬,但次郎没有闭上眼睛。他不想这样死掉。必须设法脱身。「明白了,明白了,我干!」

「为何是这种机制?」

「我不是青帮。只是个护卫。」

关东军开始栽培的是适合满洲、蒙古气候的品种。在四川、云南、朝鲜半岛也能种植。上海附近,江苏南部与浙江北部交界的太湖周边也不错。

「是求名还是求实的区别。我们是舍名取实之辈。只要报酬到手,管他义还是侠。下贱之徒罢了。」

女佣退下后,杨直对雪绘说:「我想听听刚才话题的后续。」

白虎他们也留在室内,或许是回到了宅邸的缘故,表情稍微缓和了些。

在这城市发迹的黑道人物,都渴望拥有这样的西式宅邸。这和即便在私人聚会穿中式服装,出席欧美人的派对也会西装革履是同一个道理。想要追赶、超越欧美。因此日常生活中也积极引入西式。他们将本国乐器贬为「艺人弹奏的低等玩意」,而对钢琴、小提琴却笑脸相迎,并向他人炫耀琴技。他们嘲笑中医过时,推崇西医。总是关注着海外的最新潮流。和那些装腔作势的日本人一模一样。

雪绘没有拒绝。她站起身,和护卫们一起从容地离开了房间。

「我叫『白虎』。」

原田雪绘在这个过程中,一言不发。她纹丝不动,只是静观事态发展。次郎瞥见她的表情,是一副觉得愚蠢至极、难以忍受的样子。

杨直心情转好。

一半是真心的,一半是演技。次郎已从最初的冲击中恢复,此刻充斥他内心的,只有对杨直的纯粹愤怒。以为用暴力威胁就能让我当奴隶?岂能任你如此摆布。

见次郎沉默,杨直厉声道:「犹豫什么?话都听到这个份上了,还想装不知道?」

次郎问道:「你是怎么加入青帮的?有人介绍?」

这下必须谨慎判断形势,否则可能栽跟头。还以为是攀上了青帮,结果可能只是跟个地痞流氓混在一起。

目光停在了印度支那半岛。那里被热带雨林覆盖,属热带季风区。高温多湿的环境,大部分土地不适合罂粟栽培。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来回翻阅书页,仔细阅读。重要事项一一摘录到笔记本上。所花时间比预想的多,最终彻底读完花了一周左右。

「若你对雇主尽忠,那也很了不起。」次郎虽这么说,白虎却毫无笑意。次郎不管不顾地继续说:「总之,请多关照。」

次郎移开视线。若对视,自己肯定也会报以冷笑,被看到就糟了。

他环顾建筑与庭院。

「你想违抗我?」

因为讨厌农活才来上海,结果又要回去干农活,真是糟透了。但眼下,必须妥善收场。

白虎,在日本也是自古有名的四神之一。

「我干。请让护卫放开我。」

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与谈话室相邻的另一个房间。里面有壁炉。四人用的餐桌和椅子装饰性有所克制,但从木材的光泽看,次郎推测是价格不菲的家具。

脸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伤口似乎比预想的深。恐怕会留疤一段时间。是要我每次照镜子都想起这份恐惧吗?

经过精心修剪的白蜡树和金木犀伸展着枝叶。花朵已半谢的沈丁花,仍散发着甜香。宅邸是这一带常见的石砌西洋建筑。

「或许有趣,但我有点……」

种植鸦片罂粟确实收入可观。自己能得到的报酬应该相当丰厚。而且,最初虽只面向富人销售,但一旦产量上去,终将卖给平民。这是吮吸万众生血的赚钱方式。次郎自问,是否真要如此不择手段地敛财?

「别擅自揣测我的感情。想死吗?」

「可以吗?」

能采集鸦片的罂粟有多个品种,分布相当广。适宜生长的气候因品种而异。亚热带、安纳托利亚、中亚、满洲、蒙古。罂粟至今未发现原生种。全是栽培种,即经人类改良的。品种不同,特性也略有差异。

4

次郎惊得连连摆手。「我老家是冬天会下大雪的地方。从春到秋是种稻和蔬菜,从来没种过罂粟。」

「当真?」

「喂,农家小子。你的话能种地吧。来帮忙。找块日本军发现不了的土地。」

「是。但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假话。必须拼命学习才行,不然根本种不了罂粟田。一开始可能会失败,好容易种子发芽,也可能养死。即使这样您也不发火的话……」

回到杂货铺兼住所,他将买来的书从出租车搬上二楼。

他将茶壶、茶杯和字典放在桌角,在桌前坐下。大部分书是用中文或英文写的。不查字典无法理解专业术语。

次郎顿了顿,凝视着杨直的眼睛。

「别食言。」

「大哥,」次郎小心翼翼地开口。「关于鸦片经营,我也拼命想了想。能听我说吗?」

关于鸦片流通的内情,杨直不想让雪绘听到。作为在青帮内部做事的人,这是理所当然。

次郎他们的车行至法租界南端,在一栋围墙环绕的建筑前减速。由此隔一条河便是华界,映入眼帘的是成片带有中式屋顶瓦片的民居。那边是租界之外,纯是中國平民百姓居住之地。

「够了。」杨直中途打断。「足够了。别再说了。」

「是。死也会遵守。」

必须集中精神。我正要开始走钢丝。是无保险绳的杂技。摔死也无人悲伤。他们连死者的一切都会剥夺殆尽。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车向法租界南部驶去,车道两侧优雅的西式洋馆逐渐增多。这一带部分地区,不仅住着欧美人和日本公司的老板,还有在上海成功的中国人和中国司法界人士。富人聚居区安静祥和,风景连绵令人恍若置身欧洲。与公共租界的喧嚣杂沓截然相反,治安相对较好。

「青帮是『义』与『侠』的团体。这理想是绝对的。但要在世上混,光靠漂亮话不行。有时必须采取强硬手段。对付强盗团、提出无理要求的官吏或政府,义和侠行得通吗?那时我们就成为青帮的盾,守护他们的理想。」

当然,利润惊人的同时,也时刻与身败名裂相邻。帮忙运运鸦片尚且不论,涉及到罂粟栽培可就不好玩了。但危险程度之高反而刺激着欲望。是男人,谁都会想投身这样的赌局一次。想冒险获取金钱、名誉和憧憬的生活。不赌的人生,可能存在吗?与其年老后悔,不如现在押上一切。

朝鲜半岛已被日本吞并,气候虽合适,但难以保密田地。很快就会有人向日军告密。

「会叫专家来,你只管听指示就行。既然懂农业基础,应该很简单吧。」

上海附近的太湖周边,气候适宜,但根据日后日军动向,可能成为显眼之地。即使先在此试验性着手,也必须尽早寻找新的土地。

白虎继续说道:「就算是青帮门下,也不是所有人都轻易动武。主要负责动手的主要是外部的人。所有脏活都外包给他们。所以,我们不被称为青帮。」

「啥?就算是最底层,既然护卫青帮,不就是青帮的人吗?」

但印度支那半岛很大。各地气候不同。山间平原和盆地是夏冬少雨的干燥地带。气温凉爽。若是缅甸的曼德勒盆地、暹罗东北部的呵叻高原、湄南河流经的中部平原,则适合栽培。

虽是为了赚钱,但一想到又要回到山区,强烈的厌恶感便在次郎心中涌起。农活什么的烦透了。搞不好,一辈子都得绑在罂粟田上。

他不想离开上海租界。附近如此繁华刺激的城市,也就香港了。他想在都市过奢华生活。并非想去乡下当地主,对农民作威作福。

5

将雪绘交给杨直两周后。次郎杂货铺的电话再次响起。这次不是谭中方,是白虎打来的。「来宅邸一趟。明天下午五点。」

「需要带什么吗?」

「不用。你,有车吗?」

「干活用的小卡车倒有一辆。」

听筒对面传来嘲笑般的声音。自那天起,白虎彻底瞧不起他了。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爱笑就笑吧。总有一天会让你低头。

白虎说:「那就穿杂货铺那身行头,和上次一样到门前。你的来访会通知门卫,在门前报上姓名就行。」

「多谢。照办。」

次郎挂断电话。既然是作为杂货铺老板拜访,便装就行,倒也轻松。若有人问起,就答「做生意来往」。

翌日,他穿着惯常的衬衫长裤配上外套,坐进了自己的卡车。什么都不运显得不自然,便从店里随便选了些帘子和地毯,卷起来放在货斗上。盖了防尘布。

到达杨直宅邸,向门卫报了姓名。对方竟允许他连车带人进入院内。宅邸旁有来访者停车场,次郎的车被引到那边。

他下了卡车,在宅邸门口按了门铃。门开,女佣迎他入内。

谈话室里只有杨直一人在等候。今日他身着一袭深蓝色长袍。

不见雪绘身影。他正想像上次一样在谈话室的椅子就座,女佣引导道:「今天请这边。」将他引到壁炉前的餐桌旁。

杨直在次郎对面坐下,心情颇好地微笑着。全然不记得两周前恐吓过人的样子。

端上了绿茶、酒和热菜。有淋了甜咸酱汁的白切鸡、猪耳丝拌野菜、连皮炒的落花生。从带把手的瓷壶倒入酒杯的酒呈深褐色。尝了一口,几乎感觉不到酸味,醇和的味道在口中扩散。至少是陈酿十年的黄酒。

女佣退下后,杨直一边用筷子夹白切鸡,一边说:「今天想和你单独谈谈,不带原田雪绘。」

「她老实待着?」

「我啊,」杨直说,「比起被叫『老板』,更想被认可为『恒社』成员。」

「就是这么回事。」

但,这样也好。

「『进德修业,崇道尚义,互信互助,服务社会,效忠国家』。」

再好的美酒过量也是毒药。但总有因滋味太美而无法停杯的时候。

「那每人支付金额就太庞大了。他们付得起吗?」

「我不会因民族差异判断部下价值。只看头脑转得快不快,以及对自身欲望是否忠实。凭这个看人。」

杨直拿起一颗花生,在指尖把玩。「我们按老板们指示,在太湖附近种罂粟,参与鸦片提炼和流通。既然能掌控原料,就能随意提炼吗啡和海洛因。那样的话,迟早有大笔钱财源源不断滚进来。」

「饶了我吧。那是穷乡僻壤得离谱。」

「老板」本意是「社长」,但听说如今上海黑社会也用作指代组织顶点的黑话。似乎是比杨直组更大、更有势力的组织的统率者们的自称。

效忠国家

「意思是眼下还不行。那批鸦片烟膏,已确认全是无可挑剔的极品。郭老大和青帮的老板们商量后,决定不流入普通市场。据说先卖给老板们的熟人。」

「不是会在意金额的主儿。为防止他们私下转卖,会分批给。量够他们享受几年。」

「即便入了青帮,门下也不会全员为一个目标聚集。我们并非在运作一个统一组织。说到底,连谁是谁门下都不清楚。这点和日本的黑社会组织不同。在青帮,各自门下的活动无人阻碍,全凭自己裁量。只要守规矩,其余自由。只是如今要警惕日军动向,上海的老板们频繁联络,加强了在这座城市的团结。」

次郎垂下视线,凝视着斟满黄酒的酒杯。

「你呢?没有妄想,也不会从日本来上海吧?」

「将来?」

「会不会太少了?」

「那批鸦片烟膏,要卖给多少人?」

杨直说:「杜月笙先生掌控上海经济金融,黄金荣掌控大世界,张啸林掌控跑马场,各自安全地获利。上海三大亨用鸦片赚来的钱作本钱,转向合法安全的生意。我们也要在短期内获取巨额收益,迅速转向台面事业。为此,不仅需要鸦片,还得做吗啡和海洛因买卖。听好,不用长久做。吗啡和海洛因方面,快赚快撤。这就够了。之后靠正常生意和鸦片就能维持。」

互信互助

「从热河省带出鸦片。肯定被人追着。判断最安全的避难所就是青帮。在青帮势力范围内,谁都动不了她。」

杨直向次郎伸出手要求握手。次郎回握,杨直用另一只手包住次郎的手,上下摇晃。「我们已是兄弟。是可以无话不谈的关系了。没有隐瞒。」

次郎嚼着猪耳朵,心想杨直这话有几分真。虽说让畅所欲言,但若因此被抓住把柄,背后捅刀可就糟了。

「我是日本人。」次郎冷笑。「你相信日本人?相信从中国人手里夺走满洲的民族?」

次郎说:「我可能是个灾星哦。」

杨直是觉得在郭老大的组里难以出头吗?莫非打算迟早和郭老大分道扬镳?看来是摊上了个麻烦的主儿。既然和青帮联手,早有心理准备要过危险桥,但实在不想卷入个人野心中。

杨直像是背诵般说出恒社宣扬的宗旨:

杨直放声大笑。「栽培本身简单,问题在于制成的鸦片如何销售。上海和印度支那半岛相距太远。运输成本高。那样的话,买主就不是大陆,而是别的国家。必须着眼十年后行动。希望你至少跟我十年。一定会让你发财,相信我。」

「不能违逆老板们。这里得忍耐。关于罂粟种子,有提议种在太湖附近。」

太湖,据说原是中国东海的一部分。因河流携带泥沙淤积而与海分离,由流入的河水淡化而成。以日本人的感觉看,大得宛如内海,面积达日本第一太湖琵琶湖的约3.6倍。平均水深2米,最深处4.8米。

「先定三、四人吧。」

「没试图逃跑?」

次郎将左手叠在杨直手上,回以微笑。「当然,大哥。我会一直跟着您的。」

「她大概是明知如此才来的吧。」

连被软禁都算计在内,利用我和杨直吗。这女人真难缠。

次郎哑然。一个从街头混混发迹、靠贩卖大量鸦片发财、毁掉他人人生的杜月笙,竟标榜这等理想,实在可笑。

「那就一直关着她?」

进德修业

这是一场围绕鸦片园的争斗。赌注是人命。杨直不到最后不会亮底牌。我也一样。

次郎心生不祥预感,为防万一问道:「在哪儿?」

我只要钱。不要和这家伙的友情或羁绊。

「啊。」

两者都比鸦片带来更强烈的快感,一旦上瘾极难戒除。停药会引发剧烈戒断症状,成瘾者很快沦为废人。是比鸦片更受社会敌视的药物、能卖出离谱高价的商品。若连这都插手,肯定会被人皱眉,认为是在做比鸦片买卖更邪恶的勾当。

杨直美滋滋地喝干黄酒,说道:「上次你说的。把上等鸦片卖给富人,多余的销往海外那事儿。听起来有吸引力,但不能轻举妄动。不过,若你肯帮忙,将来未尝不可一试。」

「我尊敬老板们。打算一生以礼相待。但我想看得更远。想成为杜月笙先生那样的人。」

「我挺中意你。不然也不会让你叫『大哥』。」

杨直嚼碎花生,说道:「次郎,这片罂粟田想交给你负责。这不单因为你是农村出身。我需要不受青帮思路束缚的自由想法。」

「大哥是想违背青帮的做法?」

「印度支那半岛山间的盆地和平原,适合我们有的罂粟品种。」

不,这不可信。次郎心想。就像我自己在伺机从危险中脱身一样,杨直也肯定会根据危险程度抛弃我。这年头,中国人不可能原谅日本人。不明白他为何不交给中国同胞,而非要委托我这日本人管理罂粟田,但今后中日关系如何变化,我们的关系轻易就会破裂。

「大哥您太异想天开了。」

「利润大头分给老板们。剩下的归郭老大,我再拿一部分。」

「杜月笙先生和普通青帮不同,我也知道。但要想像他那样在正经社交界立足,罂粟栽培和鸦片买卖就得适可而止吧。连海洛因都制造,会被世人戳脊梁骨的。」

「郭老大能拿多少利润?」

鸦片不仅以烟膏形式买卖,其提取物吗啡也用作药品。但在一战期间对伤病员大量使用后,其成瘾性成为问题,如今严禁非医疗用途。由吗啡合成的海洛因,最初虽被宣传为无副作用的万能止痛药,但现在欧美主导下,已将其列为非常危险的药物进行管制。

果然提到了这个地名。看来这地方比自已预估的更重要。「要运到海外,不长期种植就划不来。让谁去管理?」

「这以后再考虑。你在太湖掌握要领后,下一步就转移过去怎么样?」

服务社会

「那是什么?」

崇道尚义

杨直继续说:「最终目标是在海外种植罂粟。在青帮势力不及的地方。」

「可以吗?」

但杨直眼中放光。次郎看不出他是真心崇拜,还是假装。或许在黑社会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久了,偶尔也会想寄托于这种漂亮话吧。这么一想,竟对这凶猛男子生出一丝怜悯。虽是可气的对手,却莫名恨不起来。

「杜月笙先生虽认可青帮实力,但想要自己能自由掌控的结社。实业界名流聚集,能在台面社会堂堂正正活动的结社。那就是恒社。成员几乎都是正经人,也欢迎记者学者。光靠青帮名头耍威风的时代快结束了。三大亨中,杜月笙先生的才华出众。我想效仿他。」

「谁都是某些人的灾星。同理,也能成为福神。」

杨直说:「别用拘谨的措辞了,你也尽管直抒己见。为了我们的安全。」

「恐怕是。」

把背叛也算计在内的对手,反而更容易看透。

杨直已饮下那危险的酒杯。十年吗?像梦一样。恐怕实际要花更多时间和工夫。

果然提到了太湖。离上海近,又具备罂粟生长条件。理所当然。

次郎抬起头答道:「明白了。去穷乡僻壤我不干。但太湖一带还行。先在那里种罂粟吧。」

「追她的是关东军特务机关?」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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