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诡道之末
《上海灯蛾》 · 上田早夕里 · 6.6万 字
1
清点死者。杨直的父母、妻儿。保护他们的手下们。在南京接纳他们的可靠熟人。杨直为获取与凶手相关的信息而拷问致死的汉奸们。在香港被杀的杨明林及其身边人员。
次郎叹了口气。数量多到令人厌烦。如今又添了新的死者。杨淑和她的丈夫。
为何连远居他乡的妹妹都遭杀害?这也是对杨直的报复吗?
得知妹妹死讯后,杨直的状态又变差了。虽不吸鸦片,但常常陷入沉思,一副钻牛角尖的样子。
要想查明真相,恐怕只能再见一次原田雪绘,向她打听消息了。关于这件事,她应该也能探查到什么。
一九三八年十月末。
次郎为视察「别墅」而访问了缅甸。
季节已入旱季,在暑季曾升至近摄氏三十五度的气温,如今已降至摄氏二十七、八度左右。
这是个即便在南部平原地带,最低气温也仅降至摄氏二十度左右的国家。而北部地区,虽然白天的炎热与南部无异,但旱季时最低气温有时会跌破摄氏十五度。
次郎在缅甸首都仰光与赵定伟会合。并不立刻前往「别墅」,计划先在此地与相关人员碰头。「缅甸有什么好吃的?」次郎一问,赵定伟顿时喜笑颜开。
「黄先生这样的人物,可别说要去路边摊吃啊。我在斯特兰德酒店订了房。去餐厅吃吧。上海租界能吃到的欧洲菜,这里也应有尽有。」
「那多没意思。」
「天气热,怕食物中毒。还是小心为上。」
「唐人街在哪儿?」
「最大的在市中心靠近河口那边。就算要去,也得挑好店。」
处于英国统治下的缅甸首都,与上海租界一样,排列着西式建筑,映入眼帘的是当地人与欧美人士往来穿梭的熟悉景象。据说一旦离开市中心,便是只有缅甸人居住的区域,接连着毫无西洋气息、杂乱无章的老城区。简陋的房屋、摆满蔬菜、鱼肉和鸡肉的平台市场、聚集在摊贩前大口吃着面食和鸡肉串的工人们——这氛围与上海的老城区颇为相似。
次郎说既然有华界,去吃饮茶也不错啊,但赵定伟并未朝那边去,而是直奔斯特兰德酒店。赵定伟为他准备的是一间特别宽敞的客房。除了卧室,还有客厅和餐厅,比在租界常住的酒店房间还要大。格局如同租下了一栋豪华宅邸的一整层。
叫客房服务送来了下午茶,正边吃边喝放松时,访客们陆续到了。
除了中国人,还有些次郎仅能看出是亚洲裔的男子。其中还有被介绍为居住于北方、能担任与山区少数民族翻译的人。众人围坐六人餐桌后,在赵定伟的指示下,男人们逐一自我介绍。每个人在开口前,都将银币和翡翠玉珠放在桌上。这是得到杨直正式认可的证明。
这些眼神精明、闪着光的男人们,年纪都与次郎相仿。除了翻译,衣着都很体面。
直至一九四一年期间,上海租界因汪兆铭政权建立活动及其与蒋派势力的冲突导致大量人员死亡,但次郎自己的生意却很稳定。
「我和他是结义兄弟。不可能背叛。」
「是在浙江山区栽培过罂粟的同一批作业员。和印度支那的当地人不同。他们深知青帮的可怕,不可能轻易背叛。」
「他们对我们的收购价满意吗?」
所以,反其道而行之帮助他人,也很有趣。赚了钱就大手大脚花掉,再赚再花,如此反复,等到死时存款余额为零,就能心安理得地去那个世界了吧。
「『最』制成的鸦片烟膏库存还有多少?能维持几年?」
「真的吗?黄基龙是不是也掺了一脚?」
杨直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日军行动如此迅速准确。
一九三九年三月末。
「若能妥善分配利润,让云南省也栽培或许更好。我们的负担也能减轻。」
「若知道拿走植株的部队番号,可以派工作人员进去。立刻让他们销毁。即使被送到日本人研究所,只要把植株毁掉,在栽培土里混入盐就行。我来安排行动人员。」
「那就按这个方向与老板们商讨看看吧。」
「与云南军冲突,也意味着与国民党军冲突。在陌生的山地树敌,并非上策。」
「您说笑了。」赵定伟笑道。「这不是黄先生该亲手做的事。不如请您查验一下田地吧。虽说都是熟手,但听说『最』是很特别的罂粟。」
「有。」
杨直若无其事地说:「考虑到将『田』和栽培者转移至缅甸的麻烦和花费,维持现状更可取。若转移,又需调整田地土质,搞不好首年收成会暴跌。」
「要善待人员。这也是为了防止他们在外泄露秘密。」
被问者微微眯起眼:「和往常一样。贪心的人会遭天谴。」
也有人将生鸦片块点燃吸食,但只有那些患重病或有特殊原因的人,才会吸到废人般的地步,这类人似乎也会被村民疏远。村民吸的是普通烟草,有时也会在烟叶中混入少量鸦片,但基本上只将生鸦片视为商品,通过出售获得的钱,从山下的商店或流动商人那里购买生活用品。
「为什么?」
为视察罂粟汁液的采收,次郎再次访问缅甸。对当地情况满意后返回上海租界,再次投身于贸易公司的经营和与青帮的交往。
先前被日军逮捕的人无一返还。青帮判断他们是在审讯拷打中死去了。
早在日德意三国同盟之前,纳粹德国已于六月入侵法国,攻陷巴黎。此后法国建立了德国的傀儡政权维希政府,得知此事的日军要求维希政府允许其在法属印度支那驻军。获得同意后,于九月进驻了两万五千兵力。
这一年,在法属印度支那半岛爆发了上海老板们未曾预料的事态。
「能迁到哪里?」
「除草和驱虫看来挺费功夫。病害会发生多少还不清楚。不仅是罂粟,人也一样。在这生病了,既没药也没医院。作业员可能需要适时补充。」
董老板将杨直召至宅邸,询问他对法属印度支那事件的看法。
无论想满足什么欲望,都需要巨款。仅仅为此,我现在才贩卖鸦片。自己以往的恶行,不可能靠用钱救人就一笔勾销,但此刻,他还是愿意做着美好的梦。
当晚留宿在「别墅」的简易棚屋里,通过翻译与栽培负责人谈了话。与在斯特兰德酒店见到的男人们不同,这边都是农民。他们知道能从罂粟中提取鸦片,但不明白如何转化成吗啡和海洛因。更不清楚那些东西能以远超生鸦片的价格交易。
自然之美,有时会带来一种近乎绝望的感动。久居上海租界无法见识的广阔天空,在这里向遥远的天际延伸。这是仅靠赚钱无法获得的世界。若能花上一生走遍世界,该有多快乐。金钱重要,但自由更宝贵。真正意义上,无拘无束地生活——总有一天要实现这个目标。一定要做到。
2
「即使栽培地增加,只要流通控制在我们手中,价格就不会崩盘。虽被称为『云南王』,但龙云终究是地方军阀。被蒋介石盯上就会老实。通过杜月笙先生,让蒋介石来约束他吧。」
此刻老板们若将田地从法属印度支那迁往缅甸,会非常麻烦。从物资人员流动中,可能让人察觉到缅甸有「别墅」。那里必须彻底保密。
「有龙云作后盾,日军就不敢轻易出手了吗?」
靠近缅甸的地区,也有董老板的隐藏田地。必须调整流通范围和数量,否则也会影响价格。罂粟栽培及其成品的流通管理,需要像拼图一样的思维。次郎乐在其中,沉醉于仔细推敲。尽管经营的是违禁品,但就货物流动而言,与经营普通公司并无不同。光是盘算盈亏就让他心潮澎湃。
走投无路的老板们不得已透露:「这是极品鸦片,别处弄不到。」
在朝霞映照的卷云下,延绵着浓密的绿色,远处隐约可见河面。空气清冷,带来清晨森林与水流清新甜美的气息。勾勒盆地边缘的柔和山峰闪耀着神圣的光芒,让人鲜活地感受到人类存在的渺小。
「备用种子呢?」
「不过,法属印度支那有老板们的『田』,那边的收成会影响『最』的价格。这点必须注意。」
进驻法属印度支那的日军,监视着从此地流入重庆的「援蒋物资」,发现可疑货物便一律没收。这使得青帮难以将印度支那「田」里栽培采收的「最」运抵上海。董老板的隐藏田地「分家」也需警惕。
对了,等钱攒到吓人的程度,可以更多地用在他人身上。世界上有无数人在贫瘠的土地上挣扎求生。自己也曾是其中之一。若当时有谁能让整个村子富裕起来,该是多么大的救赎。如果留在故乡就能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价值,那该多幸福。
他们发现,在董老板的「分家」,不在秋季而是在春季播种,生鸦片产量会减半,但能确保保有品质的种子。这意味着,专为采种而设的土地以及用于品种改良杂交试验的候选地范围扩大了。这类田地规模小即可,便于躲避各国政府的探查。次郎对杨直隐瞒了此事,同时继续为董老板提供咨询。分析来自现场的报告,不时向负责人下达指示。
工作是将从法属印度支那迁移的「田」运来的鸦片以及为销售「最」而在大陆囤积的普通鸦片,流通到整个印度支那半岛及周边地区。将「别墅」生产的鸦片也销往印度,吗啡和海洛因则送往中国。
「日军根据特务机关指示,会频繁要求检查货物。在公路沿途或港口抽检时,若『最』被日方截获,我们将无法辩解。」
海路若被切断,「最」的运输将改为经云南省的陆路。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被老板们问及此事时,回答「青帮货物经云南省过境毫无问题,可自由往来」,但理所当然地要求通行费。不放过牟利机会,是为政者的正确做法。
杨直查获了带走「最」植株的日军部队番号,派人在他们送往满洲罂粟栽培研究所的途中下手。行动部队趁夜间悄悄靠近营地停放的军用卡车,从盆中扯断植株,并在土中混入大量盐。此后又派工作人员伪装成清洁工混入研究所,长期探查是否有栽培「最」。
他们各有不同的职责:有负责连接「别墅」与赵定伟的,有熟悉缅甸国内陆路与水路的,有经营相关公司的,还有与政府、警方、军方有门路的。次郎详细了解了已确保的运输路线有哪些,在缅甸境内什么是危险的、什么是安全的。
但那样的现实哪里都不存在。
杨直问道:「除了生长中的植株,种子也被夺走了吗?」
董老板从椅上起身,走到放电话的大理石台旁。拿起听筒开始通话,但脸色眼看着僵硬起来。只说了句「再联系」便挂断电话,表情苦涩地转向杨直。「听说日军发现了印度支那的『田』,确保了一些植株,然后把田地烧毁了。有几个作业员被拘捕。看来是想通过审讯找出田地的所有者。」
茂冈少佐那平淡的态度在杨直脑中复苏。虽说出货路线有限,但法属印度支那山区广阔,不可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合理的想法是作业员中混入了间谍,但想不出是何时被安插进来的。
至此,老板们的意见分裂成两派。
金钱感觉已完全麻木。存折上不断增加的零令人害怕。做着违法之事,却未受任何惩罚,钱财不断累积。若非日军占领,次郎本可凭这笔收益在上海拓展事业,学会自由经营的乐趣。但作为表面上的中国人,次郎在当前上海只能被允许在日军限制下经营。他尚无在他国创业所需的知识和手腕。
「派直系手下过去了吗?」
「为什么田地位置会暴露?」董老板挥舞着手臂怒吼。「国内暂且不论,那可是国外的田地!难道允许了容易泄露信息的人员往来吗?」
第二天早上,喝完粥做的早餐走出棚屋,次郎环顾四周景色。
「正是。」
世上只有「有钱人才能赢」这残酷的事实。
杨直立即回答:「即使通行费会增加,也不应移动『田』的位置,收获的鸦片最好经云南省运输。」
「别墅」的规模比在浙江的「田」更大。将原本就在当地从事罂粟栽培的村民整体迁移过来,再加上从中国带来的栽培者,建成了新的村庄。没有利用原有的田地,是为了不让缅甸警察和统治者英国人掌握其位置。
房间一角的电话响了。
特务机关对青帮的普通鸦片买卖睁一只眼闭一眼,但不认可「最」的流通。董老板曾向特务机关的茂冈少佐坚称「青帮对关东军的罂粟一无所知」,故若暗中销售之事败露,势必被关东军索要巨额赔款。
「处决所有在印度支那半岛参与『最』栽培的人员。」
泰国担忧日军占领整个印度支那半岛,为夺回昔日被法国分割的领土,开始与法国谈判。但谈判破裂,十一月二十八日,法国空军轰炸了湄公河畔的城镇,泰国空军与法军进入交战状态。
最终报告送达杨直处,确认没有植株幸存,「最」并未落入日军之手。上海的老板们松了口气,命令杨直进行下一项工作。
「最近的是英属缅甸。在那里建新『田』,通过长江将鸦片运入上海。」
「当然。」
对此老板们也有所预料,承诺支付一笔不损龙云面子的大额款项。然而龙云并不满足于此。他追问货物详情,严厉盘问「究竟运的是什么?」。为保卫省份安全,这也是为政者的正当态度。
「没错。已经不能说因为条件不合就取消这种话了。」
由于「田」和「别墅」同时开始产生收益,次郎的利润猛增。都说鸦片运作得当能获得国家预算级别的巨款,数字确实有逼近之势。次郎所得虽只是一部分,但本金巨大,已然非常充裕。即便扣除各项经费,金额仍大到难以置信。而且「别墅」的收益是另设账目的。
一位老板问道:「如果龙云连蒋介石和杜月笙先生都敢违抗呢?」
「为了生计的话,谁也怪不了。除非政府改善社会,照顾好大家。」
一九四〇年三月末,汪兆铭政权在南京成立。九月二十七日,日德意三国同盟结成,日本政府放弃了与蒋介石的和谈之路。
「让黄基龙回上海时替换了。」
想到春天这里会变成一片花海,次郎感到一阵近乎晕眩的感动。
次日,次郎在赵定伟的带领下,前往靠近暹罗边境的掸邦。抵达当日先在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带着翻译乘卡车前往「别墅」。
杨直继续说:「还有另一个理由。青帮的武力无法与日军对抗,但龙云能调动云南军队。万一有事,他能保护我们。青帮虽有经济上控制城市的力量,但若遭外国军队攻击则不堪一击。双方持有的武器种类和数量不同,基层人员的素质也不可忽视。」
次郎对赵定伟说:「我们要进一步扩大『最』的市场。要避免与法属印度支那流入的部分冲突。」
为将剩余作业员置于监控下,青帮将他们藏匿在一家手工业公司的宿舍里,让他们从事食品加工和商品包装等工作。既然泄露给日军的渠道不明,作业员中很可能仍有间谍。老板们判断,下一块田地必须全部更换作业员。
「种子已经播完了。问题是植株。田地的管理者和保镖们拼死与日军交火,但似乎有一部分被抢走了。」
反对的老板们则齐声主张:
「尽快找地方播种。花钱封口,租用农业学校的田地或温室也行。」
「原来如此。这法子不错。」
工作谈完,就成了聚餐。次郎通过翻译,轻松地交谈着,大致掌握了当地的情况。
还不起债的人、想卖儿卖女抵债的人、赌博自毁前程的人等等,新的作业员候选要多少有多少。杨直毫无异议,将老板们的指示传达给手下。这是重复过无数次的工作。没有夹带私情的余地。
于是龙云逼问:「希望分些这种罂粟的种子给我。」积极鼓励罂粟栽培的云南省,寻求优质鸦片是理所当然。获得新品种,便可能通过杂交进行品种改良。作为一省之长,不会放过这机会。
「与其把『最』的种子给龙云,不如当作没这回事。把『田』迁到别处。」
「真想花开的季节再来一次。」次郎对赵定伟说。「好久没下地了,我也想亲手采集罂粟汁液。」
「那就是对方棋高一着吗?」
然而,钱这东西,越是到手就越想要更多,一旦知晓了不劳而获的方法,便再也懒得辛苦。钱向有钱的地方聚集,拥有者愈发富有,无产者则不断失去。
「两三年内,还能稳住老主顾。」
「目前没有像别处听说的那样压得太低。杨先生有头脑,考虑得周到。以村民能接受的价格收购,并且保持稳定的话,迟早会有其他地方的田地闻风而来,求我们『买我的鸦片』。那些虽是普通鸦片而非『最』,但转化成吗啡、海洛因后也容易运输,很赚钱。不贪得无厌,反而能让大量鸦片自然汇集到我们手中。」
「是可靠的手下吗?」
「日照良好,只要土壤针对『最』调整过,剩下的主要就是病虫害问题了。」
「确实如此。」
据村民说,这一带自古就有将鸦片作为药饮用的习惯。在缺医少药的村庄,鸦片是万灵药。据说将极少量溶入热水中饮用对腹泻很有效,但鸦片中毒的首要症状也是腹泻,这让次郎觉得有点奇怪。或许是用量差异,使之既能成毒也能成药吧。
「既然已向龙云提出商议,就不能驳他的面子。若当作没这回事,会引发中国人之间的内战。」
赵定伟对次郎说:「在这一带的穷村子,种稻米或玉米也赚不了多少钱。容易打理又能卖高价的罂粟划算多了。自古以来罂粟栽培能延续下来,这是最主要的原因。」
某天黄昏,被藏匿在宿舍的作业员们结束一天工作,走进食堂。这里提供的是云南周边地区的日常饮食。米粉、放入蔬菜蘑菇鸡肉炖煮的热汤、混入谷物坚果压扁烤制的面饼。都是些觉得有吃有睡便是幸福、生活在底层的人们。即使菜单千篇一律,他们也毫无怨言,默默吃饭是他们一天中的乐趣。那天也一样。没人觉得比平时略咸略香的汤和蔬菜味道有异,都狼吞虎咽地吃着。
突然,一个男人捂住喉咙从椅子上滚落。他倒在地上剧烈抽搐挣扎,同伴们却无人能救他。食堂内所有人出现了相同症状,扭曲着脸相继倒下。
有人伏在餐具上失去意识,有人在屋里乱跑后砰然倒地,有人发出野兽般呻吟抓挠喉咙,有人翻着白眼不停抽搐,有人想跑出食堂求救却力竭而亡。男女无一例外地痛苦挣扎,口吐白沫,接连断气。
不久,食堂内生命气息完全消失。青帮花钱雇来的男人们进入室内。他们或面对惨状呻吟,或躲在角落呕吐,同时将作业员的尸体一具具运到外面。死者不再痛苦,也不再疼痛。为省事,他们将尸体粗暴地扔到停在院内的卡车货斗上。
分乘三辆装满尸体的卡车后,男们立刻发动引擎。卡车朝着弃尸地点,驶上了山路。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一场将日本与中国卷入的更大灾祸爆发了。
日军袭击了夏威夷珍珠港,并向英属马来半岛进军。不仅是中国,日本开始了与美国和英国的战争。日本将所有这些战争命名为「大东亚战争」。
香港也成为日军攻占目标。与迎战的英军战斗迅速结束,十二月二十五日,日军占领香港。从上海逃到香港的杜月笙,又舍弃此地,逃往蒋介石所在的重庆。
日军甚至进军英属缅甸。缅甸人组成缅甸独立义勇军,年轻一代纷纷集结于此。这支义勇军后来与日军协同作战,共同进军。
泰国与日本结盟,向美英宣战。
一九四二年三月八日,日军占领缅甸首都仰光。为维持从缅甸的物资运输,国民党军在美国支持下向缅中北部派兵,与盟军协同对日作战,但被日军势头所压,被迫撤退。
五月底,日军占领缅甸全境。
这使得次郎他们为从「别墅」向各地运输鸦片而使用的陆路与海路被切断。
「从『别墅』经云南省运出『最』很危险。」次郎对杨直说。「通过龙云,『别墅』的存在会暴露给老板们。」
「冷静点。」杨直说。「关于『别墅』,我不会跟龙云谈任何事。设法避开日军监视,从缅甸港口先发货到印度。那里也是鸦片的一大供应地。混入其中就不显眼,运输路线也成熟。鸦片战争时的鸦片,就是从印度进入中国的。」
「印度是英属,不能大意。」
「当然。听说谋求脱离英国独立的一派正与日军接触。」
「像泰国和缅甸那样?」
「不会立刻投靠日本。印度是大国,突然独立不现实。」杨直微微笑道。「不过,日本这种小国,竟把印度支那半岛和印度都卷进来运作,真是让人吃惊。」
次郎笑不出来。作为日本人,本应为日军的迅猛进军高兴,却有种不祥的预感。日本是小国。不单指国土狭窄,其国民性比起多民族国家,也局限在有限范围内。
信末附上了敷岛通商上海分店的电话号码。次郎立刻拿起听筒,拨号。接通后对方用日语问候,但次郎坚持用中文说:「我找伊泽穣。」
「能否请您协助我的工作?」
「这里说话没人听见。」伊泽说。「缺点是没有酒,而且非常闷热。」
「当然要保留。『别墅』的事,终究是我们自己的工作。不会交给任何人。那是我们的宝贝。」
租界归还决定当年的六月中旬,上海进入梅雨季节。潮湿得令人心烦意乱的空气缠绕着身体,室内湿度计的指针持续指向百分之八十以上。令人郁悒的日常开始了。
3
「不如用日语谈吧?」 伊泽催促道。「这里只有我们。」
「什么事?」
车前窗上,啪嗒啪嗒地落下了雨点。
次郎知道伊泽在第二次上海事变期间去了满洲,并进入当地的大学。虽然后来通过几次信,但没收到毕业的通知。虽为缘分已断感到些许寂寞,次郎并没太在意。一方面是自己工作繁忙,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杨直曾教导他,作为「大人」本该如此:遇到困难者不惜援手,但不求任何回报;对方即使失礼,也体谅其或有苦衷而不计较。此乃「大人」之风。
「光有你不行,我自己的证明文件也必不可少。没有例外,而且证明不是马上能办下来的。」
不能说知道,次郎答:「不。」
次郎沉默不语。伊泽轻叹口气。「在这儿僵持着,会让人起疑的。」
「比住酒店方便,我租了一个房间。我房里备了上等好酒,比租界里军人吵闹的俱乐部安静多了。还可以放先生您喜欢的唱片。」
法属印度支那半岛事件后不久,杜月笙、龙云以及上海青帮老板代表三方达成协议,新的田地就此建成。
次郎自己也觉得用日语更容易窥探对方真心。对伊泽提出此事的缘由,次郎感到的兴趣多过不安。为自保,也想问个详细。「好吧。那就用日语继续。」
伊泽先下车等次郎,但次郎没从后座动弹。于是伊泽亲自走到后门,从容打开,对次郎说:「黄先生,到了。请这边。」
作业员和管理人员均由云南省方面提供,因此次郎在此事上接触栽培相关工作的机会锐减。青帮方面的业务主要在流通环节,因规模扩大,众多公司参与进来。次郎过去与杨直一同制定栽培计划、管理田地、利用自己的贸易公司销售鸦片——那份从辛劳与费心中产生的充实感与喜悦,已彻底成为过去。
车向前开,哨兵靠近,从车窗向内窥视。伊泽出示了身份证。哨兵确认后,看也没看次郎就离开了车旁。
在故乡,偷偷暗恋的姑娘被酒坊家的儿子夺走了。从浙江的「田」返回上海租界后,原田雪绘又成了杜月笙的人。刚以为靠自己抓住了与雪绘的关系,这次「田」的管理权又被龙云拿去了。虽说还有「别墅」,但规模与「田」无法相比。若由云南省管理,「田」的规模将会空前巨大。而那里在那里,已没有自己插足的余地了。
出租车在百老汇大厦前停下。
打开信纸,在为久疏问候致歉后,伊泽写道自己大学毕业后进入一家叫敷岛通商的日本商社工作,因公务来上海,希望能拜访次郎。说是通过自己的工作得知次郎在经营贸易公司。
「日本以满洲国为中心种植罂粟,海洛因生产不愁。我们公司通过央机关获取这些,但近来,资源卖方提出了新要求。」
时隔六年重逢,伊泽身材比想象中魁梧得多,男子气概令人刮目相看。加之短发,精悍得让人误以为在军队受过训练。以前那种纤细气质已消失无踪。白皙的相貌中,甚至透出一种超乎寻常日本人的迫人气势。
在次郎预订的店里,伊泽准时到来。
伊泽拦了辆出租车,积极地说:「下一家店请交给我吧。」他引次郎坐进后座,自己坐上副驾,对司机说:「到外白渡桥过去一点。」
今后,将与龙云分享利益,以此形式扩大「最」的市场。一个省完全成为「最」的栽培地,青帮和龙云都将获得巨大财富。这样一来,短期内无需在其他地区种植「最」了。虽为防备万一仍需另备田地,但那终究只是为了保种,无需指望其产生巨大收益。
如此轻易放行,次郎愕然,问伊泽:「回去怎么办?我一个人可过不了这桥。」
这时,次郎在寄到公司的信件中,看到了一个令人怀念的名字——伊泽穣。寄信人。
次郎咀嚼着悔恨,意识到在龙云麾下,自己不过如小石子一般。岂止是小石子,或许连尘埃都不如。是个存在与否都无足轻重的人。就如同当年刚从乡下来到大城市时一样。
「上海租界」之名将消失,上海将作为中国的土地回归。
「总之先去试试吧。如果过不去,再去霞飞路好了。」
次郎仍不下车。「从这儿打算去哪儿?」
「百老汇大厦在第二次上海事变时被日军接管了。现在应该是日本将校和特务机关在用吧。你打算带我去这种地方?」
战争下的上海,次郎安分地经营了两年贸易公司。战争时期大量物资需要运输,即使不运鸦片也有利可图,这让他感到庆幸。
不能比较。帮助了一个年轻人,却对另一个见死不救。事到如今,比较已毫无意义。
即便如此,从文件上看,这座城市即将回归中国人手中。一九四三年,英法承诺将上海租界归还汪精卫政权,并决定在夏季完成交接。此事在年初已公布。
「当然。」
次郎判断,「田」的位置虽然变动了,但董老板的「分家」最好不动,并在开战的同时将此意告知了董老板。在「分家」生产中的鸦片,运出虽辛苦,但在当前形势下,不宜轻率指示。关于「分家」的事,暂时全权交给董老板处理为好。对于如何运作鸦片,那家伙懂得多得多。
伊泽一直用中文交谈。短短五年中文就如此流利,令人惊讶。但也可能次郎不知道,他或许早就在学习了。
但这不过是换了个统治者而已。如同南京的新政府最终沦为日本傀儡政权一样,上海即使从欧美统治下「解放」,也只不过是换成了被日本掌控。
「中文熟练了不少啊。在满洲很用功吧。」 「谢谢你的信。我很高兴。」
稍等片刻,本人来接电话了。听筒那边传来流畅的中文,语带欣喜:「黄先生,久疏问候了。」
「已经打好招呼,没关系的。」
忽然,像是要抵消这种情绪般,香港的经历掠过次郎脑际。五年前,那个本该由自己下手、无名无姓的青年。被白虎他们击毙的那个杀手。他和伊泽年纪相仿。
「嘛,世道如此。」
正因小才胡来。将民族的骄傲,耗费在胡闹上。可以想象,当日本被盟军逼得走投无路而自暴自弃时,会采取什么行动。光是想象就让人厌恶。恐怕不会有好结果。
要持续到何时?
「谁说的?」
伊泽没接这话,转到驾驶座那边敲了敲窗。司机点头,下了车。伊泽低声交代了几句,司机便径直朝百老汇大厦入口走去。
「实不相瞒,我从某位人士处听闻,您其实是纯粹的日本人。本名吾乡次郎。据说是兵库县山村出身。」
「不,没关系。」 次郎轻快地回答。「只是工作忙,有点累。别在意。」
「哪里的话。今晚想为你接风,在法租界的餐厅,七点左右如何?」
「无妨。话说,这难道不是出租车?司机是你的手下?」
伊泽坐进后座,在次郎旁边坐下,关上车门。雨势转眼间大了起来,玻璃窗蒙上一层薄雾。
另一方面,欧美势力被驱逐后的上海租界,变成了日本军人趾高气扬的城市。南京路和霞飞路的热闹依旧,大世界、剧院、电影院也仍在营业,但以往那种自由奔放的气息已荡然无存。美国人的爵士乐队完全消失了,连日本人的爵士乐队在酒吧里也被要求演奏军歌。
「缅甸的『别墅』怎么办?」
直到日本战败,离开这片土地为止。
「我会再送您。」
不安应验了。
「掉头回霞飞路吧。就算军人们吵,那边也好些。」
伊泽兴致勃勃地谈起大学时代和进入敷岛通商后的艰辛。学问的深奥、掌握的困难、因公奔波大陆各地的英勇事迹……看着伊泽生动讲述的样子,次郎久违地感到心灵被涤荡,觉得帮助这个年轻人真是太好了。
「原来如此。」
因为是包间,只有两人,可以悠闲地享受美食与谈话。
「其实我们公司也参与其中。为筹措军需产业必需的钨等物资四处奔走,此时,货款有时会用海洛因支付。量少但价值巨大,卖方也很乐意。」
次郎没漏听这话。「啊,抱歉。我进不了公共租界。」
「有件事想拜托黄先生。」
次郎将这可怖的记忆从脑中驱散。
「有我在一起应该没问题吧。我有敷岛通商的职员证。」
「突然打扰,不会给您添麻烦吧?」
出租车右手边是黄浦江,驶过江海关和华懋饭店门前。快到公园北面的铁桥附近时,在强光照射下,可见日本哨兵扛着步枪站岗。
「我想专注于正经生意。有了与龙云的人脉,在社会上反而更有面子。」
「这种时候该由年长的做东。不必推辞,来吧。」
「抱歉。想省点事。」
十二月二十日,日本陆军航空队开始轰炸印度加尔各答。这拉开了持续至两年后一九四四年的、给日本带来更沉重负担的战斗序幕。
次郎感到难以言喻的焦躁,轻轻放下听筒。
「那栋大楼。」
在云南省,一九四二年春天,首批「最」开花了。是去年秋天播下的种子。遗憾的是,罂粟汁液的产量远低于预期。是气候原因还是土壤调整不当?据说从今年开始,将尝试每块田稍微改变土质,寻找最佳条件。与动植物打交道的工作,可怕之处就在于此。它们轻易就会背叛人的期待和算计。
「什么要求?」
「关东军下设有关鸦片交易的央机关。他们无所不查。您知道吗?」
「为什么?」
伊泽脸颊松弛下来。「大陆的战争,光靠漂亮话是打不下去的。中国军也好日本军也好,都靠鸦片交易获得的资金支持。听说连南京的汪精卫政权,没有这笔资金也建立不起来。」
「日本开始与英美作战,已无暇细致搜查山区。只要不采取太显眼的行动,应该没问题。」
打电话给缅甸的赵定伟,商量变更从「别墅」的运输路线事宜。赵定伟以豁达的口气回答「明白了」。那反应与杨直颇为相似。证明他们并未视此状况为严重危机。
「他们希望货款除了海洛因,还想要一种叫『最』的鸦片。据说『最』不同于普通鸦片,是极品,吸食即刻能登极乐。但日美开战后,其流通量减少,难以弄到。」
伊泽或许察觉了次郎的异样,露出歉然的表情:「我是不是有点太喧闹了?」
店外雨已停。空气依然潮湿沉重。在回家路上,大概还会再下雨吧。
在云南省,一九四一年内,新的罂粟田已然开辟,「最」的栽培再次启动。
「连我这样的中国人也能做的工作?」
「不,该由我邀请黄先生才是。过去受您那么多照顾。」
「日语更方便说?」
「不会被关东军发现吗?」
「是有话要说?」
「最」所带来的部分收益成为蒋介石的活动资金,并且根据其流入的市场情况,甚至可能侵蚀关东军的鸦片交易市场。一方面在普通鸦片交易上与关东军合作,另一方面则通过「最」来逐步侵吞其地盘。
「爵士乐,现在租界里不行了吧?」
他绝不想再回到那种如石子如尘埃的人生。自己通过这番「生意」,好不容易才成为了「一号人物」。能用自己的头脑思考,凭自己的意志选择,靠自己的力量行动。虽然渴望金钱,但目的并非仅仅为了钱。他追求的是亲手开拓命运的喜悦。无法忍受这一切被当权者夺走。
「日军占领上海后,中国人没有许可证不能过外白渡桥。」
次郎问杨直:「交给龙云处理,意味着作为『最』的管理者,您这位『大哥』的身份矮了一截。这样您能满意吗?」
「嗯。」
「请恕我直言,吾乡先生,您在上海是能弄到『最』的立场吧?能否为我们公司,不,为日本的未来,搜集这些『最』呢?」
「中国政府禁止鸦片。为何认为我能运作这种东西?」
「这是央机关调查后得出的结论。」
「在大陆,也有能做的事和不能做的事。」
「能依靠的只有吾乡先生您了。」伊泽双手放在膝上,向次郎深深低头。「拜托您了。为了让日本获胜,请您务必帮忙。」
「可以抽支烟吗?」
「请便。」
次郎从上衣内袋取出烟盒,抽出一支迷你雪茄。用油炉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带着困惑的表情慢慢吐出烟圈。
伊泽如忠犬般,安静地等着回音。次郎低语:「假设我帮忙,我能得到什么?钱的话,我已经多到花不完。不需要更多了。」
「话虽如此,多些总没坏处吧?」
「如果央机关认为我是能用钱打动的人,那就打错算盘了。回去告诉你们机关长,有什么要求,别派敷岛通商的毛头小子来,亲自来打招呼。」
「恕我失礼。」
「希望你们按规矩来。我是日本人,但也是在中国社会生活的人。而且,上海有上海的规矩。涉及鸦片的事,必定有青帮插手。不能做有损他们面子的事。」
「但青帮坚称对『最』一无所知。既然如此,由吾乡先生您悄悄流给我们一些,应该没关系吧?」
「听好。在上海,没有青帮许可,任何种类的鸦片都动不了。除了青帮,能做到这点的只有里见甫。这事去找他。」
「据悉,即使是里见先生,对『最』也毫不知情。他说连入手方法都不知道。」
次郎轻轻咂了下嘴。「总之,光凭我的判断什么也做不了。轻举妄动,青帮不会坐视不管。」
「吾乡先生,难道您觉得日本输了也无所谓吗?」 伊泽语气突然激动起来。「今年四月,帝国海军联合舰队失去了山本五十六司令长官。大家都很不安,不知今后会怎样。」
「要是死个海军司令长官就会输,那这战争从一开始就没胜算。」
终于,刺耳的铃声震动了大厅的空气。
袭击者们连同女子一起,用冲锋枪子弹倾泻向三人。连射声持续近十秒,长沙发后方溅开的鲜血在墙上绘出狰狞图案。枪声停歇后,只剩下人体的残骸和浸透鲜血的菜肴。
「『茶会』的安排绝不会外泄。时间地点都是保密的。」
「军队不便直接介入,会雇佣中国的地痞。具体时间定下来后,我可以再联系您。」
次郎资助伊泽,是因为杨直曾教导「富人应成为他人的赞助者,提携后进」。说应该资助舞台演员或电影女星,赠送花束,支持其活动。说这就是「大人」的职责。次郎当时深感佩服,最初考虑资助女演员,但认识伊泽后,觉得资助女演员和资助贫困学生本质无差。
「吾乡先生。央机关关于『最』,已经掌握很多情况了。」
「那么,在座任何一位遇害,就视为对关东军『全面开战』的信号。不,对日战争早已开始,这名头或许不妥。」
望着伊泽走入雨中的背影,次郎将指间夹着的迷你雪茄折成两段。摇下车窗,把烟丢了出去。
完事的男人们迅速撤离。当法租界警方赶到时,早已人影全无。
「请利用大家信任您的空隙,确保『最』,送交我们。若您答应,今后我还会提供有价值的情报。」
「放走了老板们,你不生气?」次郎问。伊泽笑道:「何必生气?通过此次事件,吾乡先生您应该更受青帮信任了吧?岂不是更方便行动了?」
「以我的年龄,如果离开敷岛通商,会立刻被征召上前线。估计是去南方战线。」
「明白。」
「近期小心点。光靠冯不够。派几个年轻的弟兄跟着你。」
爱国心本身并非该受指责的思想。当今时代,大多人都以此为精神支柱。但次郎从伊泽身上感受到的,是另一种东西,近乎狂热。那天,伊泽瞬间散发出的,与那些被这座城市吸引、最终燃烧殆尽的人们相似的气息。
同一晚,大世界的包间里,正举行上海青帮老板们的「茶会」。谈话开始约一小时后,房门被敲响。进来的男子在最为年长的老板耳边低语几句。白发老板微微点头,示意男子退下。
次郎深切体会到育人之难。
「若往组织里安插间谍,从云南运出『最』就简单了。我们今后会不断被暗杀,死后留下的位置,很可能被关东军安插的亲信占据。」
「如果吾乡先生愿意协助,央机关或许会对老板们手下留情。请您认真考虑一下。」
有的客人在玩老虎机,有的沉迷于扑克牌的脑力较量。身着艳丽旗袍的年轻女郎,猫一般柔韧地穿梭于沙龙间,为客人们递送雪茄和美酒。此处与市井赌档不同在于,人人挥金如土,甚至享受「一掷千金」的快感。对于在商界金融界成功、涉足军工业、觉得无需避居香港、已在上海租界安定下来的他们而言,唯有赌场能提供「千金散尽」的超常体验。
要在关东军和青帮之间选边站?
「我听说了大概日期。估计会有变动。」
次郎一时语塞。离开日本社会生活久了,会对这类话题变得迟钝。「抱歉,说得过分了。」
「因为你的计划,除了保镖,还死了六个人。其中三个是年轻姑娘。」
那里聚集着租界内最富有的一批男女。以往欧美客众,如今是日本和中国富豪的游乐场。围坐在轮盘赌桌旁,优雅下注,目光追随滚动的小球。无论输赢,举止皆保持体面,不见真情流露的怒骂或哭嚎。
「既如此,万一有事,立刻让杨直处理掉那家伙。杨直不会犹豫吧。他可是连亲哥哥都能毫不犹豫干掉的男人。」
次郎又把迷你雪茄的灰弹到窗外,问伊泽:「今天,我可以先回去了吗?」
「关东军真这么打算?」
「知道具体时间吗?」
「伊泽君,你还是别跟军方合作了。只会成为负担。」
「是的。老板们定期开『茶会』吧?就瞄准那个机会。」
次郎感到自己正被试探。
「嗯。」
「你们明知赌场没有真正的老板,却故意发动袭击?算准了我会向青帮泄密?」
那晚,某赌场附近停下三辆车。手持冲锋枪的中国男子跳下车,冲向门口。门被踹开。汤姆逊冲锋枪在赌场保镖反击前便扫倒一片。袭击者们疯狂射击手枪和冲锋枪。在惊叫逃窜的华服男女中,子弹击碎轮盘赌桌、酒瓶酒杯,打落了水晶吊灯。长桌和华贵座椅化为碎片,筹码和扑克牌四处飞散。袭击者对吓瘫在地、哭嚎的客人不屑一顾,直扑里间包厢。找到目标房间后,开枪打坏门锁,冲了进去。
「不错。就叫这个吧。首先让龙云做好出兵准备。」
另一老板问:「找了谁当替身?」
既然如此,日本方面只剩一条路:用武力打垮青帮,强行使其臣服。扫清上海老板们的计划,看来确有可信之处。
问「伊泽没来见大哥您吗?」,杨直答:「啊,连他回上海了都不知道。本来也没你那么熟。」
情况看来相当糟糕。不仅是老板们,连次郎自身的立场也岌岌可危。
次郎漏出一丝苦笑。「最近的大学,不光教学问,连杀人都教吗?」
4
「吾乡先生您一个人可过不了外白渡桥。」
「啊,抱歉。那是修辞说法。」
「不。我才该说,今天只是来打个招呼。正戏还在后头。刚才吾乡先生说,如果我乱来就杀了我,对吧?」
「若情报提供者是日本人或亲近日军者,倒也不无可能。」
「是的。」
「吾乡先生您流通的鸦片,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您数过吗?」
「这岂是日本人能接受的!」
「如果您愿意协助我们。日军在法属印度支那发现了『最』的田地并烧毁了,但因为不是收获期,没能拿到种子。虽然带回了一些植株,但中途枯萎了。也就是说,自行栽培并未成功。所以,我们急需至少能用于购买钨的部分『最』。」
「是宪兵队动手?」
董老板也点头,缓缓开口:「这下看清央机关的底牌了。他们是真想除掉我们。大概想像对付南京那样,把上海也掏空吧。」
回到长沙发,杨直对次郎说:「如你所料。老板的替身和女人都被杀了。说是用机关枪扫射的。」
次郎嗤之以鼻。这世上,明明存在两边都不选的生活方式。
这次伊泽用了英语:「我的情报能派上用场,我很荣幸。」
「称『抗日鸦片战』如何?」
「据杨直说,关东军下属商社在钨交易中,似乎不仅想用海洛因,还想要『最』。」
在连法匪都嘲笑日本人的中国人看来,这大概是难以理解的思维吧。所谓法匪,是指那些死守规则承诺、不懂变通之人。在日本方面看来,青帮的行为纯属撒谎欺骗关东军;但在青帮看来,只是讲道理的方式不同。从他们将那种罂粟命名为「最」的瞬间起,它就成了与关东军寻找的罂粟不同的、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袭击的计划详情,我想知道。」
「说好送我的吧?」
室内,三名身着质料上乘长袍的中国男子,正倚在长沙发上,由女子陪侍着饮酒谈笑。三人见闯入者,怒目圆睁,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
次郎将车窗摇下一点,刚好雨不会打进来,从缝隙把烟灰弹到外面。抽了一口,把燃着的烟头伸到伊泽鼻尖。「敢跟别人乱说多余的话,就杀了你。」
老板们发出轻微的笑声。
曾经的伊泽,看起来是个若无金钱之忧便能正直成长的青年。但事实上,不该仅仅提供资金援助,而应更深入其处境,在人生规划上给予指导。
旁另一老板插嘴:「但能掌握如此详实情报的人,同时也可能把我们的情报泄露给日军。」
若将袭击计划告知杨直,让老板们逃脱,自己就会被央机关乃至关东军视为敌人。反之,若对袭击袖手旁观,则会被视为暗中协助关东军者,今后伊泽还会要求合作。而对方如此堂而皇之地提出要求,必定确信「吾乡次郎会站在日本这边」。认为日本人协助关东军是天经地义。
「那又怎样?」
在老板们于大世界商议时,次郎和杨直在自己宅邸等着电话铃响。
无人反对。
次郎自身没上过多少学,资助苦学生能让他与学问世界产生联系,这对他而言是种微小的喜悦。他感到自豪,至今仍认为那判断没错。
「什么?」
「幸好,我也受过杀人的训练。必要时,有心理准备的可能是吾乡先生您呢。」
法租界除了「大世界」,还有好几家赌场。全由青帮控制,实行会员制,不接待散客。
「那和这是两码事!」
伊泽目光略显悠远,随即嘴角微露笑意。「我去叫司机回来。」说着,拿起车内备着的伞,开门下了车。
关东军恐怕完全不了解现状。明明应该已经和杜月笙谈妥了,为何会这样?但这正是中国人的行事方式。道理上,他们并未违反与关东军的任何约定。既然青帮公开宣称「对『最』一无所知」,那么无法控制不存在之物的流通,也不产生管理责任——这种说辞,自有其一套逻辑。
「您是认真的吗?」
「吾乡先生您在这座城市受欢迎,是因为用了中国名字吧。如果暴露了真实身份——」
白发老板环视众人:「果然,关东军的爪牙动了。法租界的赌场遇袭。保镖全灭。我们留作替身的三个人,连店里的女人一起被机关枪打死了。」
明明已经有了后续的品种,关东军还如此想要「最」吗?但「最」眼下已在云南和缅甸种植了。本计划在控制流通量以防价格暴跌的同时,进一步侵蚀大陆的鸦片市场。
「大概因为印度支那的事,央机关改变了与青帮的交往方式吧。当前形势下,就算他们二话不说来杀我们,我也不会惊讶。毕竟,他们可能就是杀我家人的那群人。」
「像是雇的中国地痞。关东军打算用『不知情』推脱吧。明天和董老板商量后续。你等着伊泽的联系。发现袭击的是替身,伊泽肯定会再接触你。摸清他的真实意图,是打算报复,还是有别的企图。」
「若在上海想要『最』,接触大哥不是更好吗?」
「什么?」
「宪兵会出动?」
「日本、日本,啰嗦死了。不用你说,我也没忘记作为日本人的骄傲!但我是在来到上海后,才体会到自由生活的乐趣和可贵。在日本内地,做梦都别想过这种日子。日本要是输了,大陆恐怕是待不下去了,真到那时,无非再流落到别处罢了。我就是颗蒲公英的种子。」
「你们安插了内线?」
次郎原以为,钻研学问能使人聪慧、有尊严、独立生活。或许事实并非如此。伊泽本该是聪明的,如今却只盲从于国家赋予的价值观。大学时代发生了什么吗?是遭遇了全盘否定自由奔放想法的事情吗?
得知确切情报后,次郎将重逢伊泽之事告诉了杨直。
「就算日军占领了,这里也有这里的规矩。」
杨直从长沙发起身,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听完对方汇报,说了句「辛苦。转告董老板,明天我去拜访。」便结束了通话。
「我在建国大学跳级毕业后,在帝国陆军管辖的特殊大学受过训。具备的技能与职业军人相同。」
翌日,伊泽打电话到次郎公司,转接到社长室。
「恐怕就在这个月内。如果『茶会』不行,大概会瞄准他们在法租界繁华街出没的时候。」
董老板征询在场者:「有异议吗?有反对对关东军『开战』的吗?」
「关东军虽利用青帮,但也觉得他们碍事。恨不得扫清上海的老板们,安插听话的中国人,继续鸦片买卖。真到那时,和青帮一起行动的吾乡先生您也有危险。」
「几个赌败家产的家伙。临死前好酒好菜享受够了,也该瞑目。女人们是可怜了。」白发老板看向董老板,微笑道:「杨直消息灵通啊。果然如他所料。」
「那种地方,总有路子打听到。」
「央机关似乎在策划暗杀上海的老板们。」
「嗯。所以,为了不让吾乡先生您被卷入——」
「请认清现实。您是地道的日本人,身份暴露会被中国人杀掉。该想清楚到底该守护什么。」
「你这家伙——」
「威胁对我没用。我为日本竭尽全力。」
「混蛋!别再打电话来了!」
「是吗?不过,我们现在『照顾』着何忠夫先生呢。」
「什么?」
「赌场袭击时,您没注意到这点吧?我们以审问为由逮捕了他。现在在虹口的日本宪兵队本部接受讯问。」
「什么罪名?」
「要多少有多少。他参与了鸦片买卖。」
「释放条件是什么?」
「我已经恳求多次了。请把『最』流通给敷岛通商。」
「办不到。再说,你们真扣了何忠夫?证据呢?」
「那么,让您听听他的声音。」
电话那头似乎换了人。随即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是黄基龙?」
次郎用中文问:「何忠夫,真被抓了?」
「嗯。」
「没事吧?没受罪?」
「被推搡了几下,没啥大不了的。看来这帮家伙也怕青帮。」
「听说在日本宪兵队本部?」
「没错。过了外白渡桥。」
「我一直在本部入口附近,但没见他出来。」
伊泽的表情扭曲,显得极其厌恶。次郎顿感失望,看来他完全没理解自己的意思,也对他这种固守日本人身份、毫不变通的顽固感到无奈。
「没事。他想要『最』。得手前绝不会杀我。」
次郎下车,走上前去。
「当然。包括他现在的社会地位,我都清楚。」
「是吗。那就让我领教一下您的手段吧。我会派上次那辆车到公司门口。司机一样,拜托了。」
司机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发动了引擎。幸好似乎未受爆炸冲击波影响,车子猛地冲了出去。
伊泽赶紧插到两人中间。「请别在这里争吵,这让我很为难。」他推着次郎的背,让他离开拘留室门前。「我们回主楼再谈吧。」
次郎不得已站起身。「我给你点时间好好考虑。何忠夫的事不解决,杨直不会动,『最』也集不齐。这点道理你总该明白。」
「是。恐怕是从富豪本人那里借的,或者他们自己就有。国民革命军在第二次上海事变前曾引进德国军事顾问。有可能作为航空队练习机,从德国引进了旧式双翼机并保存着。若向蒋介石打招呼,青帮应该能弄到手。」
「是上次大战中使用的德国造双座攻击机,罗兰 C.II。」
次郎用中文厉声喝道:「冷静点!马上就放你出来,再忍耐一下。」
「是。青帮行动部队已发出声明。声称『对暴虐无度的日军施以天诛,从牢狱中救出同胞』。」
伊泽扭曲了面孔。吾乡次郎的告诫在脑中复苏。原来如此。这就是对折损面子的报复吗?倒像是自称抗日派的青帮那种张扬的做法。「说起来,为什么允许双翼机从上空侵入?这可是日本宪兵队本部正上方啊!」
「等不了太久。战况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吾乡先生您一个人调动货物有困难吗?」
「好吧。那么,我们也会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要多久?」
「再被卷进去就得死!快!」
透过狭长的窥视孔,次郎看到了拘留室内部。狭小的房间里,何忠夫正坐在简易床铺的边沿。双手被铐在身前,正如他本人所说似乎没受什么伤,但脸色极其难看。能感受到一种类似焦躁猛兽的气息。
「入乡随俗没听过吗?这里你们得忍让一步。这样才能避免厮杀。」
「您只要告诉我地点,我可以派机关人员去取。」
「是要我们低头认错吗?」
「是黄基龙吗?你来了?」
「恐怕是。」
「吾乡先生。日本军有日本军的做法,就像上海有上海的做法一样。」
双翼机在建筑物上空多次盘旋,持续瞄准日本宪兵队本部发射掷弹。一楼入口附近和停着的车也挨了几发。
5
伊泽掌心,银币和翡翠玉珠闪着光。次郎接过,用指腹不经意地确认了银币背面的瑕疵。将两样东西塞进裤袋,对伊泽说:「那就走吧。」随即主动迈步,踏入了日本宪兵队本部的大门。
「伊泽想拿他当人质跟我谈判。如果我们回不来,就动用董老板的关系向日本方面施压。」
不久,和上次一样的车停在公司正门前。
或许是察觉到了窥视孔来的视线,何忠夫猛地站了起来。突然猛冲过来,用鞋底踹着门怒吼道:「适可而止,快放我出去!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以为干了这种事能就这么算了?」
「别一个人去。危险。」
次郎和伊泽从拘留室回到主楼,上楼进了一间会议室。房间陈设简陋,毫无待客之意。
伊泽应道:「可以。」并让一名宪兵同行。将次郎带往别栋的拘留室后,伊泽叮嘱道:「请不要出声。只能看看。」随即在某扇门前停下,轻轻打开了门上方的小窗。
双翼机与单翼机相比速度慢,但优点是短距离即可起飞。无需跑道,从租界郊外就能轻易起飞。
「看来是谈不拢了。在这里放了何忠夫,日本军会被看扁的。」
在消防队抵达之前,本部人员已开始灭火。有楼层正冒着黑烟。是漏电引起的火灾吗?文件恐怕要烧掉不少。看来要有麻烦了。
在检查随身物品的房间取回手枪和匕首后,次郎走出了大楼。伊泽也跟出来送行。次郎从人行道仰望天空,一滴雨点落在脸上。很快,渐渐沥沥下起了小雨。接送的车还在路边等着次郎。次郎挥手离开伊泽,小跑着奔向汽车。
伊泽从口袋抽出手,向次郎伸出左手:「何忠夫先生托我转交此物。说交给吾乡先生。」
「何忠夫什么时候还给我?」
伊泽双手插在裤袋里,摆着电影明星般的姿势站着。周围没有部下或护卫。露出温和微笑说:「您一个人来,真是意外。还以为会和青帮的人一起。」
宪兵抓住次郎的胳膊,把他从窥视孔前拉开。次郎甩开那只手,瞪视着宪兵。「稍微说两句有什么关系?被关在这种地方,谁都会脾气暴躁。」
进入本部大楼后,次郎被带到入口左侧的一个小房间。宪兵检查了他的随身物品,果不其然,手枪和匕首都被收缴了。
「这鬼地方的气味我一分钟也忍不了了。又湿又闷,全是虱子,还有地鳖虫乱爬。饭里都掺着象鼻虫!」
「嗯。」
是掷弹筒!次郎瞬间反应过来。这本是地面战使用的武器,竟被巧妙地安装在了双翼机上。他对这创意稍感佩服,但眼下可不是悠闲感慨的时候。
「是为了制造空隙放走何忠夫,才用那飞机投掷炸弹的吗?」
「那么,这可以理解为是青帮公然反抗央机关了,是吧?」
「我马上过去。但要先拿到你确实在日本宪兵队本部的证据。把杨直给你的那样东西交给伊泽,等我到了让他先给我看。进本部前要确认。」
在走廊等候的伊泽身边,次郎说道:「先让我见何忠夫。在确认他安全之前,我什么也不会谈。」
「只能这么认为。或许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
「啊?」
「难道有职员被中国人收买了?」
「那是青帮使用的路线。不能告诉外人。想要『最』,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攻击所用机型是?」
双翼机逃离高射机关炮的火力线向南飞去后,一直躲在巷子里的伊泽朝着日本宪兵队本部大楼跑去。
高射机关炮的连射声传来。是本部屋顶上的宪兵开始反击,试图击落那架双翼机。
「不,是男人的规矩。」
或许是紧张,旧伤开始作痛。次郎从抽屉拿出小瓶,服下一片止痛药。佩上装有防身用毛瑟M1934的手枪套,穿好上衣。进日本宪兵队本部估计要缴械,但带着总能壮胆。为防万一,还在脚踝绑了折叠刀。运气好或许不会被发现。
宪兵的眼神异常严厉,次郎耸了耸肩,故作轻松道:「在租界没防身武器根本活不下去。住了十几年深有体会。」但宪兵只是扬了扬下巴,说了句:「够了,走吧。」
「我就是在叫你们别这么固执己见。这是青帮最反感的方式。作为日本人坚持己见没错,激烈争论也行。青帮不会为这种程度的事动怒。他们讲道理、重实际,擅长逻辑思考,也愿意倾听难处。但你们得按规矩来。」
伊泽回到线上,次郎换回英语说:「何忠夫,我们一定会通过老板们的势力救出来。」
次郎慌忙从接送车旁逃开。他拼命奔跑,用手捂住双耳。没跑出多远,背后就感受到爆炸声和冲击波。他向前扑倒,摔在人行道上,膝盖和脸颊在石地上擦过。他立刻起身回头看去,接送车无恙,但其他车辆已燃起火焰。伊泽浑身泥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来没受重伤,但满脸通红如同血染,正朝着不明身份的敌人破口大骂。气氛虽显怪异,次郎判断他既然这么有精神,放着不管应该也没事,便再次扑向接送车的车门。他滑进后座,对惊呆的司机喊道:「开车!」
「不问杨直的话,我也不知道。你还记得他吗?就是你在租界舞厅中枪时,送你去医院的那个男人。」
一架旧式双翼机从南边逼近,飞得非常低。像是要在某处降落,机影迅速变大,从次郎他们头顶掠过。它在日本宪兵队本部稍前方倾斜机翼,开始转向。双座的后座有人将固定在座位边缘的筒状物对准地面。紧接着,随着轻微的发射声,从筒中射出的物体命中了日本宪兵队本部的最顶层。爆炸声轰鸣,破碎的建筑材料和玻璃碎片如雨点般落下。
次郎一屁股坐下,说道:「我再说一遍,『最』不是那么容易凑齐的。搜集需要时间。」
挂断电话,次郎打电话到杨直所在的交易所,让职员叫他来接电话,说:「何忠夫被日本宪兵抓了。」
「说是这场骚乱中别栋拘留所也有人进出,看守被骗离了岗位。有人趁四下无人,好像打开了何忠夫单人牢房的锁。」
「什么?」
「那你就该等得了。」
「你们现在是在拿人质当盾牌威胁青帮。日军关于鸦片买卖的事,本已通过杜月笙先生达成了协议。但这次的事件,你们折了青帮的面子。日本方面现在处于无论遭到什么报复都没资格抱怨的境地。立刻释放何忠夫。这样,我可以替你们向青帮道歉,把这次的事抹平。」
「再忍一忍。我一定救你出去。」
「正是。我会先向上海的老板们赔罪。就说『有个不懂上海规矩的愣头青做了失礼的事,看在他是我认识的晚辈份上,请高抬贵手』。然后,你们立刻把央机关的负责人派来谢罪。」
「是。」
「求之不得。有本事你就试试看!」
伊泽饶有兴趣地眯起眼。「这是大陆的规矩?」
「不可能的。关东军是认真的。」
「让伊泽听电话。」
6
「别干蠢事。会变得像大陆的战争一样,陷入泥潭的。」
「这是你我的问题。我们单独解决。」
「现在就放了他。这是给杨直面子。」
「这么说,这是青帮的袭击?」
「我们一拿到『最』,立刻就放。」
「不是复制品,是真货?」
车沿北西路北行,在日本宪兵队本部大楼前停下。L形七层楼的本部入口附近,看到了等候的伊泽。
「明白。我会交给他。」
「我身子骨不结实,真到那份上死得快罢了。在那之前来救我就行。」
「战时到处都有监视的眼睛。」
「明白了。」
「小看青帮,你真会没命的!」
「是从后门逃走的。是熟悉内部平面图的人干的。」
「闭嘴!」宪兵高声喝道。「再不老实连你一起关进去!」
「上海居住的富豪中,有人拥有私人飞机。虽是出于爱好驾驶双翼机,但那位与陆军海军都有交往,平时会提前报备飞行时间和航线,获得许可。本部似乎以为是那架飞机。」
下一楼,确认了等候的司机相貌后,坐进后座。外白渡桥顺利通过。看来伊泽事先打点好了。虽对之前的应对已感惊讶,但那小子何时有了这么大特权?区区公司职员,权限竟超过军属?看来敷岛通商并非普通商社,恐怕是关东军出资设立的前沿机构。
伊泽正从最先控制住的人员那里听取损失情况,负责逮捕何忠夫的机关人员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何忠夫逃掉了。」
「什么?」
远处,夹杂着雨声,传来飞机引擎声由远及近。次郎觉得奇怪,再次抬头望去。这声音若非交战时期,不该在这种地方听到,何况就在日本宪兵队本部附近。
「要是生不如死呢?」
「那不可能。」
次郎放下听筒,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等车来。
「好。既然如此,今后我们也就按这个意思来应对。」伊泽握紧拳头,砸向走廊的墙壁。「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必定要让他们行三跪九叩之礼,向我们赔罪!」
7
载着次郎的车,仅凭司机在外白渡桥与哨兵交谈了几句,便再次获得了通行许可。次郎回到公司大楼,穿过入口,径直走向社长室。让秘书上了茶,休息片刻,但疲劳丝毫未减,什么也不想做。他在下班时间前就离开了公司。
回到杨直宅邸,吩咐佣人准备晚饭,顺便往客厅瞥了一眼,只见本该还在拘留室的何忠夫正靠在长沙发上,接受杨直的盘问。何忠夫脸色依旧不好,但正认真地说着什么。
次郎愕然地说道「你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边走进房间,何忠夫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得意地答道:「不是被放出来的。是逃出来的。」
「怎么逃的?」
「双翼机往日本宪兵队本部扔了炸弹。我趁乱大摇大摆地逃出来的。」
「那是青帮干的?真行啊,居然能弄到那玩意儿。」
「这就是小瞧青帮人脉的代价。央机关在上海不过是新来的,鼠辈而已。」
确实,以青帮的人脉,办成今天这事是可能的。次郎松了口气:「太好了。我被伊泽逼着要『最』,正头疼怎么脱身呢。」
这时,杨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次郎面前说:「没关系,已经不用操心了。」
「什么意思?」
「你今天之内就给我离开这宅子。以后不准再踏进一步。」
「啊?」
「眼下需要的东西都给你塞进旅行包里了。放在你房间。拿着它,离开这里。」
「我不明白。怎么回事?」
「你和原田雪绘交往我还能容忍。但是伊泽穣,那小子不行。居然敢抓何忠夫,成何体统。这种人的熟人,不能留在这里。」
「是要把我从『最』的工作中踢开吗?」
「没错。」
「等等。我把赌场袭击计划告诉了你,今天也是我一个人去和伊泽交涉,没给任何人添麻烦。我还严厉告诫他,必须向青帮道歉。」
「辩解就免了。总之你出去。留你在这里,老板们会不高兴。搞不好,我会被命令杀了你。」
「明白。请问您贵姓?」
公司里似乎还没人被告知次郎已被解雇,无论是在入口还是前台都没人阻拦。即使在社长室整理文件,也没人过问或驱赶他。事情办完,正准备离开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告诉杨直老板们的袭击计划是错的吗?是不是该装作不知道,站在伊泽和关东军一边才对?不,不对。杨直很聪明。如果他察觉我有异常,就算用拷问也会逼我吐出真相。骗得了伊泽,骗不了杨直。
「什么?」
房间电话响了。拿起听筒,耳边传来雪绘的声音:「顺利到了吗?」
次郎勃然怒道:「你这么久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五年都联系不上?」
「你闭嘴!」次郎恼火地顶了回去。「别在旁边碍事!你这个离了别人就什么都干不了的家伙!」
「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现在在哪儿?」
「不想被人听到谈话。」
次郎一时愣住,困惑不已。该如何理解这句话?当时何忠夫在场。如果杨直是碍于他在场才不得不那么说,那这句话就证明我和杨直之间还有信任。回想起杨直那苦涩的表情。从通过沈兰转交这点来看,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
他以为等着就会见到雪绘,但左等右等也没人来。
「不用费心了。别因为我的事惹杨直不高兴。再见。」
他去了大街上的一家酒吧,走进电话亭。翻开笔记本查找号码,给相熟的酒店一一打电话。果不其然,这个时间段一间空房也没有。便宜旅馆的房间恐怕更早就住满了。但是,揣着钱在街上晃到天亮也太危险。在上海租界这么做,无异于请强盗来杀自己。
「饶了我吧。我这边可是够呛。」
回想起前来祝贺病愈的那些面孔,只觉得一切仿佛都成了虚幻的泡影。空虚感阵阵涌上心头。但这无疑是现实,而在这样的现实中,只有成捆的钞票不会背叛次郎。这是唯一的安慰。
次郎打开保险柜取出现金。法币、日元、美元。存折等在各家银行的保险箱里,这儿没有。将其他一些贵重物品连同衣服塞进旅行包,又把放在抽屉里的、原田雪绘给的调查报告也塞到了行李最底下。
「会另找别人当社长。不用你操心。」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旅行包底层。吃了东西,填饱肚子,总算稍微缓过点神来。但讨厌的紧张感依然遍布全身,挥之不去。
次郎握紧双拳,咬住嘴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一直拼命工作,帮着大哥们啊!」
次郎默默挥手,从沙发上站起身。独自走向客房。
快到约定时间时,又有一群男女从入口进来。其中一个女人走向次郎,用电话里告知的名字打招呼。
「是。计划去满洲。」
感觉差不多了,次郎离开酒吧,乘出租车前往那家酒店。雨还在下。伴随着夜色,仿佛要阻挡次郎去路般倾泻着。他想尽快躺下。好好睡一觉,或许能驱散些这忧郁。
二楼自己房间里,确实放着一个崭新的旅行包。查看里面,内衣和日用品被胡乱塞了一些。想着还有其他需要的东西,打开衣柜,西装和长袍还都在。似乎是示意需要的话可以随便拿。
「当时我们发过誓要一起干的!」
公司里还放着业界相关人士的名片,必须明天一早就去取。苦心建立起来的人脉,总有一天会再派上用场的吧。
「小事?这种想法,我们无法接受。」
或者,这是伊泽设下的圈套?伊泽的那个提议,无论我怎么选都只会对我不利,是经过精心算计的?是为了逼我入绝境?
「你是要夺走我的一切吗?」
「谢谢。一直受你照顾了。」
他本打算若感到危险,就主动离开上海。做好充分准备,从容不迫地离开。这个计划被彻底颠覆了。
「不能说。这里也很快要退房。您那边是高级饭店,电话应该不会被窃听。比社长室更能保密。」
「什么意思?」
「明早再走不行吗?」
「现在能见个面吗?」
等客的人里也有日本人。目标对象一出现,便从椅子上起身,结伴走向电梯口。大家目的相同,没人介意旁人散发出的淫靡气息。
第二天早上,在酒店办完退房手续后,他在附近的摊子上吃了碗热汤面,填饱了肚子。然后前往公司。虽然从今天起那已不再是他的公司,但他想取回留在社长室的名片和重要文件。
「尽量快点。」
看来得谨慎观望。
「有缘再见吧。但现在,请你把一切都咽下去。」
或许是梅雨时节讨厌弄湿脚,没人穿长袍。都是夏装上衣配裤子的打扮。印象像是中小企业的中层职员或休班的日本兵。女人则穿着短连衣裙或旗袍,看起来都是做生意的。
下到一楼走向宅邸出口,女佣沈兰等在那里。
不便当场查看,次郎默默接过信封,收入怀中。
「你又要转移去别处?」
「你当初是从满洲逃来上海的吧?为什么回那么危险的地方?」
「事情已经麻烦到这种地步了?」
房间的内部装饰是欧洲人理解的中国风,想必曾让欧美客人们欣喜不已。过度雕琢的中国趣味(Chinoiserie)。滑稽可笑。有格栅装饰的窗框、带镂空雕花图案的屏风、条纹起伏的大理石烟灰缸、绘着精美龙纹的陶瓷香炉。床头的装饰板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仙鹤,墙上挂着装裱好的水墨画。
在前台报上名字后,次郎拿到了客房钥匙和一个信封。拆开一看,指示他独自前往房间。上面写着即使有同行者也不得入内。看来她以为次郎还像往常一样带着保镖冯。
「先生走了,我会寂寞的。」
华懋饭店位于黄浦江边一栋著名建筑内,东侧带金字塔形的青绿色屋顶,十分醒目。是由英国沙逊财团建造的高楼。
「当然可以,客人。」
沈兰皱起眉头问道:「听说您不再回这里了?」
「有些情况。」
「好久不见,吾乡先生。」打来电话的是原田雪绘。
「后面的事我一个人来。不劳你帮忙了。」
杨直从怀里掏出手枪,对准次郎。「别逼我开枪,兄弟。快走吧。」
次郎带着怀念与惆怅,回想起刚搬进这宅子时,看到衣柜里备齐了新衣服时的感动。当然,今时不同往日。即使失去了这宅子的容身之处,现在的次郎在自己名下有多个银行账户,遍布大陆内外。钱完全不是问题。但即便如此,精神上受到的巨大打击,连次郎自己都有些惊讶。
抵达的酒店大堂里,聚着几个像是在等人的中国男女。他迅速办完入住手续,拿到房间钥匙,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这点程度,我们自己能掌握。」
次郎把旅行包放在地板上,脱掉上衣,解开领带挂到衣架上。在淋浴间冲洗后穿上浴袍,沉重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从水壶倒了点水喝,只抽了一支烟,便立刻倒在了床上。
「我会每天打扫您的房间,随时欢迎您回来。」
女人凝视着次郎,把纸币收进包里。「谢谢。下次再叫我哦。」
「等战争结束了,或许能见吧。」
何忠夫火冒三丈要扑向次郎,被杨直伸手拦住。「看在结义兄弟的情分上放你一马,尽快离开上海。冯我也解雇了。现在,你完全是一个人了。小心黑暗里走路吧。」
次郎随口报了个中国名字,并说自己拿着个大旅行包,在酒店大堂应该很显眼。
乘电梯上楼,进入指定的客房。
次郎撑开伞,踏入连绵的雨中。脚下瞬间就湿透了。这季节的上海,真是烦闷透顶。
是杨直的笔迹。
「黄先生,这个。」沈兰递过一个信封。「杨先生吩咐我交给黄先生。」
但是,如果这是陷阱,是为了除掉伊泽而利用我呢?如果轻易相信这封信,我可能就会成为引诱伊泽上钩的饵料,最终一同被抹杀。
「伊泽的事,不过是小事吧?」
8
「不。其实,我已经不在上海了。」
「杨淑和你家人的事怎么办?不想找凶手了?」
「胡闹!正是因为有我在,才能通过伊泽了解日本方面的情况啊!」
「没了我,你们就摸不清央机关的动向了。」
次郎把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或许是刻意打扮成熟,妆化得很浓。还是个怪可怜的小丫头。次郎从怀里掏出皮夹,抽出几张纸币递给女人。「拿着这个,直接回去吧。房间我一个人用。」
「我说了现在就出去。你待久了,我跟老板们解释起来就费劲了。」
「哪里方便?」
思索片刻后,他给以前常帮他介绍女人的那个中国皮条客打了电话。电话立刻接通,一个次郎不认识的年轻男子殷勤应答。
问清酒店名字和地址后,次郎移到店内,点了些简单的食物和酒。在等餐时,他打开沈兰给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没有署名,只写着一句话:
「我提前计划,已经离开了。」
次郎瞪了杨直一会儿,终于低声说:「那我去收拾一下房间里的东西。这总可以等吧?」
「嗯。」
「有未竟的工作。」
次郎问道:「能找个地方让我待到早上,不被打扰吗?」
「我现在在法租界。过不了『铁桥』。」
何忠夫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到杨直旁边。「黄基龙,大哥的命令就该默默服从。要是反抗,我就得处置你了。」
「那么,请来华懋饭店。我会在前台留话,请按指示行动。在前台请报上日本名字。」
「啊,因为工作关系。」
「嗯。你在哪儿?别的房间?」
枪口那一边,杨直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和老板们产生龃龉,看来比想象中还要麻烦。只是被赶出宅子,在目前情况下,或许还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是吗?」 回应依旧冰冷如霜。「我想这个时间点您肯定在办公室,就打来了。如果打扰的话,我可以再打。」
「贸易公司的经营怎么办?」
「你不说没人知道。别多问。」
「钱你够多了吧。生活费应该不愁。」
『等待时机』
「那是两码事。」
「我委托你调查的事怎么样了?」
「五年前的调查报告应该足够了。剩下的,请吾乡先生自己思考,找出真相吧。」
「那不够。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首先,我在浙江『田』工作期间,你是否通过杨直见过什么人?」
「那时候我被软禁着呢。」
「别糊弄我。你肯定见过什么人。不然,是谁向关东军告密『最』的事?既然关东军自己没察觉,那必定有人通报了这一连串事件。我觉得只能是那些有机会接触你的人。其次,还有一件事。我们发现杨直的妹妹杨淑,在第二次上海事变前夕也被杀了。我想听听你的看法。这是巧合,还是与其他所有事都有关联?」
雪绘轻轻笑了。「吾乡先生对这一连串事件的凶手,心里有大概的眉目了吗?」
「动手的人我能猜到。大概是那些被杨直捣毁了组织、杀了族人、心怀怨恨的家伙吧。但策划谋杀计划的,恐怕是另一个人。和法租界警方有来往、能让搜查中断的人——那是在上海掌权已久的实业家、政客、青帮干部中的某一个。但我搞不懂杀人动机。杨直通过『最』给青帮带来了巨大财富。青帮的财富,不仅滋润了组织内部,也该惠及了整个上海经济界。我想不出杀杨直家人的理由。杨直是开创『最』栽培的功臣。」
「您没注意到谋杀案和关东军也无关吗?」
「嗯。综合来看,那条线也不成立。那么,你就是隐瞒了什么。你故意藏起了一张牌。」
「想知道吗?那里。」
「当然!」
「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您能接受真相,并重新考虑与您认识的那些人的关系吗?」
「别舍不得,快点告诉我!」
「好吧。那就稍微聊一点。」
「不是全部?」
「我还没好心到那种地步呢。」雪绘继续说道。「在杨直宅邸避难期间,我见过郭老大一次。因为他是帮派的首脑,关于『最』的事需要去打声招呼。当时郭老大说想单独和我谈谈。但我中文不好,更不懂上海方言。郭老大也因病似乎很难清晰讲话。于是,董铭元作为翻译在场。他说『因为在租界经营公司,懂些英语和一点日语』。我说明流落到上海的原委后,郭老大微笑着说『你的心情,我很理解』,然后又说『我们似乎处境相似呢』,接着开始讲起了他自己的身世。」
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掠过次郎的脊背。
雪绘和郭老大处境相似?究竟什么意思?
「这世上,」雪绘继续说道,「有擅长操纵人心的人,据我观察,郭老大也属于这类。在满洲指导罂粟品种改良的关东军将校——我丈夫的上司,央机关的志鹰中佐也同样如此。不过,在组织的中层管理以上职位,偶尔就会有这种『狡猾的操控者』呢。」
央机关负责人,志鹰中佐。次郎首次听闻此名,但意识到从情况看,此人应该也是伊泽的上司。虽然还没从伊泽口中听到负责人的名字,但如果成立以来机关长没换过,那此人就与雪绘的丈夫也有过关联。
「吾乡先生也请保重。」
「多谢。」
次郎猛地撞开那男人,趁机逃出。沿苏州河奔跑,回头看去,只见男人们拔出手枪追来。
「当然。您还在期待什么?」
「嗯。」
「嗯。就说『是黄基龙拜托的』。名字写在这里了。宅子里的人若问我的去向,可以说不知道。」
船夫瞥了眼追兵,说了句「把头低下」,用长篙猛撑岸壁。小船瞬间顺水流而下,远离了栈桥。船夫有力地摇着橹说:「那些是日本人吧?您是抗日的义士?我助您一臂之力。」
「我不知道那种事。」
「很大用处。」
「是个难对付的人物啊。光是钱打动不了他吗?」
船夫眼睛一亮。「只送这个就行?」
「是吾乡次郎先生吧?」 一个男人用日语喊道。
在码头买了联络船的票,在只有顶棚和长椅的候船处等待。
「那请吾乡先生自己去查明吧。好了,请仔细想想。除了董老板之外,有下毒动机的人也是有的吧?郭老大后来自己也意识到『这身体不适,莫非是被人下了毒?』。他比以前更激烈地诅咒一切,怨恨周围每一个人,最终堕入了修罗道。他钻牛角尖地想,既然当不上老板,不如索性让青帮本身崩溃,这样才痛快。他出身贫寒,饱尝辛酸,好不容易到手的河运工作也被人蔑视,但他曾相信只要当上老板,就能抵消至今所有的苦难。为了出人头地,受所有人尊敬,他拼死活在黑社会里。永远失去当老板机会时的绝望,可想而知。」
若行动已被陆军掌握,即使能到苏州也仍会被追捕。该改变目的地吗?但能弄到伪造护照的只有大城市。除了苏州,还能去哪儿呢?
一个是太湖北侧的苏州。是在浙江山区栽培「最」时曾顺道停留过的城镇。可乘往来苏州河的联络船到达。物价没上海那么高,也是好处。若相信杨直的话等待时机,这是最合适的地方。只是,近而便利之处,也容易被央机关找到。
「难道说,你来上海是为了……」
伊泽向茂冈少佐详细讲述了与次郎的两次交涉经过。也提到何忠夫逃脱后,尚未再见面。「吾乡次郎曾说,他会居中调解青帮与央机关的关系。但事已至此,这恐怕很难了。眼下或许已与青帮产生龃龉,处境不妙了吧。」
「剩下的脉络请自行理清。正如我刚才所说,董老板作为翻译在场,所以知道整个过程。因此,由他来连接你我二人也很容易。」
在上海租界之外,哪里适合生活?次郎脑中浮现出两个地方。
「那就随你便吧。我也会自行其是的。」
一辆车从前方驶近。在次郎眼前停下,敞开的车门里跳出四个男人。与刚才的追兵不同,但同样手持武器,其中一个甚至拿着步枪。
次郎等着回应,但雪绘没有回答。电话啪嗒一声切断,就此再无动静。
一种奇妙的满足感在次郎胸中扩散。这带给次郎的认同感,远胜于曾与雪绘同床共枕的事实。「我不是记者,没法巧妙地把你的事记录下来,也没打算传给谁。我们都只是被卷入中日斗争终将消失的存在。人生的痕迹,后世不会留下半点吧。即便如此,只要我还活着,就会记住你的话。或许会偶尔心血来潮,对人说起曾有过那样悲伤的事。」
「坦白剂得到的信息比较模糊,未能确定具体地点。但若派遣调查员,应该能查明。那个省有适合栽培的区域,不显眼的地方有限,可以重点排查。」
「郭老大的执着,和我设想的复仇,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郭老大恨青帮,我恨毁了丈夫的罂粟和央机关。您不觉得把这两方挑拨起来互斗,会很有趣吗?青帮陷害央机关,央机关陷害青帮——两条毒蛇互相撕咬同归于尽的话,郭老大和我就都解气了。」
「若与青帮的联系被切断,想从吾乡次郎那里拿到『最』就难了。但他熟悉青帮内部情况,也深知『最』的栽培方法。抓住他,务必让他开口。」
「那么,我能说的只有『路上小心』了。作为调查费付给你的钱,派上用场了吗?」
「在上海认识郭老大是偶然。我虽想过要利用青帮,但并未制定周密的计划。我预计只要将『白32号』流入青帮,就足以引发关东军与其不和。我想,无论杜月笙先生与关东军之间有何协定,终究是贪欲之徒,涉及巨额钱财,肯定会轻易背叛对方。当时连满洲国都建立了,中日之间的对立日益加剧。我预计大半事情会顺势顺利发展。然而,因为认识了杨直,我有了遇见郭老大的机会。这只能说是『命运』了。或许是我死去的丈夫的执念,引来了这个机会。杨直似乎轻视郭老大是『能力不足当不了老板的人』,真是大错特错。被利用的是杨直。可怜他连同家人一起被利用,失去了心灵的依靠。」
雪绘带着寂寥的笑声传入次郎耳中。「我没料到吾乡先生会如此深地卷入鸦片买卖。本以为您把我介绍给杨直后,会尽快从这个复仇舞台抽身——。把您卷进来,是我唯一的遗憾。」
「是。试图用报酬引诱也被一口回绝。他说,若想求他做什么,不该派我这样的毛头小子,得让央机关的机关长亲自来。」
另一个候选地是缅甸。因有大量广东华侨涌入,潜伏在唐人街深处不易引人注目。但语言上会暂时困难。广东省使用的语言与华中、华北截然不同。可先依靠在缅甸负责鸦片运输的赵定伟,熟悉当地情况后再寻找落脚点。移居唐人街后,只要与赵定伟保持联系,就能掌握杨直他们的动向。缅甸虽也在央机关活动范围内,但比苏州地域广阔,易于藏身。只是,前往需伪造护照。
离开饭店后,他走向码头。先去苏州弄到伪造护照,再决定下一站。
「别傻了。我恨的是人类本身。日本人、中国人、欧美人,全都灭亡了才好。我也恨我丈夫。他被志鹰中佐看中才能,沉迷于罂粟研究,却因追求完美而失常。被中佐责备成果不佳后,精神崩溃,开始迁怒于周围人。我多次遭受他的拳打脚踢。而且,他的异常不止于此。他擅自爱上了我那位关心他精神状况的表妹,强行把她拉进房间玷污了。那么一个待嫁的温柔姑娘,从那以后却开始威胁我,向我勒索钱财。她笑嘻嘻地说『不想被别人知道的话,就一辈子补偿我吧』。但这也没持续多久。大约半年后,表妹有了婚约时,她在松花江溺水身亡了。警方结论是意外,但我明白。恐怕,表妹是自己走进水里的。虽然没有遗书,但我有这种感觉。大概她即使从我这里拿到钱,也从未有一天感到释然吧。越是拿钱,越是感受到自身价值被换算成金钱的空虚,一定痛苦不堪。她也害怕被结婚对象知道这个秘密吧。我以为是补偿就给她钱,是我太蠢了。那种事,本就不该做。」
伊泽也在对面坐下。「未能预料到对日本宪兵队本部的袭击,是我们的失职。非常抱歉。没想到青帮竟会如此主动出击。」
自己和杨直,都不过是被光耀夺目的上海所吸引、在其火焰周围飞舞的飞蛾。被这座城市吸引来的无数人都是如此。但雪绘不同。唯有雪绘是那灯火本身。是复仇的狂燃烈焰,为了引诱飞蛾、眩惑飞蛾、烧尽飞蛾而释放强光的火焰本身。
苏州河蜿蜒流向公共租界一侧,他让船夫驶出租界。越过西区越界筑路区域,更往西去。那边是宁静的田园地带,不适合藏身,但之后的事只能等到了再考虑。
「你就那么在乎死去的丈夫?不惜对我撒谎,欺骗我们,也要为丈夫向关东军复仇吗?」
提起旅行包,次郎走出了客房。
「没事,不必在意。」次郎平静地回答。「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无需劳您挂心。虽然还有些情况没完全消化,但简单说,你就是打算利用青帮向央机关复仇——我这么理解没错吧?」
「若在完成复仇后必须被谁所杀,我曾想,与其被关东军,不如被杨直所杀。毕竟,虽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复仇,却将他人及其家人卷入其中。某种意义上,能直率理解杨直愤怒与悲伤的,或许只有我。」
「最后倒显出教养来了。换作我是你,会一声不响地消失。但是,为什么说了这么多?如果我把这些话告诉杨直,杨直肯定会杀你。」
忽然,次郎感到被人注视的视线,环顾四周。只见四个目光锐利的男人正走近候船处。是便衣特高,还是央机关的人?次郎抓起脚边的旅行包,从长椅上站起。他不动声色地移动,男人们随即跟了上来,很快将他包围。
接到茂冈少佐将造访百老汇大厦的通知后,伊泽整理了自己的房间,做好了迎接少佐的准备。
9
独自走着,被他误射的行人的脸在脑中重现。香港那件事后,他本已决心下次不再犹豫开枪,但并非希望以这种形式实现。
雪绘说:「郭老大和志鹰中佐都擅长用花言巧语使他人顺从,加以宠爱,使其在精神上难以脱离后,便作为棋子随意操控。一方面将部下提拔到要职,一旦发现无法获得成果便会毫不留情地切断关系。若对方敢抱怨或哭诉,便用策略彻底击溃。从这个意义上说,郭老大也是个很可怕的人物。只是,对我而言,他也是个方便利用的对象。」
「是。」
「当然。保护我们这行生计的,是青帮的爷们。」
「奉陆军指示前来。关于您在上海的鸦片买卖,有些事想请教。」
次郎没有回答,观察着岸边情况。追兵从栈桥返回人行道,开始沿河移动。他们必定会在某处乘车。即使在对岸上岸,恐怕也有别动队先到一步。次郎问船夫:「既然在河运这行干活,应该认识青帮的人吧?」
「是。逮捕后,用电击使其痛苦,并使用了坦白剂。他本人应该完全不记得审讯内容了。虽然坦白剂效果并非完美,但我们成功听取到一些片段化的词语。『最』的新田似乎是在云南省。」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次郎也伸手入怀掏出毛瑟M1934。转身之际毫不犹豫地开枪。一个男人像被弹开般倒下。男人们脚步稍顿,但抛下同伴,再次开始追赶。
「别这么说嘛。能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吗?」
次郎愕然倾听着她的声音。第一次听到雪绘这样说话。言语背后仿佛有烈焰在熊熊燃烧。
「你和我上床也是演戏?」
「然后,为了完成最后一步,要回满洲?」
「遵命。我立刻行动。」
「下毒的事和这有关?」
次郎不动声色。「有何贵干?」
没空沉溺于感伤。当务之急是找个安顿之处,然后根据雪绘透露的信息,重新梳理通往真相的路径。
10
他用颤抖的手摸索上衣内袋,取出香烟盒。抽出一支,点火。他甚至完全没注意到,那支不是迷你雪茄,而是含鸦片的烟。他已彻底丧失了那种从容。
次郎把听筒放回座机,等了一会儿看是否再打来,但电话再未响起。
「都怪你每天抽那鸦片烟!」 一个声音在脑中回响。是鸦片让你判断迟钝、手不稳,立刻戒掉那玩意儿!你这一生,都要向那对父子谢罪!你已不再有安稳度日的人生了!
茂冈少佐满意地点点头。「那么,趁现在也告诉你吧。这还是内部消息,陆军正考虑开辟一条从华北纵贯大陆至印度支那半岛的运输路线。大陆内有数处支援国民革命军的美军机场,可将其占领,连接南北。南方战线情况姑且不论,我国在大陆尚未战败。此作战若成功,关键时刻缺乏韧性的蒋介石这次必会挂起白旗。伴随此作战,或许能将独立混成旅团派往云南省。如此一来,便可控制『最』的田地。」
一股远超射杀追兵时的罪恶感贯穿了次郎的胸膛。但立刻,危机感压倒了它。次郎猛地冲下通向栈桥的石阶,擅自跳上一条即将离岸的小船。他对惊呆的船夫恳求道:「快离岸,十万火急。」
一如往常悠然前来的茂冈少佐,看到伊泽的脸,问道:「受伤了吗?」 伊泽答「没有」,少佐低语道:「可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随即在室内放置的长沙发上坐下。
「是个顽固的家伙,不肯按我们说的做。似乎也并非完全站在青帮那边,但比预想的更难接受我们的提议。」
「这倒像你的干脆作风。但这也可谓愚蠢。」
「不自量力的家伙。那你怎么回应的?」
「为了让你放松警惕,那种程度的坏话和表演是必要的。」
雪绘沉默了。
次郎撞开行人奔跑。比起开枪伤人的罪恶感,更强烈占据他心头的念头是,这种时候旅行包实在太碍事了。即便如此也不能扔掉,里面有重要的东西。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同时,旅行包受到冲击。次郎的心脏几乎停止。他听到「站住!」的怒吼,但置之不理,扫视着河面。看到一处栈桥。不是联络船,而是货运码头。从人行道走下石阶,前方是苦力和船夫装卸货物的地方。
「是。郭老大病倒,是因为权势争斗的对手暗中买通了郭宅的人,每天让郭老大服下少量毒药所致。」
「郭老大曾有成为青帮老板的野心。他也具备相应的器量。但同期,有一个与他争夺势力的男人。这场争斗因郭老大病倒而自动以对方获胜告终。对方登上了老板之位,什么也没得到的郭老大诅咒命运,陷入绝望,据说一度暴躁得无人敢接近。」
次郎在华懋饭店大厅的沙发上坐下,将原田雪绘所述内容的一部分记在笔记本上。撕下纸页折好,正要放进装有杨直来信的信封时,又改变主意,添了段附言。
雪绘用沙哑的声音,像吐出来般补充道:「凡是践踏他人尊严者,无论民族区别,全都灭亡了才好。」
次郎叼着烟停下脚步,缓缓举起双手。
「那有件事想拜托。请把这个旅行包送到法租界一个叫杨直的男人家里。是栋大宅子,很好认。地址我也给你。如果对方要你证明身份,就说『请把这枚银币拿给杨先生看』。」 次郎将那枚银币塞到船夫手中。在记事本上写下杨直的地址,撕下那页,连同从钱包里抽出的钞票一起递给船夫。「这是谢礼和辛苦费。」
「这是大规模作战啊。」
沿河上行一段后,次郎让船夫停船,转移到栈桥。他从上船的河对岸爬上石阶,回到人行道。行李虽已放弃,但钱不仅装在钱包里,也缠在腰上。暂时生活无忧。返回法租界很危险,但若不前往能确保通信手段的地方,就无法得知杨直和青帮的动向了。
「请别说得像小孩子一样。」
「说得更明白点。你和郭老大合伙谋划了什么?」
男人们夺走次郎怀里的手枪,剥下他的上衣,用步枪枪托猛击他的胃部。他眼前一黑,叼着的烟掉在地上。男人们给次郎戴上手铐,粗暴地拖拽着塞进了车里。
「从何忠夫那里问出什么了吗?」
「云南省的哪里?」
「叛徒是谁?董老板?」
「想去哪儿?」
「不知这么说对不对,你是不是长久以来,一直想找个人说说这些真话?虽然对杨直有愧疚,但你是不是也隐隐期待过,你和表妹的存在——那份刻骨铭心的怨恨,有朝一日能在这世上留下些许痕迹?」
该逃到哪里才安全,此刻仍毫无头绪。在确定之前,即使想告知去处也无法告知。
「哪怕有一丝情分……」
次郎下定决心再次转身,将手枪对准追兵。这时,一个行人闯入了射程。他暗叫不好,但为时已晚。次郎射出的子弹击穿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喉咙,绽开一朵深红的花。女人的悲鸣撕裂了空气。倒下的男人身边,一个小男孩茫然地俯视着两人。「爸爸」——这句用上海话发出的微弱声音,仿佛在耳边低语般清晰地传入次郎耳中。
「这话题,又怎么和你的身世联系起来?」
候船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带孩子的乘客在已坐满的长椅附近席地而坐。飘来馒头的香气。吃得香甜的,净是些衣着朴素的人。大概不是去旅游,而是因工作或私事前往苏州。
「什么?」
「目前无法立即实施,若要执行也得等到明年以后。为此,我们必须在支持此作战的同时,从大陆各地收集稀有金属,用手中的海洛因积累军费。吾乡次郎那边怎么样?有站在日本一边的迹象吗?」
「等等。你之前不是瞧不起董老板,说他脑子不好吗?」
11
董老板接到杨直的联系,说要汇报与云南省龙云商议的结果,便决定在自己宅邸等候他的到来。
杨直曾在四月份就「最」的收成事宜接受过龙云的咨询。这是两人的第二次会面。恰到好处的频率,正是彼此信任关系正在建立的证明。
午夜时分,杨直抵达宅邸,由佣人引路进入客厅。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按理说,护卫应该在门口就被拦下,董老板对此感到诧异。能让护卫跟进到这里,除非是董老板的保镖们受到了严重威胁,或者被尽数打倒无法动弹。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所宅邸的周围,恐怕早已被杨直的手下包围了。
带杨直进来的佣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恐怕是对方持械强行闯入,他未能阻拦。董老板的保镖陈一见来客,瞬间变了脸色。他没有退到董老板身后待命,反而绕到沙发前,站到了董老板身旁。这是明确表示,若有异动,即刻射杀杨直。董老板握紧了左手,一直把玩在掌中的玛瑙玉珠发出了类似咬牙的摩擦声。
杨直简单寒暄后,在长沙发上坐下,说道:「在谈云南省的事情之前,有件急事。黄基龙落入了日本人之手。我想策划营救行动。」
「什么?」
「据说黄基龙在逃亡途中托船夫送出的旅行包,已经送到了我的宅邸。我想其中必有深意,立刻检查了内容,发现了一张记录与原田雪绘对话的纸片。上面提到,雪绘于一九三四年来到上海租界时,郭老大和您曾与她秘密会面,此事当真?」
「我没义务告诉你。」
「当时我妻子临近分娩。我常常不在主宅,女儿芽衣出生后,我更是连续多日待在别宅。郭老大有得是时间策划阴谋。说起来,郭老大病倒真是因为中毒吗?您作为翻译参与了那次密谈,对此也应该知情吧?」
「你相信那个日本女人的话?」
「现已查明,几乎就在八一三事变(中国对第二次上海事变的称呼)爆发的同时,不仅我的父母妻儿,连我的妹妹也遭杀害。尽管居住地分散,却都在同一时期被杀。这绝非巧合。请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哦?你已经查到这一步了。」
陈猛地拔出手枪,瞄准了杨直的头部。几乎同时,白虎和玄武也拔出手枪,分别对准了董老板和陈。董老板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若是在这里同归于尽,真相将永沉海底。」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事到如今,知道真相又能怎样?死者不能复生。」
「我至少有权利知道自己被卷入了什么、被利用了什么吧?龙云对青帮的未来表现出浓厚兴趣。他很想知道,您和我的存在,今后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区区一个云南省主席,倒操心起青帮的前程了?」
「龙云想绕过青帮,自行买卖一部分『最』。这正是他想了解我们动向的原因。」
「老板们绝不会允许这种事。」
「我无所谓。无论龙云被暗杀,还是上海的老板们被清除,只要能保住我的地位就行。只是,在日本军队还留在大陆期间,必须维持好平衡。虽然让龙云一家独大对青帮不利,但今后若没有云南省军的合作,我们将寸步难行。原本计划是,只要上海有一位老板遇害,『抗日鸦片战』即告开始。但我认为,随着何忠夫被捕,这场战争事实上已经开始了。」
一股异常的气味扑鼻而来。是灰尘、霉菌和垃圾的混合气味。
即便在锁链被松开、趴倒在地之后,次郎也依旧瘫软无力。即使被按进盛满水的水桶,也没有醒来,让负责审讯的男人们有些慌张。同行的医生立即检查了次郎的脉搏和呼吸。判断暂无生命危险后,建议进入下一阶段的审讯。
男人继续说道:「随便什么都行。说说青帮的内情。若能提供重要情报,今后你将被视为协助央机关的人,受到礼遇。」
次郎啃咬着鸡肉串,大口灌着酒,答道:「我对自己现在的人生,倒不怎么后悔。虽不足为外人道,但自己还挺满意。所以,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事吧。」
「郭老大知道您的想法吗?」
次郎愕然。以伊泽的年龄和经历来看,这通常是绝无可能的、不合常理的晋升。又或者,这是为了应对他人询问而伪装的假头衔?
木刀重重击打在次郎背上。殴打并非一次就停止。重复了多次。次郎双膝跪地,蜷缩着身体。于是,男人们用鞋尖反复踢踹他的侧腹。他喘不过气,眼前发花。嘴角流出了混着胃液的唾液。
公共租界北侧,包括租界外一带区域,存在一些在第二次上海事变期间因轰炸或地面战而焚毁的街区。因战火被原主人遗弃的房屋正日益荒废。为防止无人宅邸成为抗日分子的据点,工部局警察和日本士兵会在附近巡逻,无家可归、在贫困中挣扎的人们也不敢擅自入住。
次郎被带往宅邸深处,男人们推开一扇门,将他猛推了进去。
「我知道。如果可以,我想供养那对母子一辈子。」
杨直右手手腕微曲,将藏在袖口中的上下双联小型手枪滑落掌中。他右臂伸向董老板,下一秒便已连射开火。
「那家伙没那么容易露出马脚。但只要假手他人做事,就总会留下痕迹。不知不觉中,也会结下仇怨。接触这些人,就能获得大量情报。」
「据说是绞杀。」
「若营救不及,黄基龙死了,你会更加狂怒,在绝望中摧毁央机关吧。对我来说,那样反而更有利。」
「要是不让步呢?」
董老板沙哑地说:「你以为这样就算赢了?蠢货。」
壁炉上方的台灯亮了起来。微弱的光线照亮了昏暗的室内。看来是通了电,或者是在某处安装了发电机。
「对谁的忠义?对郭老大吗?」
「下令杀我父母妻儿的,也是郭老大吗?」 杨直加重了语气。「是为了报复杨淑的背叛,要我们一族偿命?」
「那么,让你的人把枪放下。我这边也会放下。并且,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必须听到底。」
董老板痛得满头油汗,按住腹部的伤口,身体因痛苦而微微颤抖。
董老板嗤之以鼻。
董老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郭老大刚倒台,万曹凯就来找我,问我『要不要来我的组』。他大概是看中了我的生意收益,想进一步打击郭老大。他甚至许诺给我组内高位,优厚待遇,但我拒绝了。我的生意不是任何人的提款机。我经营它是因为乐在其中。仅凭这一点,就足以构成我除掉万曹凯的理由。我岂会屈尊侍奉一个轻视我的家伙?」
「这你可猜错了。若真是这个原因,你绝无可能独活。」
次郎抬起头,只见赵定伟露出寂寥的目光,说道:「但是,黄先生的这一点,我很喜欢。请多保重。就此别过了。」
「下毒之说确有其事?」
严老板接起电话,杨直语气恭敬地说道:「深夜打扰,万分抱歉,严老板。就在刚才,董老板在府上急逝。他似乎有意请您做见证人,要告知我一些事情。日后我将为此事登门拜访。我因有要事缠身,暂时无法脱身,虽为『掌柜』,却无法亲自主持董老板的葬礼。给您添麻烦了,我会派我的手下作为代表,在我回家之前,恳请一同协助办理。」
「但您还是冷静地选择了时机。八一三事变的爆发,对您而言,正是让郭老大『解脱』的绝佳机会吧?」
「但单独与龙云合作太危险。不知何时就会被除掉。龙云是个精明得可怕的政治家。从过去的经历就能看出。我还想在上海安稳地多待一阵子。青帮力量过度削弱对我没好处。所以,只要您能如实告知我家人被杀的真相,我还可以继续为青帮全力效劳一段时间。」
必须尽快救出次郎,从严老板那里问出真相,这次一定要查明一切。
董老板略显疲惫地靠回沙发背。「这整件事,正是有了『最』这张王牌和郭老大的人脉,才得以策划成功。一九三四年,原田雪绘在上海租界一隅布下的那步棋,逐步调动了人脉物资,连锁般地改变了局势。随着日英美开战,老板们将龙云卷入漩涡,央机关的手下袭击赌场,逮捕何忠夫,『抗日鸦片战』的导火索终于被点燃。接下来,即便放任不管,双方也必将损失惨重。」
「可以。但请您也放下那颗玛瑙玉。那可以成为危险的武器。」
董老板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等处理完黄基龙的事,彻底摧毁央机关后,我们找严民生做见证人再谈吧。」
「您就以此为突破口,清查万曹凯的周边,抓住了把柄?」
「不,无论怎么选,我总觉得最终还是会来到这里。或者说,我只能来到这里。」
次郎被男人们带进去的,正是这样一栋宅邸。是租界常见的中西合璧式建筑。他瞥见空地和倒塌的建筑周围,有野狗在游荡。
董老板愉快地看着杨直的表情瞬间僵硬,咧嘴笑道:「不知你能否理解,我其实挺欣赏郭老大的为人。欣赏他那份从贫困中爬上来的人特有的固执。郭老大从未想象过自己会失败。他坚信只要坚持就能成功,自己一定能当上老板。当他因中毒而断绝了老板之路后,绝望之余,扬言要憎恨并摧毁整个青帮,这你已经知道了吧?」
此外还有一张简陋的长桌。桌上放着连接着长电线的装置,以及几把用旧了的木刀。一个男人走近长桌,拿起一把木刀。绕到次郎身后待命。
「不,他应该毫无察觉。那种毒含有水银,会损伤大脑。长期服用会损害听觉、视觉等五感,破坏思考力,且本人无法自知。长时间在一旁目睹,连我都感到痛苦,甚至多次想让他早日解脱。我打心底里敬爱郭老大。『莫欺少年穷』,是郭老大常挂嘴边的话。他说,轻视弱小者的人,终有一天会栽跟头。」
「什么意思?」
「不可能那么简单,也绝非瞬间毙命。想象一下那两人临死前遭受了多大的痛苦,就令人不寒而栗。郭老大对背叛者手段之酷烈,你应该是很清楚的。」
刚才那个男人再次发问:「说说青帮的事。任何琐碎的细节都行。」
「良机不可错失。你们兄妹和我,都对郭老大心怀复杂。甚至不止一次希望他『死了才好』。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都是『一丘之貉』。」
「我们的事先说。」男人说道。「只要能问出任何一点情报,我们就会联系伊泽少尉。想重获自由,就快点全说出来。」
「那么,是谁下的命令?是您吗?」
「我已经等不了了。」 杨直的语气透出焦躁。「到极限了。」
赵定伟轻轻一笑,耸了耸肩。「问多少次,黄先生都这么回答呢。我以前,多次劝过黄先生重新开始。但每次黄先生都拒绝了。对不同的未来不屑一顾,坚持说什么都不用改变。被您这么说,我也无可奈何了。」
董老板用尽全力甩开杨直的手,自己从沙发上滚落在地。他从陈的尸体上夺过手枪,以扑倒的姿势将枪口对准杨直。子弹射出,但只擦过了杨直的脸颊。白虎和玄武立即反击,子弹射穿了董老板的胸膛和额头。董老板紧握着手枪,气绝身亡。
董老板没有回应,但杨直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一旦正式出兵,龙云便会以恩人自居,轻视老板们。他已经开始摸索撇开青帮、独立确保『最』流通的方法了。他甚至向我征询意见,问新的运输路线开拓在哪些地方比较合适。」
「少尉?我认识的是公司职员的伊泽。」
「不行。」
「我也有我的立场。忠义,我想贯彻到底。」
热风扑面吹来。次郎像大鸟展翅般张开双臂,尽情呼吸这灼热的空气。他因厌恶雪而离开了故乡。这样的土地,才是他所向往的。
赵定伟问道:「如果能让时光倒流,重来一次人生,黄先生会选择怎样的人生?」
董老板淡然处之。「正因为我明白你的心情,才这么说。你大可以更加愤怒。用这股怒火去摧毁央机关,杀掉茂冈少佐和伊泽穣,给关东军点颜色看看。所有的答案,都在那之后。」
滑轮响动,重型挂钩被放了下来。男人们将被捆绑的次郎的手腕,绑在挂钩上固定住。
「我只是从外部协助青帮。内部的事一无所知。」
「我既感到怜悯,同时也共鸣于他的愿望。郭老大被夺走了唯一的梦想。那么,进行些许报复又何妨呢?如你所说,青帮在上海正逐渐失势。迟早要面临组织上的巨变。实现郭老大的愿望,对于半个身子已踏入正经行业的我而言,也并非坏事。」
「嗯,长期微量投毒。主谋是曾与郭老大争夺老板之位的一个叫万曹凯的男人。他怂恿你的妹妹杨淑,说『只要郭老大一死,你就能从情妇的身份中解脱,重获自由』、『也能拯救杨直的心』。杨淑知道,正因为自己作为人质被扣上『情妇』的名义,你才无法从杀手的行当中脱身。这对她而言,大概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吧。」
「听说万曹凯在八一三事变时被卷入大世界附近的轰炸,但实际上,是您杀了他并抛尸轰炸现场的吧?这算是您独有的『忠』与『义』吗?」
围墙内的两层废屋,占地内有宽敞的庭院,窗户和阳台装饰着 Art Deco 风格的铁栅栏。在上海,这曾是属于生活颇为优渥之人的宅邸。庭院荒草丛生,沾满污垢的窗户玻璃已不见踪影,钉上了木板。
12
「那么,你想如何改变这股潮流?」
「伊泽穣在执行任务时是『少尉』。你不知道吗?」
鲜血从董老板腹部喷涌而出。陈奋起反击,白虎和玄武立即向他连续射击。陈射出的子弹擦伤了杨直的左肩。陈带着不甘的表情紧握着手枪,以保护主人的姿态,颓然倒在了董老板身前。
另一个男人绕到次郎面前。没等对方开口,次郎先说道:「联系敷岛通商上海分店,叫伊泽穣来。如果不在分店,他应该在百老汇大厦。」
「不行。我也有我的安排。」
董老板眉头紧锁。杨直见状笑了。「您心里巴不得其他老板都死光吧?那样您就可以和龙云两人瓜分『最』的利润了。」
这次不仅是背部,腹部也接连挨了木刀多次重击。空无一物的胃部痉挛,他头晕目眩,双腿脱力。全身重量压在手腕和肩关节上,新的剧痛将逐渐丧失的意识拉了回来。那个装置从长桌上被搬了过来,电线的末端被抵在他的躯干上。一股仿佛从体内被击打般的冲击贯穿了次郎的身体,瞬间转化为灼烧般的剧痛。他不由自主地发出呻吟,身体扭动。被木刀反复击打的部位,疼痛愈发加剧,如溃烂般扩散。肌肉在抽搐。呼吸不畅。每次电流通过,身体都猛地弹起,发出嘶哑的惨叫。男人重复着「随便说点什么就行」、「说出来就放了你」。在极度的痛苦中,次郎几乎快要屈服,但下一波电击让他突然失去了意识。
「青帮是秘密结社。」次郎答道。「非其门下,绝无可能知道内情。」
杨直也按住自己的伤口说道:「立刻救治的话还能活命。若不想死,就请和盘托出。」
杨直站起身,俯视着董老板的尸体。没有丝毫获得新信息的喜悦或成就感。肩部和脸颊的枪伤灼热难当。他感觉自己正被拖入更深的黑暗,愤怒与痛苦灼烧着心底深处。董老板临终的话支离破碎,真相的全貌依然模糊。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话里话外渗透的恶意。
「我杀了他们有什么好处?只会招致你的怨恨。若想知道,就暂且安分地在我手下做事。迟早会全部告诉你。」
杨直走向客厅角落的电话,拿起听筒。他强忍肩痛,拨动号码。电话接通严老板宅邸后,他请接线人转告:「有要事需即刻禀告家主——」
赵定伟在旧城区的巷子里,混在当地人中间,在小酒馆里举杯痛饮。杂乱昏暗的地方,飘来路边摊烤鸡肉和蔬菜的焦香。他感到腹中饥饿,强烈的干渴袭来。赵定伟注意到次郎,对他露出微笑,用那带着独特口音的声音说道:「黄先生也请坐。酒,要多少有多少。」
「别问了。」 次郎抱住了头。「我不是想杀他才开枪的。那是误射。」
「不想让时间倒流吗?如果黄先生过去做了不同的选择,那对母子就不会失去一家之主了。」
「无需暗杀龙云。只需教他『最』的买卖方法,然后突袭其运输路线,抢夺货物即可。这样我们就能不费栽培之劳和成本,确保『最』的供应。只要让他多次吃到苦头,龙云迟早会让步。」
「当然没有。不过,自从杜月笙先生离开上海后,青帮势力衰弱是不争的事实。工商界和金融界的巨头们都想抛开青帮独自运转上海经济。对此有切身感受的,除了我,就只有您这位在当上老板前就涉足经济领域的人了。其他老板只会 依附过去的荣光,看不清现实。无论中国是胜是败,青帮在主流社会的势力,迟早会被正经行业挤压殆尽。」
室内没有任何应有的昂贵家具。只有窗边放着一张铺着木板的床。没有窗帘,也没有地毯。看来第二次上海事变平息后,屋内的陈设已被附近居民洗劫一空,卖给了旧货店。天花板上只剩下安装灯具的插座。旁边有个格格不入的东西——似乎是最近才装在房梁上的滑轮和重型挂钩。这是在工厂仓库等处用于起吊货物的工具。
「是。」
「你要去哪儿?」
次郎在赵定伟斜对面坐下,一杯斟满威士忌的玻璃杯递了过来。次郎一把抓过,一饮而尽。这点量根本无法缓解干渴。他想喝得更多,如倾泻般痛饮。这种渴望灼烧着他的胸膛深处。
「郭老大也是这么想的。这就是你父母妻儿被杀的原因。目的是摧毁你心中残存的最后一点人性,将你变成一枚失控的『炸弹』。」
「但已经无法挽回了。」
「当然,郭老大是过了一段时间才察觉的。刚病倒时性命垂危,自然无暇细想。杨淑提出离开,是在那之后。毕竟养着情妇也需要花钱,郭老大的夫人非常赞成让杨淑走,郭老大也想展现他作为『大人』的宽容。杨淑想必兴高采烈地告诉过你『老大允许了,我要开始新生活』吧?郭老大至始至终都对杨淑和颜悦色。唯有祝福她与新男人的未来,才能彰显自己的器量。但是,后来情况变了。杨淑和那个男人隐居乡下后,从某个时间点起,她身边就多了监视者。无论她搬到哪里,信息都会传回上海。等到一切准备就绪,郭老大便命令监视者处决了那两人。你知道杨淑和她丈夫的死因吗?」
「你不会轻易告诉他了吧?」
「要走的,是黄先生您吧。」 赵定伟用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次郎的杯子。「一路顺风。不过,哪怕只有一丝一毫想重新来过的念头,请想起我。」
「只要您还活着,我们就能像以前一样合作,算计龙云,继续赚钱。我并不想将您从老板的位子上拉下来。作为组织首领的那些麻烦事,我仍想全部交给您处理。我是认真的。」
杨直单手撑桌探身向前,用手枪枪柄猛击董老板腹部的伤口。董老板痛呼出声,杨直抓住他的前襟,拉近彼此的距离。「没时间了。快点,我得赶紧去救黄基龙。」
「那届时不是龙云被暗杀,就是上海的老板们被赶尽杀绝。二者必居其一。」
在深沉的睡眠中,次郎做了一个漫游缅甸的梦。那是个一年大半是雨季的高温潮湿的国度。炎热时节,即使在首都,最高气温也会接近摄氏四十度。比上海,比香港都要炎热。
「您真的不肯说出真相?」
「即使误杀了毫不相干的人?那个行人的妻儿,今后要怎么活下去呢?」
「这说法有漏洞。若真是杨淑所为,郭老大病倒后应立即怀疑到这种可能性。绝不会允许她离开宅邸。」
滑轮再次转动,他的双臂被向上拉起。疼痛的身体被强行吊起,变成了踮着脚尖、悬挂在重型挂钩上的姿势。
「别胡说八道。」
次郎起初疑惑为何要在此处审讯,但立刻明白了缘由。日本宪兵队本部遭到那般超乎常规的袭击后,日军上层恐怕不愿再为央机关提供审讯场所。一定是命令他们利用废屋,以免再次遭遇那种非常规攻击。
护卫们同时垂下了枪口,但戒备并未解除,以防万一。董老板将玛瑙玉放在绿色大理石的烟灰缸里。「我想让佣人沏茶。可以吗?」
「为什么……要这么做?」
董老板苦笑一下,靠在沙发背上。「——当时郭老大若命令我『真相必定如此』、『所以你该如此行动』,我也只能照办。我是身不由己。」
在坚硬的床板上醒来。仰面躺着的次郎两侧,安装了防止坠落的栅栏,手腕和脚踝被绳子绑在栅栏上。室内空无一人。壁炉上方的灯已熄灭。
做了个怪梦。为什么赵定伟会出现?不,那大概是赵定伟,又不是赵定伟吧。大概是自己心中尚存的、类似人类良心的东西,化为人形前来呼唤自己。
全身的感觉异常迟钝。淤伤和电灼伤的疼痛,本应让他无法入睡,但或许是身体已衰弱到极限,连疼痛也感觉不到了。
未被给予水和食物,次郎一直被遗弃在室内。渐渐地,疼痛又一点一点地回来了。特别是承受体重的背部,灼烧般疼痛。寒战袭来,双腿痉挛,体温骤升,汗水涌出。
次郎挣扎着想扯断手腕和脚踝的束缚,但绳子纹丝不动,每次用力,都传来仿佛身体要被撕裂的剧痛。他气喘吁吁,喉咙的干渴愈发严重。多次呼救,却无人应答。
突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脚下爬上来,次郎惊叫着瞪视黑暗。若是被阴沟老鼠袭击,会被活活啃噬。它们会从人体柔软的部分开始下口。侧腹、脸、眼皮和眼珠。绝对无法忍受。中途就会发疯。次郎拼命挣扎。不久,他意识到这不是阴沟老鼠,而是更小的东西。是皮肤下有虫子在蠕动的恶心感。不仅双腿,现在似乎要蔓延覆盖全身。
次郎终于明白了。
这是吗啡的戒断症状。在失去意识期间,他被反复注射了超过止痛剂量的药物。这是审讯手段之一。让人药物成瘾后,故意停止供给,使其痛苦不堪。
在皮肤与血肉被小虫啃食的幻觉中,次郎在床上痛苦翻滚。每次动弹都如遭钉刺,全身抽搐。他后仰着身体尖叫,在束缚手腕和脚踝的绳索上挣扎到渗血。瞳孔扩散,心脏如疾驰般剧烈跳动。他多次呼喊救命。但仍无人前来。当他绝望地哭泣,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有人走进室内,在次郎耳边低语:「说点青帮的情报。什么都行。快点。」
次郎哀求给药。想要吗啡。鸦片也行。再这样下去,什么都想不出来。男人步步紧逼。随便说点什么,只要说了立刻给药。
但即使被问「说点什么」,在疼痛中也无法理清思路。只有对药物的强烈渴望,如火星般灼烧着胸膛。男人似乎不耐烦了,用巴掌扇打次郎的脸颊。说了就立刻给药,快说。
话已到嘴边。他想说,上海的老板们为了持续保存种子,正在少量培育「最」。若能查获这些,日军就无需去云南省。或者说,去调查董老板和杨直。他们拥有隐藏的田地。控制那些就行。
但,突然有什么东西强有力地压制住了次郎的话。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意志。即使在濒死之际,自己心中仍有某个部分,如旁观者般冰冷地感受着一切。那个部分正严厉地命令次郎「不可透露情报」。
这是怎么回事?是对杨直的忠诚心吗?
即使继续保守秘密,他也未必会来相救。他表面上已将我舍弃。而且在此之前,我自己也打算舍弃他。我们之间,本应只是互相欺骗、互相利用的关系。可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会想起杨直?
他仿佛听到了杨直呼唤「兄弟」的声音。对了。我收到了写着「等待时机」的信。可以相信那个吗?在最后关头,杨直会来救我吗?
男人多次击打次郎的脸。鲜血从鼻子和嘴里涌出。脑中灵光一闪,次郎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记得听人说过,吗啡最严重的戒断症状,会以四十八小时为界暂时缓和。虽然中毒症状不会完全消失,但会略有减轻。所以,只要让对方焦躁,让对方为了药物而持续求饶,就能获得短暂的喘息之机。在那期间,杨直或许会采取行动。
即使就这样死去,也远比让伊泽和央机关称心如意要好。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正因为看不惯伊泽和央机关,才要闭口不言。我打心底里厌恶那些凭借权力夺走个人自由和金钱的家伙。正因如此,我才舍弃故乡来到上海。那么,就该坚持到底。
要彻底地蔑视他们。捍卫意志与自由。全力抗拒权力与支配。
「杨先生您,不也对上海的老板们感到厌烦吗?您应该更看重恒社,而非青帮吧。不再重新考虑一下吗?」
13
次郎在那张纸片上,除了写下关于「分家」的信息,还附了一句:「瞒着你很抱歉,但这对我的人生是必要的计划。我会全部告诉你,请原谅我。」 这请求宽恕的方式厚颜到令人无语,但也颇有次郎的风格,或者说,是深谙黑道生存之道之人的做法。读完内容时,杨直曾苦笑了一下。他意识到,若与董老板的谈话破裂,这信息可用来保护自己。
天花板上吊扇旋转的客厅里,流过庭院树木和池塘水面的清新空气,缓缓地流入室内。正午的酷热早已远去。杨直鼻腔深处,还残留着方才喝下的、用以消暑的茉莉花茶的甘甜香气。
「多么可怜啊。黄先生为了维护你们,什么都不肯说,正遭受严厉的审讯呢。」
「这话可真吓人。」
杨直感到一阵强烈的愤怒,几乎让他眼前发白。这里,就是一切的开端,是那无数死亡的起点吗?
杨直面不改色地说出了与董老板会面时只字未提的事。身为下属却对老板动手,要想过这一关,必须有一个让所有人信服的理由。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全脱罪,但想把损失降到最低。
「其他几位老板那边,我已经说妥了。本来不是能轻易了结的事,但既然涉及你家人那桩案子,又和『最』有关联,大家决定暂时搁置处置。不过,别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
「你们不也觉得投掷炸弹的袭击过分了吗?」
「说是为了城市整顿,下令拆除这栋宅邸的命令书。他们说是当局颁发的正式文件。在确认内容期间,就被他们闯进来了。这种人数,若贸然刺激,恐怕会引发暴动,我们会被打死。您也知道大陆各地中国人的暴动吧。会发生同样的事。」
「他和原田雪绘密谈后决定的事——也就是说,要让青帮和央机关相斗、两败俱伤,郭老大认为,需要一个能把局面搅乱、像『炸弹』一样的人介入。一个与青帮、央机关任何一方的价值观都保持距离,且能对双方都构成威胁的人。他想,若有这样一个人,事态就会复杂化,走向毁灭的路也会加快。郭老大判断,最好从青帮这边推出去。青帮是靠强大凝聚力支撑的秘密结社,从未经历过内部分崩离析。如果发生这种事,就会引发无人能控的混乱。郭老大得出结论,最适合充当这颗『炸弹』的男人,就是你。」
傍晚,杨直拜访了上海的一位老板——严民生的宅邸。他并未受到责难,而是被严老板平和地迎入室内。正如之前电话中所说,青帮方面似乎不打算因董老板一事追究杨直。
那两名男子正要离开宅院区域。伊泽紧追不舍射出的子弹打偏了,只在门柱上打了个洞。伊泽冲出宅院区域,驻足环视四周。停着好几辆运送工人来的卡车。那两人正要爬上其中一辆的货斗。两人察觉追兵,躲到了木箱后面。
我们已经发现了一处。是日军进军时,在法属印度支那发现的。可惜时机不佳,未能获得种子或生鸦片,听说运输途中的植株也被人毁掉了。恐怕是青帮迅速采取了行动。
严老板说:「董老板负责调整细节,以确保你会按计划失控。他诱导你去审问汉奸,又试图把黄基龙拉拢到自己那边。前者进行得顺利,但关于黄基龙,似乎不太成功。这对郭老大来说,大概是唯一的失算吧。你虽身处愤怒与悲伤的深渊,但因有黄基龙在身边,终究没有陷入决定性的孤立与失控。不过,黄基龙和伊泽穣竟有意料之外的关联,并由此导致青帮与央机关冲突,这真是奇妙的缘分。郭老大的复仇,大概可以算完成了一半吧。」
伊泽带着部下冲回审讯室。不出所料,窗户和周围已被砸出大洞,床板上空无一人。伊泽冲出房间,撞开正在砸毁走廊墙壁的中国人,再次跑出宅邸。
「啊,当然记得。」杨直平静地回答。「是我用车把你送到医院的。」
部下所指的方向,一名中国男子正与另一名部下激烈争论。彼此夹杂着中文和日语,以惊人的气势滔滔不绝。伊泽命令「把文件拿来」,部下立刻递给了他。
伊泽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们现在,正『照顾』着黄基龙先生。」
伊泽咬紧了嘴唇。太疏忽了。上海市长或多或少,都与青帮早有来往。现在的市长,也应该与杜月笙有交情。所以,在杜月笙逃往重庆后,留在上海的青帮干部,要促使市长签发废屋拆除许可之类,易如反掌。特别是那些通过经济和金融领域有来往的人——杨直的话,应该能弄到这类文件。
「再谈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了。」
「真可悲啊。所有人都是。」
放下听筒,伊泽穿上上衣,走出百老汇大厦。他乘上自己的车,前往进行审讯的宅邸。在宅邸重新听取部下汇报当前情况后,伊泽独自一人,走进了关押次郎的房间。
「到那时,我只需把他击毙即可。他也会理解的吧。这就是结义兄弟之间的礼数。」
冲回屋内,伊泽抓住一名部下怒吼道:「为什么让这些人进来?没派人看守吗?」
伊泽走向放着电话的圆桌,拿起听筒。拨号打到杨直宅邸。女佣接起电话,他用中文请求转接本人。本以为若人不在就稍后再打,但杨直立刻接听了。伊泽语气和蔼地开口道:「好久不见,杨先生。还记得我吗?是在公共租界舞厅工作过的伊泽穣。」
浏览文件内容的伊泽,手因愤怒而开始颤抖。「有上海市长的签名和印章。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市政当局会发出拆除许可?」
「你做得太过了。触碰了绝对不该碰触的领域。」
「那次承蒙关照了。」
「对我们而言,和秘密结社一起推进工作也多有不便。但杨先生您,既是企业人士又能运作『最』。我所寻求的,正是这种『正常性』。杨先生和我们一起,创立新公司如何?那样就能在云南省以外的地方管理田地了。」
「拿文件来的是谁?」
环视庭院时,他注意到了推着手推车离开的两名男子。体格与其他人不同。他判断可能是青帮的护卫或行动队员。他们用手推车运着盖了布的东西,大小恰好能容一人。应该视为他们带走了吾乡次郎。
伊泽的一名部下被击倒。敌人边以工人们为掩护移动,边朝伊泽他们连续射击。伊泽他们也开枪还击。被流弹击中的工人,背部和胸口喷血倒地。陷入恐慌状态的人举起铁锹和十字镐袭向伊泽他们。伊泽射击冲来的中国人的腿部,在对方逼近眼前时则避开要害射击。他威胁说「敢反抗就全部射杀」,然后朝大门跑去。
「杨先生,不和我合作吗?」
啊,原来如此。我对吾乡次郎感到的焦躁,和对父亲的是同一种。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日本人,丝毫不想去理解那份可贵。那种迟钝让我愤怒。父亲和吾乡次郎天生就拥有我这混血之躯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他们不会为此烦恼。这点我无法容忍。
「原来如此。」
杨直在膝上握紧了双手。他一直忍耐,以为一切皆是为了家人,对郭老大尽忠,拼命工作。而这番拼命努力的结果,竟是如此。
「他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次郎瘫软在床板上,多次被殴打的脸庞多处肿胀,呈紫黑色。胡茬凌乱,脸颊深陷。稍长的头发散乱,被汗水粘在头皮上。关押天数虽尚短,但吗啡中毒无疑正在恶化。
「开战以来,我是以何种方式与日本人周旋,守护上海经济的,你完全不知道吗?」
伊泽心中涌起一种阴暗的情绪,想要击败这个男人。想扰乱他的冷静,让他陷入绝望。在老板们全部消失之后也行,或者和他们一起坠入深渊也行。必须将「如今大陆的主人已是日本人,即便是青帮也只能向日本人屈膝」这一点,深深烙印到他的骨髓里。
电话那头,杨直沉默了片刻。伊泽判断有些迟疑。杨直是否有松动的迹象?对于能审时度势的人,谈话相对容易推进。讲明道理,巧妙诱导即可。但杨直身上也有许多难以捉摸之处。他毫不留情地舍弃吾乡次郎令人惊讶,但那是否出于真心也不得而知。或许只是假装舍弃,营救行动已在部署之中。或许正因有救出的把握,才如此态度。
卡车猛地驶离。伊泽嘴角冒着血泡,在愤怒的煎熬中听着那声音。
忽然,他想起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你为什么如此厌恶俄罗斯血统?即便继承了日本人和外国人的各一半血统,能挺起胸膛活下去的人也大有人在。你该为自己的自卑感到羞耻。』
「关于把你家人卷入的部分,在事发前她应该不知情。把你打造成『炸弹』的计划,是郭老大和董老板两人单独策划的。」
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行动和理由?
「我很清楚。毕竟,我也勉强算是公司职员的一员。」
严老板闭目片刻,仰头望着天花板。那是种深沉而安静的沉默,让人感受到两位老板共同度过的漫长岁月。过了一会儿,严老板缓缓开口:「指使手下杀你妹妹的,确实是郭老大。而下令杀害你父母妻儿的,也还是郭老大。不过,两次的杀人动机不同。杨淑是作为叛徒被处决,但你父母妻儿,是被用于一个更可怕的计划。关于郭老大对青帮的怨恨,你已经知道了吧?」
「您说的是。」
严老板答道:「可以。『分家』的事,我们会重新调查。日后,一切都将归青帮全体所有。黄基龙的事,我们也不会为难。至于你家人遇害的事,我确实曾从董老板那里听说过。不过那是私下闲聊。我们是老相识了。我当老板比他早,但他入青帮在我之前。出身经历虽不同,年轻时也常在租界一起玩乐。董老板在这件事上,一定是想预先确保一个在自己不利时能站在他这边的人。可惜,没等到我帮他,他就已经去了。」
伊泽走出审讯室,来到走廊。只见一群身着无袖衫、体格健壮的中国男子,手持十字镐和铁锤,正在砸毁走廊的墙壁。都是中国人,使用工具的手法像是熟练的工人。伊泽的部下拼命想驱赶他们,但对方似乎不懂日语,依然泰然自若地继续作业。
伊泽慌忙补充道:「黄先生的事,真的可以由我们处理吗?」
严老板将茶杯放回桌上。「等这场战争结束,老板们会重新追究你的罪责。到那时,你要交出『最』的全部库存和收益,找个合适的时机离开上海。我会去和其他人斡旋,让此事一笔勾销。我会让他们发誓,不再追究、也不再找你麻烦。」
「我明白。」
「您也已知晓,央机关打算清除上海的老板们。但您并非老板,或许能幸存下来。」
「如果你们以为能用黄基龙当人质威胁我们,那就大错特错了。回去重新考虑吧。」
「你是只老鼠。而且是忘恩负义的鼠辈。趁早滚出上海。否则,从这一刻起,青帮的手下就会追捕你,杀了你。」
「也怀疑是伪造的命令书,但那男人坚称『是真的』。还说可以打电话向市长确认。」
伊泽从长沙发上起身,站到窗边。眼下是苏州河,远方是灰云笼罩下的整个法租界。这座中西交融的美丽街市,如今已尽归日军所有。日军驱逐了同盟国方面的人员,并将其中一部分关进了集中营。待到八月租借地合约期满,租界将归还中国,之后则置于汪精卫政权管理之下。这座城市,是日本作为胜利象征获得的珍宝。为何吾乡次郎不为此欣喜?若他长久以来深爱此城,那么日本人获得这片土地,不正该挺起胸膛引以为傲吗?
严民生眯起眼,看着杨直。「谈崩了动了枪,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都是最珍惜自己性命的。董老板运气不好。」
伊泽用手掌轻轻拍了拍次郎的脸颊。没有反应。是在下次戒断症状发作前失去意识的状态吗?等他醒来时,若告诉他「杨先生已经抛弃你了」,会作何反应呢?是依旧摆出那种小瞧人的态度?还是会乞求饶命,可怜地攀附过来?但愿是后者。摧毁他人的精神,重构其人格,这工作带有一种创造性的喜悦。对匍匐在地、流下悔恨泪水的人施以慈悲,也是为人之善的一种体现。是的,我是仁慈而高洁的日本人。不是什么俄罗斯人的儿子。
「我没什么感想。郭老大一人对抗,青帮也不可能因此崩溃。只是因为有对日战争,事情才变成这样,等战争结束,我们的日常生活自然会恢复。董老板应该也明白这一点。即便如此,董老板还是想实现郭老大的愿望。哪怕,那仅仅只能维持十几年。」
陈腐的气味和湿气扑面而来。是每次参与审讯工作时,都会闻到、令人作呕的可怕气味。
「严老板,您自己对此事,有何感想?」
「非常抱歉。」部下脸色发青地回答。「他们人多,乘卡车一下子全来了,我们还以为是来处理附近废屋的。没想到会移到这里来。」
「我也对此感到不安。黄基龙放在包里的纸片上,写着董老板在境外有『最』的秘密田地的信息。我拿这事质问他,他就用枪指着我。这样一来,交火就不可避免了。」
父亲不可能明白我的心情。他是个从不曾怀疑自己是日本人,也从未被他人否定过的人。我的痛苦,他一丝一毫也无法体会。
「什么?」
杨直说道:「就到这里吧。我要挂电话了。」
14
「是那边的男人。」
「什么意思?」
「如果黄先生成了我的同伴,就和您是对手了。」
「多谢老板。」
从对何忠夫的审讯中,得知「最」似乎是在云南省栽培的。坦白剂效果并非完美,因此作为连贯信息获得的,仅此一点。
吗啡的戒断症状极为激烈。即便是锻炼有素的人也难以承受。因为是利用体内化学反应进行的拷问,对任何人都同样有效,无法抵抗。轻易就能击碎意志力,将个人的自尊和人性破坏殆尽。他打算硬扛到底吗?
伊泽和部下们从怀中拔出手枪,追赶那两人。或许是察觉了被追的气息,其中一名男子猛地推起手推车。另一名男子转身之际,朝伊泽他们开了枪。
「这提议可真够卑劣的。」
「人皆可悲。正因如此,才不甘于此,想方设法、厚着脸皮也要活下去。我喜欢人这一点。」
「是。」
「作为非法入侵者,开枪击毙!」
「原田雪绘对此事,知道多少?」
「黄先生听到这话会伤心的吧。」
伊泽在百老汇大厦自己的房间里审阅报告,皱起了眉头。本以为能更容易地攻破,为何吾乡次郎如此顽强?
严老板悠然地看着杨直。「把央机关彻底从上海清除。这是你作为『掌柜』的最后一桩差事。你若能取胜,这次的事也更容易安抚其他老板。」
突然,一阵撼动整栋宅邸的震动和噪音响起,打破了伊泽的感伤。不是爆炸声,而是坚硬物体相互撞击的声音。是附近开始施工了吗?震动和噪音持续不断,且逐渐增大。
伊泽冲出宅邸来到庭院,随即被更难以置信的景象惊得呆立当场。足足超过六十名中国人,正四处进行着对这栋宅邸的拆除作业。宛如聚集在糖块上的蚁群。有人砸毁围墙和墙壁,有人砍倒庭木,有人从窗户上剥下遮板,有人爬上屋顶扔下瓦片,有人用手推车运走瓦砾。不见现场监工,各自随意地拆毁房屋。
田地不可能只有那一处。云南省距离上海遥远。老板们不会将所有田地都置于自己鞭长莫及之处。为分散风险,青帮也理应在从大陆到印度支那半岛的区域内拥有多处田地。
关于董老板的秘密田地,杨直向严老板做了详细说明。当然,绝口未提自己的「别墅」。至于黄基龙,他恳求道,自己欣赏此人的守信,其他事情能否一笔勾销?如果不行,就交由自己亲手处理,一切听凭安排。
「别让他遭罪,好好对待他。那样的话,没准他意外地什么都会说呢。」杨轻轻一笑。「那家伙有点轻浮。若能巧妙地刺激他的自尊心,说不定会成为你的同伴。好好努力吧。」
严老板继续说道:「你的境遇,和郭老大的过去很相似。都凭着执念从贫困中挣扎出头,为了让自己和家人幸福而接下脏活。只要是郭老大的命令,你连平民也愿意杀。这一切,都是你固执地认为『为了家人』的结果。所以他想,如果把你最爱的家人惨杀,你必定会精神错乱、行为失控,给两方组织带来无法预估的损害。他真的这么想了,也真的这么做了。」
「我们毫不在意。他不是青帮的人,也不是我们雇佣的行动队员。不过是个流浪汉。」
「这话说来不光彩,但董老板死了,确实有人松了口气。他在正经行当里人脉广,不少人觉得,要是他转向政府那边掌了权,会是个可怕的威胁。」
适合栽培「最」的气候条件有限。因此,适合开辟田地的地域也自然有限。首先,要让吾乡次郎吐露这些。严加逼问,总会说出一两处吧。
伊泽他们瞄准卡车的轮胎多次射击。木箱另一侧,男人们进行反击。伊泽他们被火力压制,躲到门柱后。正在更换打空的弹匣时,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这样下去会被他们逃走。伊泽不顾部下阻拦,再次跃出门外。他一边朝卡车跑去,一边用手枪瞄准货斗,就在一名男子从木箱后探身的瞬间将其击倒。他心想再靠近一点就好了,就在此时,另一名男子举起的枪口映入眼帘。肩部和胸口遭到沉重冲击,伊泽如被重击般仰面倒地。他咬紧牙关,扭动身体呻吟。部下跑来,将伊泽拖拽到门内。
「我现在正非常后悔,当时要是见死不救就好了。」
「可是,他们有正式文件……」
「是吗。那随你们便好了。」
杨直沉默了片刻。糟糕的回忆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这是无法逃脱的命运。但并非他自己所求。如果战争的结束能让他从这怨恨的漩涡中解脱,多少也是一种安慰。
「明白了,」杨直答道。「我会铲除央机关那帮人在此地的所有立足点,让他们再也无法踏足。以此,为『抗日鸦片战』作最后的了结。」
15
再次睁开眼时,次郎心想,自己必定是死了。充盈室内的并非昏暗污浊的空气,而是澄澈宜人的芬芳。床铺宽大可容两人,枕头与床垫如女子肌肤般光滑柔软。若非彼世,又能是何处?
想到已不必再受苦,笑意浮上嘴角。只是,腹中饥饿难耐。人死后也会饿吗?这可真没道理。
门开了,有人走入室内。
次郎只转动脖子,望向那边。身着长袍的杨直大步走近。是幻觉吗?不,似乎不是。杨直脸颊上贴着一大块纱布。他走到床边时,身上也散发出与次郎自己相同的、强烈的消毒药水和药膏气味。
杨直抓住次郎的头发,粗暴地摇晃他的头。「你对伊泽说了多少?老实交代。」
剧烈的疼痛终于让次郎切实感到,这不是梦,是现实。但记忆有缺失,眼下的状况不甚明了。「——不,我什么都没说。」
「别撒谎。遭受拷问还能保持沉默的人不存在。你肯定说了些胡诌的话应付。老实报告。」
「你不信就算了。我可是被你亲口赶出来的人。」
杨直瞪着次郎,但不久便松了劲。「知道自己被药物控制了吗?」
「嗯。」
「把你运到这里后也很麻烦。你发狂如野兽,好几个看护的人都跑了。现在来的这个,大概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跟你说话。」
「我……就这样了?」
「最糟的时期已经过去。接下来只需等待体力恢复。暂时只给你喝稀粥,要全部喝完。只是,全身伤势太重,不得不用止痛药。会谨慎处方镇痛剂,你要听从医师指示。」
杨直离开床铺,拿起桌上放着的烟枪。「吸一点会好些。能舒服点。」
「治疗期间可以?」
「这可是『最』啊。这种时候不抽,什么时候抽?」杨直一边往烟锅里填装「最」,一边说道。「你平时也抽鸦片烟吧?就当是那个的延伸。只要避免成瘾,鸦片也是好东西。控制好量,巧妙与之相处便是。」
杨直用灯火烧炙烟锅里的烟膏。独特的香气开始飘散。他在床边坐下,含住烟枪轻轻吸了一口。然后,将烟枪凑近次郎嘴边。「不必多吸。用力,深吸一口的感觉。」
「大概是从大学被选拔,接受了间谍训练吧。常有的事。」
「你只是在玩弄他人罢了。」
「在您府邸附近。」
于是杨直满面笑容地说道:「我们开始重建缅甸的『别墅』吧。日军今年夏天在英帕尔遭受重创。大概不会回那里去了。也得联系赵定伟。等战争结束,要在那里建起超越云南省田地的罂粟田。『别墅』将成为鸦片的王国。」
「我杀伊泽——」
「原来如此。确实,因为你,我们不得不出差到上海,与上海老板们的关系也搞僵了。但最终获胜的会是我们。」
「想学学怎么杀人。」
央机关负责人·志鹰中佐,在满洲国首都新京的家中,倚靠在安乐椅上,聆听着高级落地电唱机流泻出的音乐。
伴随着枪声,肩胛骨遭到重击般的冲击,志鹰踉跄了一下。他回头朝庭木阴影处连续射击。一个男人随着枝叶摩擦声倒下。志鹰再次冲向大门,但脚步不稳,无法直线奔跑。他在心中叱咤自己:不是致命伤。还不能倒下。他回想起年轻时从事谍报活动,曾身陷绝地、死里逃生的经历,拼尽全力。然而,新的枪声轰鸣,子弹从志鹰后背贯穿前胸。
杨直高呼快哉,说那帮人这下完了。美军已完成轰炸日本全境的准备。日本已支撑不住,不久便会战败。央机关也将覆灭。
一九四五年五月末。
「啊,是雪绘啊。」志鹰表情舒缓开来。「现在在哪里?」
次郎闭上了眼。什么都不愿去想。虽可轻易以「这是冯的工作」来释怀,但自问自己是否有资格承受这份恩惠,内心便动摇起来。苏州河边被他误杀的那个行人的身影,再次在脑中复苏。
一九四四年四月十七日至十二月十日期间,日军投入总兵力五十万人,实施了为开辟自华北至印度支那半岛陆路的作战。数百辆战车、数万骑兵集结,与士兵们一同持续着漫长的进军。这场被命名为「一号作战」、后来亦被称为「大陆打通作战」的战役中,央机关获得了一个独立混成旅团的配属。他们窥伺一号作战的形势,试图在最有效的时机将军队派往云南省。目的是袭击通过央机关调查确定的省内「田」,夺取在那里栽培的「最」幼苗及鸦片烟膏库存。
电话突然咔哒一声断了。志鹰直觉是有人切断了电话线。他沿墙靠近窗户,迅速拉上窗帘。脱下拖鞋,麻利地穿上室内备用的鞋子。从枪套中拔出即使在家也随身携带的柯尔特M1903。一楼有两个人,是伪装成佣人的护卫。但若遭大批人马进攻,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雪绘面无表情,将手枪对准志鹰头部。「随您怎么说,我只是个平凡的女人。」
伊泽从上海的医院转至南京的医院,出院后也留在当地。以华中为中心从事情报收集与分析业务,并参与了对云南省的进攻计划。
「不巧,我夫人和女佣都出门了。即使您来拜访,我也无法招待。」
杨直在次郎耳边说道:「等你身体恢复了,去杀了伊泽。能做到吧?」
伊泽与央机关的人员,在次郎逃脱后,便从上海消失了。虽是为了让伊泽长期疗养,却也使得次郎得以从容休养。在此期间,青帮稳步推进「抗日鸦片战」的准备。
加入行动部队的次郎,其勤勉程度让何忠夫都感到些许悚然。他开始使用毛瑟C96手枪。行动部队一发现央机关人员,便立即出动,他冲在最前面射击,即使是被其他人击倒的对手,他也要亲手补上最后一枪。不这么做,就无法抑制对自己、对伊泽的怒火。即便如此,他也迫不及待地等着下一次出动。
房间角落的电话响了。志鹰离开椅子,将电唱机的唱针从唱片上抬起,走近电话拿起听筒。一个女人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久不见,志鹰中佐。」
「他平时隐藏着,但似乎是少尉。明明也没从陆大毕业。像是在常识不通用的、相当特殊的部门工作。」
「用『元禄』染染吧,」他低语。「元禄」是满洲生产的染发剂,在大陆境内随处可得。是日本产,染出的颜色适合日本人。但凝视片刻后,他又改变了主意。「不,这样或许反而有威严。」
「在你看来,那样子是理想的日本人吗?你是想说央机关那帮人是正经的日本人?若想守护祖国,就该将那种人彻底击溃。」
肖邦的钢琴曲,正适合抚慰疲惫的心灵。或许是接连不断传来日军处于劣势的消息所致,近来总觉得身体不适,胸口附近憋闷。大部分工作已交给茂冈少佐,志鹰本人则远离了现场。
「我以为那小子大学毕业后,会成为出色的学者或官吏,改变日本。因为没学问的我,绝对做不到——」
次郎与杨直交换了各自掌握的情报。拼图的碎片,终于全部拼合。次郎也讲述了雪绘的身世。无论杨直如何看待雪绘,因事关伊泽,希望他能知晓。
从杨直家人遇害算起,死者的数量已多到无法计数。在自己的人生中,有多少人被杀,自己又杀了多少人?还能记得谁的脸,又已忘了谁的脸?他全都不在意了。只有一点,他痛切地体会到:这就是心灵崩坏的感觉吧。
「由我这个带走『白32号』的人亲自联系,您出于立场就不得不行动了。」
十二月,从茂冈少佐处得知对云南省进军失败的消息,伊泽茫然若失。他万没料到,杨直他们竟能集结如此规模的兵力反抗。
「如果不是您将他逼到那种地步,我的表妹也不会绝望寻死。」
杨直曾说过「别宅随你用」。看护人的合同期过后,便只剩女佣每日来打扫。虽有护卫,但不会打扰次郎。所有房间皆可自由使用,鸦片也可随意吸食。
16
「即使因教育而扭曲,也曾是心灵相通的日本人。要我去杀他吗?」
日军的目的,终究在于与中国军及盟军的战斗。一号作战的目标,是占领大陆各处存在的盟军航空基地,停止对日本占领区及本土的空袭。并开拓连接华北与印度支那半岛的陆路,确保资源与物资的运输途径。
然而,央机关派遣的军队,在抵达云南省之前,便遭到了中国方面大规模武装集团的突袭。有人如马贼般娴熟驭马冲锋,有人利用地利展开游击战,有云南省派遣的正规军队,有云霞般涌现无数的义勇军。日方苦于中方压倒性的数量与伏击战术。无论怎么攻击,不断涌现的中国人,仿佛是从大陆大地中无尽诞生、杀之不死的士兵。日方虽是正规军、训练有素,虽未被击退,战线却陷入了意外的胶着状态。
央机关的作战,终究只是附属于一号作战的例外行动。出于节约人员与资源的考虑,央机关所获的独立混成旅团奉命撤退,对云南省的进军遂告中止。
次郎愕然,难道这处宅子还未处置?这是那惨案发生、令人忌讳的宅邸。他原以为早已拆除了。
翌日起,次郎与杨直继续拿央机关撒气。两人都别无他法,来抑制这狂暴的灵魂。
次郎含住烟嘴。因身体衰弱,气息不继,青白色的烟雾从半张的嘴角流泻而出。
次郎感到这是杨直那曾亲手处理青帮之敌的一贯说法。若放任不管,伊泽今后仍会加害于他们。这是毋庸置疑的现实。那么,或许这次确实该由自己,而非他人,来弄脏这双手。「明白了。但需要准备。无法立刻动手。」
闻到那熟悉的甜香,志鹰抬起视线,看到了原田雪绘的身影。这个曾在富裕家庭拉小提琴的女人,如今像从前线归来的士兵般,眼神幽暗地伫立着。志鹰眯起眼,嘴角微微扭曲,在痛苦的喘息中挤出声音:「雪绘。现在的你,实在不能称之为正常的女人了。和你丈夫是同类。」
吗啡的戒断症状平息,能独自行走后,次郎在盥洗室照镜子,吃了一惊。白发增添了不少。几乎老了十岁。是因为那次拷问,还是吗啡或鸦片的影响?
他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和钢笔,快速记录下当前状况,撕下那页折好。掀起地毯一角,将其塞入地板缝隙。在长时间休息时,他每天都约定在固定时间向关东军总司令部第二课打电话。只需让对方的电话响一声就挂断。这表示「一切正常,无任何问题」。如果规定时间第二课的电话没有响起,则视为志鹰遭遇不测,届时会向宪兵队本部发出出动请求。下一次报告时间是十五分钟后。只要撑到那时,宪兵队就会自动行动。即便自己不幸丧命,也能立即开始搜查,追捕原田雪绘。
「一九三七年,你特意打来电话,真是让我惊讶。那通电话,是打算对我们宣战吗?」
他颓然倒下,侧卧在地。有人走近。对方在志鹰身旁停下脚步,开口道:「最后能见到您,深感荣幸。」
茂冈少佐工作极为勤勉。将志鹰的指示全部准确执行。志鹰只需动脑思考即可。志鹰认为,央机关一半的功绩当归于茂冈少佐。他完全有资格享有这份荣誉。进攻云南受挫虽是极大遗憾,但茂冈少佐和伊泽都是得心应手的好部下,还有计策可施。
「哦?上海过得愉快吗?」
「您不必费心。这次由我来招待中佐。」
「辞退他做你的护卫后,我又重新雇了他。这次营救行动他也参加了,但在乘卡车逃离前与敌交火,被伊泽击中了。听说没撑到带回来。」杨直冷冷地抛下一句。「他是为你而死的。」
「大家都会帮你,放心。」杨直说。「这次,一定要断了央机关的命脉。」
次郎如做梦般,想象着覆盖「别墅」的花海。罂粟花,与雪不同的、温暖的白。啊,确实,那里堪称王国。
「是的。」
「逝者已矣,令人惋惜,但那恐怕是过度劳累和饮酒所致。要我负责可让我为难。不过,若因此而造就了如今的局面,那倒也非常有趣。你失去了丈夫和表妹,失去了自己的安身之所,却蜕变成了一个异常坚韧的女人。我喜欢看到人发生这样的蜕变。」
「你想做什么?」
17
「哪位?」
虽不知伊泽穣的行踪,但据说央机关的人员仍潜伏在上海租界,窥伺青帮的动向。何忠夫正率领行动部队警戒。次郎向杨直请求,待体力恢复,希望也能参与其中。
次郎依言吸着。头脑渐渐模糊。被一种如飞翔般的漂浮感包围。
「我是无比热爱人类这种生物的。与你不同。」
楼梯上方开始齐射。志鹰一边还击一边打开玄关大门。他冲出去,边警戒四周边穿过庭院奔向大门。在宅内与那么多敌人对射只会落败。那就和外面的人决一胜负。看是自己先抵达大门,还是潜伏在某处的家伙先击倒自己。
在射击场用靶子练习,早已无意义。他需要的是能瞬间击倒行动难以预测的真人的技术。若累积过实战经验,当时或许就不会误射那个行人。为了不再重蹈覆辙,我必须不断杀人、杀人、再杀人。
闲下来的次郎,不仅磨练枪法,也默默锻炼身体。因身体多次受损,他进行着不过度的肌肉调整训练,以求能灵活行动。他请中国武术家仔细指导。
中国人总是以数量压倒。这次也是。无论制定多么周密的作战计划,只要在数量上被压制,就无法取胜吗?
次郎仍懒躺在长沙发上,问道:能那么顺利吗?日本人执念深重,自尊心强。恐怕会战斗到民族灭绝为止吧。
「什么?」
玄关大门依旧紧闭。敌人应该也潜伏在庭院。此时出去太危险。
见次郎沉默,杨直语气转厉:「犹豫什么?伊泽所属的央机关那帮人,可是把你当虫蚁一样对待。为了让你听话而殴打,甚至用药。若换作是我,绝对无法原谅给我这等屈辱的对手。但凡以与青帮共事为荣者,都会这么想。」
「在这房间,我妻子被剖开腹部,脏腑外露。」杨直缓缓抚过床单。「差不多就是你躺着的这一带。啊,放心。床已换成新的。浴室和起居室也都改建过了。浸透血迹的东西都已丢弃,地板也撬掉了。为防宅子荒废,我让女佣每日打扫。至今,我仍不时来此。独自待上几个小时。一边吸着鸦片,一边回忆家人,心情会变得非常幸福。」
次郎摇头,杨直说:「这是我父母和妻儿曾住过的,法租界的别宅。」
妻子和子与女佣梅上午去日本桥购物,至今未归。志鹰正在二楼休息。这个季节庭院里常有野鸟啁啾,但今天一次也没听到。安静得不自然。
「对。那家伙已不是我们认识时的伊泽了。是把灵魂卖给了日帝的老鼠。」
「如果是为了给你丈夫报仇,还是算了吧。」志鹰用开导学生的语气说道。「那是自我毁灭。你丈夫是输给了自己内心的软弱。」
完成一项任务回到别宅,直到下次出动前,他都慵懒度日。喝酒,用电唱机听爵士唱片,心情郁结时便吸「最」。从药房买的高丽参、附子等配方的汉药很有效,肋骨深处的疼痛已不太感觉得到。沉醉于「最」躺卧时,杨直常会悄然来到别宅,不知不觉就在次郎身旁沉睡过去。他用次郎的烟枪浅浅吸一口「最」,便沉入梦乡。
一九四四年四月,央机关的人员全部从上海租界消失。并非被次郎他们杀光,而是因帝国陆军的一号作战开始,他们被调去辅助。虽是一个旅团的独立行动,但次郎从杨直处听闻,若青帮义勇军与云南省军联合,应有胜算。
「我只是激励他『努力工作』而已。对谁都这么说。但崩溃的只有你丈夫。请好好想想这其中的意味。」
突然,后颈一阵发毛,志鹰猛地回头看向楼梯。紧接着,枪声响起,一道劲风擦过他的脸颊。楼梯上方,一个男人正举着手枪。志鹰还击,对方蜷身躲到栏杆后掩护。听到几个人在二楼走廊跑动的声音。大概是从上层窗户破窗而入,进入了宅邸。
杨直问道:「知道这是哪里吗?」
两颗子弹击碎了志鹰的头颅。
杨直被鸦片弄得难受时,有时会低声念叨着妻儿的名字,静静哭泣。觉得他可怜,却也无可奈何。即使近在咫尺,各自的孤独也无法填补。只是,总好过独处。
杨直听罢,并未显露多少情感波动。得知雪绘的仇人是伊泽的上司时,只在那瞬间扭曲了脸,发出干涩的嗤笑。次郎告诉他,雪绘已做好被他杀死的觉悟,杨直则唾弃般说道,杀了那种人也无趣。她虽未直接参与杀害家人的计划,但知情后却保持沉默。杨直绝无可能原谅。故他未说原谅,但也没说会让她遭罪。雪绘与杨直,都是因失去珍视之人而人生剧变的人。即便无法同情,也应能体察对方心境,其中必有复杂的思绪。那是次郎无法涉足的领域。
杨直将烟枪更深地推入次郎口中。「再吸点。直到疼痛消失,什么都感觉不到为止。」
「事到如今还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去找个好理发师,好好整理一下吧。
楼下传来第一声枪响。在持续的枪战中,志鹰紧贴卧室门边的墙壁待命。他全神贯注,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枪声停了。隐约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是护卫,还是敌人?门没上锁。若是护卫,必定会出声或按约定方式敲门。门把手轻轻转动,门像是被轻轻踢开般动了。看到对方身影的瞬间,志鹰毫不犹豫地开枪。一枪击毙袭击者,又射杀了另一名企图反击的人。他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沿着通往一楼的楼梯下去。护卫倒在玄关前的门厅。四周寂静,感觉不到敌人的气息。
讨厌贫穷,一心要成为富人,最终抵达的竟是此处吗?但自那日离乡奔逃的瞬间起,自己便已无法停止。停下脚步,便等于死亡。他无法忍受灵魂的死亡。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为了雇人打倒您,我将至今赚取的所有钱都投入了。大批人马,现在正朝您那边而去。」
将烟枪放回桌上,杨直继续说道:「把你赶出宅子,是我不对。我不能让老板们杀了你。我知道外面也有危险,但我相信你能找到安全的地方潜伏。伊泽行动如此之快,倒是意外。」
「原田雪绘。」
次郎用双手捂住脸。舞厅初识时,伊泽那清爽的笑容浮现在脑海,又消失了。人是会轻易地、惊人地改变的。他自己也是如此。这他明白。但他以为伊泽会不同。
十二月,杨直意气风发地来到别宅,将中文报纸递给次郎。报上称,青帮与云南省的联合军,阻止了企图进犯云南省的日军行动。
杨直说道:「冯死了。」
18
四月,伊泽接到了新任务。作为敷岛通商的业务,将军方储存的生鸦片分批运回日本本土。日军在大陆保有的生鸦片,仅关东军可立即调动的就达十二吨。若再加上其他收集的,数量相当可观。
伊泽意识到这是为停战做的准备,但没说出口。无论今后停战谈判结果如何,无论日本最终是胜是负,今后日本政府治理国家都需要巨额资金。现在趁着从大陆撤退之际,运输生鸦片也相对容易。
伊泽借用军用卡车,奔波于大陆各地收集生鸦片。货物从大连等各港口用开往本土的船只运输。生鸦片只要有八吨就是巨额财富(按现代价值约一万亿日元)。若被第三方知道是鸦片,途中会被劫夺,所以运输时需万分小心。
运输开始后不久,冲绳战役爆发,同月末希特勒在德国自杀。五月二日柏林陷落,德国于七日无条件投降。日苏中立条约已于四月被苏联单方面宣布废除,但苏军尚未对日本采取行动。
六月,伊泽途经新京做阶段汇报时,在大和酒店的客房内从茂冈少佐处得知「志鹰中佐已故」。
一瞬间,他没明白对方在说什么。思绪混乱,几乎要大叫是不是听错了死亡报告的对象。
「他的住宅遭袭了。」茂冈少佐说。「我们的工作是绝密任务,容易招人怨恨。中佐也被许多人憎恨。其中一人雇了好几个亡命之徒派了过去。似乎发生了激烈的枪战。主谋是个手段高明的家伙,避开了我们的搜查网。恐怕已不在大陆了吧。估计逃到国外去了。」
「无论他在哪里,都要追捕到底。请告诉我主谋的名字。」
「是个叫原田雪绘的女人。就是把『白32号』带入青帮的元凶,与杨直和吾乡次郎也有过交往。」
「那么,他们也参与了这次暗杀计划?」
「可能性很大。」
全身血液逆流。有了回上海的理由。这次一定要彻底击溃他们。
茂冈少佐从公文包中取出文件袋,递给伊泽。「我根据中佐留下的备忘录整理了信息。你处理完南京仓库的鸦片后,立刻前往上海。这次务必将青帮那帮人彻底粉碎。过程中,若有机会弄到『最』,再好不过。」
「遵命。今后,央机关的指挥权由谁……」
「这种时候,不会再有新的人手派来了。我受命担任机关长,负责运作到最后。我也会扩大你的权限,在上海可以放手去做。那个袋子里,也有中佐留给你的信。」
「给我的?」
「为防万一,他给几个人留了信。我也收到了。」
伊泽将文件袋贴在胸前,嘴角紧抿,仰头望向天花板。
茂冈少佐说道:「我想把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所以希望你谨慎行事,避免危险,但若下定决心之时,务必全力以赴战斗。那种时候,意志坚定者胜。」
「是。一切交给我。」
「回到满洲的原田雪绘,雇凶杀害了央机关的机关长。背后是青帮和你吧?」
突然,同伴背部中弹向前扑倒。何忠夫迅速转身击倒敌人。次郎和另一人闪入岔道,背靠墙壁反击。另一小队的同伴从巷口出现,与次郎他们会合。不久,敌方的枪声停了。是逃走了,还是全被击倒了?机枪扫射声不知何时已远去。
次郎他们与何忠夫部队会合时,突然,空中传来飞机引擎声。紧接着,一起奔跑的同伴身体炸开,血花迸溅。好几个人瞬间被炸飞了手脚或头颅。抬头望去,帝国陆军的二式复座战斗机「屠龙」的身影出现在空中。次郎等人拼死奔跑。「屠龙」作为单发战斗机性能虽低,但对地攻击出色。如果是旧型号,伊泽应该也能很快弄到。
另一方面,住在虹口的普通日本人则对此事惊恐不已。如果救亡军也打到这里来,我们该怎么办?大战全面爆发前,大陆各地反复发生的中国人暴动,会不会在这里也重演?
「敷岛通商的职员大多是普通人,与央机关无关。如果这都能面不改色地杀掉,那你已经不是正常人了。」
「刚才给过了。」
附近响起机枪声。是我们这边的枪,还是伊泽援军带来的枪?何忠夫根据声音传来的方向和回响决定前进路线。他在根据声音提供的信息推测敌人的位置。这是不熟悉所有巷弄布局就办不到的本事。不仅何忠夫,救亡军中许多人都有这本事。次郎与众人一同前进,遭遇敌人便毫不犹豫地开枪。每杀一人,就觉得确确实实地接近了伊泽一步,血液便为之沸腾。
伊泽车前进的方向,有何忠夫的部队集结。是在抵达会合地点前经过的地方,预先埋伏下的。看到那个位置后,伊泽的车突然左转。冒着何忠夫部队的弹雨继续行驶。果然是特殊车辆。那种程度的攻击打不穿。是想开到纵贯芦南北面的里马路,进入原租界吗?但何忠夫在那里也部署了别动队。
「原来如此。不愧是谋杀了我的上司的人们。」
19
「你不用明白。不明白也好。总之,等事情了结后,到现场来一趟。我们这边估计伤亡不小,作为领头人,需要慰劳大家。」
伊泽没有回答,继续说道:「吾乡先生。若能拿到几公斤『最』,放你走也无妨。我也不是毫无情义。」
寂静的码头回荡起引擎的轰鸣。当头车即将追上伊泽的车时,突然,从黄浦江一侧传来机枪齐射。头车侧面中弹无数,大幅偏离方向停下。
次郎答道:「明白。我们也派一个人过去。接包。」
家庭对我而言究竟算什么?伊泽想。比起生父,他更感到志鹰中佐亲近,曾多次痛切地想,若和子夫人是自己的母亲该多好。
「撒谎也要有个限——」
次郎让停在分店前的所有车辆驶往芦南。穿过原法租界,抵达芦南的绍兴码头。码头已停止船舶进出,也不见码头工人的身影。是青帮向码头方面的实力人物打过招呼,命令「今天下午起禁止任何人进入码头,居民傍晚前要么待在屋内,要么疏散到其他地区」。警察也不出动。无论发生什么都装作没看见。
七月中旬,次郎从杨直那里听说央机关的伊泽回到了上海。青帮手下接连遭殃,老板们似乎也受到了损害。好像还有人受了重伤。不像是机关员直接动手,像是用钱雇了些粗暴的家伙。
这片只有中国人聚居的房屋密集区域,巷弄错综复杂,不熟悉地形的日本人难以自如活动。对救亡军而言,无论是作为逃跑路径,还是奇袭的潜伏地,都再合适不过。当然,伊泽本人对此地地理应该也有所了解。就看谁能做出正确判断了。
在杨直宅邸重逢的沈兰,依旧作为女佣亲切相待,但偶尔会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次郎。次郎没问缘由。不问也明白。自己现在的气息,更接近于兽而非人。对年轻女子而言,只会感到可怕吧。
下午两点,广播播报「租界码头使用限制已解除」后,次郎再次打电话给伊泽,告知会合地点和时间,然后撤离了公司大楼。职员们都老实待着,无人伤亡。
「什么话?」
趁对方迟滞的间隙,次郎从裤袋抽出手,将掌中握着的银币和翡翠玉珠砸向伊泽面部。那东西正中伊泽右眼和额头,为次郎争取了稍纵即逝的时间。次郎扑向地上的毛瑟C96,握住枪柄。
「哦?」
「顺便把『最』给你们。带回本土就行了。」
「你在后方指挥就行。没必要为那种女人冒险。」
必须继承。中佐的遗志。
芦南周边,在租界形成前曾是上海的中心地带。如今码头仍一手承担国内运输,与青帮及相关公司干部交往密切。
「总比你强。」
看来央机关也严重人手不足。即使正规机关员只剩伊泽一人,也不能掉以轻心。日军如今已是负伤的野兽。应该认为已无谈判余地。
「释放条件是什么?」
「明白了。千万小心。」
救亡军的别动队已先于次郎他们抵达。从车上下来的同伴,将装鸦片烟膏的旅行包交给次郎。虽然不是「最」而是廉价鸦片,但这也值一大笔钱。考虑到伊泽会在交易现场验货,不能用泥丸子蒙混过去。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大型轿车,沿着从北面延伸而来的单行道路驶下。车在次郎他们稍前处停下。车门打开,伊泽稍稍探出头。他没下车,朝这边喊道:「我派部下过去。把约定的东西交出来。」
「有联系方式吗?」
「他提前在约定时间前袭击这里的可能性似乎很高?」
「我们现在在敷岛通商上海分店。抓了职员当人质。别让警察和宪兵有任何动作。如果你们企图突入,职员全都会死。」
「是真的。」
次郎用普通话问分店长:「伊泽穣在哪里?」分店长脸色发青,也用流利的普通话回答:「最近没来这边。」
「不错的交易。分量呢?」
「解除码头的使用限制,并向整个租界公告。用无线电广播播报。期限是一小时后。」
伊泽继续说道:「我结束这工作后,一定会逮捕原田雪绘,让她赎罪。即使战争结束,她的罪也没有时效。我会按我自己的规矩审判她。没空理会你的要求。」
次郎故意不说那是雪绘个人的复仇,与我们无关。既然伊泽有所误解,正好利用这一点。
伊泽不可能就这样撤退。肯定在策划着什么。心知肚明的次郎招呼同伴,让所有车辆追赶伊泽的车。
「明白了。」
枪声轰鸣,凌厉的风压擦过次郎侧腹。但次郎毫不退缩,抓住伊泽持枪的手腕,另一只手从上方压住枪身。即使被用尽全力握紧手腕,伊泽也没松手,左拳猛击次郎肋骨下方。
结束南京的工作后,伊泽于七月中旬,时隔许久再次造访上海租界。
「如果不解除呢?」
正想起身查看周围情况时,次郎感到后脑被硬物抵住。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扔掉枪,举起双手。」
让人想起第二次上海事变的激烈枪战开始了。将伊泽的支援部队交给他们对付,次郎等人继续追赶伊泽的车。
稍前方,可见一条面向巷弄的后门。突然,那门从内侧被踹开,好几个敌人边开枪边冲出来。救亡军的同伴瞬间中弹,浑身是血。上层的小窗有东西扔到巷子里。看清是手榴弹的次郎,抓住反应慢了半拍的何忠夫的衣服就跑,拉开距离后伏身。爆炸声撼动了盛夏的空气。房屋墙壁和屋顶的一部分被炸飞。耳朵一时听不清声音。趴倒的次郎爬起身,靠近眼前仰躺着的何忠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何忠夫睁开了眼,但或许是撞到了头,神情恍惚。
「是伊泽的上司吧。记得是叫志鹰中佐。」
「他们死了,受谴责的是你们,不是我。」
每次连射声响起,同伴的身体就像石榴般爆裂。肉片和骨片四散,路上到处化为血海。面对来自上空的机枪扫射,绝无胜算。次郎等人如同被猎犬追赶的狐狸,滚进了华界的巷弄。
掷弹筒瞄准伊泽的车飞来。地面炸裂,伊泽的车差点侧翻,但还是稳住了,行驶一段后停下。车门打开,包括伊泽在内,四个男人跳下车。次郎他们也停车出来。伊泽等人朝着房屋密集的区域跑去。似乎对地形有一定掌握。
「是吾乡先生吧。」听筒对面,伊泽也用英语回应。「从哪里知道这个号码的?」
八月三日,在何忠夫指挥下,救亡军在黄浦江码头用机枪扫射驱散了警察和宪兵,港口气氛为之一变。一直对日军忍气吞声、默默工作的码头工人高声叫好,赞扬救亡军。即使那并非正规军队,只是青帮重金收罗的旧军人、旧警察和走投无路之徒,民众也为他们的活跃拍手喝彩。
「把事务员全部杀光。」
20
次郎等人继续占据着敷岛通商上海分店,在店内用餐。警察和宪兵都没来。大概是通过伊泽,日军下令待命了吧。毕竟顺利的话能拿到「最」,这很自然。
如果常乐友道还活着,自己会不会和他一起,在租界里拼命张贴反战、反鸦片传单呢?如果走上完全不同的人生,或许也可能有那样的未来。
次郎他们的车稍降车速,与江岸拉开距离。伊泽大概在黄浦江上备了小船,让支援部队登陆了。但这也在预料之中。救亡军的两辆车脱离次郎他们的车队,驶向江岸。这边今天也准备了机枪。不会输。
「能立刻凑齐的,大约能装满一个日用旅行包。在广播里确认码头限制解除的通知后,我会再联系会合地点和时间。」
伊泽再次将枪口对准次郎,但扳机没有反应。他瞬间瞪大了眼。不知何时,枪的保险被锁上了。是次郎刚才压住枪身时强行拨上去的。
「日本重建需要大量秘密资金吧。『最』应该是不错的资金来源。」
沉重的痛感传来,次郎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双手,踉跄后退。与放在地上的毛瑟C96之间还有段距离,够不着。他猛地伸手插入裤袋,握住里面的东西。
「如果悠哉游哉,伊泽就会离开上海去杀雪绘。」
平时,从上层窗户伸出的晾衣杆上飘荡着衣物,如今只剩竹竿暴露在阳光下,宛如枯死的森林。整个街区死一般寂静。听不到人声。八月的暑热中,只有人类生活的气息格外鲜明。飘来谷物和猪肉炖煮的气味。也有刺激性强的香辛料味道。隐约感受到食用油和庶民所饮酒类的微醺香气。发馊的臭气和阴沟的腥味刺鼻。在极度紧张中行进,这些感受比平时更为鲜明。
结束与伊泽的交涉,次郎挂断电话,立刻拨通了杨直宅邸。「刚和伊泽谈完。一切都按你预想的进行。接下来只需等广播通知。不过,我不认为他会一个人来。肯定会带大批私兵。」
「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要对敷岛的职员见死不救?」
与伊泽会合的地点,事先定在芦南码头。是从原法租界与华界分界线再往南去的地方。
杨直说道:「船主和贸易商都来哭诉『请想想办法』。所以,我打算让何忠夫的行动部队打着『救亡军』的抗日旗号,去教训一下警察和宪兵。你不用参加。等伊泽亲自上前线时再说。」
伊泽沉默片刻,说道:「明白了。这件事,我会向军方请示。但是,光释放人质,天平无法平衡,日军恐怕不会同意。」
在巷弄中潜伏时,「屠龙」的引擎声远去了。由于空袭,次郎他们失去了伊泽的踪迹。伊泽向北逃脱了吗?不,这是给予救亡军重创的绝好机会。他不可能离开。他应该会亲自指挥。否则就不会来华界了。应该视为「屠龙」的攻击为信号,北面待命的伊泽部队也侵入了巷弄。
伊泽叫了辆出租车,前往敷岛通商上海分店。望着面向黄浦滩路的西式建筑群,他想起以前曾在这边的照相馆拍过纪念照。学生装的照片是在新京拍的,但工作后的照片,还没寄给日本的父母。央机关的工作与危险相伴,也有准备一张或许可用作遗照的意义。
走在街上,四处可见墙壁和电线杆上贴着谴责鸦片买卖的传单。似乎是近一年来急剧增加的。是信奉共产主义的中国学生贴的吧。大概是预感到战争即将结束,势头正盛。那股不顾一切的热情,让伊泽既感烦闷,又觉羡慕。
次郎等人在车中等待伊泽到来。炙烤着街道的太阳缓缓移动,下午茶的时刻渐近。次郎摸索上衣内袋,取出铝制药盒。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在手心,用水壶的水送服。不久,情绪高涨起来。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独自转移到别的房间后,次郎拿起听筒,拨打得到的电话号码。为防有人窃听,特意不用日语而用英语呼叫:「伊泽,能听见吗?」
伊泽解除勃朗宁的保险,次郎转身之际用毛瑟连射。几乎同时,伊泽也开了枪,但在惯用眼紧闭状态下射出的子弹,背叛了他的意志,偏离了目标。次郎的第一发子弹击穿了伊泽的胃部,第二发粉碎了他的右锁骨。
次郎无奈地将毛瑟C96放在地上。「站起来。」对方命令道。他照做,轻轻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周遭惨状的一部分。不知是谁的一截手腕浸泡在黑色的血泊中。火药和血腥味令人作呕。「敌我都不分了吗?」次郎低语。「你上大学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学这个?」
「别急。她为你做过什么?」
没等他说完,次郎以右脚为轴迅速转身,避开枪口。他挥拳瞄准伊泽的太阳穴,但伊泽也向同方向扭身。他仿佛早有准备般用左臂格开次郎的攻击,随即从臂下伸出FN勃朗宁1922的枪口扣动了扳机。
同月九日上午九时,次郎带领救亡军众人分乘多辆车,闯入原公共租界的敷岛通商上海分店。职员们面对武装集团,尖叫着在事务所内四处逃窜。次郎等人将他们全部抓住,关进一个房间派人看守。
上海的通货膨胀状况触目惊心。开战以来,粮食、衣物、燃料、工业资材等所有物价持续上涨,如今这座城市的物价指数已超过百倍,部分品类甚至高达数百倍。曾被称为「东方巴黎」的繁华景象,已然失色不少。
伊泽身体微屈,按住胃部踉跄了几步。他腰部撞上房屋墙壁,随即颓然瘫坐在地。粗粗的血痕在墙上画出一道。
「不好说。不过,据他所说,原田雪绘似乎在满洲如愿以偿了。他说央机关的负责人被雪绘杀了。」
「嗯,就是那人。伊泽似乎被人灌输了不实之词,坚信我们和原田雪绘本联手策划了暗杀中佐。他一副誓要逮捕雪绘、绝不放过我们的架势。所以,他肯定会来约定地点。这对我来说也正合适。为了让雪绘今后能安心生活,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伊泽。」
拍摄的照片附上信件寄给了日本的父母。信中说自己就职于商社,奔波于大陆各地,回信请寄到公司。不久,公司收到了来信。父母对伊泽就职非常高兴,写道等有空了想全家去哈尔滨旅行。这大概是母亲难忘俄罗斯帝国,父亲怀念俄罗斯文化的真心话吧。伊泽在年底的贺年卡上给父母写道「等有时间了再联系」,就此结束了与日本的往来。之后,无论收到多少封信,一次也没回复过。连内容也没看。
次郎用手势召集同伴,谨慎地潜行到另一条巷弄。
「那倒未必。若你抛弃他们,你的履历上会留下巨大污点。即将到来的时代,『因为是战争时期』这种借口行不通了。你会背负『胆怯』和『不人道』的评价一生。」
「那不可能是真货。」
面对这一事态,日军对码头使用进行了限制。发布公告称「即日起,禁止非日本籍船舶入港、出港」,士兵二十四小时巡逻。
何忠夫将幸存的同伴分成四人一组的小队,命令他们分头搜索各条巷弄。是北面部署的别动队会合的时间。还有足够的战斗力。次郎与何忠夫一组,带着另外两人,在闷热的背阴道上快步前进。
而那位「父亲」已经逝去。留给他的信中,慰劳了他至今的工作,并写着希望他若自己遇害,务必替他报仇。
从南侧走出次郎的同伴,从北侧走出伊泽的同伴,在碰头地点交接了旅行包并验货。部下返回车内后,伊泽的车立即发动引擎,在单行道上掉头。
次郎将住处从别宅搬到了杨直宅邸。虽有护卫,但别宅人少地广,太危险。
「为我做过很多。虽然没留下任何有形的东西,但我确实得到了什么。所以我要去,为了保护那东西。」
杨直说,警察和宪兵队在伊泽指示下,加强了码头的检查。连与鸦片无关的商船货物也扣押,对船主和贸易商进行严厉审讯。目的是搜集青帮相关情报。表面上则宣称是为了没收支援蒋介石的物资。
终于爬起来的何忠夫,摇摇晃晃地走近次郎身旁。「干掉了?」
「打偏了。」次郎喘息着回答。「只是打中了而已。」
依旧保持警惕,次郎缓缓靠近伊泽。何忠夫也跟在后面。
伊泽背靠墙壁坐着,剧烈地喘着气。掉落在地的手完全摊开,似乎已无法握枪。察觉次郎视线的伊泽,忍着痛楚抬起头。染血的嘴角微微扭曲。伊泽将视线移向何忠夫,用清晰的普通话挤出一句话:「黄基龙是日本人,别被骗了。」
何忠夫皱起眉头,伊泽微微冷笑,再次说道:「那家伙欺骗了青帮,是日军的间谍。」
次郎立刻朝伊泽头部开枪。中弹的冲击使他后仰,随即颓然垂首。从头部落到地面的血,迅速积成一滩暗红的水洼。
次郎转身对何忠夫说「回去了」,迈步欲走。
「等等。」何忠夫抓住次郎的肩膀。「那家伙说的是真的吗?」
「那种人的话你也信?」
「他说你是日本人。」
「在意的话就去问大哥。他应该会回答你。」
「我想听你亲口说。」
「我没义务告诉你。」
何忠夫突然将枪口对准次郎。但次郎抓住他的手夺过枪,将他打倒在地。他瞪着瘫坐在地的何忠夫吼道:「看看周围!」次郎指向巷弄。不忍卒睹的血腥景象,在盛夏阳光下曝晒,已开始散发异臭。还能听到幸存者的呻吟声。「先运伤员,再运死者。有话等会儿再说。」
「日本人的命令谁要听!」何忠夫满脸通红地大叫。「说啊,是假的!你应该是朝鲜人才对吧?是为了和日本人战斗,才协助我们的吧?你想给我们脸上抹黑吗?老实说,你是哪国人?」
次郎俯身,将手放在仍坐在地上的何忠夫肩上。「何忠夫。无论我是谁,来自哪里,和你们的友情今后也不会变。义气也会继续守着。详情等大哥来了再说。在那之前等着。」
21
茂冈少佐接到「伊泽穣死亡」的报告,叹了口气,心想果然如此。
这场战争中,军人平民都死得太多了。六日,美军在广岛投下的原子弹据说给那座城市带来了惨不忍睹的惨状,而今天又收到情报,长崎也遭投弹。大陆及亚洲各地的战斗、南方战线、冲绳战役、接二连三的本土空袭、广岛的惨状,如今又添一处地狱。
在满洲,今日凌晨苏军已越境。日军正以留在大陆的部队应战。能撑到几时?政府和本土的参谋本部,难道还不打算做任何决断吗?是要让现场的人背负一切,坐等风暴过去吗?
志鹰中佐留给伊泽的信,在给茂冈自己的信中也简略提及。其内容,实在令人心惊。
为了驱散寒冷,为了不让心中点燃的火焰被任何人熄灭,一路奔走到此。
「开什么玩笑,黄基龙。」
杨直朝白虎他们吼道:「车!把黄基龙送去医院!」
从一开始,就已舍弃了为人之义与悔恨。这就是特务机关的工作。能理解我们理念与心情的人,今后大概也不会出现了吧。
午后的光线刺眼,次郎眯起眼。杨直将头抵在次郎胸前,仿佛要听清那即将停歇的心跳到最后。他拼命抑制身体的颤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明白了,你不用当中国人。所以,别死。活下去。」
他自己也明白。不远的将来,自己也会化作海或云吧。但现在还不是。在那之前。
22
杨直仰望傍晚前的天空。尚存光亮的天空中,浮着夏季的巨云。那云朵,仿佛在沁人心脾的碧空背景下奔驰的、豪放磊落的流浪者。
「是吗。那我亲自去见那男人,把黄基龙托付给他。辛苦你们,把遗体装进麻袋搬上车。」
「对。要建成让云南省的龙云也望尘莫及的、巨大的罂粟田。把它打造成世界最大的鸦片产地。」
抓住了。再也不放开。是我的宝物——
「我不会当中国人。要是抛弃自己的出身,我宁可被何忠夫打死。」
那片土地,那片田地,是我们两人共同建立的王国。
次郎本想露出讽刺的笑容,但脸颊肌肉不听使唤。双手指尖麻木得厉害。空气依然炎热,恶寒却爬上脊背。呼吸困难。这不是鸦片戒断症状。不对劲。
明明离日落尚早,不知不觉间,周遭已如夜幕降临般沉入黑暗。黑暗中,萤火虫似的光点在飞舞。从有规律的明灭中,次郎意识到那是二胡之声本身显现。甚至能感受到轻柔宜人的香气。啊,这是雪绘的气息。或许跨越了时空,此刻,自己与雪绘的所在相连。这一定是雪绘拉奏的小提琴声,而非二胡之音。
次郎闭上眼。他边喘息边侧耳倾听。远处隐约传来乐器的声音。这悠长拖曳的尾音,大概是二胡。或许是受青帮命令不得外出的居民无聊,开始弹奏乐器。无论发生什么,都坚韧地活下去,寻找乐趣。这是庶民的本质。如果自己满足于此就好了。不,那不可能。雪的冰冷、冬的严寒,不只在身外,也在自己心中。
「还用那个名字叫我啊。你不是想让我当真正的中国人吗?」
作业中途,次郎感到眩晕,难以忍受,走到外面。进入背阴处,靠着仓库墙壁坐下。
「只要你坚持保留日本国籍,今后在大陆会失去信任,搞不好会被杀。」
难道。
「你要否定作为日本人的我吗?」
「我才不是什么日军间谍。」
「不要。」次郎嘴角微扬。「国籍我自己决定。不让任何人指手画脚。」
「他在这场战争中,好多亲人被日本兵杀了。如果下令,他真会动手的。我是用自己的权限在阻止。」
不愿被空虚啃噬殆尽。只要炽热燃烧,就能逃离虚无。
「我在杀人方面是外行嘛。为了确保胜利,什么都会用。为了不让雪绘被杀,今天我无论如何都要赢。」
「还未确立。因剂量和条件不同,毒发时间有差异,但中招后一小时到五小时左右,必定……」
次郎等人在仓库地上铺上木板和草席,将遗体安放其上。惨不忍睹的遗体居多。被机枪打碎头颅者眼球迸出,面容如碎裂的西瓜,已无法辨认是谁。
其中并无正确。
通过央机关的工作,伊泽知晓诸多重要情报。志鹰中佐大概不希望战后这些被敌国利用吧。「若我遇害,务必为我报仇。」这句话也包含了这样的意味:若伊泽能在终战前赴险,并在途中死去,那就再好不过。倘若志鹰中佐平安活下来,他或许会亲手抹杀伊泽。茂冈自己,也不知会被如何对待。不祥的想象可以无穷无尽。
或许是乐器性质相似的缘故,二胡的音色令人联想到小提琴。他怀念地想起原田雪绘曾为他演奏的爵士乐。雪绘今后,大概能尽情拉小提琴生活了吧。一切都了结了。你一生,自由安宁。
「对。」
看到次郎痛苦的样子,白虎和玄武也变了脸色。玄武在杨直耳边低语:「恐怕是被情报员使用的暗器打中了。藏在袖中的小筒,装有氰化物或乌头毒剂的容器。是德、苏暗杀者使用的特殊发射机构枪。」
次郎浮现出微笑。第一次见这家伙为家人以外的人哭泣。比起「成为中国人」的命令,这句低声说出的「不当也可以」,更让我愿意相信。
「啊。」次郎应道,低语着。「这种事,真希望是最后一次了。累垮了。」
次郎缓缓歪过头。杨直大声呼喊次郎的名字,但他已无法回应。只是,仿佛至死未放弃求生意志的证明,次郎的双眼,始终没有闭上。
「我知道。那种不起眼又无聊的间谍生活,最不符合你的性格。不过,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包括刚才那事。你,要不要成为真正的中国人?取得中国国籍。成了真正的中国人,就再没人能说什么了。」
「对。无论如何,都想让你成为中国人。都是中国人,一切都会顺利的。」
又或许,伊泽察觉了志鹰中佐的本意。他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也可能是在明知一切的情况下,故意冒险赴死。若是为国献身之人,这种选择是可能的。即便被志鹰中佐用枪指着说「为了国家,请你去死吧,伊泽君」,那年轻人也一定会微笑着答应吧。「能被您所杀,是我的荣幸。」他一定会用燃烧般炽热的目光,直视着中佐。想象着那样的伊泽的身影,胸口微微作痛。
「和次郎约好了啊。」杨直低语。「一定要实现。」
「央机关或许会在上海做最后抵抗。在完全停战之前,不可松懈。等一切结束,杜月笙先生也会从重庆回来吧。我们只短期协助上海经济重建,之后,要正式扩展缅甸的罂粟田。首先,得把转移到印度的鸦片运走。」
何忠夫稍一迟疑,随即下定决心答道:「遵命。那么,请千万不要对梁一平透露身份。尽量冷淡对待。这样他就什么也不会问。」
次郎伸出左臂,将那萤火虫似的光芒,紧紧握入掌中。
「仓库周围由我们监视。」
白虎他们回来时,次郎已然气绝。在倚墙垂首的次郎面前,杨直双膝跪地,俯身不动。何忠夫在他身后,哭泣着为死者默祷。
「有治疗方法吗?」
在剧烈的窒息感中,次郎终于明白,伊泽击打他肋骨下方是计策。那是为了不被察觉地注射某物而设计的动作。
「明白。」
「那何忠夫就无法得到解脱。让他自由报仇吧。」
「别放弃,次郎。还有时间。」
「交给你们了。这次给居民添了麻烦,以青帮名义,给予充分补偿。若要求修缮或改建费用,大方支付。」
「杨直,我恐怕不行了。」次郎掀起衣角,给杨直看衬衫上暗红染血的部分。「因为用苯丙胺兴奋过头,发现晚了。被伊泽打这里的时候,好像被注射了什么。」
杨直。下辈子,我们投胎做野兽吧。野兽没有国籍,没有民族之别。能自由自在地活。伊泽那小子,一定也想这样吧。
那年轻人怀着无人理解的炽热情感,独自踏上了不归路。而铺就这条路的,是自己。是为了国家,为了胜利。然而,这并非能向人夸耀之事。
「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这状况下,不知哪里藏着什么人。」
只是,炽热就好。
「听说伊泽临死前说了奇怪的话。」
片刻,杨直起身,回头看向何忠夫等人。脸上已恢复青帮干部的神情。「联系能处理黄基龙遗体的人。」
杨直咬紧嘴唇。伊泽那非要杀死所有与「最」有关之人的执念,让他不寒而栗。如果次郎未能阻止伊泽的行动,青帮会遭受多大损失?
次郎将脸凑近杨直耳边,在粗重的喘息中断续说道:「趁还来得及,有话说在前头。我死了也不要葬礼。不用立墓。想到要被关在又暗又冷的土里,就毛骨悚然。我的遗体,沉入黄浦江吧。这样,我的魂魄就能顺流入海,与大海融为一体。大海连通全世界,我死后也能在这广阔天地流浪。能从有回忆的地方出发,再好不过。若能化为大海,总有一天也能变成云吧。」
这时,他瞥见身着西装的杨直带着何忠夫走近。白虎和玄武也在。次郎心烦地想,麻烦来了。他从唇间取下香烟,扔到附近。
「还要进一步开垦缅甸山区吗?」
当然,伊泽出于对志鹰中佐的绝对忠诚,应该无意向任何人透露机密情报。若被盟军俘虏,他大概也会伺机自决。即便如此,志鹰中佐仍要万无一失,给了他这最后一推。
永恒的——梦之国。
次郎伸出手,触到杨直的脸颊。「不想死。明明很小心了,还是失手了,可恶——」
两人朝车跑去,何忠夫呆立原地。
今后自己会怎样,亦不得而知。还是尽早通知伊泽的父母其子死讯吧。「穣君是为国光荣工作而牺牲的。」他的父母会作何想,不得而知。是会喜极而泣,还是在某处察觉到欺瞒?伊泽的父亲——启吾,恐怕会立刻看穿真相,鄙视我吧。即便如此,也是无可奈何,志鹰中佐和我做了那样的事。
「即使如此也要去。」
「苯丙胺?」杨直脸色一变,抓住次郎双肩。「你什么时候开始用那种东西?」
「遵命。」
杨直命令何忠夫等人「你们稍退开些」,然后站到次郎面前。何忠夫老实地后退几步,白虎他们则在更靠近杨直的位置待命。杨直单膝跪地,与次郎视线持平,说道:「辛苦了。」
「是。」何忠夫用手背擦泪答道。「港口有个老相识。叫梁一平的男人,在离这儿稍远的地方,有个常用的仓库。」
从码头可见的太阳,已大幅西斜。与伊泽部队交战中负伤者被送往附近医院,死者则排列在绍兴码头的仓库内。这是青帮临时藏匿违禁品的仓库。非相关人员不得入内。
感觉到有什么触到了心脏正上方。黑暗突然被吹散,现实的景象回到次郎眼前。
筋疲力尽。心情依旧亢奋,但身体已动弹不得。
次郎微微摇头。「不,不对。就算我成了中国人,何忠夫的悲伤和怨恨也不会消失。我不愿靠改变国籍来逃避麻烦事。那可不是『大人物』该做的。」
连点烟都觉得麻烦,但嘴里发空,还是叼了一支。右侧肋骨下方奇特地疼痛。以为是旧伤复发,用手掌抚摸,才发现那里正在出血。血已大面积浸透衬衫,颜色也变了。与伊泽格斗时子弹擦过的是另一侧侧腹,这边是被拳头打中的地方。为何仅仅是挨打,却会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