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田
《上海燈蛾》 · 上田早夕裏 · 3.4萬 字
1
上海青幫有所謂「三大亨」——黃金榮、杜月笙、張嘯林三人。
如今,作爲最大勢力掌控着鴉片買賣的,是杜月笙。他亦是位涉足經濟界和金融業的異色人物,與國民黨的蔣介石有結拜兄弟之誼。
據說杜月笙原本是地方的貧苦少年。他投靠開水果店的伯父來到上海謀生,曾在劇場老老實實地賣過梨等,但很快就染上了上海的惡習,成了夜間街頭遊蕩的小混混。通常這般混下去,遲早不是被警察逮捕,就是捲入同類爭鬥喪命。然而杜月笙卻擁有罕見的強運。某次,他結識了青幫人物並被允許入門,由此契機,又被介紹給了當時已是上海大亨的黃金榮。而後,他成了黃金榮之妻林桂生的跟班。
桂生是位脾氣古怪、性格潑辣的女子。她善使連黃金榮都自嘆弗如的詭計,也擅長賺錢。正因這種性情,之前的跟班都沒能幹長,但杜月笙很會討夫人歡心,頗受寵愛。不久,他便開始協助夫人掌管的鴉片買賣,後來更親自積極投身其中。
桂生的丈夫黃金榮,是出身貧農,以警官身份發跡的人物。他反覆使用讓熟識的流氓故意搶劫港口貨物,再由自己出面解決的策略,一路爬上了法租界警署高官之位。他深深滲入黑社會,將緝查鴉片的一方與販賣鴉片的一方都完全掌控於股掌之中。在任期間從未被問罪,五十八歲從法租界警界退休後,便着手實施籌劃多年的將黃家祠堂改建爲花園式庭院的計劃。在花甲壽慶之年完成此願,並於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爆發之際,取得了被譽爲東亞第一遊樂場的上海租界「大世界」的經營權。如今過着悠然自得的生活。正因他是這樣的男人,所以即便杜月笙入了他的門下,又成了桂生夫人的紅人,在黑社會勢力日增,他也始終只把杜月笙當作小混混看待。
杜月笙內心對黃金榮頗爲厭惡,但表面始終恪守禮數。另一方面,他亦不打算在黑社會終老一生。爲合法獲取收益,他進軍了經濟界和金融業。比起被稱爲「青幫大亨」,他更想被稱作「上海名流」。這纔是杜月笙的真心。步入檯面社會後,杜月笙改變了流氓習氣打扮,在長袍外罩上豪華的馬褂。他定製了多套高檔三件套西裝,髮型也與之相配。他將報社納入麾下,禁止刊載對自己不利的報道。出身貧民的杜月笙未能有機會上學,常以自己教養不足爲恥。在正經的社交界,談吐必須富有深厚教養。於是他招攬知名學者至宅邸,自己也孜孜不倦地認真學習。這與覺得不求學問也無所謂的黃金榮形成了鮮明對比。
第三位大亨張嘯林,也是進過警察學校後在上海成了混混的男人。不久他加入青幫門下,與黃金榮、杜月笙聯手,創辦鴉片貿易公司,攫取了鉅額財富。在一九二七年蔣介石於上海發動的清黨反共政變中,因鎮壓共產主義者有功而進一步飛黃騰達,被列爲三大亨之一。
他們只需一聲令下,麾下各小組織的頭目和大批僱工便會聞風而動。
譬如,假設某人清晨在上海街頭遭扒手竊走錢包。若他認識青幫大人物,只需告知事件詳情並向其哭訴,中午之前被盜之物便能失而復得。散佈在上海各地的青幫手下會找出那個扒手,控制其人身,分文不差地追回贓物。警察絕對辦不到的事,青幫大人物們卻能輕而易舉地辦成。
要在上海經營鴉片,就必須對此等人物表示恭順,不得妨礙他們的生意,若有吩咐須立即應承。外行的野心家無隙可乘,若想未經青幫許可擅自交易,立時便會變成屍體漂浮在黃浦江上。
2
太湖位於江蘇省南部與浙江省北部的交界處。
調查團將湖畔幾處地點作爲罌粟栽培的候選地,呈報給了老闆們。最終選定的,是一處面積適中的廢村。這片土地被簡單地命名爲「田」。從大陸各地蒐羅來的貧苦民衆被送來從事開墾與栽培。首先要修繕房屋,重新引水,開墾田地。
鴉片罌粟適宜生長在排水良好、陽光充足的涼爽之地。在平地面積有限的區域,他們便在緩坡上開闢田地,通過擴大種植面積來提高收穫率。播種後,需要頻繁除草。栽培者也被要求分出一部分精力,種植供自己食用的雜糧和蔬菜。
原田雪繪帶來的特殊罌粟品種,被老闆們命名爲「最」。「最」的花期在三月至四月末。花朵一日便凋謝,數日後罌粟果便開始膨大。一週後便可從果實中採集汁液。收集鴉片的過程與其他品種相同。用採收鉤在罌粟果上劃下約三道縱向切口,待溢出的汁液凝固後,用刮刀將其刮入接收的器皿。這剛採集到的鴉片便是生鴉片。生鴉片經乾燥後,被埋入裝滿罌粟花瓣的木箱中保存。種子則儲存在低溫、低溼的陰暗處,待秋季播種于田間。「最」是一年生植物,因此需要每年春季收穫種子,同年秋季播種,如此循環往復。
楊直告訴次郎,青幫用特殊術語稱呼鴉片塊。「糖年糕」是指將鴉片像切糕一樣固化成方形;「福壽膏」則是將其像饅頭般揉成圓形。爲避免忘記,次郎將這些詞記在了筆記本上。
由於「田」的管理者是日本人一事若暴露將很不妙,楊直便給了次郎一箇中國名字——「黃基龍」。取「基龍」發音接近「次郎」,是考慮到即便楊直在衆人面前不小心叫出「次郎」,也不會顯得太奇怪。
田地的管理方面,似乎還有一位與次郎同級的監督者會加入。預計不久後會安排見面。
次郎被命令關閉公共租界的雜貨鋪。一旦開始涉足鴉片相關事務,確實再無機會回去經營雜貨鋪了。畢竟是親手創建的店鋪,關閉實在可惜,但若鴉片事業失敗,他在上海也將無立足之地。只能結束營業了。
在出發前往「田」所在的浙江省之前,次郎暫時住在楊直宅邸。雜貨鋪的商品和小型卡車,按楊直的指示由一名中國商人收購,並將貨款交給了次郎。「等我們重返上海租界時,就不需要卡車了。到時買輛帶司機的福特或奔馳,隨你喜歡。」楊直笑道。
將個人物品搬入楊直宅邸後,次郎再次返回雜貨鋪,給收購商打了電話。商人來到店裏,次郎指着貨架問:「雖然貨品雜七雜八,但都能接手嗎?」
被楊直稱作「郭老大」的那個男人——郭景文的宅邸,不在法租界,而在南面的華界。據說他是拘泥於中國傳統的一代人,所以不住租界。
在郭老大身後一步的位置,站着一位身着黑色長袍、目光銳利的中年男子。緊繃的體格和整潔的儀容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黑道人物,更接近在租界取得成功的企業家。
郭老大的宅邸比楊直的大得多,屋頂排列着中式瓦片,窗戶裝飾着華麗的中式格子。庭園涼亭旁是荷葉繁茂的池塘,上面架着一座微拱的石橋。鶺鴒在水邊踱步,次郎他們一走近,便倏地展翅飛走了。
次郎無奈接過槍,回視對方。男子指着何忠夫,斷然道:「斃了他。」
郭老大眯起眼睛,點了點頭。「那就這樣辦。」
現場無法確認,但那槍裏應該沒裝子彈。拿在手裏時感覺很輕。至少彈匣是空的。
何忠夫用欽佩的語氣說道:「黃基龍,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值得尊敬。」
但一到宅邸,被引入談話室,何忠夫立刻走近次郎,用雙手緊緊握住他的手。深深低下頭,用充滿感情的聲音說:「感激不盡。」
何忠夫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次郎輕拍他的後背,將他帶出了別棟。
楊直指着次郎說:「因爲你是個冒失鬼,我先提醒你。見到郭老大,簡短問候後就不要多嘴。老大大概不會多說什麼,你也不必說超出必要的話。注意老大的態度,老老實實宣誓忠誠。老大的話是絕對的。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違逆。」
「胡說八道。就算是在大陸長大的人也沒那麼容易加入。」
郭老大倨傲地微微點頭,低聲應道:「啊,啊。」 那語調,如同大病導致言語不便之人。這般模樣能行嗎?次郎感到一絲不安。
何忠夫神情恍惚,如夢初醒般點了點頭。
「無妨。讓我看看。」
何忠夫被點到名字,嚇得猛地一顫。
話音剛落,楊直終於從次郎他們身後開口:「那麼,便以何忠夫爲管理者,黃基龍撤下。」
長久猶豫之後,次郎放下了槍口。他轉向郭老大,就地坐了下來。盤腿而坐,將手槍放在自己面前。雙手置於膝上,深吸一口氣,朗聲說道:
「不過是去打個招呼……」
郭老大的舉動,或許是爲了試探我方人品的計謀。但若對方一時興起,在槍膛裏壓了一發子彈,像自己這樣的外行是看不穿的。
楊直依然不動,也不說話。
3
楊直臉色難看,一直退到了別棟入口附近。或許他經歷過多次這種場面。楊直想脫離郭老大麾下,原因就在此嗎?若真如此,倒很能理解。若總是遭遇這般無理之事,作爲部下確實無法忍受。
「如果立下功勞,日本人也能入門嗎?」
次郎也立刻跟上。如楊直告誡的,沒有添加任何不必要的言辭。只表達了對郭老大竭盡忠誠。
「有一把是滿彈夾,另外兩把子彈數是零。保險都關着,但拿走前最好再確認一下。」
「啊?」
「老大的話是絕對的。」 來之前楊直這樣告誡過次郎。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違逆。
在以紅色爲主調的室內,郭老大身着長袍,外罩華麗的馬褂,身體倚在椅背上。是位體格魁梧的老人。他將一隻胳膊肘搭在旁邊的桌上,笑眯眯地注視着這邊。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樣,但既是青幫中人,便不可掉以輕心。
收購商開玩笑地說:「放心。你要是願意,連閣樓裏的老鼠和牀上的臭蟲我都給你搬走。」
次郎店裏曾有三把無人接手的手槍。關店時讓商人收走了,但剛纔那把手槍,和長期存放在保險櫃裏的那把是同一型號。多虧如此,立刻察覺了重量的差異。經營雜貨鋪養成了仔細觀察物品的習慣。因爲意想不到的事都可能關聯着賺錢,所以什麼都不能疏忽。
「你不留着自己防身?」
次郎語塞。全身血液彷彿瞬間褪去。
他握住把手,打開保險櫃。
他本想告訴對方,正因爲自己是日本人,面對那種場面,日本男人才會倔強地不退讓,但這話被他咽回了肚子裏。
楊直催促次郎他們:「好了,坐吧。累了吧。這就讓人送酒來。」
「若無行刑之人,此事就此作罷,您看如何?」
郭老大緩緩應道:「老夫,不使槍。」
桌上放着一套帶蓋的茶杯,旁邊擱着一把自動手槍。氣氛頗有些不祥。
楊直恢復姿勢,示意次郎他們上前問候。何忠夫率先趨前,像楊直一樣恭敬而簡短地做了自我介紹。
何忠夫瞬間茫然,隨即慌忙拾起手槍,瞄準了仍坐在地上的次郎的腦袋。
次郎走上店深處的樓梯,將收購商引至二樓。空無一物的房間裏,只孤零零地放着一個保險櫃。
楊直告知次郎:「近期要去拜見郭老大。你穿上短袍和褲子,舉止要像中國人。絕對不要報日本名字。不知何處會有耳線。」
哪怕是殺人的命令也要默默遵從?把初次見面的人像蟲子一樣殺掉?這裏又不是戰場,也不是匪幫火併的地方。楊直爲何沉默?難道一直以來,他都這樣唯唯諾諾地服從?從未反抗過郭老大?若真如此,那他就是個比想象中更無趣的男人。不值得交往。
「可以退下了。」
「非青幫成員的你,在命令老夫嗎?」
「只是運氣好罷了。那是場賭博。」
「老夫說了,兩人太多。」
心底有火焰在緩緩燃燒。
瞥了一眼何忠夫,他果然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郭老大掀開杯蓋,啜飲了一小口茶,然後朝黑袍男子揚了揚下巴。男子點頭,從桌上拿起了手槍。
郭老大對着等待下文的楊直說:「兩個,多了。」 他直指着次郎,「年輕的那個好。那邊。」
「多謝老大。」
僕人將次郎他們引至別棟。這是一座典型的中國樣式建築,四角屋檐高高翹起。到達正門入口,僕人叩門向裏通報。然後他將門向兩側拉開固定,自己退到一旁,示意次郎他們:「請進。」
次郎在等待。等待可能出現的轉機。
郭老大說:「既然他這麼說,就由你斃了黃基龍。」
裏面放着的不是鈔票或珠寶,而是三把歐洲製造的自動手槍。是這個城市常見的型號。
次郎不發一語,只是瞪視前方。汗水湧出,順着太陽穴流下,他也沒去擦。拼命抑制身體的顫抖時,一種奇妙的浮游感襲來。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內迴響,心臟如擂鼓般劇烈跳動。
正因初次印象不佳,次郎有些不知所措。「沒什麼,請別在意。」
「那麼,你待如何?」
「讓何忠夫斃了你,亦可。」
「是嗎。那麼,就讓何忠夫來斃你吧。」
「就算是中國人之間也得小心應對的地方。你給我當心點。」
「鄙人明白。」
「子彈呢?」
次郎問道:「扮成中國人就能加入青幫嗎?」
「郭老大說,浙江省『田』的管理者一人足矣。但楊直帶來了兩個。既然兩人都知道了『田』的祕密,爲保密起見,命令你除掉一個。」
分配給他的客房內準備了新衣服。不僅有西裝,還有中式服裝。數件白虎常穿的短袍和褲子。還有一件顏色沉穩的長袍。
「二樓有點麻煩的東西。是沒法擺出來的那種。」
次郎轉向何忠夫,緩緩舉起了槍。瞄準對方的太陽穴。
郭老大不悅地問道:「爲何?」 何忠夫繼續說道:「方纔,是黃基龍救了我一命。向救命恩人開槍,我做不到。青幫是重義的團體。背信棄義,結社的規矩豈不形同虛設?」
圓潤的臉上和脖頸處,歲月留下的鬆弛與皺紋頗爲明顯。眉毛幾乎脫落,頭髮也後退得厲害,只在宛如煮雞蛋的頭頂,殘留着稀疏的幾縷。
「鄙人並無資格奪取此道前輩的性命。聽聞何忠夫多年來對楊先生盡忠。想來,有權取他性命者,唯有郭老大您本人。」
「不,你豁出性命救了我。怎麼道謝都不夠。」
向何忠夫坦白自己的底細,沒有任何好處。此刻雖對自己投以尊敬的目光,但一旦知道次郎是日本人,這男人顯然會立刻表露出失望與敵意。這種經歷過去已嘗過多次。不想再遭遇同樣的事了。
只有楊直向前邁出一步,右手握拳,以左手覆之。「浙江省『田』的派遣人員已帶到。何忠夫侍奉我多年,是最可信賴的部下。黃基龍雖時日尚淺,但很能幹。兩人都是有用之才。」
楊直輕聲說道:「何忠夫,隨我回宅一趟。重新安排今後的計劃。」
日本人日常行的鄭重鞠躬禮,在其他國家並不多見。大陸亦然。中國人行此禮時,必定是深受感動,或欲傳達深切謝意之時。
「不敢。一切判斷聽憑郭老大。鄙人只是想確認,此間最尊者爲何人。」
次郎正猶豫,男子不耐煩地晃了晃持槍的手。「接住。快點。」
楊直一言不發。只是遠遠地,用冰冷的眼神看着這邊。
返回楊直宅邸的車內,何忠夫依舊沉默。臉色依然很差。次郎也什麼都沒說。不是能開玩笑的氣氛。
何忠夫臉型細長,身材高瘦。只在兩耳正上方處將頭髮剃短,其餘部分從中間向左右分開。眉毛極淡,下方是一雙金魚般凸出的眼睛。是個渾身散發着難以相處氣息的男人,和楊直一樣穿着長袍。相比之下,只有次郎一身短袍打扮,活像個下人。
處理完商品,次郎回到楊直宅邸,等待下一步指示。
前往的車內,除了次郎,還坐了楊直的一名手下。他是「田」的另一位管理者,名叫何忠夫。
將槍口對準次郎的何忠夫,突然崩潰了。他放下手槍,撲倒在郭老大面前,帶着哭腔哀求道:「求您了。請饒過黃基龍吧。我……我下不了手。」
「哪裏的話。只是不想死得難看罷了。就算要輸,也想死得明白些。」
車上次郎向他打招呼,何忠夫的反應也頗爲冷淡。似乎只是因爲楊直的命令纔去「田」,對和次郎親近毫無興趣。這很自然。一個並非青幫成員的新人,突然加入罌粟栽培計劃,還以楊相識的身份行事。雖看在楊直面上沒有抗議,但那種「這傢伙算什麼」的懷疑態度,已清晰可感。若不早點打好關係,今後會一直尷尬。但看起來,對方並非容易打交道的人物。
「由你處置?」
「若他願意,鄙人無話可說。」
而何忠夫既沒說住手,也沒求救,只是緊咬嘴脣一動不動。他肯定有很多話想說,大概是考慮到違逆郭老大會使事態惡化。即便因恐懼而逃走也情有可原,他卻拼命忍耐着。甚至沒有對次郎破口大罵。
「遇到危險立刻逃跑,或是靠三寸不爛之舌脫身,纔是我的作風。動武不合我的性子。」
次郎立刻起身。雙手抱拳,朝郭老大前後搖晃致意。郭老大看都沒看次郎一眼,又美滋滋地喝起茶來。
黑袍男子走到次郎面前,將槍柄朝外遞出手槍。
「讓他與貧民一同作爲栽培者勞作。如此應無妨礙。參與『最』栽培者,皆會知曉鴉片之事,黃基龍與他們身份相同即可。」
「那麼,你代替何忠夫去死?」
房間內聞不到一絲租界瀰漫的歐洲文化氣息。其構造對中國傳統的遵循,甚至到了古舊的程度。
「胡說八道。」 次郎忘了自己的立場,大聲喊道。「何忠夫是侍奉楊先生多年的部下。說什麼殺不殺的,太荒唐了吧?」
收購商瞪大了眼睛。次郎說道:「有些人會拿這種東西來以物易物。我自己處理不了,就一直藏着了。本打算遲早找人接手。」
談話室的長桌上擺好了酒器。僕人輪番斟酒後,很快退出了房間。
楊直向次郎確認:「真的能讓你去幹農活嗎?對郭老大說謊可沒用。不照辦的話,這次可真的會沒命。」
「無妨。」 次郎平靜地回答。內心雖懊悔,但眼下別無選擇。「我不去的話,又會惹麻煩吧?」
「嗯。」
「那我就適當地偷懶好了。這方面嘛,總會有辦法的。」
何忠夫信心十足地應道:「包在我身上。你和別的栽培者不同,可以輕鬆些。在『田』裏待膩了,就下山去盡情玩。當地沒人敢說閒話。我以名譽擔保。」
商議結束,何忠夫回家後,次郎也從椅子上起身,「那我也回自己房間了。」
楊直卻叫住他:「等等。還想和你再聊幾句。」
「明天再說吧。」
「少廢話,坐下。」
聽到那帶着威嚇的聲音,次郎只好重新坐下。通過前兩次,他已充分領教青幫及其手下是何等不擇手段。若非萬不得已,還是順從爲妙。
女傭端來了新的酒壺和熱氣騰騰的菜餚。看來不會輕易放他走了。
楊直再次舉杯飲酒。這男人的酒量好得難以置信。「今天,佩服你的膽量。刺激了老大的自尊心,巧妙脫身了。」
「伺候那種傢伙,大哥你也夠受的。換作我,三天都忍不了。」
「聽說他年輕時更可怕。生了大病,喉嚨動過手術後,煙也不能抽了,圓滑了不少。近來只喝藥酒和養生茶。」
「那叫圓滑?」
「聽說以前部下若出了紕漏,他會命人用鍘刀砍掉那人的手腕。」
「你怎麼能對那種傢伙抱有敬意?」
「他有救了我全家的恩情。我和家人,是從內陸流落到上海的貧民。」
「你不頂撞老大,就因爲這緣故?我還以爲大哥你是被拋棄了呢。」
楊直拿起酒杯。「貧民之間也互相爭奪工作。在上海也未能擺脫飢餓。不,正因眼前食物堆積如山,反而更痛苦。去市場,蔬菜和肉類堆積如山,腥氣撲鼻。驚異地環顧四周,平臺上擺着多得離譜的魚。攤販賣着熱氣騰騰的喫食,饅頭之類到處都能買到。只要有錢,水果和甜點也能買到。普通市民掏錢就能填飽肚子。而我們,卻依然衣衫襤褸,忍飢挨餓。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是挨家挨戶回收糞坑的糞尿。因爲能做肥料,運到上海周邊的農家能換點小錢。挑着扁擔兩頭掛着桶,走在塵土飛揚的街上,會被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投以輕蔑的目光,被嘲弄。也曾被惡意的傢伙絆倒,桶裏的東西潑了一路。被巡捕厲聲叱罵、毆打。命令我立刻收拾乾淨。別問我是怎麼收拾的。即便如此,也不能放棄。祖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在來上海的路上死去了。活下來的,只有我、父母、大哥和小妹。我的妹妹楊淑,在劇場賣梨和啤酒時被郭老大看中。我託楊淑引薦,向郭老大宣誓效忠。郭老大命我做比挑糞更髒的活,並承諾若成功,便救我全家脫離貧困。那是殘忍的差事,但我完成了,老大也信守了承諾。不僅如此,還將我留在身邊,一直提拔我。所以,我不理解你的想法。我歷經如此艱辛與努力,成爲富人也是理所當然。無論如何都要讓人生的結算表以盈餘告終。別無選擇。」
「當然。終有一日,我們會歃血爲盟,共飲同心酒。」
「不,我還有工作。」
次郎往自己空了的杯裏斟酒。順便也往楊直的杯裏倒。
音符如寶石閃耀灑落般接連不斷。次郎沉浸在這浪漫輕快的旋律中,讓身體隨之悠然擺動。次郎所知的演奏版本中,詹姆斯·P·約翰遜精湛的鋼琴演奏令人印象深刻。雪繪以不同於鋼琴的觸感,出色地表現了豐富的情感與一絲憂傷的餘韻。顆粒分明的音色質感令人舒心。
「是個年輕男人?」
「我當然也想要大錢。但,人的道義不能違背。」 次郎用拳頭捶了捶胸口。「我憑自己的靈魂所命而活。遵循己道者的靈魂是自由的。誰也無法改變我的路。」
「日本人可比大哥你想象的要壞多了。」
「若我下令,你能殺嗎?」
「真厲害。」
「嗯。今後怎麼說也是爵士的時代啊。小提琴是在音樂學校學的?」
果然,我還是不想去什麼深山的田地。
「找白虎去吧。我說過幫忙種罌粟,可沒答應當殺手。」
「快拉給我聽。啊,莫非你不知道這曲子?」
雪繪稍停。「聽過很多遍的話,大部分曲子都能應付。小提琴的音域有四個八度。」
雪繪意外地睜大了眼睛。
雪繪拉完曲子,靜靜放下琴弓。平日冷峻的表情消失了,泛紅的臉頰甚至顯出一絲溫柔。
「這年頭,能對中國人坦然低頭的日本人可沒有。但你卻能自然地做到。這點我很中意。若是你,大概不會瞧不起我們的同伴,能和任何人合作吧。是難得的人才。」
「那是戰場上的說法。若被當作士兵送上前線,任誰都會不得已而殺人。但這裏,即便是被稱爲魔都,也是住着窮人和乞丐的普通城市。」
「明白。」
「不,沒那回事……」
楊直搖了搖頭。「我的村子遭鼠羣襲擊,全毀了。老鼠像洪水般湧來,不僅啃食莊稼,連家裏的東西都不放過。你能想象那種景象嗎?那就是大陸的鼠害。倉庫和廚房的糧食被喫光,連嬰兒和病人也被啃噬得白骨嶙峋。那些傢伙口渴了會跳進水缸和井裏,所以常有幾十只淹死在裏面。到了這種地步,儲水和水井都不能用了。因爲老鼠屍體會腐爛發臭。」
「當然。那並非僅憑你的膽識就能脫身的。是你被他的機敏所救。這點絕不可忘。」
「日本人,都這麼想嗎?」 楊直用發紅的眼睛盯着次郎。「他人的性命,無所謂吧。只要自己能贏、能賺大錢就行。除此之外的事,毫無意義。」
同樣出身農村的次郎,也深知鼠害。但從未經歷過如此慘狀。
次郎在長椅坐下。距離拉近,雪繪身上散發的芳香清晰可辨。熟透果實般的甜香與洋槐的綠意清香,交融出令人陶醉的和諧。「剛纔的是古典樂?」
直到曲終,次郎都未出聲打擾雪繪。雪繪也未曾看他一眼。演奏結束放下琴弓時,次郎輕輕鼓起掌來。
演奏結束,這次次郎毫不吝惜地鼓掌。「接下來拉《Old Fashioned Love》吧。」
「不,完全不像。我想知道的是,那男人的溫柔是他獨有的,還是某種日本人都那樣。」
「抱歉。當時若我插嘴,老大就會命令我『斃了黃基龍或何忠夫其中一個』。那樣就無路可退了。我與何忠夫不同,並非磕頭求饒就能被放過的立場。若槍交到我手上,作爲你們的上位者,我就不得不開槍。」
次郎再次鼓掌。「你連爵士都能拉?」
「原來如此。」
聽楊直滔滔不絕地講述身世,見識了他出人意料的另一面,但次郎並非天真到全盤相信。
「再告訴你一事,今後比郭老大更具威脅的,是今天遞槍給你的那個男人。」
楊直臉上綻開毫無陰霾的笑容。「男人說『接下來要回上海』。我問他,上海有更好喫的東西嗎?他耐心地告訴我城市的事。說城市也並非盡是好事。但若懷有對未知世界的渴望,不妨大膽敞開心扉。即使男人離去,我也忘不了那菜餚的滋味。現在若再喫到,也許會想『不過如此嘛』。又或許,會因懷念而落淚。」
「我暫時要離開上海。要去聽不到爵士的深山。再回到這裏是好幾年後的事了。」次郎凝視着雪繪的臉。「要去播種你賣給青幫的罌粟種子,製造鴉片。好久沒幹農活了。」
據說雪繪被軟禁後,立刻向楊直提出「太無聊了,想要一把小提琴」。說是自己帶的琴在旅途中遺失,只要是便宜的,能否在租界買一把。
她似乎總在自己房間演奏。闖到她房間去聽有些冒昧,也可能不被允許。次郎拜託一個名叫沈蘭的女傭:「想辦法把原田小姐帶到院子裏來。帶上小提琴。」塞了一張鈔票給她,沈蘭眼睛一亮,說了句「包在我身上,黃先生」,便朝雪繪所在的別棟跑去。
「我知道。正因如此,才更覺得那男人和你的性情不可思議。發動『九一八』事變(中方對滿洲事變的稱呼)的氣質,是日本人的本質嗎?抑或,能坦然接納陌生農民、珍惜他人性命的,纔是日本人真正的本心?」
次郎心情複雜。自己向楊直低頭,純粹只爲賺大錢。若真心信任,可是會栽跟頭的,楊大哥。你明白嗎?「大哥來上海,是因爲想再見到那個日本人嗎?」
「亨德爾的《廣板》,『綠葉青蔥』。請坐長椅。」
次郎臉頰微微發熱。「原來如此。我沒想到那一層。」
「露出軟弱一面,自己就會被殺。如今的上海就是這樣的地方。」
第一,楊直有妻室,住在別館。地點似乎在法租界某處。並非關係不和。是因爲臨近分娩,與楊直父母一同住在別館。據說因楊直的工作性質易招人怨恨,爲安全起見才讓她們分開住。
即便結拜爲兄弟,我也隨時會騙過那傢伙。
雪繪甚至帶着微笑,歡快地拉起了《Tiger Rag》。次郎從長椅上站起,隨着音樂輕快地踏起舞步。雖不像舞廳客人那樣挽着手,卻如同與雪繪共舞一般。雪繪也左右搖擺着身體,奏出一個個明亮華麗的音符。
4
「是的。說『Ombra mai fù』或許更容易明白?」
「沒問題。很有名的曲子。」
住了下來,明白了兩件事。
關於有日本人造訪楊直故鄉、鼠害毀滅村莊、來上海後的艱辛經歷,即便全是謊言,次郎也自信不會喫驚。不如說,若被告知這都是爲了籠絡自己而編造的巧妙故事,反倒更安心。
距離出發前往浙江還有幾天時間。次郎次日仍留在楊直宅邸。
「我喜歡追逐有活力的領域。」雪繪說。「爵士樂今後會更加發展吧。值得學習。」
「我們是裹着破布的螻蟻。沿途的行商用充滿憐憫的眼神看着我們,卻無人施捨。歐美的記者則頻繁對着我們按下相機快門。拍的照片登在了哪裏的報紙上呢?那又有什麼用處?即便被拍照,我們依然飢餓。途中倒下的人,只能丟棄。連挖坑掩埋的體力都沒有,只能草草蓋上一層土。我在腦海中反覆回味那個日本人做的菜餚。意識朦朧時,真以爲自己喫到了,陶醉不已。能在死前抵達上海是幸運的,但正如那男人所說,這裏對我們而言也並非天堂。」
「拉得真好。好久沒聽現場演奏了。」
「我只是被委派處理雜務。並非繼承人。郭老大若引退,恐怕那男人會是下一任頭目。」
「拉得真好。什麼曲子?」
黑袍男子的身影鮮明地浮現在腦海。「那個親信?」
「您喜歡爵士?」
甜美的喜悅充滿胸膛。近來緊繃的心情逐漸舒緩。
「多謝。你也一起來聽?」
走到庭院,小提琴聲立刻傳入耳中。近處聆聽,更能清楚聽出其精湛。從容沉穩的節奏,準確的音準,兼具圓潤與深度的音色,令人心曠神怡。
不過,現在的自己或許只是被庭院的清新和雪繪的香氣所惑,無法做出正常判斷罷了。
楊直微微牽動臉頰,將手中的酒杯放回長桌。「除了你,我還認識一個日本人。僅此一人。童年時遇到的。也是個看重奇怪價值觀的男人。」
在餐廳用過午餐,稍等片刻,沈蘭再次現身。「稍後請到庭院來。」她在次郎耳邊低語。「今天天氣也好,最適合呼吸戶外空氣。我建議原田小姐說,洋槐樹蔭下有長椅,何不在那裏演奏試試?她好像有興趣。」
「郭老大的左膀右臂不是大哥你嗎?」
「這我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親手殺人又是另一回事。」
次郎謹慎地說:「大哥這樣就好。我無意否定。」
「正因不認識才更容易下手吧。」
「那麼何忠夫是考慮了大哥你的立場,纔出面解圍的?」
別信。切莫輕信。
次郎睜大眼睛歡呼。「是《Tiger Rag》!小提琴也能拉?」
「那傢伙和我,有哪裏像嗎?」
楊直並非那種被說「便宜的就行」就真給把廉價樂器的遲鈍男人。他與琴行老闆商量,挑選了與雪繪技藝相稱的幾把琴,讓人送到宅邸。雪繪逐一試拉,品鑑後,選了音色最合心意的一把。連同保養工具和新樂譜,據說花了相當一筆錢。
啊,真想永遠沉浸在這音樂中。
「您能喜歡,是我的榮幸。」
「一個人身上,有好的地方,也有壞的地方。中國人和日本人都一樣。倒是大哥你,爲何如此信任我?」
次郎發自內心地笑了。「以爲我是個連音樂都不懂的鄉下人吧?」
「不會是日軍間諜,或是宣撫班派來的人吧?」
「謝禮。」次郎又遞給她一張鈔票。「以後也拜託了。」
營養不良導致的體溫下降。即使在夏季,上海街頭乞丐的死亡也是同樣原因。與嚴冬凍死是同樣的現象。若體內沒有維持體溫的養分,身體核心會徹底冰冷。
我是在走鋼絲。
雪繪微微一笑,再次舉起琴弓。琴弓迅疾一動,跳躍般輕快的樂音流淌而出。與方纔截然不同的輕快節奏,一個個愉悅的音符接連躍動。
「不。在離這裏很遠的內陸,我的故鄉。我也和你一樣,出身農村。有一次,一個日本人來到那裏。他自稱學者,不是遊客或軍人。用生硬的中文加上手勢解釋說,是爲了解地方文化而旅行。說我的村子雖沒什麼特別之物,卻想了解這『一無所有的現實』。是個怪人。」
「別說傻話。連對方是什麼人都不知道,哪能輕易下手殺人?」
「在上海?」
「不,我除了爵士一概不懂。能拉爵士嗎?現在可是爵士的時代。」
「身邊有會拉的人,只是跟着學的。」
「那是窮鄉僻壤的農村。有什麼情報價值可言?」
「要聽完嗎?」
洋槐樹花期已過,正舒展着近乎透明的嫩綠新葉,在風中搖曳。原田雪繪站在樹旁,並未坐在長椅上,悠然運弓。不愧是主動索要樂器之人,其演奏已超越業餘水準。那旋律次郎也耳熟,如大河般悠揚流淌,飽含情感,甚至讓背井離鄉的次郎聯想起可歸的故土。次郎想起在某本書上讀過的句子:「美,以其存在本身打動人。」意思是,美的事物,僅因其存在,便能決定知曉它的人的行爲。
第二,每天都能聽到宅邸某處傳來小提琴聲。覺得奇怪詢問女傭,得知是原田雪繪在演奏。
「對你而言,今天也有另一條路,就是直接斃了何忠夫。何忠夫對你而言不過是陌生人。沒有任何理由救他。若開槍,既能取悅郭老大,或許還能博得董銘元歡心。」
「開雜貨鋪前,我在日本人的爵士樂隊打雜。跟着他們從神戶來到上海。」
楊直繼續說道:「一粒種子也沒留下。下一季播種的希望渺茫。我們只得背井離鄉,前往上海尋找活路。有板車的人載上日用品,由人拉着。驢馬什麼的,早就喫光了。狂風捲起大量沙塵,吹入眼中,路上好多人因此壞了眼睛。食物只能沿途籌措。找到樹木就剝樹皮喫,揪下路邊的草塞滿嘴。什麼都喫不到的日子,就嚼碎布,靠唾液充飢繼續前行。人一餓,身體就會異常寒冷。即使陽光燦爛,也會冷得瑟瑟發抖。」
「繼續。」
「知道了。」 次郎浮起苦笑。「那麼,等罌粟栽培成功,你真會和我義結金蘭嗎?約定終生互相扶持。」
「嗯。好像在東京的大學研究民族學什麼的。那男人的行李裏有米,還有不認識的調料。像是辣醬油之類的什麼東西。還有一些大顆粒的鹽和好油。他用這些,加上村裏的蔬菜和米,做了炒菜給我們。說是借宿的謝禮。那可真是,驚人的好喫。我們這才知道,自己竟種出瞭如此美味的蔬菜。」
「我希望你也是如此。衷心希望。」
「他是郭老大最信任的人。名叫董銘元。」
「是嗎。」雪繪用一貫的冷淡語氣說。「那請加油。」
「順利的話能發大財。你打算怎麼辦?準備在這裏待到何時?」
「看準時機離開。」
「出去會有危險吧?」
「誰知道呢。鴉片煙膏已歸青幫所有。罌粟田由楊先生管理吧。我已經沒用了。」
「我看楊直不會放你走。你瞭解交易細節,在外泄露就麻煩了。與其讓種種內情被外人知道,不如滅口。」
「那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試試迷惑楊直如何?他老婆現在大着肚子。應該正渴望新女人吧。」
「法租界有的是高級娼妓。他不缺女人。」
「職業妓女和情婦,樂趣不同。」
「我可是日本人。」
「那又怎樣?上了牀,俄國女人也一樣。」
「謝謝你的建議,但懷孕了麻煩,恕難從命。」
「懷上了才更方便吧。」
「你們男人,真是個個都悠閒自在呢。懷孕、分娩、育兒,對女人身體的負擔可大了。不顧這些,只要交合、受孕、生子就行了嗎?」雪繪浮現出次郎熟悉的、那種扭曲的微笑。「無聊。」
「……抱歉。本想作爲演奏的答謝說幾句,不妥嗎?」
「我不是職業演奏家,不收報酬。您能喜歡,就夠了。」
「等我回上海,想再聽一次。」
「如果那時我還在這裏的話。」雪繪從長椅一端拿起琴盒,收好小提琴。「大概,已經不在了吧。」
「不在的話我就追去。把去處寫下來留給我也行。偷偷告訴誰也可以。」
每餐不讓人送,而是和衆人一樣,自己去女人們的屋子取。在這小羣體裏擺「代理管理者」的架子並非上策。能做的事自己動手,向女人們道謝,順便閒聊拉近關係,日常生活會更順利。
比其他房屋稍好一些。當然,所謂稍好,也只是基本結構相同。不過是用了石頭等材料,造得比其他屋子牢固些罷了。
次郎問何忠夫:「那些人是僱來的?」
「對男人也一樣。光嚴厲會招致反抗。得適當讓他們發泄。」
5
獨處深山,故鄉時的不快記憶會倏然復甦。至今想起仍羞恥得輾轉反側的歲月。年輕時特有的、自我意識過剩的黑暗時代——
「別太折騰女人。爲她們考慮一下。」
何忠夫正色點頭。「你,能不能當女人們的商量對象?有個能依靠的男人,她們也安心。」
有櫥櫃和衣箱,次郎查看裏面。差點以爲會有老鼠或竈馬蟋蟀跳出來,但櫥櫃裏是嶄新的衣物和日用品。衣箱裏塞滿了書籍。
「全都是些無可救藥的貨色。」何忠夫冷笑。「賭博敗家的、地痞、流氓。不來這兒,也是該進監獄的主兒。」
大致視察完田地,卡車第二次運來物資時,何忠夫丟下一句「那,後面交給你了」,便下山去了。工作量雖增,但能獨自行動倒也自在。
「他不會視察到這兒吧。」
「正相反。」何忠夫答道。「都是被債務逼得走投無路的傢伙。因爲榨不出油水,就讓他們幹活抵債。」
「在哪兒辦事?總不能在他們屋裏吧?」
何忠夫說:「大陸上什麼人都有,所以工人未必全是中國人。但總之,這裏的通用語是中文。」
次郎喫痛鬆手的瞬間,雪繪掙脫了他的胳膊。
這類消息,或從短期下山生活過的人口中聽說,或刊登在定期配送的農村生活雜誌上。次郎自己一次也未體驗過,於是妄想滋生妄想,渴望致富的慾望漲得腦袋幾乎裂開。
「聽着。女人好比貴重瓷器。亂來馬上就會壞掉。要能讓她們隨時用乾淨水清洗身體,做不到的日子就別勉強。生活給安排妥當,女人就會接受男人。反正,是讓所有人都上吧?」
蟬鳴鴉噪早已聽膩。他想聽聽城裏似乎流行的、叫做爵士樂的音樂。也想看看電影。不再想要米糠醃菜和味噌湯了。他想用亮閃閃的湯匙,滿滿舀起滾燙的牛肉燉湯和什麼羅宋湯,呼呼地吹着氣大口吞食。
「田地可經不起敷衍了事。」
在上海公共租界內的虹口公園,舉行大規模閱兵式及天長節慶祝活動的日本人團體,遭抗日武裝組織「韓人愛國團」成員投擲手榴彈。此次爆炸導致日方軍人、外交官等多人死傷。雖是獨立運動家尹奉吉所爲,但何忠夫似乎判斷次郎是其同夥。
「建一個專用的休息處。要能充足引水的地方。別讓男人隨地侵犯,也別在山裏亂搞。還有,常備些藥給女人們。藥名我寫紙上給你,派人去鎮上買。」
「原來如此。」
「白乾?」
「什麼?」
若從山上下去,便能到達面向海外開港的大阪和神戶。那裏有電影院、戲院、曲藝場。茶館裏收音機響着,酒館裏可以欣賞爵士樂。西餐館能喫到牛排和燉肉。去商店街,還能買到驚人甜美可口的點心。
面對如此露骨的貪婪,次郎幾乎笑出來,但他決定放任這個誤會。被當作抗日朝鮮人,總比暴露日本人身份安全。
沒有醫院,也沒有診所。得了重病,家人就得把病人放在板車上拉到遠處的診所。即便好不容易抬去看了病,也買不起昂貴的藥,無法繼續治療而死去是家常便飯。闌尾炎惡化會因來不及手術而死。接生婆處理不了的難產會導致母子雙雙喪命。喫了毒蘑菇、被毒蛇咬、從懸崖失足滑落、掃雪作業中從屋頂摔下——這類細微小事都直接與死亡相連。這便是次郎故鄉的現實。
太湖北邊有大城鎮。來時的路上,瞥見過繁華街景。看起來是個適合尋歡作樂的地方。
「你以爲我會留嗎?」雪繪用徹底無語的語氣說。「不會讓你追蹤。自身安全第一。再會了,吾鄉先生。大概,不會再見面了吧。」
在次郎的家鄉,唯有酒藏主人及其家族能定期下山享受都市的繁華文化。因爲酒藏夏季是休釀期。對只是小農家的次子次郎而言,這令他羨慕得不得了。對次郎來說,夏天是即便在酷暑中也得緊貼地面拔除田草,擔心稻子遭病蟲害倒伏而神經緊繃,爲了不讓稻田乾涸而必須巡迴照看的季節。一刻不得休息。每年田地的收成,嚴格決定着來年的生活質量。接觸城裏同齡青年所學的學問、享受最前沿的文化,這種餘裕村裏根本不存在。原本,能獲得豐富書籍的地方就完全沒有。
途中,瞥見一間小屋。據何忠夫說,是監視人員輪班值守之處。青幫手下武裝監視着「田」。若有逃逸者便處置;若有外部刺探者則逮捕審問後殺掉。山中可行之路有限,只要守住特定路線,可疑人物便無法通過。
屏風另一側有傢俱和兩張牀。說是牀,也只是四腳架起的木臺。雖鋪了厚褥以防身體疼痛,但連同其他傢俱,全都陳舊不堪、佈滿傷痕。
梅雨來臨前,次郎與何忠夫一同前往浙江省的「田」。他們利用水路乘船到太湖,在附近小鎮住了一晚。次日,從湖岸碼頭換乘另一艘船。
於是,男人們也追逐着姑娘們,爭先恐後地離開了村子。只有女人過上好日子太狡猾了,我們也要嚐嚐文化最前沿的滋味——他們這樣想。
次郎試探着問父親,對年輕人離村怎麼看。父親立刻吼了回來:
何忠夫大方地點點頭。「放心。我不會說。你是兩年前向虹口公園日本人扔炸彈那傢伙的同夥嗎?」
次郎差點跳起來,他停頓一下,佯裝平靜。
何忠夫投來懷疑的目光,次郎理直氣壯地反駁:「我在租界拉過『野雞』的皮條。對管理女人,我熟悉。」
「差不多。」
「放心。我護着你。」
她抓起琴盒,朝次郎嫣然一笑,返回了別棟的自室。
村裏,像次郎一樣慾望無處安放的年輕人大有人在。首先,年輕姑娘們最先離開了村子。不願務農、不願嫁到農家、要在城裏的公司工作、和城裏男人結婚、在城裏生兒育女。她們留下「再也不回村了」的話,迅速離開了。在這類事上,姑娘們果斷得多。
確實楊直更看重恆社而非青幫。打算靠鴉片發財後轉入正行,所以跟着他的次郎他們若是粗野蠢貨就麻煩了。會被上流階層嘲笑。
從孩童用的讀寫課本,到大學生看的專業書都有。全是中文。沒有其他語言寫的。
「明白了。那就這麼辦。」
「包在我身上。順便商量個事。就算是大哥的命令,在這種房子裏忍耐好幾年也太難受了。其實我也想偶爾下山歇歇。按現在田地的規模,管理者一個人足夠了。我讓你當代理,咱們輪換下山。可以住在太湖北邊。」
「郭老大會生氣吧?」
原來如此。
想到要在這裏住上好幾年,到底還是心生厭倦。
何忠夫繼續說:「回上海租界前,必須掌握知識和教養。正經人對黑道很冷淡。想尋求經濟援助或排除敵對勢力時,嘴上說着奉承話湊過來,心底裏卻在嘲笑。不能讓他們小瞧了,得變得精明些。」
「當然。商量而已,隨時奉陪。最怕就是有女人逃到山下警局,哭訴『在山村遭了大罪』。」
「秋播之前只對付雜糧蔬菜。慢慢來吧。」
「帶了娼妓來?」
下船後,一輛卡車等候着兩人。次郎他們爬上堆着麻袋的貨鬥,在縫隙間坐下。前往山谷平地的「田」,是一段無聊又疲憊的旅程。
次郎點頭,接着說:「絕對要保密啊。因爲被日本統治,我們朝鮮人現在表面上也算日本人待遇。但照樣被日本人看不起,被中國人唾罵是日帝走狗。身世被人知道會有生命危險。」
登船時,他注意到碼頭與船之間的落差異常大。碼頭工作人員說:「今年開春就少雨。說不定會鬧旱災。」水位似乎下降得很厲害。雖尚未影響南北岸往來,但預計可能停航。
「真的?」
雖是兵庫縣的山區,卻也是格外寒冷的地方。次郎在此出生成長。這片土地有着壯觀的梯田和聞名的酒藏。反過來說,便是除此以外一無所有。生活除了全家總動員幫忙耕種水田和旱地,再無餘裕。
意外地沒被指認爲日本人,但可能是試探。次郎支吾着回答「是」,決定用胡謅矇混過去。「出身有些特殊,不會說朝鮮語。會英語,但若被誤會就麻煩了。請別告訴任何人。」
次郎搖頭。「不,我和那事無關。」
雖裝作理解者,但何忠夫的語氣中總感覺有些危險。前幾天緊握次郎的手說「救命恩人」的那種禮節,今日蕩然無存。取而代之隱約可見的,是嗅到他人祕密時的貪婪。他眼中放光,大概是盤算着或許能拿次郎的出身作爲勒索把柄。
「管事的選的是幹過農活的。蔬菜雜糧另說,罌粟搞砸了就全完了。」
何忠夫帶着探究的眼神咧嘴一笑。「有外國口音,小動作也和中國人不同。其實是朝鮮人吧?」
不安在胸中翻湧。一開始就受挫可不行。青幫那幫傢伙,不知何時、爲何事就會發怒。
每個男人都一臉疲憊。朝次郎他們投來一瞬估量般的目光,隨即扭開頭。澆水的動作慵懶緩慢,態度敷衍得像是第一次下田。
兩人抵達了自己起居的房屋。
田地裏,工人們在澆水、除草。秋收前,只少量種植雜糧、稻米和蔬菜。爲的是儘量節省從山下用卡車運來的份額。茅草屋頂、土牆建造的房屋背靠雜木林,相互依偎。召集來的約三十名工人全是男性,據說就在這簡陋的房屋裏起居。
次郎抓住雪繪的手臂,強行將她拉近。雪繪則用另一隻手握拳,扭身發力,一拳打在次郎鼻樑上。
午後,各屋的管事前來問候,略談了今後的工作。全都有濃重的地方口音,次郎聽起來很費勁。何忠夫若下了山,自己一個人應付恐怕夠嗆。緊要關頭,或許比起語言解釋,親自下田示範作業更快。
「終究只是代理。不是設兩個管理者。」
「那可是父母爲抵債交出來的閨女。用不着憐憫。」
「你,不是中國人吧?」
村裏的樂趣,唯有夏天的盂蘭盆舞和秋季祭典。對年輕一代而言,這些活動陳舊土氣、沉悶至極。對於次郎這樣的年輕人來說,深山的農村已是「落後於時代」、「理應拋棄」的東西了。
自己正置身於一言不慎便會喪命的境地。必須獲取更多知識,更巧妙地操控語言,更熟練地籠絡他人。次郎自己也帶了中文和英文書籍,便將「田」裏充裕的時間,用於吸收與消化知識。
「哦?」
從翌日起,次郎上下午各巡視田地一次。
「讓她們輪換着幹不行嗎?」
一九三二年,上海首次爆發中日事變末期。
「偶爾弄點好喫的,善待她們。但別讓她們抱團。一旦集體反抗,女人也不好對付。要讓她們待遇有差別,互相嫉妒、不滿。這樣就不會團結了。」
「這量夠開租書店了。」次郎低語,何忠夫從旁插嘴。「是大哥送來的書。吩咐說待在這兒的期間好好用功學習。」
空閒時間和睡前,次郎沉迷於閱讀運來的書籍。瞭解到經營雜貨鋪時無從知曉的知識,痛感自己的淺薄。
「只是做飯的女人。給男人們做飯。也負責洗衣和準備我們的伙食。」
卡車抵達「田」後,次郎他們拿起行李下了貨鬥。
「也看到女人身影,是妻小嗎?」
次郎說:「我是作爲工人來這兒的。當了代理,上頭知道會麻煩吧?」
一旦知曉都市樂趣的人,再也沒有回過村。村長、大人們和青年團都爲此頭疼,反覆說着「農業纔是支撐國家的最了不起的工作不是嗎?」「我們也在村裏創造新文化吧」「只要有那個,年輕人就會留下,離開的人也該會回來。」有讀了那農村生活雜誌的人提出「聽說大村子裏,也在努力創造農民藝術和農民文學。我們村也試試看怎麼樣?」,但說到底,次郎的村裏連一個能理解最前沿藝術文學的人都沒有。因此,無論過多久,都只有盆舞和秋祭作爲娛樂的狀態持續着。
「想讓男人專心農活。而且,有女人在,男人就不會逃跑。是排遣無聊的絕佳辦法。」
6
「有人告密怎麼辦?」
「別瞞了。幫忙幹這活兒,是爲了攢抗日運動的資金吧?對朝鮮人來說,日韓合併除了屈辱什麼都不是。肯定想盡早把日本人趕出半島。中國人也一樣。我也想幹掉日本人,把他們從大陸趕出去。你的心情我懂。」
何忠夫說:「對了,正好趁現在問問你。」
次郎暗自慶幸沒被派作監視。想象一下牽涉拷問和殺人的差事就讓人噁心。即便被威脅也不想幹。
與管事的商談結束後,換做飯的女人們來問候。這邊的年長者說的中文也難懂,但年輕女人中有會說城裏話的,次郎決定有事就讓她當翻譯。
「正是如此。」
「你咬定自己只是工人就行。混得過去。」
土地面中央有個圓形凹陷,從大小形狀推測,類似於日本的圍爐。用來生炭火、燒水、熱飯。寒冷時或許也能取暖。
「不全是妓女。也有農家姑娘。最年輕的十五歲左右,從第一天起就很搶手。」
踏入屋內的瞬間,次郎不禁呻吟出聲。比預想的更加家徒四壁。進門處雖有土地面,但與裏間相連無落差,僅用一個大屏風隔開。
罌粟喜乾燥氣候,即便雨水少,也不像水稻那樣受打擊。但若遭遇太湖水位下降這般程度的旱災,山區也會受到嚴重影響。秋季播種、等待春季收成的「最」,應不會遭遇酷暑,但若暖冬則令人擔憂其生長。
「蠢貨!跑到城裏,像那些外來戶一樣墮落生活,就那麼令人羨慕嗎?」
不如多想想怎麼提高水田旱地的收成,務農就是一切——父親固執而嚴厲地反覆說道。
雖說「我行我素」聽着好聽,但次郎醒悟到,父親是不同於能適應新時代的一代人。哥哥對作爲農民的人生毫無疑慮,一有事就和父親一起責備次郎的想法。你連一塊田都種不好,瞎折騰什麼?你這種傢伙下山去,只會被壞人騙得身無分文。那話或許是出於骨肉親情的愛護,但對次郎而言,只是對自己的侮辱。
當然,並非全村年輕人都想去城裏。既有羨慕離開者卻下不了決心的人,也有認爲習慣的土地更好、對拋棄故鄉者甚至不抱羨慕的男女,並不罕見。
和次郎同歲的小夜,也斷言對城裏的事無所謂。她雖容貌端正、聰慧又嫺靜,卻未接受任何人的邀約。
收割季節,在田埂上碰面時,次郎委婉地問了小夜。怎麼不去城裏?
小夜答道:「俺覺得這兒挺好。俺是像螞蟻那麼小的小人物。大膽的事兒不合俺。」
小夜不是螞蟻,是雖小卻美麗的野花。次郎想這麼說,卻羞於開口。小聲問句「真的嗎?」已是極限。
「會一直待在這兒。」不知爲何帶着些許悲傷,卻用凜然的語氣,小夜說道。自己要拼盡全力,只在這片土地活下去。
若小夜留下,自己是不是也該忍耐看看?次郎忽然也這麼想過。
空想自是自由。他曾夢想若能和小夜成爲夫妻該多好。想着總有一天定要表白這份心意。但現實沒那麼甜蜜。次郎得知小夜不離村,是因嫁入的人家已定,那已是冬天之後的事了。
未來的丈夫是酒藏的長子。似乎早已戀慕小夜,向小夜父母提了親。酒藏主人得意地四處宣揚,說這認真的姑娘肯定能和兒子一起守住酒藏,讓家業長久繁榮。小夜孃家也大喜。能嫁到酒藏而非農家,並生下繼承人,真是天大的喜事。(注:「酒藏」常指 清酒釀造廠(即「酒造」),例如「菊正宗酒藏」「獺祭酒藏」等。這些酒藏往往有世代傳承的釀酒技藝,負責人被稱爲 「藏元」(酒廠主人)或 「杜氏」(首席釀酒師))
某天午飯時,次郎從家人談話中得知此事,瞬間腦中一片空白,無法思考。茫然放下碗筷,沒告訴家人,搖搖晃晃走向土間。披上蓑衣,戴上斗笠,獨自出門去了。
雪開始稀稀落落飄下。估摸着積不起來,次郎就那樣走着。雪勢漸猛,變得令人窒息。淚水突然湧出。連他自己都驚訝,眼淚竟是如此滾燙。不斷擦拭着持續打溼臉頰的淚水,次郎多次發出不成聲的吶喊。一切都是貧窮的錯。沒錢是罪過。有錢的話,就能光明正大娶小夜過門。讓小夜父母高興,被大家稱讚是天作之合,兩人本可去神戶遊玩。
如此拼命工作,爲什麼家裏卻存不下錢?是辛苦種出的米菜被山下商人壓價?還是和山下富農相比,產量太少了?這麼一想,忽然覺得不僅自己沒出息,連父親和哥哥都顯得可憐。即便愛擺架子的父親和哥哥,也絕非怠慢農活。拼命幹活也只能到此爲止。財富從我們眼前流過,經由某些人之手,存入富人的腰包。那傢伙手握權力,爲所欲爲,不像我們只是日復一日重複相同生活直至死亡,地位女人都隨心所欲。
悲傷,驟然化爲暴怒。
受夠了。再也不想待在這窮鄉僻壤了。拋棄掉。故鄉什麼的拋棄掉。要成爲富人住在溫暖的城鎮,只要遇上一個願爲之奉獻靈魂般心愛的女子,永遠和睦生活。用自己的錢,變得比任何人都強大,把其他富人權貴徹底當傻瓜嘲笑。
過年春天來臨,目睹比雪更美更清純的小夜出嫁隊伍後,次郎留書一封,離開了故鄉。
目的地定在神戶。打算先找份工作,總有一天要從此處遠渡重洋。
拋棄日本。
待在破屋裏憂心旱情,日子過得悶悶不樂。若蔬菜雜糧絕收,就只能靠山下的補給。到時物價必然飛漲。分到的物資減少,手下那幫男人肯定會躁動不安。安撫他們又得費一番功夫。
「就這麼辦。那邊街市規模雖不如北邊,但總比山裏舒服得多。」
儘管乾燥的空氣和肥料的氣味令人煩擾,次郎還是專注於讀書和學習。他並不覺得寂寞或辛苦。書籍撫慰了他對上海的思念。無論是專業書還是大衆娛樂小說,對次郎而言,都是慰藉和救贖。
這下,周邊的田地怕是全完了。今年定是多年未遇的荒年。農民會死很多,活下來的,恐怕也得拋下土地,像當年的楊直和他家人一樣,湧進城裏謀生。
「嗯……也是。照你這麼說,倒確實更省心些。」
抵達城內的一千多名農民,向縣長訴求供應糧食和減免賦稅。然而,局勢過於惡劣,官員的工作難以應對,不滿最終爆發的農民與警察隊伍之間發生了衝突。農民們打砸破壞了禮堂,團警開槍導致農民方面出現死者。暴動蔓延各地,一發不可收拾。
也有人因厭倦了農民間爭水導致的吵打鬥毆而選擇自殺。還有全家服毒自盡的案例。某個年輕人每日堅持從遠方運水,結果因疲勞過度,某日突然倒地身亡。
「野狗和老鼠在啃食屍體。那種地方根本回不去了。快想辦法啊!」
僅浙江省的受災人數就達八百萬至九百萬。早稻被蟲蛀食殆盡,因河流乾涸無法引水灌溉的田地,農作物無一倖免全部枯死。路上餓殍遍野,數月無雨地區的烈日無情地炙烤着這些屍骸。
然而,爲此就在卡車來時叫住司機,讓人去催何忠夫回來,也非上策。這麼做只會被何忠夫嘲諷「你這人,氣量未免太小」,還會落下話柄。爲了給何忠夫留足面子,眼下最好還是裝作不知情。
一個月過去了。約定歸期的日子,何忠夫沒有回來。拖延兩三天尚在容忍範圍內,但超過四天後,次郎也不由得皺起眉頭,心裏嘀咕「這可有點不對勁」。他並非擔心何忠夫在城裏遭遇不測,而是察覺了對方的意圖,只能仰天長嘆一聲「被算計了」。
出發前,何忠夫告訴次郎一家飯店,說「去那兒住店不用花錢」。他請次郎務必住那兒,方便有事聯繫。也是,聽說免費,大概沒人會拒絕。況且,住處固定下來,何忠夫也更容易掌握次郎的行蹤。次郎決定照他說的,先住進那家飯店。若有不方便,再以那兒爲落腳點,另找別處就是。
再這樣下去村莊就要毀滅了——所有人都陷入絕望。某縣甚至有三千多名農民集體前往衙門,向縣政府呼籲停止徵稅並開放糧倉。
能住在神戶已如夢似幻,何況能去被稱爲「東方巴黎」、「魔都」的國際都市,如同拿到了通往極樂世界的門票。有何可猶豫?次郎到了上海後,即便被樂隊成員低價使喚、嘲笑、當作傻瓜對待,也毫不在意。
「那……楊大哥具體都幹過些什麼?」
7
何忠夫狠狠瞪了次郎一眼:「剛纔這話,我就當沒聽見。除了在我跟前,絕對不許再提半個字!」
次郎又追問道:「我聽說那傢伙要接郭老大的班,是真的嗎?」
他總不至於想賴到播種季節再回來吧。估計一個半月到兩個月內總會回來的。若再不回,只需傳話給他說「要告訴楊直」,他應該還是怕被楊直斥責的。稍微透點風聲,他大概就會火急火燎地趕回來了。
不久,老人們開始作爲祈願的犧牲而自盡。由於自殺接連不斷,國民政府發佈告示禁止祈雨儀式,卻無人聽從。
「走不了。接了這鴉片栽種的活兒,就等於向董銘元表了忠心。前些天去拜碼頭,也有這層意思在裏頭。」
次郎跟何忠夫說了轉移部分苗株的想法。哪怕少量在別處種下,開花時就能收到新種。比如,可以在某位青幫人物的宅院裏種,爲來年備下種子。
何忠夫打一開始,恐怕就沒打算一個月就回來。怎麼想都是城裏更舒坦,他怎麼可能輕易回到這山溝裏。太湖周邊雖不及租界繁華,卻是自古富庶之地,對中國人而言是熟悉自在的所在,他肯定想多滯留些時日。
盤算一番,手頭的錢勉強夠在南邊鎮子上待一個多月。等到冬天再下山時,爲了省錢,恐怕就得老老實實縮回「田」裏了。之後便是生鴉片的採收季,等上一陣,賣貨所得也該有他一份分成。
和這種樂隊耗一輩子毫無意義。不能永遠只當個打雜的。
這種年景,秋天還能播種罌粟嗎?能順利發芽、長大嗎?
「這你放心,大哥自有盤算。」
「這邊常有大旱。今年來的這場尤其厲害。」
拋棄作爲農民的自己。
另一方面,在多少還有居民殘留的村莊裏,人們反覆虔誠地舉行祈雨儀式。甚至有多名兒童被當作祭品獻上,但即便如此,天空也未降下一滴雨。
次郎重新猛學在國內只懂皮毛的中文和英文。他以人生中前所未有的熱情學習外語。不懼蹩腳發音,主動和遇見的中國、歐美人搭話嘗試交流。當然被投以看珍奇動物的目光,被嘲笑發音,他也不在乎。他的耳朵敏感捕捉他們說話的語調和節奏,牢牢刻入腦中。
次郎塞給客棧老闆一些錢,拜託他繼續留意,有新的消息就告訴自己。他自己也通過報紙和廣播,關注着旱情。
英美法國人自以爲是這地方的統治者。有錢的日本人和軍人也一樣。但真正推動這城市的,至今仍是中國人。這裏有如看不見的地下水流,金錢、人、物都憑此流動。
儘管曆法上已入秋,氣溫卻遲遲不降。次郎對遲遲不來播種佳期感到焦躁,但何忠夫卻說「着急也無用。等氣溫降下來吧」,而後專心讀起書來。
工人們拿着盛種的碗走向田地,一點點撒播。罌粟種子需要感受陽光發芽,因此播撒後無需覆土。只需輕輕抓起砂粒般細小的種子,隨手撒開即可。
「麻煩就在這兒。說心裏話,我也巴不得將來是楊大哥來接手。下面的兄弟都服他,論腦筋轉得快,他也不比董銘元差。可……不成啊。」
「他真有那麼本事?」
「船若不開,就在南邊的城裏休養如何?」
次郎也想過,是不是該像何忠夫那樣,在城裏逍遙上近兩個月。但變賣雜貨鋪所得有限,楊直給的經費也不寬裕。又趕上這大旱,想在平地找點零工怕也難。留在小鎮開銷總歸小些。
「只是傳言?說不定是瞎編的?」
他想,首先得在這城市積蓄獨自生存的力量。日本來的無親無故的毛頭小子,不可能在毫無依靠的情況下於上海租界安全生活。要在此成功,關鍵在於能否與中國人建立人脈,次郎憑野獸般的嗅覺立刻看穿了。
若不遇見楊直,大概會永遠那樣下去吧。
何忠夫答道:「董銘元是組織裏的『掌櫃』。」
讓太湖乾涸的1934年大旱,釀成了一場巨災。
「爲啥?」
陽光如芒刺骨,遠處的景色因熱浪而扭曲。艱難前行的人們,喉嚨和肺部被風吹起的沙塵折磨着。
「真要爲楊大哥好,造反不就得了?黑道上這不是常有事兒麼。」
提起楊直,次郎順口問起郭老大身邊那個穿黑長袍的心腹——董銘元,到底是何許人也。
休養結束回到「田」裏,何忠夫對次郎在鎮上待了那麼久,沒半句埋怨。他說自己也不下山了,就留在「田」裏和次郎一起。看來他也明白,播種時節擅離職守不是鬧着玩的。這點分寸他倒是清楚。
鴉片只要賣出去,往後錢便會多到花不完。把錢攢起來,將來去上海租界快活,豈不更好?不必非在眼下這小地方尋歡作樂。
心裏雖這麼想,可一腳踏進鬧市,情緒頓時就飛揚起來。雖說不及北邊繁華,但太湖周邊也自有其熱鬧去處。「田」裏那清靜日子,倒像一場夢了。光是走在人羣裏,血脈就有些賁張。他想喫好的,喝好的,跟漂亮女人盡情廝混。明知手頭不寬裕,但頭三天他還是放縱了一把。
「沒錯。放輕鬆,走着瞧吧。」
到了七月下旬,何忠夫終於從城裏回來了。開口第一句便是:「大事不好,太湖快要乾涸了。」照那情形,很快船就無法北渡了。」
「要是董銘元真當了家,你和楊大哥能抽身走人嗎?」
「黑道上啥人都有。有像咱們青幫這樣講個『義』字的,也有純屬地痞無賴的。說來殘忍,可白道和黑道,指不定在哪兒就勾連上了。即便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只要沾親帶故跟黑道有點瓜葛,就可能被牽連,遭報復,甚至丟命。外頭傳,楊大哥……碰的就是這類『手尾』。」
對於自己所在樂隊的實力,次郎早已不抱期望。
「他自己從不提,所以誰也怕,不敢問。可就算傳言是真的,我還是覺得該由楊大哥來扛大旗。」
「快給喫的和水!河流和水井早就乾透了。無論挖哪裏,都再擠不出一滴水了!」
「可我瞧着,楊大哥倒更像掌櫃的料,難道不行嗎?」
聽到這兒,次郎似乎隱約摸到了一點楊直的心思。或許就是因爲自己在幫裏的處境和名聲,讓楊直沒法再完全信任自己的同胞。「敬而遠之」說起來好聽,骨子裏是既在背後說閒話,又瞧不起人。楊直是不是對同胞的態度寒了心,才橫下一條心,把這攤事交給他看中的我這個日本人?這做法對在青幫手下混飯喫的人來說,簡直離經叛道。可楊直偏偏又那麼看重在農村時認識的那個日本人的回憶。他大概……心裏還揣着什麼美好的念想吧。
「出了岔子的、反骨的,上頭下手狠點是規矩。郭老大不過是把規矩做絕了。」
已入梅雨時節,但正如所擔憂的,雨水極少。雨勢微弱,片刻即停。爲了那點溼氣,癩蛤蟆和雨蛙蜷縮在水缸邊,鼻涕蟲在牆壁上爬行。
「他家世代做鹽買賣的。爺爺、老子都在青幫,本來就有根基,入幫想必也順當。爲了撐住咱們這組人,他在白道生意上賺得挺穩,錢也沒少往裏投。在正經社會也喫得開。」
音樂真是可怕,次郎深感如此。從第一小節、小號或薩克斯響起瞬間,這樂隊是專業還是業餘、有無前途,一切便暴露無遺。那些只知巧妙模仿海外樂隊名演的演奏,在次郎聽來也明確覺得「不對」。
即便前路是漫漫長夜,自己終將成爲像樣的人。
鴉片罌粟和別的莊稼一樣,收成會受天氣影響。今年的種子要是糟蹋了,可就無法挽回了。「最」的種子存放久了,發芽率會降低。今年收的種,必須年內播下。沒法留着等來年再說。這是鴉片罌粟唯一的弱點(當然,也有些品種的罌粟種子能存放好幾年)。
比起窩在虹口只和日本人來往,運用外語穿梭於租界有趣得多。次郎辭了樂隊,在虹口開了雜貨鋪。是家也歡迎中國客人的店。即便沒錢的中國人想以物易物,他也不生氣,寬容應對。取而代之,他通過客人建立在中國社會能說得上話的人脈。到此是靠他自己努力。但這也是個人能力的極限了。
次郎到達神戶後,潛入一支無名爵士樂隊打雜。因出身鄉下被樂隊成員嘲笑,無論被如何輕視,他都默默幹活。當他們憑着年輕的無謀與熱情說出「去上海闖出名堂」時,次郎甚至下跪懇求「請帶我一起去」。他承諾承擔更多雜務、包辦在當地一切衣食住行相關的工作,才獲准同行。
何忠夫聽了雙手一拍,連說「這主意好」。「我馬上跟大哥說,請他安排。」
「嘴上把點門兒,黃基龍。就算不是正式青幫的人,你也已經蹚進這渾水了。再這麼沒輕沒重地說話,下次可真要掉腦袋的。」
據說何忠夫是爲了確認不走水路如何北返,才特意陸路回來的。雖費時,但若停航,就只剩此法。
「錯不了。都傳遺囑上也是這麼寫的。」
官員們承諾會視察災情並處理農田問題,勸他們回家。但一些生死攸關的農民並未退縮。他們拼盡最後力氣,朝着縣城進發。
十月下旬,終於迎來了適合播種的涼意。
向何忠夫交接完工作,次郎登上了等候的卡車。期待的休養,看來要大打折扣了。但天氣使然,無可奈何。連太湖都瀕於乾涸,實屬異常。
飲用水枯竭,僅存的水源受到污染,導致疫病蔓延。酷暑本身也成了人類的敵人。這一年七月中旬的最高氣溫,部分地區達到了四十四點四度。飢餓和疫病造成的死亡人數之上,又疊加了中暑、熱射病導致的犧牲者。
「我們農民可是在種你們喫的糧食!虧待我們是要遭報應的!」
「楊大哥以前經手的『溼活』太多了。郭老大對他有救命之恩,攤上事他沒法推脫。可道上混的,哪家願意讓手上沾血太多的人爬到頂上去?都是面子上恭敬,心裏頭防着、躲着。」
「沒料到竟到這地步……」
8
「罌粟耐旱是不假,可氣溫叫人擔心。要是冬天偏暖,能不能順利長大可說不準。」
「超過一半的村民都死了。牲畜也全死光了。已經無計可施了!」
說是賭,但來這裏的人個個身無分文。於是便用食物、配給的菸酒作賭注。輸急了的人會來預支物品,讓次郎十分頭疼。對方會用他完全聽不懂的方言,連珠炮似地大聲嚷嚷着索要菸酒。次郎一律以「玩玩可以,但沒有多餘物品可支」回絕。他早已打定主意,若這些血氣方剛的傢伙糾纏不休,就掄起山刀嚇唬他們。但一旦明白真要不到東西,男人們也只是嘟囔着抱怨幾句,便悻悻離去。想必是山路中有青幫人馬埋伏的消息,形成了不小的壓力。或許在來此之前,他們已受夠嚴厲的警告或喫了苦頭。
令人眩暈。多麼複雜的社會!山奧的村莊可沒這種地方。令人戰慄。這纔是異國。我渴望的世界。
工人們對天氣毫不在意,活計熟練後,大白天也開始玩耍嬉戲。各種娛樂工具,他們似乎早就帶進來了。紙牌、圍棋、象棋自不必說,有時還能聽到嘩啦嘩啦的喧鬧聲,不知何時竟連麻將也打上了。把三粒骰子扔進碗裏,根據點數總和決定輸贏的博戲也很受歡迎。
「嗬。鬧了半天,大夥兒心裏都犯怵啊。」
飽受飢餓折磨的人們紛紛湧入城中。即便是警察也無法阻擋他們的勢頭。爲了拼命活下去的農民們,見倉就砸,搶奪穀物和食品,但這仍不足以緩解飢餓。甚至有人闖入富戶家中,自顧自地飲食。饑民的流離失所並未因政府施粥而平息,直至十一月,城內徘徊的人們依舊絡繹不絕。
無物可賭時,男人們便開始純粹地比拼分數。贏得多的人得意洋洋,把記錄勝負次數的紙條貼在牆上炫耀。輸多了的人則跑到外面,拔草、踩蟲子,以此發泄鬱悶。淪落到負債累累、跌落至此的境地,卻仍要面對眼前清晰的勝負與強弱關係,這確實是痛苦的現實。但次郎並未指責、也未阻止男人們的任何行爲。他沒有任何理由阻止。
「我就是衝着楊大哥那份脾性、那股勁頭,纔來幫他的。可要是讓我也當個縮頭烏龜,我不樂意。」
次郎說:「可我也聽說,郭老大當年手段也挺辣的。」
所謂「掌櫃」,就是店主、大夥計的意思,是老闆的左右手,負責總管組織的各項事務。
驚人的是中文不止一種。光上海就有多種方言,發音差異大如不同國度。原本上海租界就是多種語言交雜之地。與中國有租借地契約的英、法、美來的人說母語,俄國移民說俄語。有德國人、印度人、朝鮮人、猶太人、波蘭人,以及次郎不熟悉國家的民族。而中國人各自用方言喋喋不休。
此次受災的主要區域是華中地區的江蘇、浙江、湖北、河北、安徽、陝西六省。其中浙江省的情況最爲嚴重,截至八月,據該省公佈的估算損失已達一億九千七百五十萬元,全國損失總額更是高達約二十三億元。
天氣酷熱難當。是種與上海那反常悶熱不同的、乾透了的酷熱。靠近太湖岸邊的地方,湖牀裸露,龜裂的灰土一望無際。岸邊的植物全部枯死,不見蟲鳥。水藻和小魚腐爛的臭氣,隨風一陣陣刮過。
「眼下得忍,黃基龍。楊大哥不是小肚雞腸的人,咱們信他,等着,總會有轉機。比起跟董銘元硬頂,我選信楊大哥這邊。」
從客棧老闆那兒聽說,這場大旱波及華中東部大片地區,安徽省的田地已遭重創。浙北地區一向從安徽買米,今年秋天怕是要因物資短缺陷入危機了。
「開玩笑吧?那麼大的湖……」
與其擔心發芽率降低而把種子存着,次郎琢磨,不如想辦法把部分苗株移栽到別處。哪怕只爲留種,少量種一些也好。
雖無教養,次郎耳朵卻出奇得好。無需人教,便能分辨演奏和演奏家的優劣。大量聆聽收音機裏的外國爵士樂後,他立刻發覺使喚他的樂隊成員不過是羣高估自己才華的純外行。
分幾天進行,每次少量播種。因爲罌粟花會同時開放,若在一天內播完種,收穫期就會過於集中。這樣採集罌粟汁液的工作會不堪重負,因此要間隔數日分批播種,使花期錯開。
不久,田裏各處發出新芽,迅速生長起來。它們生長密集,需要拔除周圍的雜草以便其茁壯成長。用小鐮刀的刃尖插入地面,將雜草連根拔起,這活計瑣碎得光看着就讓人厭煩。次郎也幫忙了,但一直蹲着揮動鐮刀,日暮時分腰腿便疼痛不堪。
待苗長到一定程度,何忠夫便帶着它們下了山。楊直接收後,向老闆們詳細彙報了夏季大旱的情況,並着手準備應對「田」可能歉收的局面,建立多處種植的體制。那些在涼爽之地擁有別館的老闆們,急忙決定在自家庭院裏少量種植「最」。約定好開花後的採種事宜全部由楊直統籌,這是爲了防止老闆們單獨採種並隱匿。規定「最」歸青幫全體所有,不允許任何人搶先獨佔利益。誰也想不到,楊直本人正暗自企圖違背這條規矩。
不知不覺間,「田」也迎來了冬季。
時令恰如其分,連日來寒氣刺骨,冷意直透心底。
進入一月,何忠夫回到了「田」。次郎則輪換下山,在山腳下的暖和住處休養,度過這段最嚴寒的日子。太湖水位依舊低迷,但坊間已流傳起一種說法:待到春天,雨水會稍稍回返,情況應該會有所好轉。
趁着春節的喧鬧勁兒,次郎痛快地放縱了一番,隨後便重返「田」,與何忠夫一同靜候罌粟花的綻放。
隨着寒意漸退,田地裏嫩莖新葉萌發,整片田野染上了一層鮮亮的青草色。然而,長勢卻不如預期——看來是去年秋天遲遲未涼所造成的影響。
這片與山下紛亂世事隔絕的土地上,罌粟仍在悄然生長。
花苞一點點綻開,那白,並非雪的凜冽之白,反倒透出一絲暖意,如翻湧的浪花般鋪滿整片田野。待到空氣重新回暖,整片田地已化作一片花海。那妖冶至極的潔白,彷彿正冷冷嘲笑着即將被鴉片蠱惑的人們那無可挽回的命運。
次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日益高漲的悸動。
就快了——再稍等片刻,他夢寐以求的一切,便將盡在掌握。
花謝之後,期盼已久的罌粟果開始鼓脹起來。
次郎拿起採鴉片專用的彎鉤,輕輕在飽滿的果實上劃開一道口子。乳白色的汁液隨即緩緩滲出,宛如女子乳頭泌出的乳汁一般。
這乳白漿液放置一日左右便會轉爲褐色,再過些時日,則進一步變爲深黑。
將其收集、晾乾後,便成了生鴉片。
「田」裏的工人們用刮刀將凝固的罌粟汁小心刮下,盛入容器,再用事先留存的罌粟花瓣包裹起來,裝進木箱,搬上卡車。
卡車駛向山腳早已備好的精製工坊。在那裏,生鴉片首先被溶入溫水中,濾去不溶雜質,再經加熱濃縮,並通過發酵等工序,最終制成可供吸食的鴉片煙膏。若繼續加工,便可提煉出嗎啡乃至海洛因;但這一次,他們並未深入加工,而是直接將煙膏分給了青幫的幾位老闆——此前已談妥,這批貨將專供少數富豪買家。
9
不久後,其他老闆們也向楊直通報了「開花」的消息。楊直看準時機,帶着部下逐一拜訪了他們的別宅。
「最」的盆栽被藏在寬敞庭院的一角,靜候楊直他們的到來。根本不會有不要命的傢伙敢嘗試闖入老闆的宅邸。況且,部分警察早已與青幫沆瀣一氣,緝毒人員也不會來搜查。萬一發生什麼意外,只需將整個盆栽移走便是。
「沒有誰和你一樣。沒有哪個女人能散發你這樣的香氣。」
「這話說得真難聽。」
「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話。」
「我想,像我這樣水平的小提琴手,上海要多少有多少。」
返回上海前都不知道報酬數額,這讓人不安,但也不能半途放棄「田」的工作,只能耐心等待解放之日。
「有事找你。」 楊直說道。雪繪沒有笑,只是應了聲「請進」。
「好吧,我會和先生商量看看。你且等消息。」
「恭喜。那是優良品種。只要肯下功夫,自然會結出好結果。」
與年事已高的郭老大不同,嚴民生正值年富力強之時。他早年便加入青幫,與杜月笙交往甚久。對於日軍入侵可能毀掉他人生黃金時期這一點,他早已深感憤懣。日本兵死板認真、頑固不化,甚至不惜捨命相搏。中國人和日本人在本性上就存在根本差異。如今的日本人,是能爲國捨命的可怕民族,越來越不像人,反倒近似螞蟻或黃蜂,真是一羣「小鬼子」。若與這幫傢伙正面衝突,上海能否挺住,實在難說。既然如此,接受楊直的提議,持有「最」的種子,或許不失爲一條後路。
「因爲你太逆來順受了。人若持續遭受暴力,就會失去反抗的氣力,學會自我虛無。會以爲只要稍稍忍耐,風暴很快就會過去。」
何忠夫被指示可直接回家,次郎則需獨自前往楊直宅邸。信上說,回到蘇州河碼頭,會有楊直派的車接他。
然後,時間來到一九三七年四月下旬。
「只是引薦即可,沒錯吧?」 嚴民生確認道,「更多的忙我可幫不上。也不知先生是否會看得上你。」
是楊直的來信。
「爲何這麼說?」
「您也一樣嗎?」
生鴉片運出後不久,楊直的信又到了。這次的信裏寫道,將更換「田」的管理者,次郎和何忠夫可返回上海。
「你願意作爲小提琴手,去侍奉杜月笙先生嗎?杜先生是何等人物,你是知道的吧?」
「這種子,若不在採收當年種下,發芽率會降低。」
「那也比讓你擅自逃走的下場要好。」
生鴉片的採收結束後,「田」又重新開始了蔬菜種植。不久後,從山下運送物資的卡車司機給次郎和何忠夫各送來一封信。
「拜見的日子已經定下了。如何?」
「種子請您務必收下。此外,嚴先生,我有一事相求。想借先生之力,請將我引薦給杜月笙先生。」
「這就足夠了。總之,若不先見上一面,什麼都無從談起。」
雪繪蹙眉:「我不明白這前後的關聯。」
「只要您不對我動粗,我什麼都願意做。」
「你這年紀還沒經歷過男人,說出去誰信。別在意。」
雪繪將嘴脣貼上楊直的額頭,然後緩緩滑向太陽穴、臉頰,最後靜靜地覆上了他的嘴脣。
「第一批生鴉片採收成功了。分量還算可觀。從今年起要擴大種植面積,提高產量。」
待楊直帶着部下前來查看時,雖小但已飽滿的罌粟果已然成形。用採集鉤劃破表皮,乳白色的汁液便緩緩滲出。雖然長勢不如正式「田」裏的好,但目的本就是爲了留種,生鴉片的分量也就無需在意了。
次郎歡呼着把信紙一扔,在牆上貼的日曆上畫了個圈。下次卡車來時交接完工作,他們就能下山了。
「那就不該用這種形式,得準備相應的『禮品』纔是。」
「你這樣的女人我還認識別的。你也是用這氣味誘惑了次郎,讓他替你尋找鴉片的買主?」
「慚愧,我的主子,還沒有那麼大的面子。除了懇求嚴先生,我別無他法。」
雪繪站在花瓶旁,等着楊直開口。
車子抵達楊直宅邸,僕人開門迎接。次郎下車後,一名女傭恭敬行禮,引領他從正門走向談話室。
「這又有什麼用?」
「原來如此。你是怕被牽連進去。」
「除此之外,另有件事要告訴你。」
「是鼎鼎大名的青幫大亨。」
「怎麼?」
「這種事,該去跟你的上頭說。」
「是的。關鍵在於每年在安全之地祕密培育,但不可盲目擴種。要僞裝成園藝植物,不引人注目,每年採種,年內播種。如此循環,種子便能常保新鮮。待時機成熟,確認安全後,便可大規模栽培。不過,務必警惕日軍的動向,關東軍對鴉片可是執念很深。」
「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楊直將雪繪推倒在牀鋪上,壓住她,直視着她的眼睛。「你不必做杜月笙的妾。你只要成爲我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工具就行了。如果他強要你,陪睡也無妨。但你要記住,杜先生絕不可能對你產生感情。」
「別說了。」
感受到雪繪放鬆了身體,楊直雖然依舊壓着她,但手上的力道鬆了些。雪繪用雙臂環住楊直的脖子,將他的頭拉向自己的胸前。
展開信紙,上面寫着「最」的交易進展順利,他們本期的報酬也將支付。但具體金額隻字未提。交付時間也只是說「待返回上海後一併結算」。
「對杜先生而言,只有家人才是『人』。除此之外,全都是工具或裝飾品。你只需作爲一個會散發香氣的高級八音盒存在就好。」
「那個人,不過是個不懂世故的傢伙。像個嬰兒一樣任性,只是爲了金錢和自由而四處奔波。」
「因爲我是日本人?」
在「田」工作三年,參與了生鴉片的採收。如今無論被派往何處,都能栽培罌粟了。衣箱裏塞得滿滿的書已全部讀完,對千篇一律的日子感到厭倦。甚至曾懷疑過是否還能回到上海,如今終於能進入下一階段了。回租界稍事休整後,便是印度支那的罌粟栽培了。
「因爲你可是給我們帶來了『最』的女神啊。這話我也會傳給杜先生。再加上,你會拉小提琴,就像個活的八音盒。杜先生尊重有教養的人。你爲他演奏古典音樂,他一定會高興。若是他說想學,你就耐心地教。無論發生多不愉快的事,都絕不可違逆他。」
望着外灘路旁的高樓大廈,初抵上海那天的興奮感再次甦醒。來上海前待過的神戶,海邊也有非常相似的景象。建築樣式是相同的。
「因爲這是新時代所需。若能經營幾家貿易或紡織相關的公司,自是再好不過。但在上海做這些,需要杜月笙先生的許可。」
「楊先生。」
「你想求杜先生什麼事?」
雪繪低語道:「杜月笙先生會不在意嗎?把我這樣的人留在身邊。」
那年他們進一步擴大了耕地,爲播種更多做準備。
「青幫的大人物們,會保護我一輩子嗎?」
「你很重,能請您先起來嗎?」
「把自己碰過的女人送給杜月笙先生,未免太沒品了。」
「多謝先生。此恩永生不忘。」
「我這裏戒備也算森嚴,但杜公館要安全得多。」
「爲了什麼?」
嚴民生沉默了片刻。
雪繪又皺起了臉,但楊直大步走近,抓住她的手臂,將臉湊近她的脖頸。「這氣味……是迷惑男人的味道。不是香水吧?」
「各位老闆想必早已察覺。近日日軍的動向不可小覷。這片有鉅額財富和物資往來的土地,日軍絕不會坐視不管,他們不惜付出一定代價也會來奪取。屆時各位打算如何?留在這裏與國民革命軍並肩作戰嗎?想必不會行此愚舉。暫時避居香港,待局勢安全後再回來,方爲上策。這期間所需的費用想必巨大。若除了自身資產,還能持有『最』的種子,無論陷入何種逆境,都有東山再起的可能。」
當拜訪一位名叫嚴民生的老闆的別宅時,楊直將收集到的種子分裝了一小袋,恭敬地呈給嚴民生。嚴民生皺起了眉頭:「你這是什麼意思?生鴉片和種子,按理都該由上海的老闆們共享,個人是不許私藏的。」
楊直低聲笑了:「真刻薄。那他若是嬰兒,我算什麼?」
「你是不是長期遭受男人的虐待?」
「不坐嗎?」 楊直催促道。雪繪回答:「不了。請長話短說,複雜的事情我不擅長。」
「你從關東軍眼皮底下偷出了罌粟種子吧?那肯定正在被追捕。」
擴大的田地裏,翌年春天開出了第一年數倍的花朵。生鴉片的採收量也大幅提高。土地開墾持續進行,工人增加,已能進行大規模的罌粟栽培。
忽然間,過去的三年彷彿夢境一般。二十幾歲的尾聲在山中度過雖覺可惜,但接下來纔是人生的正戲。黃金的三十代即將來臨。不,必須如此。
「是什麼事呢?」
「當然。」 楊直低聲笑道,「絕對不要違逆杜先生。你要徹底扮演好一件精美的工具。根本不需要你作爲一個女人的身份存在。」
他意氣風發地走着,愜意地欣賞着迴盪在走廊裏的小提琴聲。敲響雪繪的房門後,琴聲戛然而止。
「杜先生未必會喜歡我的演奏。如果惹他不快,恐怕當場就沒命了。」
「我?」
「野狗。遲早只會得狂犬病死掉。」
「這香氣對我而言,只是麻煩。」
在派人將正式的「禮品」送達嚴民生處的當天下午,楊直走向宅邸別棟,前往原田雪繪所在的房間。
「楊直,你究竟在盤算什麼?」
10
數日後,楊直接到嚴民生的通知,稱事情已談妥。
楊直喃喃道:「這裏的香氣最好聞。」
幾日後,次郎乘卡車下山,依照指示,從太湖北岸的碼頭搭乘前往上海的船,返回了租界。碼頭上,在等候下船客的出租車和黃包車中間,停着一輛眼熟的車。次郎走近車子,確認了司機面孔後,對方立刻說道:「請上車。」次郎坐上副駕駛座,車子便向法租界駛去。
門被輕輕打開,雪繪探出臉來。
「您也有過同樣的經歷?」
「不。」
「比待在這裏安全。杜先生的宅邸戒備更森嚴。」
「當然,那份厚禮稍後定當奉上。只是,罌粟種子在此刻交付,最爲不引人注目。」 楊直語氣堅定地繼續說道,「您不必擔心。那些負責培育苗株的人,恐怕早已各自偷偷藏起了一些種子。在我到訪之前,多半已有人悄悄摘取了一兩個罌粟果。若連這點眼力見都沒有,在上海是活不下去的。這次的事情本是爲防備『田』全軍覆沒的權宜之計,但對於成功培育出成果的各位,我本就打算以這種方式略表謝意。」
「剛纔說過了。杜先生除了自家人,不把別人當人看。更何況是日本人,在他眼裏不過是『小鬼子』。」
「我想進軍上海經濟界,但要起步,必須先向杜月笙先生打個招呼。得去拜碼頭,送上『貢品』,說『晚輩打算開始做某某生意,必當小心謹慎,絕不敢礙先生的事,萬望先生多多關照』。這時,我想把你自己獻給先生。」
楊直沒有回答,繼續說道:「是你丈夫是個暴君?你殺了他,帶着鴉片煙膏和罌粟種子逃了出來?還是說……」
「你用這氣味引誘了多少人,然後殺了他們?」
楊直走進房間,反手關上門,插上了門閂。小提琴放在桌上,雪繪空着手。一旁花瓶裏插着的黃色槐花,格外鮮豔奪目。
「請放開我。」
「我多年爲青幫各位效力,同時,也盤算着涉足公司經營。」
楊直身着長袍,依舊灑脫整潔。略顯豐腴的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容,待人接物比從前更圓滑。想必是更善於藏鋒了。
楊直從長椅上起身,張開雙臂走向次郎。次郎放下手提包,與楊直擁抱。
「次郎,三年辛苦你了。」楊直的聲音裏帶着對視爲家人的對象纔有的情誼。
「好久沒人這麼叫我了。」次郎也展露笑顏。「只有大哥你能這麼叫。何忠夫還以爲我是朝鮮人呢。」
「爲何?」
「說我的舉止缺乏中國人樣。我情急之下謊稱是海外出生的朝鮮人。」次郎認真問道。「我是日本人這事,都有誰知道?除了大哥和白虎他們,還有誰知道?」
「大部分幹部都察覺了。」
「什麼?」
「你在公共租界開過雜貨鋪。從那裏查起,經歷很容易查到。何忠夫是出於對我的信任,才認定你不是純正日本人,而是朝鮮裔。上海的老闆們是顧全我的面子,纔對你裝不知道。你是培育『最』的功臣,短期內他們會睜隻眼閉隻眼。但若出事,便會以出身爲由排除你。別忘了這點。」
久違地,次郎感到背脊發涼。討厭的汗水從太陽穴滲出。
楊輕輕拍拍次郎的肩膀。「別擔心。只要我掌權,你就安泰。先去洗個澡清爽一下。別棟一樓有間放置了西式浴缸的浴室。會用嗎?」
「我只會用日式浴盆。」
「問女傭。她們會教你。」
自雜貨鋪關門以來,次郎再沒機會泡過澡。虹口是日本人街,有澡堂,但楊直宅邸主樓只有淋浴間。渴望泡澡是日本人的天性。
爲把提包放回房間,次郎上到二樓,只見之前宅邸裏見過、名叫沈蘭的女傭正在走廊等候。看到次郎,她微微一笑:「歡迎回來,黃先生。」
「啊,又要麻煩你了。」
「請儘管吩咐。」
「那等我放好行李,能教我怎麼用別棟的浴室嗎?」
「明白了。」
沈蘭引導次郎去的浴室,入口旁放着放衣物的籃子。旁邊的臺子上備好了嶄新的換用短袍和褲子。還有浴袍和毛巾。
「日本不顧中方反對,增強了支那駐屯軍。根據協定,駐屯地點有限,所以能預料到可能發生軍事衝突的地點。危險度最高的是北平郊外。」
僕人開始上菜。接連端出的熱菜數量讓次郎感嘆,這也是託「最」賣得好的福吧。
穿上浴袍,移到浴缸旁。
「只有同時持有銀幣和翡翠的人,才知道計劃的詳細內容?」
入座後,次郎開始埋頭喫飯,楊直愉快地看着他。空盤被依次撤下,最後,另一名僕人端來一個大托盤,蓋着布。
楊直指向另一個皮袋。次郎也拿過來,將內容物倒在掌心。一顆清澈綠色的玉珠。翡翠。一眼便知昂貴。有細小孔洞貫穿。大概是從手鐲或念珠上拆下來的。
他忽然想,原田雪繪是否也用過這個浴缸?這裏是別棟,即使如此也不奇怪。
「這個架子上準備了香油和薄荷油的瓶子。夏季炎熱時,在熱水裏滴少許薄荷油,出浴後身體會感到清涼舒爽。」
上海夏天異常悶熱。有薄荷油真是太好了。
「正是。大陸上,有無數惡棍用盡手段欺騙他人,牟取利益。是陰謀與暗殺支配的世界。即便非青幫門下,也會被盯上。」
托盤上堆成小山的是中國政府發行的法幣。此外還有兩個收口的小皮袋。
楊繼續道:「有疑慮時,要確認對方是否同時持有銀幣和此物。你出示給他人時,意義相同。」
沈蘭觸碰水龍頭解釋道:「擰這個會出熱水和冷水。需要在浴缸內衝淋時,請取下花灑使用。請注意別把水濺到浴缸外。洗頭時,與其用花灑衝,不如在蓄的水裏浸一下更快。水請少放些,以免溢出。」
「抱歉有點少。」
「明白。銀幣尤其難得。萬一之時,能當銀子用。這兩樣我會當護身符,一直放在口袋裏帶着。」
次郎說:「成了企業主挺好的。恭喜。但,郭老大怎麼說?」
擰開水龍頭。在等水滿的間隙,他拿起香油瓶聞了聞。清爽香氣背後能感到鮮活的草木氣息。若是柑橘和嫩草香,留在身上也不錯。滴了兩滴進熱水,香氣立刻升騰而起。
「何忠夫也給了。還有其他幾人。我自己也隨身攜帶。發行年份全都統一。中華民國二十一年發行。看背面的浮雕。波浪縫隙間,能看到新月形的瑕疵嗎?」
浴缸形狀宛如大搖籃,蛋殼般白滑的缸體四角由描畫着曲線的金色支腳支撐。數根管道連接着浴缸,上方橫杆上掛着花灑。與日式浴槽完全不同。
「那麼,或許在淋浴間使用肥皂,浴缸僅用於浸泡爲宜。」
楊直親自拿起托盤上剩下的兩個皮袋,放在次郎面前。「這是報酬之外,我單獨送你的。請珍視。」
伸手隨心所欲奪取看中之物。金錢女人盡在掌握。自己總是隻能眼睜睜看着。這與在家鄉時毫無分別。什麼都沒改變。
「啊。」
「怎麼連地點都知道?」
「嗯。算是吧。」
清爽的香氣驅散了淫靡的妄想。
次郎以爲是時令水果,布掀開的瞬間,他「啊」地叫出聲。
「不過,老闆們的精明還是讓人喫驚啊。」
「國民政府和日軍的關係,這三年間顯著緊張。特別是今年開始,頻繁有流言說入秋前會出事。連可能出事的地名都傳出來了。」
「形勢如此,這種時候必須優先考慮自己。日本人也一樣吧?」
「沒什麼特別。論經營,他纔是前輩。」
「法幣開始發行前,在大陸使用的貨幣。」楊直說。「世界恐慌爲契機,中國發生大量白銀外流。爲制止此現象,政府禁止了銀幣的使用。取而代之開始發行的就是法幣。」
「讓她搬到別處了。」
「在哪裏洗身體?」
「對。爲方便在租界使用,準備了法幣,但也可以換成日元或美元。英鎊、法郎都行。儘管提。」
「就這麼辦。」
「他倒是坦然表示高興。因爲能成爲組織的資金來源。」
面對法幣堆成的小山,楊直卻說「這點」。那麼,老闆們到底分到了多少金額?甘於做青幫下手的話,自己能分到的恐怕不多。大概也就雜貨鋪年收入的百倍左右吧。
「爲什麼給我這個?」
沈蘭離開浴室後,次郎關上門脫光衣服,立刻在淋浴間用肥皂打出泡沫。用手仔細搓洗頭髮和身體,用溫水沖掉泡沫。
楊直爲何渴望進軍印度支那,終於恍然大悟。若能在國外祕密開闢鴉片銷路,就無需向老闆們上繳,收益可以盡入囊中。凡是瞭解作爲鴉片管理者資金流動的人,必定都夢想過這個計劃。
「請在浴缸裏用肥皂。歐洲人是渾身泡沫地出浴,然後用毛巾擦掉泡沫和水汽。」
「謝謝。」
楊直的權力尚且微不足道,這讓他懊惱。必須借「最」爲槓桿,無論如何讓他在印度支那成功,否則追隨他的自己也無利可圖。
「無法保證百分之百安全。不知誰會用什麼手段騙你或威脅你。落入他們手中,很難保持沉默。若感到無法忍受,爲擺脫痛苦而出賣同伴或我,也是不得已。但別以爲那樣就能活着回來。無論是一直沉默還是吐露情報,他們最後都會殺你。」
浴室內,洗手檯和淋浴間有隔斷,浴缸在房間深處。地面鋪着瓷磚便於清潔。淋浴間到浴缸之間鋪着腳墊。
有權勢的傢伙總是這樣。
「這時代,即便如此之物也能驅動人。好好利用。」
一想到這是雪繪浸泡過的浴缸,水中的身體某處自然起了反應。想象着體溫升高的雪繪的身體在浴室香氣會更濃烈,僅此便令他興奮起來。
當然,交易額變大,老闆們會嗅到風聲,以青幫幫規爲盾壓制楊直吧。不可能放過新的財富。擁有權力和財產的人,總是渴望更多。楊直打算如何應對?
「除了我,還有別人拿到這個?」
「不,這樣就很好。我想在租界玩一陣子。」
洗完澡在餐廳喝水時,楊直從二樓下來。
「什麼?」
「杜月笙先生府上。」
「表面上看,銀幣已全部由政府回收。但現在,這樣個人私藏還是可能的。雖不能作爲貨幣使用,但白銀材質本身有很大價值。缺錢時會有用。而且,最重要的是,持有此物者是我的『自己人』。即使初次見面也能信任。」
楊直說:「這是你三年的報酬。收下吧。」
頭暈目眩。感激與嘆息難辨的感情從心底湧起。
次郎啞然。將一個女人送入權勢者門下會發生什麼,再明顯不過。更何況杜月笙中意雪繪。雖可能只是對待珍奇動物的程度,但一想到三年間杜月笙可能對雪繪爲所欲爲,次郎就氣血上湧。黑色的怒火在心底沸騰。
身體暖和起來,或許是放鬆了,一陣睏意襲來。
「董銘元呢?」
水滿後關上龍頭。脫下浴袍掛在牆鉤上。小心地滑入浴缸以免摔倒。即使全身浸入,水也只到腹部。
「早就清楚了。」
「呃?」
那傢伙,還在這宅邸嗎?還是早已逃走?回想起三年前的景象。洋槐樹蔭下,小提琴,歡快演奏着爵士樂的雪繪的微笑。今天一聲小提琴都沒聽到。她是否已經離開了?
「謝謝。話說,原田雪繪還在這裏嗎?」
「每枚銀幣都在同一位置做了相同瑕疵。今後,若有打着我的名號接近你的人,要不經意確認他是否持有此物。或者,在對方先出示此物前,別相信他。還有一樣。」
次郎拿起較重那個袋子,窺看內部後驚愕。倒轉袋子,銀幣滾落出來。一面是揚帆的舢板船,另一面是孫中山側面像。「這是——」
「出浴後,拉這裏會拔掉塞子,用過的水會流入排水管。即使忘了也沒關係,我們打掃時會處理。」
楊直向次郎說明了經過。楊直的請求被杜月笙接受,不久便獲准經營貿易公司和紡織公司。藉此,楊直也如願加入了恆社。這番成功,雪繪的存在似乎功不可沒。杜月笙對雪繪的體質表現出濃厚興趣,也喜歡她的小提琴技藝。據說近來他自己也想學,正讓雪繪啓蒙。
「這些全部?」
「哪裏?」
楊直做了個「快拿」的手勢,次郎用顫抖的手抓起鈔票,堆在自己面前。
雙手掬水,嘩啦一下洗臉。
「利潤大半都上繳老闆了。扣除我和何忠夫的份,就只剩這些了。」
「那樣皮膚會發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