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上海 1945
《上海灯蛾》 · 上田早夕里 · 2968 字
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凌晨。
大约四个月前单方面宣布废止《日苏中立条约》的苏联,于此日拂晓,突然对满洲国发动军事进攻。日军当即应战。然而,胜负的走向,在任何人眼中都已显而易见。
本该守卫满洲国的关东军(大日本帝国陆军主力部队之一),因早前接到的军令而被不断抽调解赴南方战线,致使精锐兵员与精良装备消耗殆尽,早已几乎丧失与苏军抗衡的能力。受命迎战的各部队伍,被迫与苏军展开艰苦鏖战,虽奋力抵抗,却仍在各地相继溃败,一切努力终成徒劳。
这场始于中国大陆,进而席卷亚洲各地乃至南洋的宏大战争,非但未见终结迹象,反于此刻变本加厉,愈加疯狂地渴求着人们的鲜血——正是在这一天,在中国中部都市上海,过着漂泊无定生活的梁一平家中,有人捎来口信,让他「到码头的仓库来一趟」。据说,是有一具无法送入殡仪馆的遗体,需要他代为「处理」。
梁一平一向承接这类「活儿」。自国民革命军与日军展开惨烈巷战,蓝衣社与极司菲尔路76号深陷以血洗血的暗杀缠斗那个年代起,他便开始在上海暗中协助处理各种不便公开的遗体。
他从未拒绝过。因为这营生利润丰厚。自一九四一年日本对英美开战以来,上海物价飞涨,已达无法企及的高度。体面生活早已是奢望,就连按日计酬的短工,也成了贫民间相互争抢的谋生手段。钱财,是无论如何也不嫌多的。今日,他亦爽快应承。换上一件稍显整洁的衬衫和长裤,取代了原本的褴褛衣衫,便匆匆赶往委托人等候的仓库。
夕阳尚未完全沉落。黄浦江的水面,被西边斜射而来的余晖映照,宛如碎金般熠熠生辉。江面升腾着特有的腥浊气息。这条江一路流经租界,因此,即便是那些西洋建筑林立的、颇为光鲜整洁的街区,也难逃这盛夏时节黄浦江的浓重气味。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有些可笑。
那些曾几何时在上海租界趾高气扬、旁若无人的欧美洋人,战争一爆发便悉数被日军拘押。他们被扔在租界周边的集中营里,如今只能靠着劣质马铃薯和爬满象鼻虫的饭食勉强维生。战争若结束,他们大概会被释放吧。然而,租界已于一九四三年由各国「归还」给南京汪伪政府。欧美人的统治是不会复辟了。而一旦日本战败,上海将真正回归中国人手中。中国人可以昂首挺胸,向全世界宣告:我们抗争的道路,是正确的。
自鸦片战争战败以来,中国便长期受制于欧美列强。在上海,泸南的港埠与县城被弃之不顾,租界反倒成了新的都市中心。「八一三」事变(中方对第二次上海事变的称谓)之后,此地更落入日军掌控之下。
在这座城市,每一天都有人毫无尊严地死去。贫民与乞丐因疾病和营养不良倒毙;沉溺于鸦片的瘾君子在烟馆或路边咽气;染上梅毒的娼妓或男妓,无力就医,最终在简陋的窝棚中离世。遭受日本宪兵追捕的抗日志士,也仍在各处接连不断地丧生。市内的枪战、美其名曰「调查」的酷刑折磨、暗杀与公开处决。即便是中国人内部,国民党与共产党之间亦相互厮杀不休。
正因这是条人命贱如草芥的世道,梁一平才能如同收拾路边倒毙的野狗野猫一般,淡漠地处理着一具具遗体。
码头边有专门用于运入遗体的仓库。管理者并非梁一平,而是黑道中人。梁一平只是被交付了钥匙,有委托时便前往处理。
他打开仓库门朝里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西装的男子,正斜靠在堆积的货物上。男子头戴深扣的中折帽,架着副墨镜。身形高而消瘦,脸色晦暗,似是身体不适。脚边放着一只鼓囊囊的麻袋。
梁一平走近男子,打了声招呼,视线落在麻袋上。「埋到哪里?」
男子答道:「沉进黄浦江。这是本人的遗愿。」
「具体哪一段?」
「尽量靠近入海口。说是沉入黄浦江,遗体化入水中,便能流向大海。他想从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出发,与海洋融为一体。」
「不绑上石头的话,很快就会浮上来。」
「那就绑上吧。」
「骨头会留在江底,没关系么?」
梁一平将遗体塞回麻袋,然后从仓库角落搬来绳索和石块袋。这是为处理遗体常备之物,相当沉重。他将它们同麻袋一起装上推车,双手握住车把,推车出了仓库。日落不久的薄暮中,听着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干涩声响,梁一平嘴里哼着小调,沿路而行。今天赚了一笔。希望明天也能如此。
男子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感情。
梁一平问道:「您不去看着沉下去的地方吗?」
是已经哀叹悲恸殆尽,泪水都已流干了吗?抑或,他只是受人之托,运送一具素不相识的遗体前来?男子就这般消失在仓库门外。
「拿到合适的地方去,应该能兑换。而且能换到远高于法币的面额。」
码头上,刚点亮的路灯明晃晃地照着一艘破旧的小船。梁一平将麻袋、绳索从推车卸下,搬上小船。解开系泊的缆绳,登上船,抓起船桨,向黄浦江心划去。沿岸排列的路灯和建筑窗口透出的灯光,宛如送行的提灯。
「我只是来付钱的。」男子头也不回地答道。「后面的事,与我无关。」
梁一平弯下腰,解开放在仓库地上的麻袋口。并非为了往里装石头。这种需要秘密运来的遗体,有时会带着钱包或首饰。若有纸币,此刻便是拿走的好时机。镶着贵重宝石或珊瑚的戒指、怀表或是领带夹也很不错。将死者的随身物品摸走,送进当铺换钱,远比兑换那枚银币要安全得多。
男子从口袋里拈出一枚银币,放在梁一平掌心。梁一平瞪大了眼睛。银币正面是孙文侧像,背面是扬着双帆的中国帆船。这是日常生活中不使用的货币。市面上流通的,是蒋介石政府发行的、被称为「法币」的纸币。
如垃圾般被抛弃的男子遗体,无人哀悼,静静地、缓缓地沉向漆黑的江底。
死者是个中年男子。相比年龄,白发显得多了些,双眼圆睁着。不知是睁着眼去世的,还是随时间推移,眼皮自然张开了。人死后即使帮其合上眼,待眼球干涸,遗体的眼睛也会自然睁开。稍微湿润一下再轻轻抚摩可以使其闭合,但既然要沉江,这种体贴也就没必要了。
与兑换银币可能获得的金额相比,这无疑是少了很多,但对梁一平而言,数额多寡并非关键。在国民政府禁止银币流通的现状下,贸然尝试兑换,很可能被委托人夺回银币甚至灭口。既然如此,一开始就要求用法币支付更为稳妥。要在这座城市活下去,切忌贪得无厌。
他将麻袋倒置,抓住袋底向上提起。袋子倾斜,遗体稍微滑出一些。他继续拉扯麻袋,直到死者的上半身显露出来。
「这可难办啊,先生。」梁一平噘起了嘴。「请用法币支付。这玩意儿,在这儿用不出去。」
「我可不知道有那种门路。请用能花的钱付账。」
男子将皮夹收回怀中,丢下一句「后面就交给你了」,便转过身去。
衬衫前襟有一片褐色的污渍晕染开来,变得硬邦邦的。领口处并没有系着那条看着碍眼的领带。上衣内袋里有一个钱包,装着数额不小的纸币。他是在去往某处的途中死去的吗?若真如此,想必是心有不甘吧。遗体左手紧握成拳。看上去像是攥着什么东西,梁一平试图掰开手指,但尸僵程度超出预料。他觉得没必要固执到非掰开不可,便放弃了。那双睁开的眼睛,仿佛正瞪视着这边。平日里毫无感觉,唯独今天,却让他脊背发凉。
男子不耐烦地咂了下舌,从上衣内侧取出皮夹。梁一平递回银币,男子则抽出几张纸币递过来。
划到接近河口处,梁一平停下了划桨的手。他将麻袋牢牢捆紧,把绳索另一端系在石块袋上。小心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在摇晃的船上用力抱起麻袋。他扭腰发力,像撒渔网般,将麻袋朝着斜前方的水面抛了出去。扑通一声,水花溅起。不等绳索完全绷直,他又将石块袋扔了下去。固定在船舷的灯火,映照着这一切。
尸体没什么可怕。不过是又臭又脏罢了。和路边的猫狗死尸没什么两样。
「等到雨季涨水,自然会被冲入大海吧。不必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