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荣华
《上海灯蛾》 · 上田早夕里 · 8.1万 字
1
杨直宅邸里住着一位专属的理发师。他不仅负责打理杨直的头发,也给仆人们理发,平时还兼做庭院清扫。
因为是动刀子的活儿,所以是从青帮信赖的行业公会雇来的人。次郎也决定让这位理发师给自己整理发型。据说他是位积极学习欧洲理容技术的中国人。要在上海租界立足,这种程度的手艺是必要的。
宅邸里有间理发室。靠墙摆着一面大镜子和一把理发店用的椅子,排列着最新的理容器具。连电烫发机都有。
理发师用手指轻轻拨弄着坐在椅子上的次郎的头发,说道:「这点程度的自然卷没问题,能弄好的。」说着,便以流畅的动作下剪。
这是三年间在山中疏于打理、只有下山去镇上时才剪一剪的头发。理发师也该有大展身手的机会吧。理发结束,听到「您看如何?」的询问,次郎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简直不敢相信眼睛。
镜中注视着自己的,是个恍若他人的男人。耳上清爽地修短,稍长的前发微微挑起,从分界处自然地向左右流泻。用香油轻拢、最后以发蜡收尾的头发,呈现出恰到好处的柔和波浪。简直是欧美人的发型。
理发师说:「我根据发质,在下剪方式上花了些心思。觉得比起全部贴顺,这样更适合您。诀窍是发蜡不要抹太多,前发轻轻挑起然后向后梳。」
「这可真厉害。真想一直保持这个发型。」
「是的,很适合您。不过随时可以改,腻了请尽管吩咐。」
「嗯。明白了。」
「那么,接下来给您修面、修眉。请再忍耐一会儿。」
修过胡须和眉毛后,更添男子气概。仅仅交给一流的理发师打理,就能让印象改变至此,次郎打心底感到震撼。
我,不再是原来的杂货铺主或罂粟田的工人了。我重生为与上海相配的男人了。拼命学习、赚到了钱。头发也整理好了。接下来是衣服。
次郎回到自己房间,傍晚时分,穿上了西装。不是以前穿来穿去的便宜货,而是和杨直一起去霞飞路的裁缝店定做的高级货。用袖扣系好衬衫袖口,仔细系好领带。穿上外套后,穿衣镜中便出现了一位像模像样的绅士。
他摆出装模作样的姿势站立,挺胸抱臂。又将手指抵在下巴下,像电影演员般尝试了各种姿态。
连自己都觉得像个傻瓜,但有趣得停不下来。
心满意足地跟镜子玩够之后,他把钱包收进内袋,下到了一楼。
杨直坐在谈话室的长椅上,抽着细雪茄。和往常一样穿着三件套西装,但与白天相比,总感觉散发着某种颓废的气息。是因为系了条过于花哨的领带,还是西装款式与平时不同?能感觉到这是深谙「破调之美」以增魅力的男人的穿搭之道,但次郎尚不谙此中分寸。要怎样才能营造出这种印象?羡慕得不得了。一股「迟早要追上你」的念头油然而生。
杨直看到次郎,咧嘴一笑:「『人靠衣装,马靠鞍』。」
次郎回应道:
年轻人教了次郎「伊泽穰」的汉字。「可以请教客人的姓名吗?」
「名字是?来舞厅时好指名找你。」
允许他轻松寄居,恐怕也有监视的意图吧。嘴上说着「你我是兄弟」、「我信任你」、「理由如此」,但杨直那边,想必也相当警惕。毕竟,是让一个日本人掺和进了青帮的生意。就算有默契,也是前所未有之事。选择冒如此风险的真实意图,次郎至今仍捉摸不透。而且,自己初涉此道,不过是个新手。如同吸附在鲨鱼身上的䲟鱼,待在杨直身边更安全。
杨直从长椅上起身,说道:「好了,想去哪儿?」
次郎神色郑重地回答:「我发誓。」
次郎在这里学会了西餐餐具的用法,为菜肴的美味瞠目结舌。「田」中贫乏饮食的记忆,转瞬从脑中消散。浓郁顺滑的汤。淋上清爽酱汁的蔬菜。生火腿、肉酱、鹅肝。入口即化的柔软牛肉、饱含甜美脂肪的猪肉、充满野趣鲜美的鹿肉。新鲜的鱼贝、海藻。美味的米饭、用上等小麦制作的面包。甜美的烘焙点心、水果果冻、大量使用黄油奶油、鲜奶油和巧克力的蛋糕。
次郎兴奋得探出身子,全身心地陶醉聆听。厉害,厉害,厉害。这才是新爵士。时代的最前沿。
「你以为我带着你是为什么?就是要到处宣扬『黄基龙是杨直的结义兄弟』。没人敢无礼。」
「有钱人会成为名角的赞助人,往后台送花篮。」杨直告诉次郎。「你也捧个人吧。那样班主高兴,你自己也能向世人展示器量。京剧演员都是男的,但绍兴文戏(后来被称为越剧的大众戏剧)的话有女演员。」
「锻炼身体,头脑的血流也会变好哦。习惯了,我来陪你练。」
「谢谢您。」
「谁?你说谁?」
杨直叫来仆人,让准备了新的一小坛白酒和两个杯子。
杨直从裤袋里掏出折叠小刀,打开刀刃。轻轻割破食指指尖,将挤出的血各滴一滴到两个杯子里。也让次郎照做了。
「尽管送。青帮也掌控着电影界。找到中意的女演员立刻告诉我。我传话去打招呼让她来。」
踏入静安寺路附近那家著名舞厅的瞬间,次郎为大厅的规模惊叹。华丽的金色灯光从高高的天花板倾泻而下。不仅有欧美人,也有中国人和日本人的身影。偶尔传入耳中撩拨心弦的日语对话,让次郎的嘴角稍稍放松。是令人怀念的语言。日语,已经多少年没听、也没说了。对了,最后一次用日语对话的对象是原田雪绘。那竟成了日语的最后交谈。
次郎并未刻薄对待白虎,不忘体恤其辛苦、道谢。因为这是杨直教的「这是『大人』的做派」。
「不是让你保护我。是让你能自己保护自己。」
次郎摆出拳击架势,做了个刺拳的假动作。杨直笑着单手接下。「射击场也带你去吧。是只有自己人出入的地方,放心。」
「啊,原来如此。」
美食巡礼和观剧告一段落后,次郎的兴趣转向了舞厅。此前,他都在常去的酒馆听爵士乐,但听说舞厅能跟着音乐跳舞,便想去看看。
「庆贺。」
「『Fine feathers make fine birds.』 (美羽成美鸟)」
「作曲是路易斯·普里马,班尼·古德曼的乐队演奏后出了名。」
乐队正在休息,室内不见乐手身影。舞台上放着一架三角钢琴,最里面的架子鼓也相当大。等待下一场演奏的男女们,在舞厅后方的桌席边谈笑边啜饮冷饮。身着旗袍的年轻中国女子,散坐在各处桌席,与男客愉快交谈。她们优雅地摇着大扇子倾听客人说话,时而用扇子掩住下半张脸,开心地笑着。
「路易斯·普里马,班尼·古德曼。去年的新曲哦。」
和杨直一起出门时,白虎他们必定作为护卫同行。白虎对曾用刀划伤次郎脸颊的事,早已一副忘干净的表情。如今称次郎为「黄先生」,措辞也恭敬了。
「别说傻话。好好学着。」
次郎不自觉地咬紧了牙。懊悔,太懊悔了。落后于时代了。果然,哪怕一时离开大都市也不行。会接收不到新信息。
成为常客的话,就能像今天这样期待小费。对没有小费就生活艰难的侍者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做法。直到三年前,次郎自己也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增加主顾,拼命想多赚点钱。怀念起杂货铺时代,次郎对伊泽产生了「这家伙和我同类」的亲近感。「明白了。以后也拜托了。」
次郎在心底嗤笑,信了的那方就输了。
「别这么害怕。」次郎温和地说道。「我还会再来,下次再多教我些摇摆乐的事。」
「您同伴的名字是?」
杨直几乎面不改色,随意听着。是对爵士兴趣不大,还是早已听腻了?即使次郎连珠炮似地问「这是什么曲子?」「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这种爵士的?」,他也只是耸耸肩。
「不用比赛。光是打打沙袋、击打手靶也能让身体紧实。想学拳法的话,我也能介绍师傅。」
在长桌上放好杯子,将酒斟得满满的。
接着,杨直又说:「不过,吃喝虽好,别忘了运动。一奢侈马上就胖。试试拳击如何?」
「天哪。完全不知道。」
「真的可以吗?」
「在这座城市,敢违逆青帮的人,就别想再拍电影了。再心高气傲的女演员,在我们面前也得做做样子。」
「是黄基龙。」次郎在点单纸角上写下汉字。
眼神示意,两人一口气喝干了酒。杨直将空杯摔在地上砸碎。次郎也效仿。至此誓约成立,仪式结束。
话嘛,怎么说都行。
「谁作的曲?」
「知道了。那么,请每次预订座位。这样我比较容易协助。」
「交给大哥了。我不懂怎么奢侈。」
「我叫Iwai Minoru。」
「那暂时跟着我吧。钱不用担心。等确定了常去的店,就频繁光顾,花钱。这样,让经理和领班记住你的脸。」
次郎叫住附近经过的年轻侍者,用英语拜托他把自己知道的那个乐队的事全说出来。他凝视对方眼睛,在桌上放了一张钞票。
「当然。」
「啊?」
侍者和颜悦色地侍立着。次郎移开了视线。他感觉自己被这年轻人当成了从乡下来的中国暴发户,感到强烈的羞耻。
次郎他们也入了座,点了鸡尾酒,等待演奏和舞会重新开始。
即使有了钱,他也没置办自己的宅邸,依然寄居在杨直家里。因为太舒服了。宅邸的宽敞、家具的合用、仆人的素质,无论哪样,靠他自己还难以企及。寄居在杨直家更轻松。即便如此,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想给点生活费时,杨直却坚拒道:「想让我丢脸吗?」看来在上位者帮助下位者是理所当然的,这种情况下,次郎必须坦然接受照顾。
虽学会了奢侈的餐食,次郎也忘不了摊贩的味道。于是,他常常故意把头发弄乱,打扮得像车夫,去市场买碗里热气腾腾的馄饨或面来吃。那是用铜板就能买到的平民食物。那种地方,路边摆着简陋的桌椅,筷筒里备着筷子。混在劳工中,吃着甜咸炒蛤蜊,喝着廉价酒,大口嚼着油条,便觉稍许安心。开杂货铺时,常在这种地方吃喝。便宜,总是能救急。不仅暖胃,也暖心。在上海,无论吃什么都很美味。受不了。
当侍者伸手去拿桌上的钞票时,次郎迅速按住了他的手。侍者一惊,身体僵住了。
2
「yangzhi。」
也去了向往已久的大世界。还没有进出赌场的胆量,便看了流行的电影和杂技,为京剧的华美所折服。
次郎和杨直不仅光顾中国人经营的菜馆,也堂皇出入欧美人使用的餐厅。外滩沿岸有聚集了公司、银行经营成功人士的店家。走进去一打招呼,店员立刻应对,并未因是中国人而有所歧视。恐怕杨直每次在这家店都消费不菲。原本因是郭老大的亲信,待遇就好,再加上如今有「最」带来的利润,又成了经济界人士,加入了杜月笙的恒社。在上海该有的场合,没有他打不通的关节。
之后一段时间,次郎在上海租界过着放荡不羁的日子。
结束休息的乐队回到了舞台。其人数让次郎瞪大了眼。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乐队。光是短号和低音号就有多少人?五个?六个?萨克斯三人,低音提琴两人,单簧管一人。
此刻,在杜月笙那里,过得如何?
「我不会用枪啊。」
「明白。」次郎爽快地应道。「大哥,谢谢你和一个日本人结为兄弟。」
「兄弟之谊超越民族之别。可别毁约啊,次郎。」
手持混入了血的酒杯,两人相对而立。
「不会被当成暴发户瞧不起吧?」
「那现在就结了吧。只要你心理准备做好了,马上就能成。要是开始搞麻烦的仪式,就没完没了了。」
酒也开怀畅饮。白酒、黄酒、极品葡萄酒、白兰地、威士忌、号称特制的高价伏特加等等,一一尝试。为烟熏香气所迷,最爱威士忌。因为随时想喝,也让杨直在宅邸备了些他喜欢的牌子。
次郎感到如遭重击般的冲击。这是何等迅疾的音速与压力!从未听过这样的爵士乐。离开上海的三年间,爵士乐竟已进步到如此地步了吗?
「是日本人啊。怎么写?」
还有,享用油腻食物后吸的雪茄,那令人叹服的绝妙。次郎偏爱能品味到带甜味奶油般烟雾的雪茄,从杨直那儿问了牌子,从进口商那里买了一箱。放在宅邸,作为每日的乐趣。
「现在演奏的曲子是什么?」
「不需要郭老大的许可吗?」
「在『最』的栽培上,多亏了你。正好是个机会。」
「是《Sing Sing Sing》。」
「会来吗?为了我这种人。」
停顿片刻后,侍者回答:「明白了。」
鼓手轻快地挥动鼓槌。鼓声响起,如贴地爬行。铜管乐器追逐着快节奏,迸发出宛如野兽咆哮般有力的声响。紧接着,华丽的旋律一口气绽放,音浪翻涌。大厅的客人们笑容满面地跳动起来。
「大哥的护卫,有白虎他们吧?」
「我更喜欢电影女演员。想送玫瑰花束。不行吗?」
「那是美国人的乐队。我进这家店时就在了,所以活动资历相当长了。演奏很娴熟。」
「摇摆什么?」
杨直说:「黄基龙,即吾乡次郎。你可愿与我结为异姓兄弟,无论发生何事都互相扶持,生死与共,彼此绝不相负?」
「大人」即大人物的意思。我已是「大人」了,不拘泥于琐事——如此告诉自己,便仿佛真成了了不起的人物。当舍弃小怨,常对他人宽厚。白虎他们是护卫,平日就该善待,赢得他们的敬慕。
「白人创作的爵士乐。爵士是黑人开创的,但最近白人大型乐队演奏的形式很流行。有时也和黑人一起演奏。进步惊人吧?从前年左右开始在美国流行起来,带动风潮的就是班尼·古德曼和他的乐队。」
侍者露出无奈的表情,来回看着次郎和桌上的钞票。肤色白皙,像是俄罗斯人和亚洲人的混血,年纪大概十七八岁吧。他用次郎也容易听懂的英语答道:
「直到世界尽头,我们都是兄弟。无论陷入何种困境,此誓不消。为今日庆贺吧。」
「可我们还没结拜呢。」
雪绘。
果然,在「田」的期间,新的爵士潮流诞生了。滞留太湖山脚下时,完全没注意到。没有能充分欣赏爵士乐的广播节目,也没有能买到最新唱片的店铺。
杨直说:「既已结为兄弟,无论何时,都不可抛弃或背叛对方。若违此誓,当以死赎罪。」
「跟我对打?我要是变厉害了可不客气哦。」
「无所谓。随时奉陪。」
「客人是第一次听摇摆乐吗?」
「只是你我结拜,无需任何人许可。」
3
因为在高档餐厅用餐时喝酒的机会增多,去常去酒馆的次数减少了。买了电唱机后,音乐大多在宅邸听。在去舞厅之前,听现场演奏的机会也少了。
重新去各酒馆转转,确实无论哪里都能听到摇摆乐。
次郎此前听的是迪克西兰爵士。摇摆乐似乎是以1935年8月在洛杉矶的某场演奏为契机,一跃成为流行最前沿的。据伊泽说,是单簧管演奏家班尼·古德曼和他率领的乐队所为,但并非轻易达成,而是克服诸多困难后意想不到的成功。
不过,迪克西兰爵士并未从市面消失,在上海也仍随处可闻。次郎一边为听惯的曲子感到安心,一边又难忘摇摆乐的冲击,渴望更频繁地去舞厅。
但是,每次带上对爵士似乎兴趣缺缺的杨直,有些过意不去。可一个人去舞厅也不成体统。想至少形式上带个女伴。这样店方的应对也会更好。
找杨直商量,他说会帮忙物色几个能用钱契约的女人,让次郎选个中意的。「去嘉瑞吃午饭吧。那时候叫几个人来。」
「不是傍晚是白天?」次郎觉得奇怪,杨直点点头。「夜晚的灯火与黑暗会迷惑男人的眼睛。选女人还是阳光下好。」
数日后,在嘉瑞的包间用完午餐,杨直叫白虎去隔壁房间把女人们带了进来。一下进来八个人,次郎有些不知所措。杨直挥手示意:「随便挑哪个都行。」
并排站着的女人们,不仅有大陆系、半岛系的,似乎还有来自菲律宾等地的。全都身着流行的旗袍,用发饰和首饰突显各自个性。
眼花缭乱,无从选择。个个都是美人。
次郎在杨直耳边低声问:「有懂日语的姑娘吗?」
杨直没回答,反问道:「你更想要日本人?」
「不,是怕万一有事向日军告密的女人。」
「是从可信渠道带来的姑娘。全都口风紧。不过,想在这座城市混得好的人,多少都学点日语。」
「嗯。」
「单纯按喜好选就行。只是带去舞厅太浪费了。用你的钱包照顾她们吧。是展示『大人』器量的时候。」
次郎环视女人们的脸。每个姑娘都可爱。有小猫型的,有小鹿型的,有小鸟型的。光看外表难以抉择。
次郎朝女人们开口:「这里面,能教别人跳舞的?」
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会说英语的请继续举着。」
在女人们热烈献媚的视线中,次郎感到一阵战栗。这就是人心被金钱驱动的瞬间吗?至今为止,自己都是被金钱驱动的一方。今后不同了。要像这样自己去驱动他人。连心的自由,都能用钱购买或击碎。
当然,偶尔也有瞬间感到害怕。持续奢侈下去,就回不了头了。这么一想,又觉得杨直带自己到处逛,并非出于善意或友情,而是想让自己短期内挥霍,诱向更危险的工作。印度支那半岛的新工作,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伊泽总在约定时间来到桌边。「坐着会让人觉得偷懒。」他说着,总是站着说话。其间,也不时留意其他客人的情况。
「黄先生是客人,请不必费心。」
刚才放下手的女人们再次举起了手。一直举着的也没人放下。
丹桂花起身去淋浴。听着水声,次郎被睡意侵袭,未等她回来便坠入梦乡。
次郎又问:「愿意和我结婚的,有吗?」
侍者退出后,杨直对次郎耳语:「等更频繁地花钱消费,有时连餐费都会全由店家承担。」
跳累了就坐下点饮品,等待伊泽来到桌边。
「抱歉,我不吸。混在烟里也不行。要是想让我吸,我就报警哦。」
「喂,想让我丢脸吗?你或许因为我是日本人才客气,但我可是中国人,被这样对待会真生气的。」
忽地回神,留声机已沉默。次郎起身下床,走向放留声机的桌子。抬起唱针移回支架,取出唱片收进纸袋。合上留声机的盖子。
丹桂花连连点头,高兴地把钞票按在胸前。「黄先生对鸦片有兴趣吗?喜欢的话下次带来哦。」
傍晚,在酒店附近的菜馆吃过饭,两人立刻回到房间,这次则在室内的淋浴间里,一边欣赏彼此的肌肤一边冲澡。出淋浴间后裹上浴袍,喝着茶休息片刻。横躺在床上,继续闲聊。
「是希望你能成为那样的大人物。满洲安定了,上海也就安稳了。」
「你讨厌我了吗?」
从第二天起,次郎轮换着带签约的女人们,去那家舞厅。带着女人去,接待和侍者的态度变得恭敬,给了小费则更殷勤。总是预订了再去,次郎很快被视为上宾。
本就听了大量爵士乐,学新舞步很简单。反复换唱片,一个半小时左右,大体都掌握了。
「真了不起。那我也稍微资助你一下吧。」
「我啊,看到在底层努力的年轻人,总会忍不住有共鸣。喏,今天加这些给你。别客气,收下吧。」
虽然那一夜确实美妙,但丹桂花并非特别到想特殊对待的女子。倒不如说,既然能这么顺利,反而抑制不住想和其他女人也睡睡的欲望。
过于舒爽,一时离不开丹桂花。但汗湿的身体变得黏腻,便缓缓从对方体内退出,在她身旁咕噜躺下。
「青帮是蒋派吧。协助日军,会被同胞骂汉奸的。」
现在呢?能在西式酒店的高层,几乎独占一个女人一整天。而且,不是那时那种小姑娘。丹桂花胸脯丰满,腰肢和脚踝紧致,臀部形状美好如熟透的桃子。肌肤如珍珠般有光泽,眼眸中蕴着强烈的光。虽说是冲着钱的关系——不,正因如此才能干脆利落,对次郎礼数周到。无可挑剔。
次郎说:「不是什么惊人的金额吧。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一半人放下了手。次郎继续道:「喜欢爵士乐吗?能连续听两三个小时爵士乐也没问题的?」
「那边会跟蒋派高官通气。只要维持住上海的经济实力不衰落,战后我也能保住地位。作为暗中欺骗日本人、持续守护中国人土地的人。」
杨直问:「今天就和女人们合约到期了?」
「在这座城市,只要宣扬与青帮或我关系亲密,就会这样。」
「是名盘嘛。」次郎笑道。「怕落灰。不过今天不放了。」
「骗人。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
「九一八事变时,关东军连原本计划外的热河省都拿下了。日军只要有机会,任何土地都会占领。如果上海陷落,大哥打算怎么办?和老板们一起逃去香港吗?」
意思是「我随时可以睡,希望优先点我。想比其他女人增加见面次数。」
「那我告诉你偷偷能吸的住处。不是烟馆,是外国有钱人也去的干净住处。提供上等鸦片。我点烟技术很好哦。」
「对不起。别那么生气嘛。」
「男人就该这样。」
所有人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个个眼睛发亮,等着下一个问题。
杨直没碰馒头,只喝着茶说:「刚才那手,用得不错。」
「为什么?」
醒来是临近拂晓。喉咙干渴得厉害。丹桂花还在梦中。也不是该特意叫醒的时间。
在前台办好入住,进入高层房间。
告知了外出的日子和顺序会另行通知,次郎让女人们离开了包间。
六月底,次郎久违地邀杨直去了舞厅。今天把所有女人都带来了。次郎对她们说「不用管这边,去尽情跳吧。勾搭那边的男人也行」,将女人们放进了舞池。自己和杨直两人就座,边喝威士忌边聆听乐队演奏。
如同男人们一样,女人们也怀着金钱和出人头地的欲望,如飞蛾般扑向上海租界的灯火。在灯火周围振翅,时而靠近时而远离,窥伺着彼此交融的机会。明知有被灯火灼烧的恐惧,仍沉醉于走钢丝般的危险边缘。
杨直点燃细雪茄,稍吸一口。「中方有德国军事顾问。所以很多人都说没问题,但日军士兵训练有素。如果北平附近以外也发生军事冲突,日军可能会占领上海。」
丹桂花,在中文里是金桂的意思。大概是花名或艺名。今天她戴着宽檐帽,穿着细腰连衣裙。
「那真厉害。那,有把握考上吗?」
从窗户俯瞰,黄浦江浑浊的颜色映入眼帘。小船和舢板悠然地往来。码头上,接客船下客的车辆排成长龙。车夫拉着黄包车的身影宛如蚂蚁。
女人们愣住了,哧哧笑起来。也有人不知所措地和旁边人对视。所有人的手都停在一个微妙的高度,既像举着又像没举。
拿到的馒头不是肉馅,是包了豆沙的甜点心。次郎眉开眼笑,一个、两个地大口吃起来。
若是杨直,大概会跟舞厅负责人说好,让伊泽专属自己一人。但次郎还没那么大权力。不过是手头有了笔横财,没个正经工作。做接待生意的人,一眼就能看穿这种人。硬来丢脸的会是自己。老实听从伊泽的话。
「我觉得自己应该能行。学费有着落了,但难得住在满洲,想要能自由去各处走走看看的钱,所以在这儿攒钱。」
为了学习适合摇摆乐的新式舞蹈,次郎在公共租界的西式酒店开了房间,从八个女人中叫来一个。下午茶时分来到酒店的女人,名叫「丹桂花」。
支持女演员不如支持苦学生,也不错。女演员除了次郎,想必还有众多赞助人,会变成以支援金额多寡竞争彼此地位的格局。对那种竞争没兴趣。另一方面,在这座城市,资助苦学生的人不多吧。那我来做。这才是真正的「大人」该做的事。
「不,还没上大学。」伊泽微笑道。「打算明年考满洲的大学,如果落榜,就得再等一年。」
「不。」次郎在床上坐下,仰视丹桂花。「离退房还有点时间。再让我稍微,开心一下吧。」
刚离开故乡山村时,次郎还太穷,住不起景观这么好的房间。睡在晒不到太阳的廉价旅馆,出去散心去的是寒酸妓院。对着只有年轻这一优点的妓女,在限定时间内来一发,就被匆匆赶出。一丝爱恋或依恋都生不出,只留下空虚。甚至觉得,要是这么无聊的玩乐,花钱真是浪费。来到大陆后也玩过几次,但总担心荷包状况,不得不在差不多时就打住。
伊泽漏出一声呻吟,随后肩膀放松了。「是。那么,我就厚颜收下了。」
「什么?」
「我留在这里。日军能用武力占领上海,却没有治理的能力。看看满洲国和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管理就明白了。必定会扶植傀儡政权,让反蒋派的中国人治理。上海也一样。把事情全交给熟悉此地的人,自己只管掠夺收益。所以,从上海逃走的老板越多,维持经济运转的角色就越会落到我头上。这机会不坏。」
弄皱床单,两人在床上缠绵。次郎脱掉裤子和内裤,掀起丹桂花的裙摆。指尖感受到丝质内裤的触感,便一口气扯下。丹桂花因这急躁惊叫出声,但被无视了。有一阵,次郎在丹桂花身上缓缓动作。因为还穿着衣服,额头和腋下很快汗湿了。在爆发前抽出,变换体位。从背后抱住丹桂花的腰,以截然不同的激烈度冲撞。丹桂花将脸埋进枕头,压抑着逐渐变大的声音。那似苦闷的含混声音,让次郎感到异样的兴奋,紧接着,便轻易抵达了顶点。本想再持续久一点,有些可惜,但时间还早,还是傍晚。丹桂花大概也不会就此回去。
最后,次郎又换了一张唱片。浪漫的乐曲缓缓流淌。他浮起微笑,向丹桂花伸出手。丹桂花也展露笑颜,握住次郎的手。
为了方便跳舞,要了个大房间。两张大床,窗边圆桌两侧各有一把椅子,气派的衣柜、五斗柜、梳妆台。即便如此,空间仍有富余。
「因为,鸦片的感觉特别棒嘛。只吸一点点,不到睡着程度的量就好。所以不会上瘾。我听说有人吸完后,连续搞了十八个小时呢。」
「不硬劝就没事。」
4
「要那种东西干嘛?光吃好吃的睡觉还不满足吗?」
「已经花了不少钱了。等玩完女人,剩下的恐怕不到最初的一半了吧。钱啊,一下子就没了。还没沾赌博呢。」
「别担心。我会全力帮你。」杨直轻拍次郎的上臂。「你我是兄弟。不够尽管开口。」
「再怎么我也没那能耐……」
次郎笑眯眯地,最后说道:「非常讨厌日本人的,有吗?」
因为是用女人们也能听到的声音说的,所有人立刻骚动起来。雇用人数多,每人陪同的次数就少。此刻想必每个人都在想,要踢掉竞争对手,独占次郎支付的钱。
回到床上,丹桂花不满地说:「唱片比我还重要吗?」
「好,这才是有为青年。在满洲的大学读书,毕业后是要在满洲当官或学者吧?好好努力,别让关东军再那么猖狂了。既然是同胞日本人的话,他们应该会听的。」
「啊,差不多玩腻了。比起美食和女人,更想干有成就感的工作。」
次郎另一只手环住丹桂花的腰,她则将手搭在次郎背上。跳了许多曲子,呼吸已很合拍。缓缓踏着舞步,心情自然高涨起来。彼此本就带着那种打算而来。唇瓣相叠,并未花太多时间。一旦感情决堤,便再也止不住。轻柔的接吻瞬间变为吞噬对方的激烈,两人倒向了床铺。
「上海也有大学,为什么特意去满洲?」
次郎接着说:「对合约内容不满的,现在就可以退出。」他从怀里掏出钱包,在桌上一张张排开钞票。「这是每次、每人能支付的金额。」
口渴了,叫来侍者上茶。结果,没点却送来了好多馒头。觉得奇怪问侍者,只得到一句:「费用已付过了。」
「新京要新建一所很棒的大学。是国务院直属的国立大学哦。据说五族能共聚学习,传闻连俄罗斯人都收。」
心情再次高昂,两人脱掉浴袍,比白天更狂野地相爱。次郎沉溺于各种行为,索取着想要的方式,连自己都惊讶体内竟潜藏着如此欲望。为反馈回身体的反应颤抖,在如一口气冲上坡道般的快感中抵达顶点,迸发。
太阳升起,在酒店用完早餐回房时,丹桂花恳求道:「还会叫我吗?」
即使是花钱买来的女人,听着音乐一起跳舞也很愉快。陪同的女人们也举止得体,不让次郎丢脸。
从水瓶往杯里倒水,解了渴,便去淋浴。清爽了汗湿的身体后,回到床上,像依恋母亲的孩子般挨近丹桂花,蜷起身子再次入睡。
丹桂花说,她从地方来上海大约两年。问是否一开始就打算做这行,她理所当然地答是。在工厂做工,中国女人根本不被当人看,在欧美人宅邸做女佣待遇也不好。最好趁年轻貌美,短期内存钱,以此为本钱开家合适的小酒馆。
来了兴趣,次郎问道:「伊泽君是大学生吗?为赚学费打工?」
「没关系。以后就当我是真正的兄长,什么都依赖我吧。」
「感觉不太舒服。」
房间里带进了留声机,次郎用它放唱片。丹桂花与次郎相对,逐一教他舞步。
「不过,这样一来,就在意日军的动向。做鸦片相关的活,总会在某处对上。」次郎将杯子放回桌上,问道。「关于开春就流传的传闻,有更详细的消息吗?」
伊泽是否相信次郎是真正的中国人,不得而知。有时次郎不用英语而用中文搭话,他会停顿一拍再回答。反应就像认真的学生被老师提问,寻找标准答案作答。
「我天生不喜欢这样。又不是自己变伟大了,饭钱却免费。不过,今天的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次郎点点头,对杨直说:「和所有人签约吧。不过,每次只带一个人去舞厅。」
「不。是真事。从可信的人那儿听说的。」
「可是……」
「金额不是问题。你承诺接收所有用我名义叫来的女人。雇主应该会很高兴。因为这等于认可了他的工作。女人们那边,大概也盘算着,上了床能拿更多。」
「当然,还会叫你。」次郎从钱包抽出钞票,递给丹桂花。「这是不用交给雇主的部分。懂吧?」
「在这种地方吸会被抓的。那是违禁品。」
「不,这怎么行。收这么多……」
目光追随着钞票张数的女人们屏住呼吸,安静下来。没人说要退出。
「这场战争,如果中国赢了?」
「无论花多少时间,中国人都会把日本人赶出大陆。别说几十年,几百年也会等。」
喧闹鸣响的曲子,突然如同音符哗啦四散般停止了。演奏与客人的嘈杂声交换。舞厅一角响起尖厉的声音。次郎立刻意识到是枪声。女人发出悲鸣,逃出舞厅的客人们涌向出口。试图阻挡客流的侍者瞬间被撞开,遭人践踏。
枪声在室内反复回荡。从次郎他们的桌子看不到开枪处。白虎和另一名护卫从背后护住杨直。「杨先生,请躲到桌子下面。快。」
白虎他们已从怀里拔出手枪。起身的次郎在出口的混乱中看到了伊泽。他想引导客人,却被挤得东倒西歪。衬衫左肩染成了朱红色。是中弹了,还是被掉落摔碎的餐具所伤?即便如此,他仍不停止疏散客人的手。
白虎对次郎吼道:「黄先生也请快趴下!」
无视警告,次郎朝出口跑去。抓住伊泽的右臂,将他从混乱漩涡中拽出。伊泽皱眉发出悲鸣。
「你在干什么!」次郎对伊泽怒吼。「别管客人了,先顾自己。浑身是血啊。」
「因为这是工作。」
「这种时候就该撂下。中枪了?」
「在附近被波及了。」
或许是和次郎说话间紧张缓解了,伊泽软软地瘫倒。此刻才面色发青,额头冒出汗珠。
想搀扶他,但伊泽走不好。似乎左脚扭伤了。次郎急忙回到杨直他们身边。
杨直立刻问伊泽:「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常客被袭击了。可能是黑道争斗,或是国民党和共产党的纠纷。」
伊泽一直按着肩膀,但血丝毫没有要止的迹象。次郎带来的女人们也回到桌边,为止血接连递上手帕、披肩。全都按上去,但转眼就被染红。
枪声不知何时已消失,人流也平息下来。不清楚受害者和袭击者怎么样了。次郎指示女人们:「危险,今天就到此为止。注意周围,回去吧。」
女人们点头,「随时再叫我哦」「黄先生也请小心」,打过招呼离开了。
次郎问杨直:「附近有医院吗?」
「这种半夜,虹口的日本人医院关门了吧。」
箫医院位于公共租界与法租界交界、靠北侧的地方。因是深夜,诊所窗帘紧闭,完全不见灯光。杨直按了门铃,片刻后门开了。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现身。毫无笑容,锐利地瞥了一眼,低声说:「进来吧。」
「我不是青帮。虽然是杨大哥的结义兄弟。」
次郎在箫医院附近吃了早餐,回来后在接待处付了伊泽的治疗费。或许是夜间诊疗的缘故,要价不低。果然,从自己钱包出钱是对的,松了口气。
日中间立即开始了和平谈判,两军一度停火,和平看似达成。
「这小子是没钱的亚洲人。能不能给看诊?」
「这就去。在附近吃了就回来,你等着。」
「中国人的医院呢?」
边用生理盐水清洗伊泽的伤口,箫医生边说:「你们去候诊室。虽然什么都没有,会无聊吧。」
「那,再等一会儿。」
「怎么会碍事。」伊泽或许是敏锐地读懂了气氛,态度显得非常过意不去。「正发愁不知该怎么谢您才好。」
向女佣沈兰问及此事,她兴致勃勃地说:「杨先生那可是极度溺爱太太和千金啊。说他把自身一切奉献给他们也不为过。」
「原来如此。那最好别和杨直走太近。在上海黑道,用枪暗杀还算温和的。有用柴刀砍头的。有时还会潜入卧室,用柴刀乱砍。要是被当成杨直同类,你哪天脑袋也会被劈开。毕竟那家伙,招了别人相当大的怨恨。」
「为什么先生对我这么亲切?这年头,没有中国人会帮日本人。」
被用力摇醒。刺耳的上海话从头上泼下,惊得起身,眼前站着中年护士。似乎是在说诊所要开门了,让次郎出去。马上就有门诊病人来了。
「黄先生您成了家就明白了。」
「明信片上写几行『我很好』寄来就行。我们中国人珍惜与他人的缘分,尽量不让其断绝。有机会就扩展人与人的联系,这是大陆作风。缘分啊,就像是将来或许有用的存款。日本人讨厌这种得失算计吧?」
次郎从外套内袋掏出笔记本,用铅笔写下杨直宅邸地址。撕下那页递给伊泽。「我工作东奔西跑,回信很难。别介意。」
「嗯。大夫和杨大哥是老交情了吗?」
北平郊外的卢沟桥附近,深夜,正在进行军事演习的日军遭遇了中国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的实弹射击。事件起因似乎是中国士兵误将日军演习用的机枪空包射击当成了日方的突袭。
但以此为契机,主张应讨伐中国的日本扩张派动向与主张应正式开战的中方动向双双加速。和平被无形撕毁,各地军事冲突渐起。
「黄先生。」
次郎问「箫大夫在哪儿?」,伊泽答:「出去抽烟了。」「说马上要开始看诊,先抽一根。黄先生用过早餐了吗?」
而后,十三日。
「是吗。如今,就算青帮,粗暴无礼的家伙也大增了。像你这样至今仍重视『义』、『仁』的人,很少见了。」
杨直嗤笑一声,「随你便,是你自己掺和的。」说着,带护卫离开了医院。
「基督教系统的医院,或者法租界的医院也不行吗?」
上午十点半,闸北的中国出版社商务印书馆附近,响起日中双方机枪的扫射声。傍晚,临近五点时刻,中国军队爆破公共租界各处的桥梁。炮击声在公共租界轰鸣。中国军队在晚上九点开始对帝国海军上海陆战队发起总攻。日军立即迎击,双方进入全面战斗状态。
八月十二日,蒋介石就任陆海军总司令。蒋率领的军事委员会成为最高统帅部。根据上次上海事变后的协定,中国军队被禁止在上海驻军,但伪装成保安队员的人员被秘密送入,积土筑垒,战斗准备稳步推进。
走出诊室去候诊室的途中,杨直告诉次郎:「箫大夫常给我们组里的年轻人看病。很懂规矩,不会联系警方。那侍者,伤那样恢复也慢吧。舞厅可能会开除他。」
被告知没有多余的床位,次郎决定在医院候诊室睡。天快亮了。在长椅上躺着等日出就行。
次郎把冲到喉头的「我也是日本人」这句话咽了回去。对伊泽,似乎该避开这类话题。细微的言语可能刺激神经。
在上海,八月九日发生了上海海军特别陆战队西部派遣中队长大山勇夫海军中尉和斋藤与藏一等水兵,驾车行驶在公共租界越界路碑坊路时,遭中国保安队包围枪击的事件。在机枪和步枪的袭击下,两人头部至腹部中弹无数,当场死亡。帝国海军内部,以此事件为契机,扩大派的呼声日益高涨。
「现在别动钱包里的钱。动用存款的话,在满洲会不方便。治疗费等你出息了再付就行。」
从俄国革命逃来的俄裔居民,聚居在法租界被称为「小俄罗斯」的一角。如同虹口是日本人街,犹太裔居民生活在提篮桥的「小维也纳」。在这座城市,不同出身国的人们相遇很多,日本人和俄罗斯人邂逅的也有。
「那,从满洲给我写信吧?」
另一方面,日本方面——内地陆军中央围绕上海交战的可能性,意见严重分歧。
杨直沉思片刻,看向和白虎一起待命的护卫,命令道:「玄武。给箫大夫打电话,说会送一个伤者过去。因为是半夜,就算没人接也别在意。那种情况,响十次左右再挂。箫大夫听那铃声就明白情况。打完电话,把我们的车开到门口。白虎在此待命。为防万一,保护我们。」
「我对男色没兴趣。他明年要考满洲的大学。是有才华的年轻人。像弟弟一样可爱。想帮他。」
次郎问「要花很长时间吗?」,回答是「要花不少时间」。
「我一个人能回去的。」
「是知道我们这儿和青帮有关才带来的吗?」
是家小医院。住院设施即使有,大概也与医生住所一体化。也看不到护士的身影。
此时,中国方面,蒋介石坚定了抗战决心,为孤立日本而积极致力于对欧美外交。
次郎谢过护士,朝诊室窥看。不见箫医生身影,但里面确实有门,便往那边去。
持反对立场的是同部门的参谋本部作战课长武藤章、陆军省军事课长田中新一等扩大派。他们坚持「上海被蒋介石控制很不利。而且,打倒蒋介石,结果上也有助于华北稳定」,毫不退让。
「在公共租界的舞厅工作。被枪击事件牵连,就带来了。不是青帮。是正经人。」
出浴后困意袭来,在床上一直睡到了傍晚。
箫医生像猫头鹰般睁圆了眼,用彻底无语的语调说:「你是乡巴佬吧。刚来上海?」
「把日本人抬进去会被打死的。就算医生护士充满博爱精神,住院病人可说不准是什么人。」
「完全搞不懂,为什么要这么照顾那小子。难不成,看上他了?想尝尝年轻男人的滋味?」
在大路上拦了出租车,让伊泽上车。「如果疼痛不消,随时再来看看。我把医院名字和地址写给你。」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
「又不是小孩子,语言不通笔谈就行。用出租车一个人能回吧。虽然穿着侍者服,是哪家店的?」
七月二十九日,北平附近再起骚乱。隶属于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中国保安队突然涌入通州城内,枪击日军守备队和通州特务机关员。击倒他们后,又袭击并杀害了城内居住的包括朝鲜人在内的两百多名日本侨民,抢夺钱财。日本内地民众得知后激愤,高呼「暴支膺惩」,强烈要求日本平定大陆。对渴望将大陆置于掌控之下的人们而言,这是股强劲的东风。
「嗯。多保重。」
「不,没那回事。写信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地址寄到哪里?」
「不,住了大概十年了。」
「难以想象。」次郎调侃道。说是为了让妻女安全才让她们在上海租界分居。实际上,怕是因分居寂寞得不得了。真是甜腻的故事。
「那么做,他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被欺负。趁早让他辞职,等伤好了介绍别的工作更好。我先回去了。付款交给你了。」
上海开始弥漫浓厚的火药味,部分日本侨民陆续撤离。时值台风季节,预计若日军增援部队受此阻碍,上海战事将陷入苦战。
裹上从箫医生那儿借的毛毯,闭上眼。狭窄不舒服,但因疲劳很快睡着了。
「算是吧。你呢?」
「是的。因为是半夜。抱歉。」
哎呀呀,这家伙明明有头脑,自尊心却这么强啊——次郎惊讶之余,闭上了嘴。执着于纯正血统什么的,在日本国内另当别论,在上海租界毫无意义。这里众多民族混杂而居嘛。
「信?」
伊泽忽然表情阴郁,低下头。「是因为我混了异族血才帮我的吗?觉得我是成不了真正日本人的可怜虫?」
大约一小时后,诊室门开了,箫医生对次郎说:「好了。」「让他在隔壁房间躺下了。性命无碍,付了治疗费你也回去吧。」
「我不在的话,那小子搞不清状况会不知所措的。等他能动之前,我也在这儿。」
「是这么回事吗?」
「总该有那么一两家吧。这样下去会失血而死的。」
名叫玄武的护卫立刻向外走去。玄武,在日本是被称为「玄武」的神兽。与白虎并立的武神。
「是。我会注意的。」
「干大事的先生们都这样。家人和朋友才是心灵的依靠。」
若能在备受世界瞩目的国际都市上海战胜日军,将是对诸国强烈的抗日宣示。此时,藉由德国军事指导,中国军队士兵素质提升,蒋介石确信「这支精锐部队能战胜日军」。
「大概三年前开始。」
目送伊泽乘坐的出租车离去后,次郎又拦了一辆出租车,返回法租界的杨直宅邸。
5
次郎背起了伊泽。在家乡背过米袋,在乐队时也当过搬运工。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次郎放下伊泽让他坐在椅子上,箫医生用剪刀剪开伊泽的衣服。报废的衣服被扔进带盖的医用垃圾桶。
在房间换衣服时,注意到外套和衬衫领口有血渍。大概是救伊泽时沾上的。叫来女佣,拜托处理掉污渍,然后抱着替换衣物,去别栋浴室了。
伊泽坐在狭小病房的床上,用勺从桌上的碗里舀粥喝。左臂用三角巾吊着,在身前碍事,吃得有点费力。
「那点钱,我也拿得出。」
「明白了。」
「治疗费还没付。」
问昨晚入院的年轻男人在哪儿,说要去诊室里面才能到病房,想带他回去就去那边。
伊泽从车窗伸出手,紧紧握住次郎的手。「真的非常感谢您的一切。希望不久能再见到您。」
为保障家人安全,杨直甚至连次郎都未曾介绍给王爱莲。次郎只看过杨直出示的家庭照片。这次也是等王爱莲他们出发去南京后,才被告知此事。
「我去威胁经理。」
「谁的旗下都不是?」
主张「对华作战应仅限于华北,不可扩大否则将崩溃」的是参谋本部作战部长石原莞尔。「当今应着力巩固满洲国,以备对苏作战。若陷入全面战争,日军将陷入与中国无休止作战的泥潭。」
在药袋上写下箫医院的名字和地址,次郎交给伊泽。
「谢谢。真是帮大忙了。」
「大夫」是口语中「医生」的意思。看来是要送到相识的医生那儿。
次郎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现在我算是混得不错,但我是地方出身的原农民。怀着梦想来到上海。刚来时吃了不少苦,多亏许多人帮助才有今天。所以我也想帮助谁,回报社会。觉得碍事的话,以后少来往就是。」
照片上的王爱莲是个气质平凡温和的女性。女儿也像是个怕生的孩子。次郎觉得,作为黑道男人的妻子,王爱莲这样的女性或许不太合适,但杨直可能只是单纯寻求一个安宁的港湾罢了。
听着远去的引擎声,次郎回到候诊室,在长椅上坐下。
「怎么?」
「你父母有一方是俄罗斯人吧?这城市那种人很多。想着你大概因此吃了苦头。」
得知此情况后,杨直考虑将住在上海租界内宅邸的妻子王爱莲和三岁女儿芽衣暂时疏散到市外。他联系了南京的一位有势力人物,恳求对方收留妻女。此人与杨直交情深厚,爽快答应了请求。杨直的父母也兼带照顾孙女,一同前往。若中国军队战胜日军,大家便计划返回上海。
白虎他们以身为盾,引导次郎他们到舞厅外。混乱正逐渐平息。注意不与走散的客人及赶来的巡警冲撞,在人行道上行进。来舞厅时用的两辆车,在车道边等候。次郎他们分乘上去。
6
十四日,次郎早早醒来,在一楼餐厅用完早餐后,在谈话室收听广播。
次郎也经历过上次上海事变。那时不明所以,只在公共租界的租屋内颤抖。台风尚可待其过境,但事变会以何种方式直击自己则无从知晓。事后也过了好一阵避着中国社会的生活。
与为家人亲属而战的血气方刚的日本自警团不同,次郎无家可可守。同时,因平素与中国人交流多,次郎也无法因战争之故就排斥中国人。只是深知因细微误解而遭暴力的可怕,故不敢松懈警戒。游走于日本社会与中国社会之间,易被双方视为间谍。不得不谨慎。
杨直从昨天起就不停地四处打电话。与公司董事商讨运营,让员工在家待命。港口货船无法进港,运输相关业务也暂停。青帮的「工作」也宜观望,交易暂告中断。
联系完各处,杨直终于下到谈话室。在长椅坐下,吩咐仆人上茶。
日中之间的战斗,同第一次上海事变一样,以公共租界为主战场展开。公共租界内集中了帝国海军上海海军特别陆战队本部等众多日本官方机构。大量日本侨民居住于此,眼前的黄浦江上待命的帝国海军舰船。这里必是首要目标。日军增援部队将从吴淞溯黄浦江而上,抵达尚需时间。
次郎问道:「这一带也会被卷入吗?」
「法租界应该没事。日本和中国都想避免欧美富豪的抗议吧。」
即便如此外出仍危险,应暂闭门不出。粮食储备充足,短期内不出门也能在宅内坚持。
十点多,天空喧闹起来。广播播音员以紧张语调开始报道状况。中国军轰炸机向停泊黄浦江的帝国海军第三舰队旗舰装甲巡洋舰「出云」投下六枚炸弹。但未击中舰船,五枚落江爆炸,剩下一枚击中附近仓库。其后又报吴淞冲的第八战队也遭攻击。
傍晚,传来惊人消息。中国军轰炸机在西藏路和爱多亚路交叉口附近、以及汇中饭店与皇宫饭店之间投下炸弹。死伤者合计超千人,多辆汽车起火。炸弹似乎相当重,大范围被毁。因地段特殊,含外国人在内的大惨剧。更三十分钟后,报道称在平民临时避难的大世界前的道路也落下炸弹,死伤者近前者两倍。
次郎漏出呻吟:「怎么往那种地方扔!果然法租界也危险。中国军这次是不打算对租界手下留情了。」
「冷静点。法租界若遭轰炸,欧洲方面会出手排除蒋介石。他们该会冷静算计这点。」
「可外国人也出现伤亡了!」
「租界危险,众人皆知。能逃的都先撤了。」
「连避难所都炸,岂有此理!」
「是误中目标吧。现今飞机轰炸难度高,误炸频发。」
电话尖锐响起。杨直从长椅起身,走近桌旁拿起听筒。直接打来这里的该是杨直熟人,但谈话间杨直表情突变。
「你是谁?」他厉声问道。「从哪儿打来的?——胡说!我妻儿早就离开上海了。现在在安全地方。」
片刻沉默后,杨直脸突然涨红。他摔下听筒,对次郎说:「我出去一下。」声音似乎有些发抖。
「跟我有仇的家伙干的。」
白虎反剪杨直双臂抱起他,玄武握右拳道声「先生,得罪」,一拳击在杨直心窝。
「听说郭老大夫妇出身极其贫寒,从小就在河运上帮忙干活。后来运气好,被青帮的人看中带了进去。所以他比别人更执着于让自己显得是个『大人物』。」
次郎说:「这案子的主谋,说不定就是派了不良警察去南京,绑架了大哥的家人。警察的话,进宅子也不会引起怀疑。」
「别邸。」
杨直伸手入怀,拔出手枪,直直地对准次郎。「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告诉了什么人的?」
「郭老大有他自己的考虑。那是他病倒之后,过了一段时间的事。要是他身体还好着,恐怕不会答应。」
「别去!汇中饭店、大世界前面刚挨炸!情况异常!」
杨直瞬间瘫软,跪地。
放满水的浴缸中,五彩花瓣如药草浴般散落。鲜红花瓣令人联想飞溅的血色。浴缸底沉着捆扎的包裹状物。非油纸,是用棉布包裹。次郎从水中提起。凭重量即刻猜出内容。
次郎心惊胆战地从杨直身后窥视客厅里的情形。刹那间,他恶心得捂住了嘴和鼻子。
次郎大吃一惊,举起了双手:「你说什么胡话!我只听说大哥的家人去了南京。这事大哥你最清楚不过了!」
不知不觉杨直脸色已苍白。虽在电话里强装坚强,但似乎已无法承受。
「在南京,大哥是亲自把家人托付给信得过的人。既然遇袭,要么是受托的人背叛了,要么就是大哥信任的人里混进了内鬼。否则,行凶者不可能轻易进入宅邸。南京那边的接应人,恐怕也已经被灭口了。得马上确认那边的情况。」
公共租界的战斗仍在继续,死伤惨重,连法租界的殡仪馆也忙得不可开交。市内的棺材库存瞬间告罄,无论赶制多少,都跟不上需求。于是次郎向市外下订单,以数倍于定价的高价,总算搞到了四口上等棺材。在南京遇害的护卫们的遗体,已在当地入殓,运回了上海。
「什么意思?」
次郎虽觉得奇怪,心想回宅邸再谈不也一样,但还是跟了过去。
旁边的地板上,倒着一对紧紧相拥的男女。两人都没有了头。从情形判断,这应该是杨直的父母。他们不像中了手枪子弹,倒像是被机枪扫射过。大量的血迹浸透了他们的衣服。
在合适的地方停下脚步,杨直转身面对次郎。「次郎,我以前跟你讲过的我的往事,还记得吗?」
「我来准备葬礼。哦,对了,得先报警。虽然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
「嗯。」
公共租界那边两军士兵正在交战,但在这里却感觉不到那是现实。战线还很遥远,无法引发生切的感受。
车内,杨直一言不发。家人遇害,任谁都会如此,但次郎本以为杨直会异常冷静地行动,此刻的沉默反倒让他觉得格外沉重。
「去哪儿?」
从葬礼现场移步墓地,安葬仪式结束后,杨直让手下们先回车上。他叫住次郎,说「想单独和你谈谈」,然后把他带到墓地的树荫下。
杨直低头,双手紧握次郎的手。「真能拜托你吗?」
「心情我懂,但那样更危险。叫上何忠夫,多召集点手下吧。」
最先猛扑过来的,是浓烈的血腥味。其中还混杂着类似被阳光曝晒后的猫狗尸体的腐臭。虽说是在宅邸内,但现在可是八月,上海最炎热的季节。尸体已经开始腐败了。
「您的意思是?」
绳结系得很紧,几乎无法解开,玄武只好用刀割断了绳子。摊开铺在地上的布包,里面果然是芽衣的遗体。她的手脚都被绳子捆绑着,身体像胎儿一样蜷缩。体表没有明显外伤。是遇害后才被包裹起来,还是被活活包在里面再沉入水中溺死的?浴缸里散落的花瓣,是为了安抚亡灵吗?犯人大概是一边想象着杨直发现这个包裹时,用颤抖的双手试图解开绳结的样子,一边狠狠地系紧绳结,将芽衣推入了水中。
「这样啊——」
「那天,打电话到宅子来的家伙是这么说的:『把你家人要去南京的事透露出去的,是个日本人。』连你们要去投靠谁,也是那家伙告诉他的。」
在白虎搀扶下,杨直抬头。肩头起伏,眼神如欲杀人般凝视对方,但玄武再递水壶,他颤抖的唇凑近壶口。
「敢干出这种事还从容不迫,说明有把握能脱身。就算动手的只是些混混,背后也一定有能压住警方行动的大人物。」
葬礼的筹备也由次郎一手操办。法租界内的墓地也打点好了。
在何忠夫的安排下,三辆汽车载着杨直的手下出发了。
杨直继续说:「不想让你看他们的遗体。好像……被折磨得很惨。」
次郎目送他们低语「担心啊」。玄武说:「给他喝了掺安眠药的水。很快会睡着的。」
入口的门也没锁,门廊上有一片褐色的污渍。这是能证明曾有人来过的唯一痕迹。
「什么?」
白虎点头,与手下一起带杨直离去。
「那你哥哥呢?后来怎么样了?」
「我哥明林,当年喊着『要在租界干出一番名堂』,热血沸腾地离家出走,但混得不好,后来去了香港。在那边下落不明,现在生死不知。」
大门门锁开着,不见一个佣人。爱莲她们本是带着护卫撤往南京的,既然被带回了这里,说明护卫们早已在南京被杀。
必须得战斗了,和这境况。
刚踏进客厅,手下们就扭曲了脸,发出呻吟般的闷哼,并把杨直推回走廊。「不能看!得先叫警察,让殡仪馆的人清理干净再说。」
各处房间皆未寻获,最后抱着一丝希望去浴室,果不其然,又见骇人景象。
「杨淑想要的,不过是嫁个普通男人,成个家,回乡下去过日子。这在郭老大看来,是蝼蚁般的人生。爽快地祝福她,反而能向周围人展示他作为老大的气度。」杨直略带讥讽地微微歪了歪嘴角。「黑道的头目,总是想方设法显示自己是如何了不得的大人物。为此,他们甚至会表现出近乎怪异的宽容。那才是他们看重的『面子』。杨淑自己大概也看准了,只有这种时候才有机会离开那座宅子。」
「但必须去。爱莲她们好像被带回来了。」
「啊,原来如此。」
时局非常,葬礼也破例从简。只是在并排的棺木前,吊唁的客人与杨直寥寥数语,简单致意。杨直在葬礼上,一滴眼泪也没掉。这也显得极不寻常。在日本,失去亲人的家属即使悲痛到失神、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也绝不会有人指责。大家都能体察那份深切的伤痛,默默地分担那份悲苦。但在中国却正相反。家属不哭,吊唁的客人反而会觉得奇怪。与日本人不同,大陆的习惯是更看重外露的表现而非内敛的情感。有时,甚至会有吊唁者去劝慰因过度悲伤而茫然呆坐的家属:「你再放声哭出来些,好让你的悲痛让大家都感受到。」
「抱歉。」
「这我就不明白了。通常来说,情妇提出这种要求,不是会觉得自己丢了面子而发怒吗?」
「明白。」
杨直撞开手下,冲进房间。但没走几步,就像冻住一样停了下来。
杨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次郎从后面死死抱住他,厉声喝道:「别看!不能看!」
「当然,那得是郭老大身体还硬朗的时候。」
「在警察来之前,现场最好保持原样。需要做现场勘查。」
玄武跑来,命令白虎:「让先生站起来。」
看到杨直终于动了起来,踉跄着走向长桌,次郎才回过神来。杨直向那两颗头颅伸出手。他双眼含泪,慢慢抚摸着那染血的白发。接着,他猛然回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部下,吼道:「爱莲和芽衣在哪儿?! 给我找!」
手下走在前面,白虎等人掩护着次郎和杨直跟进。他们警戒地走在寂静无声的走廊里。
「你确定?真能信得过?」
玄武一时语塞。「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
「法租界有独立于公共租界的警察系统。青帮在法租界警方高层也有人脉,不可能对这种事坐视不管。更何况,受害者是杨先生的家人。」
7
车停稳后,杨直的手下们便持枪跳下车。四周很安静,但天际的一部分却呈现着异样的颜色。轰炸产生的黑烟与高射炮的硝烟混合,将傍晚的天空染成一种预示着世界末日的、不祥的色调。
确认周围安全后,次郎和杨直下了车。为防万一,两人都手持比利时造自动手枪。使用.32 ACP子弹,算上膛内的一发,最多可连射八发。
「别兴师动众!」
「谁干的?」
「已叫白虎他们了,别担心。你在这儿等着。」
白虎冲过来帮忙,两人合力将杨直拖到走廊。他们费劲地按住在地上拼命挣扎的杨直。杨直哭喊着,怒吼着,把自己的头往地板上撞。额头立刻裂开,血流了出来。看这情形,再不叫一个人来帮忙,恐怕就制不住他了。
玄武和何忠夫调查了南京那边的情况,回来向次郎汇报。果然不出所料,在南京接待王爱莲一行的人,被发现在宅邸的客房里中枪身亡。杨直为家人安排的护卫们的遗体也一同被发现。所有人都是身中霰弹枪的子弹。
「明白了。这么一说就通了。」
次郎他们一扇接一扇地打开宅内的房门。王爱莲的遗体在卧室里被发现。她仰面倒在床上。胸口有多处枪伤,喉咙上有很深的利刃割痕。颈项和躯干仅靠一层皮勉强相连。虽然衣服还穿着,但腹部被纵向剖开,从里面拖拽出的脏器,像菜肴的装饰一样被摆放在身体周围。裙子被撩起,内衣被褪下,被强行分开的双腿显得异常苍白刺眼。次郎不由得别开了视线。他再也看不下去了。
然而,没有人对杨直提出这种要求。大概是生怕贸然出声,会被卷入他激烈的内心风暴,甚至招来杀身之祸。杨直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就是如此异常。简直像死神抱着大镰刀,蜷踞在室内一样。
「别客气。这种时候更该去。」
「亲眼见到之前,实在无法相信……」
次郎反倒更想哭。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恐惧。摊上如此大祸,想像往常那样靠耍嘴皮子蒙混过去,是绝无可能了。用以前那套办法,赢不了这次的对手。
杨直饮水后,玄武盖好壶盖挂回腰间。在白虎耳边低语:「带先生去个凉快地方。」
「那时候,郭老大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连自己坐起来都难了。甚至到了让人担心他是否还能带领帮派的地步。那种状态下,他已经给不了杨淑任何好处了。那么,答应杨淑的请求,本身就成了给予她的『好处』。」
法租界的警察接到报案后,到现场做了详细勘查,并承诺会作为杀人案进行调查。但这可能只是嘴上说说。如果真如次郎所料,案件主谋与警方有勾结,那么调查在某个环节就会被叫停。最好一开始就别抱什么期望。
「请别道歉。不如找小芽吧。」
玄武解下腰间军用水壶盖。边观察边递给杨直。「请喝一口,会平静些。」
本以为杨直会卧床一阵,但遗体入殓后,他准时出现在了葬礼上。头发梳得整齐,丧服也穿得一丝不苟,但面容却像被制成标本的鹰一样毫无生气,只有眼睛放着异样的光。
「你哥哥和妹妹呢?」
「振作点,大哥!现在的大哥,在我看也是破绽百出。我们来保护你,冷静确认家人情况。芽衣还小,说不定有人机灵,把她藏哪儿了呢?」
客厅的长桌上,像示众的罪人首级一样,摆放着两位老人的头颅。失去灵魂的面孔嘴角松弛,眼睑完全垂下。从切断面溢出的血,已从暗褐色转为近乎黑色。
「妹妹早就离开郭老大身边了。是她自己请辞,嫁了个普通男人,回乡下去了。搬过一次家后,就断了联系。」
追查凶手的事交给何忠夫指挥,其他所有日常杂务,次郎全都揽了下来。
「交给我。」
次郎倒吸口气。「那我跟你一起去。若夫人被当人质,你不好行动。我帮忙。」
符合这个条件的,无非是大企业的社长、会长,政界人物,以及那些早已和租界警方勾结在一起的青帮高层。都是掌控上海的实力派。
「一边受郭老大照顾,一边还另找了男人?郭老大居然能允许这种事?」
别宅的样式与本宅不同,是完全的西式风格,无论是建筑、围墙还是铁门,都找不到半点暗示中国人生活的装饰。这是为了彻底伪装成欧美人的住宅。这一带是上海上流人士聚居的区域,万一有事,法租界的警察能迅速赶到。本该是与暴力无缘、治安最佳的地段。
仿佛能听见凶手在耳边嘲弄,次郎心里一阵发毛。「下这种毒手……大哥是结下了多深的仇?」
「上海租界在打仗啊。警察哪会来?」
「我拼了命,拼了命,连祖父母和兄弟都失去了,才挣扎到上海。我就是想让我们全家人都幸福。不光是幸福,还要幸福到让所有人都羡慕。爱莲和芽衣,我也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让她们幸福。让大家过上富裕日子,看着她们的笑容,就是我活着的意义。可是,从今往后,就算挣再多的钱,也没有让我去给予幸福的人了。大家都死了。」
「你来了也无济于事!」杨直苦涩地啐道。「恐怕……全死了。」
「别给我耍花招。你不老实交代,我就一枪一枪地崩了你。」
「冷静点。我什么也没干。」
「那就证明你的清白给我看。」
「我和大哥一样,也想要大笔的钱。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所以我才来了上海。现在『最』卖得火爆,我何必干那种招惹大哥记恨的勾当?」
「日本人撒谎从来面不改色。」
次郎叹了口气。「在中国结拜的义兄弟情分,就这么浅薄吗?大哥宁可相信凶手的话,也不愿听你义弟的一句?」
「现在说这个没用。」
「那意思是,印度支那的活儿我也不用帮忙了?好吧,我这就离开法租界。去公共租界西边找个还没被炸平的地方落脚。虽然相处时间短,但还挺愉快的。谢了。」
「别想溜。给我说实话。」
「想开枪就随便你。我真是没想到大哥是这么没种的男人。看走眼了。」
杨直举枪的手臂微微颤抖着。次郎确信他绝不会开枪。杨直只是怒无所泄,在胡乱撒气罢了。等看清了事情的全貌,他自然会恢复冷静。
突然,杨直的表情剧烈地扭曲起来。他猛地别过脸去,用手枪枪柄狠狠砸向身旁的树干。一下,又一下,树皮被砸得剥落飞溅。压抑的呜咽声传入了次郎的耳中。次郎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沉默不语。
看着杨直将额头抵在树干上持续哭泣颤抖的肩膀,次郎从身后轻轻将手放了上去。「好好休息,恢复精神。眼下的事,我和何忠夫会想办法应付。」
「我要杀了他!」杨直仰天低吼。他双眼赤红,仿佛淌出血泪。「我一定把凶手揪出来。找到了也不会立刻弄死。我要削掉他的鼻子耳朵,戳瞎他的眼睛,再把他踹进粪坑里。他的家人、亲戚,一个不留,全宰了。不管他怎么求饶,都绝不原谅!」
次郎无言以对。这起事件的主谋必定是个狡猾的家伙,执行者恐怕早就被处理干净了。那些人不是沉入了黄浦江底,就是成了农场里的猪饲料,或许早已在山野中被野狗分食。
「该走了。」次郎搂住杨直的肩膀。「要报仇的话,算我一个。看到那副惨状,这口气不出不行。」
「你做得到吗?」杨直喃喃道。「你原本不过是个农家子弟。哪来这种胆气?」
「我不再是那个软弱的男人了。」次郎松开搂着的肩膀,转身正对着杨直。
的确,自己最初只是为了钱才跟着杨直。甚至盘算着随便赚点之后就迅速抽身,躲到安全地带去。他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根本不信青帮里有什么真心,毕竟自己是被刀逼着、脸颊被划破、被迫种鸦片的。更早之前,运气差一点的话,早在郭老大面前就被何忠夫开枪打死了。至今,次郎对那一桩桩屈辱依旧耿耿于怀,没有一件真正释怀。
然而,亲眼目睹了前几日的惨剧后,他的想法有了一丝改变。
战斗吧,杨直。如果你不奋起反抗,连我也会被卷进去干掉。所以让我们并肩作战。至少此时此刻是这样。
伊泽也加入其中。帮忙没多久,町内会长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伊泽君,校门前来了位陆军的大人物,说找你。是位叫茂冈的少佐。」
当然,他无意责怪。步入十几岁后半,稍稍窥见世事后,他反而对母亲在异国不择手段求生的姿态心生敬意。小家族渡海来到中国,作为普通劳动者生存下去——更何况是女性,想必不得不利用一切机会与手段。
伊泽虽觉有些滑稽,但心中充满自豪感。胸中发热,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是被视为「外国人的孩子」,而是作为「日本男儿」得到了认可。
杨直既然选择了这条「道」,对家人可能被牵连这种事,理应早有觉悟。即便如此,他仍未金盆洗手。说什么为了家人幸福,不过是事后找补的借口罢了。杨直和他其实是同类——都是只有在沉醉于危险瞬间时,才能感受到人生璀璨光芒的男人。
在租界的咖啡馆与父亲相遇时的母亲,据父亲说仪态娴静,努力想说日语的样子非常惹人怜爱。对异邦人抱有强烈兴趣的父亲,一见钟情并开始交往,这并不难想象。两人在店外也频频幽会,没过多久母亲就怀孕了。
母亲对伊泽的变化很生气。责备他轻视父母的故乡。周围全无同胞的环境,让母亲变得怯懦。她大概渴望有谁能理解母语吧。
在普通人看来,这次事件不过是杨直自作自受。一个作恶多端的家伙遭了报应,仅此而已。真是浅薄之见。本质绝非如此。普通人绝不可能理解杨直和他所执着追求的东西。能理解的人,才会聚集到这上海租界,在焚身烈焰周围狂舞。那种幽暗的刺激,贯穿身心的兴奋,是任何其他事物都无法替代的。
意外的话让伊泽眨了眨眼。「茂冈少佐是家父的熟人。」
「这里危险。必须提前出发。」看来这次上海事变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避难所的工作,他一点也不觉得苦。只要熬过现在就好。明年就能去满洲了。若能进入建国大学,就是宿舍生活。毕业后可以自由选择居住地。满洲大概也有像上海那样的日本人街,但根据职业,可能根本没时间参加町内会的活动。将从地域人际关系中解放出来,自由地生活。
父亲的父母和兄弟,似乎对娶了外国妻子的父亲感到惊讶,但父亲出身富裕家庭,又是三儿子。从小几乎处于放任状态,结果并未受到太严厉的追究。
1
第二次上海事变一爆发,虹口的日本侨民就接到了避难指示。
多次道谢后离开那里,伊泽跑回校门前。坐上茂冈少佐的车,司机立刻发动引擎驶离。
「有点难。英语更容易掌握些。」
母亲的日语绝不差。与日本人相比词汇量确实少些,但日常沟通完全足够。父亲的话,必定深深伤害了母亲的自尊。
「会给你介绍信,到了新京立刻去拜访。」
伊泽与町内会负责人商讨食物分配,帮助抱着婴儿的妇女,调解孩子间的争吵,在忙碌于杂务中度日。轰炸机和战斗机不时飞过,远处传来的炮击和机枪声扰乱心神,他仍侧耳倾听着广播和町内会长传来的消息。
「承蒙您无微不至关照,真不知如何感谢。」
茂冈少佐问伊泽:「在上海学习得充分吗?」
「不必客气。令尊曾鼎力相助过我。这点回报不算什么。」
母亲是俄罗斯人的伊泽,头发是日本人中也常见的深色,但皮肤相当白皙。宛如女性般有光泽的肌肤。偶尔被人称赞的容貌,也带着与大和民族不同的、「像外国人」的印象,为此投来异样眼光的人不少。也有人武断地认为,既然是流亡俄裔的后代,大概是风月场女人的私生子吧。
即使没有恶意,但会说出这种话,恰恰证明了他把伊泽看作「异类」。
包括他自己在内,这些无可救药的男人们,为钱眼红,沉溺于权力斗争,时而结盟,时而互相欺骗,甚至背叛、残杀同伴——这些本身他倒觉得无所谓。这是男人的业障,是雄性之间的地盘之争。大家各凭喜好,尽情厮杀便是。他自己也是如此。正是因为迷恋那种针扎般的紧张感和走钢丝般的刺激,血液才会为之沸腾,他才一路跟随着杨直到现在。
「谢谢您。」
町内会长大声称赞道:「这才是我日本男儿!」「能为国家贡献多少,这才是作为日本人的证明。出身什么的,无关紧要。」
被指定为等候场所的礼堂,瞬间人满为患。拥挤得连躺下都困难。有人坐着就睡着了,身体歪向邻座,人们又彼此用肩膀把对方顶回去。
好想快点成为真正的大人。
「嗯,我会努力。」
「明白了。请稍等。我去和大家道个别。」
在日本社会里,醒目是坏事。必须融入集体,与大家保持一致。
伊泽为同胞勤奋工作,超乎必要地让周围知晓自己是日本人。至今仍然如此。
「谢谢您。」
町内会长向附近工作的男女喊道:「来为伊泽君送行,祝他前程似锦。大家列队!」然后高高举起双手大喊:「庆祝伊泽君的未来,万岁!」
「俄语呢?」
出身无关紧要,是吗?
许多日本人已经撤回内地,此时留在上海的约有一万人。人们手拿简单行李,聚集到区内的日本人学校。
茂冈少佐从半开的车窗看到伊泽,担心地皱起眉头。「你那伤怎么回事?被战斗波及了?」
因为童年不快的经历,伊泽不知不觉戴上了待人亲切的假面具。他主动帮忙町内会和青年会的工作,最大限度地利用机会在人前展现努力工作的样子。
杨直也用力回抱。这不是弱者倚靠强者的动作,而是向义弟传达感激、并确认共同战斗决意的拥抱。
年龄与伊泽父亲相仿,现在大概四十岁左右。
因俄国革命爆发,逃到上海的俄裔很多。他们在租界开餐馆、药店,顽强地生活着。音乐家也很多。娱乐产业在租界是稳定的收入来源,不少女性成为了舞女。母亲应该也只是其中平凡的一员。
据父亲说,年轻时的母亲肌肤雪白饱满,飘拂着澄澈的蜜色头发。青色的虹膜呈现出比打磨过的蓝宝石更似青金石的复杂浓淡,看上去比宝石更加绚丽。如果自己继承了母亲头发和眼睛的颜色,自己在日本社会中,恐怕会被视为更加异类的存在吧——想到此,伊泽不禁打了个寒颤。
明明随着父亲启吾取得了日本国籍,却只因为母亲的种族和自身的外表,就被起哄是「外国人的孩子」。因为是自己无法改变的事,每次被别人指出来,他都既受伤又烦躁。细微的误解会在与对方之间制造隔阂,甚至曾让他失去本不该失去的朋友。
「那边已经找好了担保人。是位叫志鹰的先生。专攻地质学,从事满洲石油勘探相关的调查。我考虑过拜托什么样的人合适,既然要上大学,觉得还是学者最好。」
虽然是伤及自尊的说法,但总比被歧视、疏远要好。而且,如今的伊泽已远比孩提时更深刻地理解了社会的运作机制。
伊泽愣住了。「去满洲不是年底的事吗?太早了。」
母亲常常自夸出身贵族,自幼出入宫廷,甚至曾蒙尼古拉二世陛下召见。但见到她近来情绪不稳、措辞缺乏品德的样子,实在难以信以为真。
毋庸置疑,无论多么穷凶极恶,只要是人,就有无法割舍的感情。珍视之人被杀会痛苦,失去会悲伤,身心剧痛会挣扎,甚至精神也会崩溃。
有张照片。是一张陈旧的上流家族合影。但照片中的少女是否真是母亲,伊泽无法确信。伊泽懂事后的母亲容貌,与照片中纤细的少女判若两人,是位丰腴到近乎可爱的胖大妇人。
「跃跃欲试,想试试自己的外语能力。」
「这是工作单位受的伤。快好了。」
伊泽虽然觉得愧疚却没有顺从。他一心只想尽快变得和日本孩子一样。一旦只使用日语,说俄语的能力很快就消失了。语言真是奇妙,似乎一旦不用,轻易便会忘记。
望着远处在空袭中惨遭毁坏的建筑,车辆驶向法租界。大概要从安全的一侧前往港口吧。
大人善于隐藏真心。成人世界潜藏着孩童社会无法比拟的残酷歧视。那恶意如同冰原的裂隙,巧妙隐藏于日常之中,瞬间吞噬掉以轻心之人。不仅是居住在内地的外国人,连从地方到城市打工的贫穷日本人,也遭受歧视、暴力,被剥夺人的尊严乃至生命。一刻不能松懈。
日军虽损失惨重,仍顽强坚持。内地实施了渡洋轰炸,事变爆发十日后,陆军编成上海派遣军,派出两个师团。得以持续作战的态势进一步巩固。
不愿永远被指为「外国人的孩子」。经历过日俄战争的日本人,除非对方是语言学者,否则往往会怀疑能说俄语的同胞是苏联间谍。他可不想卷入无谓的纷争。父亲在家外也不说俄语,在家中也几乎不用。即使母亲用俄语搭话,他也用日语回应。作为民族学专家,当初大概只是迫于需要才学,回到日本后觉得没必要了吧。甚而对母亲煽风点火:「你该多学学日语。总说半吊子日语,不觉得丢人吗?」
「是。」
不久,传来陆战队粮食将尽的消息。町内会长立刻前往礼堂,向大家呼吁:「我们考虑从避难所的储备中分出一部分口粮,送给陆战队。大家同意吗?」无人反对。立刻有好几位妇女起身,开始了新一轮的炊事工作。
在上海作战的日本兵数量,即便加上驻留的上海海军特别陆战队,以及从横须贺、吴港、佐世保紧急派出的特别陆战队,总数也只有六千三百人左右。
伊泽的容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大人们得知他还不到二十岁时都很惊讶,称赞他稳重可靠。看到他为了日本人努力工作的样子,大家都很高兴,欢喜地四处宣扬:「那孩子虽然父母有一方是外国人,但内里是日本人,有大和魂。」
「是吗!」町内会长睁大眼睛,高兴地连连点头。「好好干!在大学里拼命学习,让日本成为更强大的国家。变成能一举打垮支那军队的国家!」
我是日本人。不想成为日本人以外的任何身份。愿一生以身为日本人为荣。
伊泽拿上提包走出礼堂,向仍在炊事现场的町内会长说明情况。「就是这样,我本打算冬天左右在满洲应试,但计划提前了。」
但要是连这种事都一一在意,那就没法活下去了。他尽量什么都不去想。
即便如此,成年人大多会装作不关心,所以还算轻松。歧视最严重的是孩童时代。排除异类的残酷程度,孩子之间与大人并无二致。伊泽的皮肤即使晒了太阳,也不像日本孩子那样变黑,而是会泛红。到了夏天,常因此被取笑。男孩女孩似乎都觉得,戏弄不熟悉的东西没什么不好。虹膜的颜色也不是日本人常见的深褐色,而是浅褐色,仅仅这点差异,就让很多人觉得不舒服、甚至恶心。
炊事工作在操场进行。町内会和青年会的负责人聚在一起,指挥妇女们。用大锅煮好米饭,用碗舀出来捏成大饭团。即便饭盒堆得满满的,但难民数量太多,每个人能分到的量很有限。
而治愈这激烈痛楚的唯一方法,就是以牙还牙,加倍奉还。无论这会招致多少荒芜,引发多少血债,让暴力如何循环,都必须战斗到一方倒下,彻底做个了断。只有这一条路。现在的杨直,和他一样,都是被剥夺的一方。尽管存在义兄弟的上下之分,但在这一点上,他们是平等的。
杨直用哭肿的双眼凝视着次郎。「可以相信你吗?」
避难所的男人们意气风发地说:「万一情况不妙,我们也要拿起步枪上前线!」伊泽表面上也一起激动附和,内心却忐忑不安地关注着局势:「不想在这种地方战死啊,我还想上大学学习呢。」
「法语呢?」
伊泽在所有场合,都尽量不去相信母亲的话。从俄国逃亡大概是真的,但或许只是个平民——这是伊泽得出的结论。他推测母亲那么熟悉贵族生活,或许因为曾是伺候千金小姐的女仆。
与之相对,传闻中国民革命军算上各处待命部队,可达二十万之众。而且在前线作战的,是蒋介石自信满满派出的精锐部队。
「以你的学力,建国大学的入学考试应该没问题。但别松懈。」
他似乎也从次郎的态度中感知到了什么。
第四章 交战
「是。听说那是难中之难,考试前我绝不会放松学习。」
跑到校门,果然有辆黑色轿车停着。后座可以看到茂冈少佐的身影。因体格宽厚、戴着圆眼镜,相貌总给人一种从正面看乌龟的印象,即使久别也绝不会认错。
即便如此,伊泽也没有站在母亲一边。他对无法忘却故乡的母亲厌烦到了极点。母亲至今仍时常炫耀帝俄时代的生活,她似乎原是富家千金。说是「似乎」,因为除了母亲的话,别无证据。
「是。中文已经能理解很多了。不过租界里方言太多,听力上还是有点吃力。」
「是吗。那就赶快去收拾行李,再回到这里。这就带你去大连。从那里乘特快『亚细亚』号进新京。」
「是吗。那大概是担心你才来的吧。快去见见。在校门前等着呢。」
「那看来你已经能独闯天涯了。」
与母亲相关的讨厌记忆、烦闷记忆。但必须练就到对此也能泰然处之,否则难以自然从容地生活。
伊泽穣也和表亲一家立刻跑了过来。他左臂还吊着三角巾,但热心地帮忙处理避难所的各种杂事。妇女们反而担心他,劝他「伊泽君,别太勉强了,休息吧」,伊泽却总是笑着回答「不,这种时候正该我们男人率先站出来」,手头的活儿一刻不停。
想真正意义上,独自一人活下去。
幼年时,伊泽常从俄裔母亲那里学习俄语。即使与日籍父亲结婚后,母亲仍喜欢说俄语,也让儿子学。就这样,伊泽作为日语和俄语双语者长大。
「回忆起了不少,但说得还不流利。」
伊泽回以客套的笑容,继续干活。
次郎开口道:「正是这种时候,我才更想以义弟的身份助大哥一臂之力。」
万岁,万岁,其他人也举手应和。气氛宛如为出征士兵送行。大概是觉得帝国陆军少佐亲自来接,事情非同小可。
但随着在租界内与日本人交往增多,最终又回到内地生活,伊泽不再使用俄语。父亲老家所在地,根本没有俄裔侨民。
「只要我们认可,外国人的孩子也是日本人」——这种认识,在伊泽看来很可笑。说到底「外人」这个词本身,就带有只将日本人视为特别的意味。
「快点。」
回到礼堂,伊泽告诉表亲一家,茂冈少佐来接他了。表亲们为伊泽启程感到高兴,纷纷鼓励他「多保重」「到了那边记得来信啊」。
「满洲」这一国名的回响,给伊泽带来无尽的梦想。那是他向往的土地,拥有真正自由的土地。首都新京靠近深受俄罗斯文化影响的哈尔滨。不仅住着中国人和日本人,也有许多俄裔。每次与他们擦肩而过,自己定会频繁想起母亲吧。
「相信我。」次郎张开双臂,拥抱了杨直。
对于上海租界「小俄罗斯」里人们的开朗和朴实,伊泽从未感到过厌烦。但只有在想到母亲时,爱恨交加的复杂感情便会涌上心头。
如果只是个普通的邻家阿姨,大概只会觉得是个因流亡之苦而变得爱说谎的可怜人吧。正因为是生下自己的女性,才会感到厌恶。沉溺于过去,不肯舍弃傲慢,至今仍向往着金光闪闪的生活——那姿态让人觉得,即使得到了父亲这样的男人也仍不满足,是个深陷业障的可怜人。
想要更富有,想要更受人尊敬,想要一个能如自己心意的儿子。母亲的欲望没有止境。
在内地的老家,从遮阳帘缝隙射入的强烈阳光,照亮客厅花瓶里向日葵的景象,伊泽至今仍时常想起。在向日葵旁微笑的母亲。母亲说:你不可能成为日本人的。不仅是肤色和眼睛的颜色,你的一切都在诉说,你和日本人不同。你继承了俄罗斯贵族的血统,应该感到自豪。不要变得和那些至今仍天真地炫耀日俄战争中战胜了俄罗斯的日本人一样。也不要变得像你爸爸那样只考虑自己。要成为更了不起的人。
如同藤蔓般缠绕而来的话语,几乎让伊泽的灵魂窒息。
伊泽向父亲诉说了想考满洲大学的心愿,获得许可后,以「在去满洲之前,学习活的语言」为由,决定投靠住在上海租界的亲戚。或许是父亲说服得好,母亲并未反对。得知最终目的地是新京的大学时,她甚至惊喜万分。
出发那天,伊泽面带微笑向母亲告别,心中却恶狠狠地咒骂:
别碰我。别碰我的心。
我不是俄罗斯人,是日本人。
待在妈妈身边,就会被强加陈旧的价值观,喘不过气。只能离开。
我去新京,不是为了学习俄罗斯文化。是为了了解整个世界。我绝对不想选择那种只以母亲称赞的东西为依靠的生活方式。我想知道,不那样思考也能活下去的道路,从心底里想知道。
于是,因这突如其来的计划变更,伊泽此刻正前往新京。虽然不是母亲的故乡,但那是能感受到母亲所执着文化的城市。
最终该如何与母亲和解,伊泽还不清楚。他只是相信,学问一定会给予他救赎之光。
学问,是凭理性观察这个世界的手段。那似乎与母亲的思考方式截然相反。
他渴望早日从过去中解脱。
2
杨直家人惨遭杀害的两个月后。
第二次上海事变仍在持续之际,杨直宅邸收到了郭老大的讣告。次郎吃了一惊,皱起眉头。他甚至怀疑这桩事是否也是有人蓄意谋杀,但传闻说是因高龄旧疾恶化。
郭老大似乎在临终前已换好衣服,在家人的守护下静静停止了呼吸。无人怀疑死因,很快便按中国传统形式开始了葬礼。与吊唁杨直家人时截然相反,葬礼办得铺张而热闹。
丧主奢侈地款待络绎不绝的吊唁客,乐队奏着热闹的音乐。雇来的哭丧女激烈地哭嚎,铜锣不时震耳欲聋地敲响。喧闹得如同宴会厅。出殡至墓地的队伍如游行般华丽,在日本人次郎看来,充满了奇异般的明亮。这就是大陆流的葬礼。一派战争算什么的架势。
杨直也出席了葬礼,依旧寡言少语,脸色很差,面颊消瘦得让见者无言。因意气消沉食欲不振,体力不断下降。情况不妙。
严民生语气平和地告诉众人:「今日有要事相商,故老夫也一同列席。已获律师先生许可,各位无需在意。」
董铭元说道:「国民革命军身处困境,眼看就要从上海撤退了。但即便此城为日军所占,我也会与其他老板协力,继续支撑经济。这是伴随巨大困难的工作。望诸位鼎力相助。」
严民生探身环视众人:「老夫已禀明二十二代『通』字辈长老,获得了许可。杨直,你凭借『最』为青帮带来了新的财富。此功当赞。不论你的经历,判断你所从事的工作已合乎入门资格。」
上海的老板鲜有退休。考虑到租界的巨额收益,谁都会死守住自己的地位直到最后一刻。纵使为躲避事变暂移他处,也绝不会轻易将老板之位让与他人。除非身死,否则绝不放手。
葬礼后,预定只有组里的干部召开「茶会」。作为外人的次郎无法出席,杨直将独自参加。次郎回家。
「茶会」是青帮老板们及组内干部集会的暗语。想必届时会公开已故郭老大的遗嘱,决定下任头目。
这番话让杨直也瞪大了眼睛。虽知他是该当头目之材,却未料暗中运作至此。必是为防人掣肘,极为谨慎地推进了此事。
「难言最佳,但如果只是运入的话。播种期已至,需要已开垦好的土地。」
「首先该做什么?」
「但你现在已决定正式加入青帮,成为我的部下了。今后虽仍如既往协力,但措辞需改。否则难以向其他人交代。」
车子开动后不久,次郎对车窗外的风景感到不对劲。这条路通往高级住宅区,是上次去杨直别邸时经过的路。与前往法租界公董局的方向不同。
中国巡捕闻言,脸上浮起笑容,将手枪枪口抵在次郎的侧腹。「黄先生,请安静。我们也不想动粗。」
以此为号,律师与干部们退出了房间。严民生拍拍杨直的肩,微笑道「此乃良机。乖乖顺从吧」,便出门离去。
坐在杨直旁边的干部问道:「执掌本埠的老板人数,向来有上限吧?」
今日有中国巡捕同行,为法国警官翻译中文。
「嗯。虽也算合乎情理,但即便如此,憎恨你的人还是活了下来,此番屠戮了你的全家。现在,作何感想?」
「既为掌柜,岂能不正式入青帮?」
「那里最合适吗?」
杨直猛地起身,横臂扫落桌上的酒瓶于地。闻陶器碎裂声,数人脚步声从走廊奔来。闭门外传来问话声:「董老板,出了何事?」
「此外,还有一事。」董铭元继续说道,「借此机会,正式纳杨直入青帮门下。由严民生作保。」
「打算带我去哪儿?」
中国巡捕坐在旁边,法国警官坐进了副驾驶座。
「勿复多言。我需要的是你。能管理『最』的,只有你一人。其他人全是庸才。对『最』的真正价值,一无所知。」
「那便研究一下。」董铭元莞尔一笑。「死者不会复生,今后日中战争仍将持续。若无所作为,时间只会将你抛弃。若想十年后仍能笑傲,当细思此刻应为之事。」
次郎尽量不离杨直左右。打算一有情况立刻帮忙。如亲兄弟般无微不至地照料。在葬礼上遇到熟人,杨直也只是默默行礼,从不主动开口。偶遇掌柜董铭元时,甚至避开目光交错而过,次郎不得不慌忙代为问候。
「四川,或者重庆。」
次郎问是否不用让杨直去,对方回答,有些物品不忍让遗属看到。既然是不忍让杨直看的物品,大概是关于王爱莲个人秘密的什么东西。如果是不伦的证据,或是涉及王爱莲娘家的阴暗事实,对现在的杨直刺激太大。该由次郎独自去确认为宜。
「你妹妹杨淑被郭老大霸占,所以无法反抗吧?这点我表示同情。」
杨直皱起眉头。董铭元斟满两杯酒,将一杯放到杨直面前:「若接受,就喝了这杯。若不能接受,也无妨。不喝,离开这里便是。但别想能安然无事。外面有我的人等着。」
「可知大世界前落下炸弹之事?有位先生被卷入了。因遗体确认迟误,死讯久被隐瞒。今日此消息也解禁了。」
「无妨。不会让任何人有怨言。机会只在今朝。接受入门,成为能受众人真心敬意的人。否则,你只会沦为因遭人报复而失去家人的可怜混混,徒惹人嗤笑。你甘受此辱吗?」
「遵命。」
「你是想违抗老板的命令吗?若然,应有相当的理由和觉悟吧?」
「可是……」
次郎问中国巡捕:「这条路对吗?我觉得好像走错了。」
「此言差矣。杜月笙先生自身岂非青帮?你入门,先生亦不会多言。」
「无意加害先生。只是不想让您跳车。」
「有一位退休了。鄙人补上了这个空缺。」
「没错。所以你也自由了。忘掉过去,作为青帮门下活下去吧。非门下之人担任掌柜,不成体统。」
「我只是效力于郭老大。本打算借此机会退隐一线。」
「诸位听好。从今日起,我组将与多个组合并,成为大组织。不是我们被其他组吞并,而是我们吞并他人。受第二次上海事变影响,有些小组的头目逃离租界,导致组本身崩溃。他们虽不足以影响上海的势力之争,但也不能置之不理,故由我辈接管。我早已与各头目反复商议,承诺接管失去舵手后的各组。此事已获执掌上海的诸位老板谅解。杜月笙先生亦知情。组织既已扩大,我的地位较已故的郭老大高出一阶,升为老板。今后我等将直接受命于杜月笙先生。各位需谨记在心。」
「在青帮干部们看来,我不过是一介杀手。即便你提拔我,受损的也是您啊,董老板。」
侍者退出房间后,杨直问董铭元:「这是什么意思?掌柜之职,交给你的亲信不就行了?」
接着,董铭元继续说道:「我既为老板,组中掌柜之位便出缺了。因此,想任命杨直为新任掌柜。诸位应无异议吧。」
「但是……」
「没错。现在还勉强来得及。将太湖南侧山村中的『田』移到别处,在日军不会去的地方播下今年的种子。明后年的最终选址,可以等今年罂粟生长期间再定。除了太湖周边,最适合种植『最』的地方是哪里?」
「他们抵抗,不得已而为之。」
杨直脚步沉重地走向葬礼场附近的菜馆。店员将他引入包间,他在圆桌一端坐下,边喝茶边等四位干部到齐。
唯有杨直眼中渗着晦暗之光。为定神,他喝了一口杯中的茶。若是当时那种情况,纵使将别处杀害的遗体投入现场,也可趁乱瞒过。如果不仅是为继承组业,还觊觎老板之位而做到如此地步,那么董铭元虽是己等的头目,也可谓是最危险的男人。
「是你连同『最』一起。除了你,还有谁能执掌『最』的栽培与流通?所获之利,非同小可。值此事变,纵有欲侵吞潜逃者,亦不意外。不能托付给心存此念之人。先坐下吧。谈谈『最』的栽培。」
法国警官说:「案件出现了几项证据,为确认起见,想请您来一趟警署。」希望次郎看过物品后,谈谈他的看法。
「正因如此,希望他能立刻投入工作。除此之外,还有何法能让他忘却悲伤、重新振作?专心工作才是最佳良药。」
对沉默的杨直,董铭元补充道:「若想向杀害者复仇,就活下去。长久消沉,不像你的作风。」
「日军不仅要占领上海,还会将手伸向浙江?」
「往事已矣。郭老大也已故去。」
提问者松了口气,应道:「若是如此安排,便可安心了。」
「请给我一些时间考虑。我也有自身的情况。」
「您看中的不是我,而是『最』的利益?」
「假警官吗?」次郎语调平静地问道,但胸口心脏狂跳。因事发时曾与法租界警官交谈过,所以大意了。但幸好没有牵连到杨直。
董铭元颔首,对杨直说:「茶会至此结束,你留下。我们慢慢谈。」
「后续只需你在长老面前立誓即可。正式作为二十三条『悟』字辈的一员,支撑本帮。明白吗?」(*代、*字辈为青帮内部标明上下关系之重要称谓。此场景中,上代「二十二代通字辈」为上,「二十三代悟字辈」为下)
严厉的口吻让对方闭上了嘴。董铭元神色稍缓:「另外,你们二人也将被授予几乎与掌柜同等的权限,望尽心竭力。因成员激增,我一人难以周全。也会从其他组选人,最终由包括杨直在内的六人共同管理。辖区分为五块,由五位干部分别负责一区。杨直统揽全局。」
「若放走,待其成人必来复仇。」
杨直燃着暗火般的眼睛瞪视董铭元:「我只是履行职责而已。别无他情。」
「放走孩童也无妨吧。」
「没错。拜托了。」
一人出声:「请等一下。杨直刚失去家人,眼下并非堪当重任的状态。」
郭老大葬礼后不久,法租界的警官来到杨直宅邸,要求见次郎。
律师和干部们陆续抵达,最后董铭元携严民生一同到达。为什么严民生会来?杨直和干部们都感到疑惑。若是仅限于老板的聚会另当别论,但特定组的茶会,很少有其他帮派的老板列席。
果如传闻,继承郭老大之位的是董铭元。组织的重组也全权委托给董铭元。有不满者可以离组,不索要任何代价。
「可也。」严民生应道,看向董铭元。
「执行者恐怕早已被处置掉了,但周边或许还有知情者留下。揪出他们,逼供出与日军的牵连。审讯就交给你了。任你放手施为。」
次郎对警官们说「我准备一下,稍等」,便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换好衣服,将必要之物收入怀中。与警官们一同走出宅邸,坐上门前等候的车辆后座。
杨直咬紧了嘴唇。一旦正式入青帮,受帮规约束,将无法自由运作「最」。这是限制其行动、挫其反抗、防其脱帮之策。必是二人合谋所设。
「不。即便不占领,也会严控物流。必须监视对华军火的流入。此过程中,鸦片的运输途径和精炼厂位置可能暴露。若然,『最』必被日军没收。此事关系重大。」
董铭元身着常穿的黑袍,神色理所当然般观察着众人。律师问「有无疑问」,但无人出声。
众人瞠目结舌。董铭元既已如此高升,自己的地位自然也随之水涨船高。紧跟董铭元,就能尝到比以往更甜美的滋味。
「应该移栽。」
「这就是对新老板说话的态度?」
生活在租界的法国人,不仅汉语,对外语也懒得学,所以带了华捕当翻译吧。也可能是从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察那里借调来的。
「既然如此,任命已入门下的部下为掌柜不就好了?」
杨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放回桌上,依命改换了措辞:「杜月笙先生,并不希望青帮人员加入恒社。我既已进入表面的经济界,加入青帮于我多有不便。」
董铭元唤来侍者,命其端上酒菜。酒器置于圆桌,菜碟陆续摆开。虽说是豪华料理,对于食欲丧失已久的杨直却无丝毫触动。
董铭元肘撑桌面,抱拳托着下巴:「想和你商量今年播种的事。你也该察觉到了吧。依日军动向,今年浙江省的『田』可能无法使用了。」
董铭元继续说道:「杀害你全家的,恐怕是关东军特务机关。是对我辈擅自流通『最』感到愤怒,而施以报复。首先以管理田亩的你为目标,采用了最残酷的手段。」
3
「是哪位过世了?」
「请等一下!」这次杨直高声制止,「此事我从未听闻!」
「若此为真相,必摧毁彼辈。上海是中国人的地方。不会让与欧美,也不会让与日本。」
杨直粗暴地跌坐回椅子。一臂搁在椅背上,身体斜倚,岔开腿。
除杨直外,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毫不客气的笑容。干部们交口称赞董铭元所率小组洪福齐天。
全员入座后,律师展开文件,告知郭老大留有遗嘱,并宣读了内容。
「退下。」董铭元安坐不动,厌烦地应道。「收拾稍后。现在勿入。」
「我亦同此心。」
两位干部看向杨直。杨直本人面带冷笑,回视董铭元。「我?」
杨直没有回答,只是鼻哼冷笑。
董铭元说道:「尊府之事,吾心甚悯。但你也曾对他人做过同样的事吧?听闻奉郭老大之命,曾将对头势力连根拔起,妇孺皆杀。」
杨直沉默颔首。既然无法拒绝加入青帮,便只能在新的处境中思考未来。
确信众人都会顺从后,董铭元目光扫视,声音充满威严地说道:
「去董老板那儿。因为不想让杨先生知道。」
「什么意思?」
「见到老板,您自然会明白。其他的我就没多听说了。」中国巡捕如此说道。
次郎沉默下来,等待到达董老板的宅邸。
董老板的宅邸,主楼和别馆都是西式建筑,庭园的造景也依循此道。楼梯平台等处摆放着中式风格的桌子和壶,略略增添了一丝大陆文化的韵味。连这种布置手法也显得很西化。大厅墙上挂着一幅约二百号的油画,描绘着欧洲白色的港口小镇。抬头可见天花板上水晶吊灯闪耀,其下摆放着一架三角钢琴。大概是宴会时会请琴师来演奏吧。俗不可耐的暴发户趣味,令人瞠目。浴室的龙头之类,想必也都是金光闪闪的吧。
次郎被引入的客厅里,董老板坐在椅子上,掌中盘玩着两枚大玛瑙球。中医学通过指压或针刺穴位来保健,这样盘玩球或许也有同样效果。或者是什么咒术。
今天他也是一身黑袍。看到次郎,眉头稍垂,露出平易近人的表情。
和杨直一样,董老板身旁也有护卫。是个壮硕如熊的大汉。看起来不是一两发子弹能打倒的。
董老板将玛瑙球放在桌上的碟子里。碟子铺着折叠的绢布,球落下时无声无息。董老板说道:「和你直接说话,是隔了多少年了啊,黄基龙。」
「三年了。」次郎回答。
「郭老大的葬礼上,只是简短打了个招呼。」
「那时真是抱歉。因为杨直状态不好,没空应酬您。」
董老板苦笑:「杨直已是不通世故,你也不遑多让啊。我现在是老板了。就不能稍微客气点吗?」
「这我倒是听说了,但我既不是杨直的部下,也不是您的部下。」
「哦?」
「更何况,我怎么可能甘愿受枪口胁迫、任人摆布?」
「我可以因你的无礼为由,惩处杨直。」
「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就来这里吗?」
护卫瞬间想要行动,但董老板抬手制止了他。「陈,别慌。反正也是虚张声势。」
名叫陈的护卫立刻恢复了姿势。但目光并未离开次郎的动作。
「杨直也说那一带不错。但真的没问题吗?」
董老板继续说道:「必须把关东军的走狗彻底打垮。当然,如果关东军动真格,纵是杨直也敌不过。所以我们必须提前推进计划,做好随时可能失去杨直的准备。希望你也能从现在开始协助。」
「是吗啡。因为在大陆也做成药丸出售,比注射器用起来更快。中国政府法律严禁吸食鸦片,结果鸦片流通受限,吗啡成瘾者激增。」
次郎点头。「所以满洲国指导瘾君子继续吸烟,同时逐步减少吸食量吧?政府管理国内鸦片流通量,瘾君子只能在指定设施内吸食规定分量。在专家指导下逐步减少吸烟量,最终完全脱离依赖。这就是渐禁政策。」
「何忠夫。」
她不是那种会轻易依赖我的女人。正因如此,才是雪绘。即使被杜月笙霸占,那高傲的精神也应该还保持着——我想这样相信。不知董老板为何提出这种事,但似乎只该信一半。
「那看来也是个机灵、挺好用的家伙。杨直能有你们两个做部下,真是幸运。好了,关于『最』的事,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那还有其他地方吗?」
「唔——」
杨直慵懒地动了动,微微睁开眼。终于认出眼前是次郎,嘟囔道:「别随便进来。」
杨直抬眼看向次郎,咧嘴一笑:「『最』是在热河省培育的新品种,但并非仅为满足讲究味道差异的有钱人。罂粟的吗啡含量可通过栽培方法及罂粟汁采集方式稍作提升,但热河产罂粟原本吗啡含量就高。以其为基础改良的『最』,优于以往所有品种。可采集的鸦片重量多自不必说,吗啡含量甚至超过百分之二十。」
「这种事找杨直就行。」
踏入室内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包裹上来,让人有些眩晕。这是点燃鸦片的气味。在租界的小巷和可疑旅馆里,曾闻到过几次。
「你提拔杨直为掌柜的事,谁都知道。杜月笙先生也会怀疑你们有关联吧?」
而且,通过品种改良将日本产与外国产杂交,这个数值会上升。「最」恐怕就是这样培育出的品种。是罂粟汁多、鸦片重量大,且吗啡含量超过百分之二十的、前所未有的奇异品种。
「那只是暂时的。越吸体力越差。」
这是鸦片瘾者的戏言。不值一听。
「可惜了。你看来不是在杨直手下就能满足的人。而且,原田雪绘想见你。」
「据说满洲国的鸦片瘾君子人数,目前估计超过十五万。」杨直说。「如果以《国际鸦片公约》为标准,在满洲全面禁绝鸦片,社会将陷入大混乱。一旦鸦片突然断流,瘾君子会因戒断症状悲惨死去,或为求鸦片而犯下凶恶罪行。数量庞大的中国人会变成那样。这不能置之不理。」
从社会完全排除危险药物的方针称为「严禁政策」,《国际鸦片公约》规定的是这一种。欧美各国采取此方针。
从董老板宅邸回来,次郎立刻去了杨直的房间。
『大概,再也见不到了吧。』
杨直平静地回答:「赚了再决定。」
次郎沉默不语,咬紧了嘴唇。
「您知道是谁干的吗?」
董老板对着次郎继续说道:「不是叫你来吵架的。我看重的是你的胆识和才干。对了,应该还有一个人来着。叫什么来着?在郭老大面前拿枪指着你的那个男人。」
「啊?」
「告诉你更有趣的事。鸦片价格因地而异。以张家口为基准计算每两(当时中国约三十一克)金额,天津翻倍,上海四倍,新加坡甚至飙升到八倍。光选对销售地点,有时就能赚得更多。」
「对海外情况了解得很详细嘛。这家伙在得知『最』的瞬间,就早早和杨直想到一块儿去了。说不定,他比杨直更打算在海外确保大规模的田地。作为代代相传的资产家,一路登上老板之位的男人。若能投入大量资金,运作效率应该能胜过任何人。」
「为什么?」
是为了抚慰失去家人的悲伤和因追查凶手而狂乱的心,才吸食「最」的吗?食欲不振、日渐消瘦,原因就在于此吧。
「我是为了钱才沾鸦片。但大哥你呢?赚来的钱,要为谁、为什么而用?」
对青帮而言,次郎是个局外人。何况还是个日本人。无论杨直还是董老板,他都不能永远依附任何一方。应该在不过分贪婪的前提下,从双方获取利益,并始终与危险保持距离。从杨直那里得到金钱和信任,从董老板那里得到原田雪绘。一旦感到危险,就带着所有财产逃离上海便是。只是,这个时机必须慎重决定。
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根前端呈蛋形膨起的长烟枪。像民族乐器中的竖笛般粗的管子。稀奇的样式。肯定很昂贵。次郎熟知的烟枪,是细长管身中途带有盛放鸦片小碟的形状。据说鸦片烟枪多有精美的样式,不少人并非为了使用,而是作为装饰品收藏。
「再怎么痛苦,也不能吸这种东西。」次郎毫不留情地斥责。「身体和脑子都会坏掉。什么都做不了了。」
杨直浮现出爽朗的微笑:「怎么样,次郎。这样还觉得我的脑子被鸦片搞坏了吗?」
这也是次郎所担心的。
次郎皱起眉头,董老板泰然说道:「全家都被杀了。下一个就是本人了吧。」
「法属印度支那。托法国致力于殖民地政策的福,山区因矿业而得到开拓,平原则发展了稻作种植园。通了道路,铺设了铁路,大量人群为赚钱而蜂拥而至。可经云南省进入印度支那半岛山区,在那里建『田』。现在才开始开垦已经来不及了,第一年可以在合适的农村付钱给村民,让他们代种『最』。从第二年起可以买下土地,或者增派工人。比普通作物更赚钱,当地居民应该不会反对。新需要的人才也就是翻译之类。采收的生鸦片,不仅可以运回中国,也可以在印度支那半岛及周边销售。在欧美殖民地工作的当地人,被使唤的程度不亚于中国人,甚至更甚。能缓解疲劳的鸦片会大受欢迎。」
次郎问道:「你不怕我把今天的话告诉杨直吗?」
次郎强忍着恶心问道:「那么,得到什么情报了吗?」
「怎么说?」
「原来如此。」
董老板意味深长地微笑道:「我除了正规的『田』之外,还想要别的田地。最好是国外多处。只由我管理的田地。就叫『分家』吧。『最』特有的性质、栽培时的注意事项、适合海外栽培的土地选择。你应该知道很多。用那些信息来交换原田雪绘。如何?」
「什么?」
「凡被确认为可疑对象的,杨直都亲自审讯。似乎命令部下用骇人的酷刑折磨汉奸。拳打脚踢自不必说,用针刺眼缝、生剥全身的皮、一根根碾碎手指后再切断、尿道插铁丝、肛门捅烧红的铁棒——」
一九一二年在荷兰签署的《国际鸦片公约》规定,除医疗目的外,鸦片在全球范围受到限制。欧美自不必说,即便因英国流入而拥有大量瘾君子的中国,也严加取缔。
「那就是找错方向了。请立刻制止他。如果是您的命令,他应该会听的。」
「请和杨直谈吧。杨直不是升任掌柜了吗?」
「杨直迟早会被杀。」
4
「等等。为什么吗啡比鸦片便宜?从罂粟汁中能提取的量,吗啡应该比鸦片少吧?」
但日本在满洲国推行了独特的政策。
次郎愕然。虽然每天在宅邸与杨直见面,觉得他气色不好,却未察觉他精神已狂乱至此。杨直本人并未与他商量过任何事,他还以为对方仍处于虚脱状态。「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杨直说:「吗啡量多,海洛因的合成量也增加。用鸦片烟膏吸食,吗啡摄取量约六分之一。想要吗啡的客人,需要单独分离后商品化。吗啡含量高的『最』是绝佳的品种。」
「正是。吗啡是无臭粉末。搬运和交易极其简单。少量就强效。鸦片并非戒不掉,但吗啡很难戒断。有趣的是,上海人至今仍偏爱鸦片。对什么吗啡看都不看一眼。但拿到北方,吗啡就卖得飞快。也就是说,青帮根据销售对象改变商品。」
「吸食鸦片是上海的文化。」杨直反驳道。「置备漂亮的器具,像珍爱上等茶具一样赏玩,单是这样就足以让内心丰盈。」
「半途而废,杨直会更狂暴。即便结果一无所获,让他做到自己满意为止比较好。你可能难以接受,但那残虐性才是杨直的本性。考虑到失去家人的杨直内心的创伤,谁也阻止不了。」
次郎倒吸一口凉气。
「时不时想这样和你聊聊。」
这不该贸然询问,但一直很在意。是为了家人以外的谁而用钱吗?已经有了眉目吗?这也会影响次郎今后的行动。
「杨直为了与杜月笙先生建立人脉,把她当成了贡品。既然是自己主动送出去的,就不能再过问之后的事。如果去探听她的现状,杜月笙先生会怀疑『莫非她是警方或日军派来的间谍?』。但如果是我就没问题。只要演出被她的美色所惑的中年男人追求的样子,没人会怀疑。笑笑就过去了。」
雪绘的名字突然出现,心脏猛地一跳。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会提到她的名字?
「不好说。我还没收到任何报告。」
次郎皱起了眉。
「吸一点能消除疲劳,还能提起干劲。」
托盘上排列着一整套吸食鸦片的工具,包括点火用的灯。从烟垢的程度看,可知已吸食过多次。
「即便如此,你们也没打算收手?」
「青帮之尊,岂有向日本特务机关低头的必要?管他怎么威胁,杨直反击便是。杨直现在正红着眼寻找协助日军的家伙。审讯、杀害了多少潜伏在上海的汉奸?黄浦江上漂浮的尸体,恐怕早已不止二三十具了。」
当然,含量高并不意味着能提取很多吗啡。如果罂粟汁本身量少,即使百分比高,能分离的吗啡也少。例如比较日本产和土耳其产,目前确认的每株罂粟吗啡含量,土耳其产仅高出约百分之零点六,但可提取的吗啡重量比,土耳其产是日本产的约二点八倍,鸦片本身的重量也约二点四倍。
「当然要谈。但你在『田』里种过鸦片。杨直不知道的事,你应该知道很多。今年播种有问题,这你清楚吧?」
只是无法使用还算好。若日军得知「田」的存在,知道本应只有满洲才有的新品种在这里,必会引起大骚动。如果次郎作为中间人将「最」流通给青帮之事被关东军知晓,次郎必定会被特务机关逮捕,遭受名为审讯的拷问。最后肯定会被枪决。那种结局可受不了。
「不行。」
罂粟的吗啡含量及重量因品种而异。内地栽培的品种,大约百分之十三前后。外国产有达百分之十七的。
次郎不禁欢呼:「已经计划到那一步了吗?」
董老板嗤笑道:「如果是我的话,可以安排你们俩见面。」
杨直起身,坐在床沿。用双手将凌乱的头发向后捋顺。「虽同在大陆境内,唯独满洲国公开栽培鸦片罂粟。知道为什么能做到吗?」
董老板问道:「想听听你这栽培者的建议。除了太湖,哪里最适合播种?」
「四川是亚热带气候。盆地多雨、高温多湿。高原上确实有干燥地带,但有些地方冬季严寒。甚至有达到零下三十度的地方。也就是说,要在四川种植鸦片罂粟,为了找到最合适的地方,需要充分的调查。短期之内建起『田』是办不到的。」
「是采取渐禁政策吧。在『田』读的书上写的。」
次郎心生疑惑。雪绘会真的说想见我吗?她最后一次见面时,是这么说的:
「明白了。」次郎应道。既然对方提到了雪绘的事,就难以无视。「那么,我接受。」
次郎瞪着杨直,杨直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其实,这种悠闲的吸法,是有钱有闲的人才会做的。苦力和在底层挣扎的贫民,如今连鸦片都买不起,转而染指别的药物了。知道近来那帮人喜欢什么吗?」
「这取决于你。如果想见原田雪绘,保持沉默才是上策吧。我无所谓。如果你不答应,我找别人合作便是。」
「又不是我命令杨直送她的,说辞要多少有多少。好了,怎么样?如果你愿意协助我,可以不时安排你和她见面。你和她谈什么、商量什么,我一概不干涉。就算你们俩手拉手离开上海租界,我也绝无怨言。只要你留下关于『最』栽培方法的完整信息。」
「鸦片流通量减少,吗啡作为替代品的需求增加,大量流通导致价格反而下跌?」
次郎继续说:「采取渐禁政策,国家就能管理罂粟栽培,也能随意制造吗啡和海洛因。将其销售,收益充作日军资金。」
次郎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和杨直是结义兄弟。生死与共。」次郎并没有单纯到真心这样想,但觉得此刻即使只是表面,也该明确表态。「我不会站到你那边。」
次郎摇头:「哪儿的话。这不是清醒得很嘛。不过,有个问题想问。」
「是运费和人力的成本问题。鸦片以生鸦片形态运输,要用桶大量运送。首先,这就花钱。加上中国政府盯得紧,被警察没收的几率也高。因为独特的臭味掩盖不了。」
「要谈鸦片的话,请叫上杨直一起。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每年「最」的播种期是十月末到十一月初。但今年日军和国民革命军正在交战。依日军动向及如何占领上海周边,物资和人员的流动将受限制。浙江省的「田」也有可能无法使用。
次郎走到床边,用手掌连连拍打随意躺着的杨直的脸颊。「喂,起来。不是睡觉的时候。」
与列强相比经济实力不足的日本军队,常为大陆作战及各种活动的资金筹措头疼。罂粟生产能解决这个问题。实际上,据说在满洲国栽培的鸦片大多销往国外,远非国内瘾君子所能获得。为瘾君子,则从朝鲜半岛进口。因为从伊朗(旧波斯。1935年更改国名)进口,不如从朝鲜半岛输入便宜。
「肯定是关东军特务机关干的。还能有谁?那是对我辈流通『最』的报复。是威胁说,若不乖乖归还『最』,下次就杀了杨直,连老板们也一起杀。」
敲门没有回应。门没锁,转动把手走了进去。
不出所料,杨直只穿着衬衫和裤子,手脚摊开横躺在床上。
在采取「严禁政策」的国家看来,满洲国的「渐禁政策」违反国际公约。然而,满洲国以本国情况为盾,强行推行。其背后隐藏着满洲国实际统治者日本政府及日军的考量。
「能在蒙古确保大片土地最好。但蒙古正在加强与日本的关系,行不通。那么,就是四川或重庆。」
「眼下只考虑赚取活动资金。第二次上海事变爆发,『最』的栽培计划被迫大幅变更。保护『最』的植株和种子也需要钱。现在只想考虑这个。」
「这样啊——」
「托事变的福,在海外开辟田地更容易了。与青帮打理的田地不同,我们再开辟一块只有我们知道的田地吧。」
「在哪儿?」
「缅甸不错。得和青帮的『田』保持距离。」
次郎双手紧握杨直的手。「大哥。既然计划到这一步,为了工作顺利,请戒掉鸦片吧。我一直担心大哥的身体啊。」
「别担心。我知道安全的吸法。」
「那也不行。在宅邸里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家人那样被杀,意味着大哥的性命也被盯上了。」
「敢来袭击就干掉。让他们尝尝和我家人一样的下场。」
「那就更不该吸鸦片露出破绽了吧。」
「——确实如此。」杨直轻轻点头。「既然你这么说,暂时不吸鸦片了。」
「谢谢你,大哥。」
「让你担心了,兄弟。」杨直认真地看着次郎。「不过,已经没事了。」
次郎露出笑容。对,这样就好。打起精神来。拜托了,别把我也卷入危险。
十一月五日。
由日军三个师团编成的第十军组成,终于从杭州登陆,开始向上海进军。
九日,国民革命军决心从上海撤退,几乎放弃后方阵地退却。日军占领上海后,经高层内部包括正反意见的讨论,决定攻略南京。上海派遣军沿太湖北侧,第十军沿太湖南侧路线,各自向南京进发。
上海的老板们放弃了在浙江省的播种,关闭了在太湖南岸开辟的「田」。派何忠夫前往当地,趁日军专注于攻略南京之际,将「最」的种子带出,成功确保。「田」的工人,包括做饭的女人,全部转移到法属印度支那的山村。仅今年,以那里为「田」。付给同住村民大笔封口费。
与此同时,次郎在法属领地内靠近缅甸的地区确保了隐蔽的田地。这是董老板希望的「分家」。开辟了多处,决定编号管理。不雇用中国工人,计划也付钱给村民栽培「最」。这项作业未告知杨直,秘密进行,因此次郎未收受董老板的任何谢礼。取而代之,他请求能随时与原田雪绘见面。董老板答应了。
十二月十三日。在日军南京战役胜利的消息让日本人欢腾之际,杨直和次郎也为一件与战争结局无关的事,在宅邸开了香槟庆祝。因为在缅甸山中开辟隐蔽田地的计划有了眉目。
用餐结束,茂冈少佐将伊泽带到了住宿房间。
5
环岛对面,中央大街笔直向南延伸。其前方,关东军司令部、宪兵队司令部、百货商店、银行等建筑林立。周边是日本企业员工的日本人住宅区,也有学校。大街尽头称为大同广场,穿过那里,道路名称变为大同大街。附近聚集着政府相关建筑。
「不。只是,我纯粹对学问有兴趣,没想过要去陆军主导的大学……」
从上海乘船抵达大连的伊泽穣,在那里换乘了开往满洲的特快列车。
「实在惶恐。」
「是。常听母亲说起。」
『兹通知您已通过入学选拔』
宅邸内部也是欧式装饰,但因是日本人住所,在玄关脱鞋,之后换穿拖鞋的样式。
与茂冈少佐数日后在大和酒店会合。茂冈少佐身着军服。据说因任务关系,将在此酒店暂住。
一边浮现「这样真的好吗」的疑问,一边心中也有声音低语「这样就好,随波逐流吧」。
手握信件跑上二楼自己房间,伊泽心跳加速地拆开封口,展开信纸。在「伊泽穣殿」大字姓名左侧,写着「关于合格通知」。
伊泽瞪大了眼。没想到连这一步都铺好了路。
但在当今时代,普通人怎能违背陆军意向?若作此选择,会即刻被征召,送往与中国人战斗的最前线。失去求学的机会,被老兵欺侮,运气不好就会丧命。
伊泽朝居住区走去。
在志鹰宅邸,款待了配有头尾俱全鲷鱼的豪华日式料理。伊泽由衷感到惶恐。虽确定了进建国大学,但自己仍是前途未卜的人。想到必须成为配得上这份祝贺的人,比起喜悦,紧张让身体更加僵硬。
挥舞着信纸欢呼。在室内跑动的噪音想必传到了楼下,但此时顾不上了。跑下楼梯给和子夫人看合格通知。夫人和梅女士也大喜,干劲十足地说「得马上订庆祝的菜肴」。
伊泽张口结舌。
「是。在公共租界。」
高墙环绕着一栋欧式独栋住宅。而且,不仅此处,周围都是规模相似的洋馆。大概是社会地位高或资产家居住的区块吧。与伊泽老家周围不同,是能感受到大陆新风尚的地方。
杨直的隐蔽田地被命名为「别墅」。在中文里意指别庄、郊外居所。
「建国大学的策划者是关东军参谋副长石原莞尔少将。本来就是与陆军有缘的学校。」
「我家有三个儿子,内人很熟练。不用担心。」
伊泽低下头,咬紧嘴唇。只能接受吗?建国大学曾是憧憬的学校啊。
罂粟本身栽培容易,新加入者不绝。过剩鸦片流入市场,价格会瞬间崩盘。要维持流通量及价格稳定,需要严格管理。于是,对中国鸦片情况也熟悉的里见,为日军承担了此项工作。
是母亲发什么牢骚了吗?送行时明明心情很好,突然改变主意之类的。
茂冈少佐在对面的座位坐下,立刻切入正题。「关于你进入建国大学,有必须告知你的事。」
在河流冻结可滑冰、行道树覆盖着雪白冰霜的季节中,伊泽过了年,迎来正月。焦急地等待着合格通知的到来。
被让坐的椅子温柔地承托了伊泽全身。一种如同将身心托付给亲近之人的悠闲心情,充满了伊泽的心。
「那么,在这里冬天可别轻易开窗哦。和南方不同,用壁炉取暖,开窗暖气会跑掉。知道壁炉吗?」
新京站前的中央大街、八岛大街、日本桥大街。这些道路围成的区域,是日本人游玩、寻欢的繁华街和欢乐街。
「你的考试成绩无可挑剔,」茂冈少佐继续说。「但希望你在建国大学在籍时间仅限于两年。两年毕业。已与校长谈妥了。」
说到中国人,伊泽还没给在公共租界舞厅结识的黄基龙写过一封信。离开上海时想去告别,但乘茂冈少佐的车直接去了港口,错过了机会。他可能也被第二次上海事变牵连吃了苦头,想着信的开头先写慰问的话。等合格决定后再投递邮箱也行。各种联络一次搞定。
从车站看右侧,是离车站最近的日本人居住区。据说照顾伊泽的志鹰教授的宅邸也在这里。
在日本人中属异类的伊泽,对中国人而言也是日本人的同类。在如今的社会状况下,何时被敌视都不奇怪。伊泽感到自己被双方社会排斥的立场很不自在。自己无论去哪儿都是异类。总是畏惧着周遭的气氛。
顺利得可怕。与自己的志向无关,生存方式被接连决定。
背对车站左侧,有一片被繁茂树木包围的区域。是新京大和酒店所在。对现在的伊泽来说,是遥不可及的高级酒店。
感觉如遭重击。不禁在膝上握紧了双手。
然后,在新京的考场参加了考试,只剩下等待合格通知的阶段,才终于裹上防寒衣物,去了新京站前的繁华街。
在一楼会客室,伊泽初次见到志鹰。妻子和子夫人坐在丈夫旁边微笑着。
「不,不敢劳烦夫人……」
那是比新京寒冷得多的土地,旧俄国——如今称为苏联的国家近在咫尺的地方。
写信告知了父母合格的消息。父母欢欣的样子,在脑海清晰浮现。想到能又远一步,在远离家人的世界生活,松了口气。
从大连到新京,即便乘特快「亚细亚」号也要四小时。即便如此,从整个满洲来看,不过南北移动了约一半路程。
次日,伊泽给黄基龙写了来新京后的第一封信。记下了建国大学考试合格,以及将住大学宿舍,以后请寄信到那里。
新京从十月开始变冷,十一月最低气温已达冰点以下。前往新京的行李中已放入冬装。
抬眼望去,是仿佛要将心神吸入的蓝天和令人联想到被胡乱撕扯的棉絮般的白云。在大陆生活常惊讶于天空大地的广阔,但满洲的天空感觉格外辽阔。
伊泽下定决心回答:「明白了。那么,在建国大学两年,剩余时间在晓明学院大学学习。」
从日本桥再向南,前方就是只有中国人生活的华界。听说那是粗野、猥杂、充满爆发性热气的地方。甚至会有销赃市场,男人姑且不论,日本女人绝不敢独行。伊泽现在也尚无踏入那里的勇气。中文包括北京话都是在上海学的,但在那种地方,觉得完全不管用。
这个连中国名「李鸣」都有的男子,是纯粹的日本人,却常将「我太喜欢中国了」挂在嘴边,对大陆风气深怀眷恋。学生时代是劣等生,但在现实社会发挥出卓越才干,历任天津的日文报纸《北京新闻》主笔兼编辑长、满洲国通讯社主笔兼主笔、天津中文报纸《庸报》社长等职,顺利出人头地。不仅如此,记者时代的工作,让他将人脉广泛深入至日军及中国黑社会。
宽敞的房间内不仅有床,还有长椅和家具,怎么看都不像单人用。滞留期间,茂冈少佐会在此与人会面吧。何时、与谁、进行何种交谈,无从想象。
「听说伊泽君是从上海来的?」
借用了二楼的一间西式房间。是志鹰教授儿子用过的房间。家具也原样保留,很感谢。
茂冈少佐满意地点头。「我就相信你会立刻决定。我会好好告知双方校长,安心在晓明学习吧。毕业后的就职也请交给我。一切由陆军承担照顾。」
当关东军寻求热河省及内蒙古所产鸦片的稳定销售渠道时,在各方面予以协助的正是里见。当时,他一面与中方鸦片交易窗口盛文颐及上海的杜月笙交流,一面交涉以避免日、中鸦片买卖渠道冲突。
直到考试日,伊泽几乎没出过志鹰宅邸。一味关在房里埋头苦读。
「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俄罗斯人。」
和子夫人也看着伊泽,和蔼地微笑:「请别客气,就当是拜托亲戚阿姨的心情。」
没想到能以这种方式前往。伊泽紧握听筒朝虚空鞠躬,大声回应务必让我作陪。
关东军看中了一位在大陆担任记者的日本人,欲委以其管理鸦片流通之任。
天啊,憧憬的大和酒店。
和子夫人身着和服,丰满端庄的容貌令人联想到熟透的白桃。必定是人生中从未遭遇不公、过着幸福婚姻生活的女性吧。
伊泽礼貌问候,递上茂冈少佐的介绍信,志鹰教授拆封确认内容。读完后边折信纸边说:「离考试日没多久了,有困难或请求,立刻找女佣梅女士商量。梅女士办不了的找内人。」
父亲熟人茂冈少佐介绍的志鹰教授,是地质学专家,据说就满洲石油开发向关东军提供建议。儿子们早已独立,宅邸里是与夫人两人生活。令人高兴的是,志鹰教授说考试前,以及合格决定后搬到宿舍前,可以住在那里。
离开车站不久,车窗外变成了农田和荒野。只有广阔的天空和大地延绵不绝。隔着过道从对面座位眺望,应能看到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脉。其间夹杂平原与河流,那山岭延伸至满洲北端,抵达龙江省和黑河省(现黑龙江省)。
茂冈少佐问:「不服吗?」
窗户和一楼一样竖长,上部有扇形窗框与玻璃组合成的半圆形装饰窗。这种样式在上海也常见。欧美人宅邸的窗户,大多这种形状。窗框与墙壁之间毫无缝隙。是为了不让室内暖气外泄的设计吧。
发挥一贯的适应能力就好。为了不与任何人冲突,谨慎地融入社会。这样,自己就能被视为完美的日本人。既然保留了在建国大学就读的经历,再加上陆军给的保证,反而更有利——他重新想道。
第二次上海事变的两年前,一九三五年。即满洲国建国约三年后。
父母的出身茂冈少佐应该已告知,但被好奇地追问会很麻烦。伊泽认为及早主动说明,避免被过度探问是关键,迅速转换了话题。
「不,不是那样。」茂冈少佐平和地说。「是你过于优秀了。看了考试成绩,陆军方面大为惊讶,说现在就想要你。不让你进建国大学,而希望进入陆军管理的大学。我回答『首先该让他在自己选的大学学习』,但对方催促『尽可能快』。结果决定,最初两年在建国大学学基础,剩余时间在另一所大学学习。是特例措施,当然,关于建国大学,记录为『跳级毕业』而非『中途退学』。而另一所大学,学问水平几乎与建国大学相同。因有陆军直接指导,甚至更胜一筹。地点在新京郊外。校名是晓明学院大学。是需要军相关人员推荐才能入学的大学。与建国大学一样全寄宿制,学费全部由陆军承担。」
立场上,日军军官不能向秘密结社青帮低头。于是由里见作为中介出面。杜月笙与蒋介石是结拜兄弟,表面是抗日派。也让手下作为抗日派行使暴力,不吝协助国民革命军。但在鸦片买卖利益上,则完全划清界限。里见在与杜月笙的交流中,巧妙协调了这一点。
建国大学在大同大街更前方。拥有六十五万坪的占地面积,建于与都市喧嚣隔绝之地。考试合格就能真的去那里。光是想象就心跳加速。
所有这一切,都是无视伊泽本人意愿推进的。
洋车(人力车)从伊泽身旁疾驰而过。和上海租界常见的黄包车相同,和上海租界一样,由中国人拉着。或许也因华界较近,日本桥周边有许多中国人往来。有骑自行车超过马车的,有抱着布包在路边歇息的。都只穿着朴素的防寒衣物,以戒备的眼神瞪着路过的日本人。这些地方也和上海租界很相似。伊泽尽量不与他们目光接触。
「不过,建国大学那边实际管理的是学者先生们,关东军一概不干预。军部除了战争别的都不想。建国大学所属也曖昧,不过是姑且作为满洲国教育机构有了个形式。不必绝对视其价值。」
那语气,让伊泽颈后突然一凉。
当新京最低气温终于略高于冰点时,一封寄给伊泽的信件送到了志鹰宅邸。寄信人姓名是建国大学。
沿日本桥大街下行,右手可见大和酒店,抵达南广场。旁边是占地广阔的大和医院,再沿街走到日本桥,桥对面可见雄伟的新京百货大楼。写着促销商品名称的条幅,从屋顶垂下多幅。
伊泽语气强硬了:「是什么原因?是我母亲是俄罗斯人的问题吗?」
通过鸦片买卖筹措军费,中国军队也在进行。旧军阀、国民革命军、共产党军全都靠鸦片赚钱。资金筹措的辛苦,中日相同。而青帮掌控从销售窗口到烟馆经营的一切,是为牟利可与敌人联手、合理而现实的团体。对日军而言,虽是敌国组织,却也可能成为强大的盟友。
到达宅邸前,伊泽不禁发出感叹。
「哎呀,令堂是这边出身吗?」
此人名为里见甫。
通常,在建国大学的学习期间,前后期合计六年。正因在籍那么久才有价值。只两年能学什么?
在紧闭的门前按门铃,朝内自报姓名,日本女佣开了门。伊泽恭敬行礼,被引入宅内。
6
在新京车站打开特快「亚细亚」号的车门,冷气倏地吹入,肌肤收紧。仿佛跳过了一个季节,突然跃入冬季。仅仅从南向北移动了一个国家,气候差异却让人感觉像到了外国。
在大和酒店的西餐厅,茂冈少佐点了套餐,款待了他。西餐餐具用法已在上海租界掌握,但吃如此正宗的西餐是第一次。浓郁的汤、白面包、水灵的蔬菜、香烤河鱼、厚切牛肉、精致的烘焙点心。伊泽如坠梦中般品味着由一流厨师之手烹制的最佳美食。
意思是当今时代,无视军部意向的教育机构不存在吧。教育是建国之本,可以理解。
志鹰是四十五六岁的瘦削男性,作为学者少见地没戴眼镜。头发较短,或许因协助陆军工作,面容更似武人而非文人。感觉即使面对军人,也会正面直言。据说目前在陆军的工作告一段落,回到了新京的大陆科学院,重新执教。
志鹰教授从大陆科学院回家,伊泽立刻告知了结果。志鹰教授用力点头,说「我就相信你没问题,恭喜」,紧紧握住伊泽的双手。「也马上告诉茂冈少佐,让他放心。可以用我家客厅的电话。」
伊泽给茂冈少佐家打电话,少佐以伊泽从未听过的开朗声音表示高兴,提出在新京大和酒店的餐厅庆祝。
「诶?」
巴士和汽车在站前环岛缓行。绿地的规模和布局,让人联想到书中见过的欧洲街景。但听说这些并非欧美人之手,而是日本的建筑公司所为。不仅限于车站及周边,令人惊叹的宽阔大道、如棋盘般纵横交错的道路、以及所有西式建筑,都是日本人的成果。在日本国内,看不到如此大规模的新城市建设。这正是体现了「在国外做国内做不到的事」这一外地理念的城镇建设。
里见本人是真心相信五族协和的人物,虽自知鸦片相关诸事是「肮脏工作」,但也视其为「支撑国家的事业」。然而,聚集在他周围的人们,却与高洁相去甚远,不乏与里见正相反的人物。无论高举何等清廉的理想,在产生国家级利润的场所,魑魅魍魉总会聚集。而往往推动世间的,并非如里见般凭信念工作的幕后人员,而是在台前泰然显露人面的魑魅魍魉、贪婪的掌权者。
于是,日军与国民革命军在表面反复进行多次军事冲突及殃及双方平民的屠杀事件的同时,在大陆内鸦片买卖及反共产主义方面却携手,维持着奇奇怪怪的关系。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下旬。
南京被日军攻陷后不久,杨直受董老板之命:「关东军特务机关要派人来。你也一同出席。」
自原田雪绘将「最」带入上海已三年有余。青帮此前从未因此事被关东军追究。但他们不可能容许此事,若杀害杨直家人的指示真出自关东军特务机关,则双方的战斗已然开始。
杨直问打算怎么办,董老板神色镇定地回答:「没必要说实话。『最』和以前一样,秘密流通。」
「它的吗啡含量特殊,分析烟膏就能鉴别。应认为关东军已掌握了『最』的流通情况。」
「只要我方不承认,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关于鸦片流通,应该更重视与青帮的合作关系。」
「流通和『最』的问题必须分开考虑。被指责我方未报告会很麻烦。」
「那就该坚持,是从热河省带走那东西的关东军不对。青帮处理流入上海的东西理所当然。原田雪绘来上海租界是1934年。如今统管日军全盘鸦片流通的里见甫,当时还只是满洲国通讯社主笔兼主笔。上海市场的事,轮不到他们说三道四。」
「用金钱和鸦片与上海战事了结,日军却还是攻到了南京。不能掉以轻心。」
「为了胜利支付了大笔金钱,大概是想捞回本吧。是日军的作风。」
「与其丢了南京,该在上海彻底打垮他们。再坚持一下,蒋介石就赢了。」
「那不好说。本土援军也来了,胶着状态再持续会更艰难。双方疲惫不堪被共产党军趁虚而入最糟。」
「话虽如此……」
「不必担心。南京恐怕不出十年就会回到中国手中。」董老板浮现意味深长的微笑。「我们真正的敌人是共产党军。和日军可以金钱了结,但共产党军是真心要消灭我们。因为他们视黑道如蝼蚁。要击退他们,最好和日军保持良好联手。但『最』不给。这点,巧妙应对吧。」
拜访董老板宅邸的,是个戴圆眼镜、龟般脸型的男子,自称茂冈少佐。未着军服,而是穿西装戴软呢帽现身。有一名日本翻译同行。
董老板宅邸有间宛如外国公馆般华丽的会客室。茂冈少佐被引入那里,也毫不胆怯,用中文礼貌问候。虽带了翻译,但简单的会话似乎能应付。
回应的是杨直。请两人入座,自己也在董老板旁边坐下。「感谢您的关怀。战斗占优的日军武官,特意访问寒舍,这很合礼数。也保全了我们的面子。」
「彼此彼此,上海战事贵方依约撤军,感谢。不过,听里见说了与国民革命军交涉所需金额和鸦片数量时,真是吓了一跳。」
茂冈少佐说:「今天为两件事前来商议。一是关于上海租界及各城市上流阶层间,流通着特殊鸦片烟膏的传闻。贵方这里本应以波斯产为主交易,对此是否了解?」
杨直不客气地伸手拿白兰地杯。「说是来探情况,应对却温和。少佐的真实想法令人担忧。」他说,董老板点头。「确实,另有别动队也不奇怪。」
雪绘面不改色地朝这边走来。次郎命令峰在店内等候,强忍住想跑出去的冲动,缓缓走出店外。走近雪绘跟前,一缕甜香微微搔弄鼻腔。即便是严冬厚重的衣物下,类似熟透果实的雪绘的气味依然清晰地飘来。时隔许久再次嗅到雪绘特殊的体香,次郎感到一阵近乎窒息的喜悦。
「为什么?」
「我们想要的是首都本身,而是蒋介石本人。这个愿望至今未实现。」
「相当萧条啊。」峰毫不客气地环视店内说道。「不像是黄先生会来玩的店。」
「彼此都有不如意的事呢。先请用茶如何?」
「不,正相反。」茂冈少佐说。「是品质好得异乎寻常的鸦片烟膏在秘密交易。其吗啡含量,实际上与满洲所产品种提取的极为相似。」
次郎脸上绽开笑容。
陈离开后,次郎再次将视线落回信纸。上面写着三天后的下午五点,在霞飞路稍往南走的新月书店前等候。
「哎呀呀。」
这家曾经为次郎带来舒适爵士乐的爱店,在他到访时已变得惊人地冷清。钢琴前空无一人,舞台灯光也已熄灭。
「啊。顺便喝一杯再走吧。我请客。」
日本军那帮人——侍者皱起脸。他们觉得上海的中西合璧文化很新奇,哪里都要去。但问题是,他们不懂在国际都市的玩法,无论去哪都只是粗俗地吵闹。尤其对待女人的方式很糟糕。对同胞日本侨民也摆架子。对待在酒馆工作的乐队成员、调酒师、侍者、女招待、歌女和舞女的傲慢更是令人侧目,无论他们出手多阔绰,他们的光临本店是谢绝的——侍者说着说着,或许是怒气复燃,一口气滔滔不绝起来。
「明白了。那么黄先生。我并不是为吃饭而来,只是受董老板所托,不得已才来的。」
护卫峰也随行。新月书店是由知名的抗日派中国思想家、文学家经营的店。光顾的是与他们思想相同的中国客人,万一被胡乱指认「你不是日本人吗?」,会很麻烦。那时就得向峰求助了。
在安静的店内,次郎在书架和平台前来回踱步,等待雪绘的到来。
即使饮下醇厚的酒,心底蠢动的苦涩也未消。
「恭喜。不过,这个时期,在上海租界的经营,是不是收手比较好?」
「除非你打算巴结着日本军工作。」
峰接过信封。次郎拿到手后,立刻开封浏览信纸,沉思片刻,然后告诉陈:「转告董老板。这个日期时间没问题。我会在指定地点等候。」
茫然望着失去弹奏者的钢琴,次郎啜饮着威士忌酒杯。峰则一边高兴地说这家店的柠檬水酸味重,合他口味,一边小口地抿着。
「因为还有很多想见识的东西。倒是黄先生您,为何瞒着杨直与董老板往来?」
银盘上端来了白兰地酒瓶。
董老板装作不知。打算在被出示具体证据前,一概否认。
「可以想见。特务处长想必提出了巨额数字吧。但多亏如此,上海战事了结,贵方后来也得到了南京。」
「我这边,也是有些缘故的。」
「先生怎么说?」
「可能是从满洲带出了植株或种子,在某处栽培。您有线索吗?」
次郎笑着问:「日本人的演奏,是因为太差劲听不下去吗?」
「你对老板也该尽礼数。摆出傲慢态度的话,小心哪天心脏开个洞。」
「我打算迟早离开——」
即便如此,峰仍未从对方身上移开视线。陈将信封递给峰。「交给你的雇主。我的任务是在这里拿到回信,转告老板。」
「没下毒。」
届时,会让原田雪绘过去。
7
「没说全部吧?」
动作娴熟。中文也在学,是不能大意的对手。想到可能就是此人下达杀害爱莲他们的命令,胸中涌起黑色的躁动。
茂冈少佐的语气,带着强烈的质问意味。
「哦?」
「第二次上海事变爆发前,是家好店。」次郎感慨地说。「有支小规模的美国乐队。不仅演奏摇摆乐,也弹奏以前令人怀念的老爵士。现在也听不到了。不过酒还是一样好喝。」
「O机关?」
此后由董老板回答,而非杨直。「因鸦片外行也能栽培贩卖,偶有劣质品流通。若能提供具体信息,我们立刻处理。」
「当然。」
日本军士兵们,熬过你死我活的惨烈日子,出于反作用,在上海租界放浪形骸的心情,次郎也完全能够理解。他们曾穿越枪林弹雨,目睹战友在眼前被爆头,在机枪扫射和手榴弹下变得支离破碎。因补给匮乏而饱受饥渴之苦,一边被潜伏各处的中国人突袭的恐惧所折磨,才好不容易得来的胜利。从那里解放的瞬间,即使开始像疯了一样玩乐,恐怕也无人能够责备吧。若是自己处在那个立场,肯定也会做同样的事。
「想让我保密的话,那样做是对的。」
董老板回答「当然。乐意之至」,茂冈少佐微笑。「那么,今后需要与我方联系时,请指定『找O机关的人』或『O机关茂冈少佐』。无论联系日军哪个部门,都一定能与我方取得联系。」
「不至于那么轻描淡写吧。你可是个落到青帮以外人手里就麻烦的存在。」
茂冈少佐向杨直他们深鞠一躬,以漂亮的动作起身离开了宅邸。
「荣幸之至。」
「也就是说您一无所知。」
雪绘停下脚步时,次郎没用日语,而是用英语打招呼:「谢谢你过来。」
对浮现出淡淡笑容的雪绘,次郎张开双臂挺起胸膛。「看看。如今我可是这么有钱了。还被委任管理一家贸易公司。」
虽几乎占领上海,攻陷南京,但中国全国并未向日军臣服。茂冈少佐表示,希望今后在鸦片以外的各种业务上也请求合作。那样就不会妨碍各位的活动。
「关于得到那种鸦片的经过,你跟杜月笙先生说了吗?」
雪绘沉默地左右摇头,也用英语回应:「你以为我有那么多空闲时间吗?」
新月书店的书架上,排列的尽是诗歌、哲学、文学相关的书籍。全都是次郎无法理解的读物。自学有其极限。要读懂这里的书,必须拜师求学。何时才能过上那样安稳的生活呢?毫无头绪。
董老板招呼杨直「算是驱邪了。喝点再走」,叫女佣备酒。
「叫我黄先生。」
「原来如此。有各种吸法啊。」
「意思是时机未到?」
「不是那个意思。引进日本乐队的话,客人就会变成全是日本军的将校和士兵,店长很讨厌那样。」
年末,次郎时隔许久,造访了法租界那家常去的酒馆。
「O是英语鸦片(opium)的首字母。文件上记为『央机关』。」
「青帮的护卫,个个都忠义深厚啊。」
在虹口的日本侨民正为迎接新年而忙碌的时节,次郎造访了新月书店。如果雪绘如约前来,将是时隔三年的重逢。
「我是侍奉老板之身。必须遵从老板,而非你的指示。」
「有那种家伙立刻排除。关于健全市场的维持,杜月笙先生也严令交代,请放心交给我们。」
结果那天,只是重新确认了双方的协作关系。但从言语间,能感到茂冈少佐掌握了关于「最」的相当多信息。如果青帮方坦白说明原委,关东军方面似乎有意不予追究。
「没告诉他。」
茂冈少佐拿起带盖的闻香杯,翻转将茶倒入茶杯。双手托住空了的闻香杯底,凑近器皿品味茶香。满足地浮起微笑,将闻香杯放回桌上,拿起茶杯,啜饮一口。
董老板轻拍杨直的腿。如同主人安抚即将挣断锁链扑出的看门犬般的动作。杨直虽愤然,但因此冷静下来,多少恢复了镇定。
向中国侍者询问,得知美国乐队在第二次上海事变后,大多都已撤离。虽然有日本乐队来推销,但我们店里大概不会签约吧,侍者说,因为店里的氛围会变。
「后面那位,知道这事吗?」
「他说很有意思。」
由于工作缘故,身边变得危险起来,次郎也雇了一名护卫随身同行。虽然看起来只像是个社长秘书,但武术和手枪技艺一流。名字,只被告知叫「峰」。
「杜月笙先生外出期间,在他府上,谁会束缚你的行动?」
确实,此刻无谓爆发怒火不妥。首先该仔细观察对方。
所谓处理,是指对未经青帮许可开业的烟馆放火,追查销售者杀掉头目的意思。总有人知晓青帮「业务」却试图抢先,铲除这些也是杨直他们的工作。
「各方面都挺麻烦的。我只是个寄居者。」
不过,无论有何种理由,被旁若无人地对待的一方,也确实不好受。正因为双方的心情都能体会,次郎也只能独自咀嚼这难以排遣的思绪。
峰不动声色地从椅子上站起,移到用身体遮挡次郎的位置。次郎对着他的后背说道:「那家伙没事。是董老板的护卫。」
下午五点,一辆车停在店前,一名女性从车内下来。她穿着焦糖色的外套,戴着毡帽。简直像在上海租界获得成功的资产家妻子。头发比之前稍短,拿着小手提包的手上,戴着与外套颜色相配的手套。
刚开喝不久,一个体格如熊般健壮的男人走近桌边。是在董老板宅邸见过的护卫。记得是叫陈。
次郎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给了侍者丰厚的小费。
次郎继续说:「我在餐厅订了位。边吃边谈吧。」
「中国人熟人太多,会被怀疑是敌谍哦。」
「鸦片烟膏有时会通过添加物调整生物碱浓度。因为效果太强,吸食者会迅速上瘾,有时致死。这生意做不成。但反过来说,比如在普通烟膏中加入少许吗啡,就能人为制成强效烟膏。问题烟膏会不会是那样制成的?又或者,购买者自行做了那种加工?」
「若有别动队,遭突袭就麻烦了。」
「您明白?」
雪绘默然点头。看不出有多高兴。和以前一样极度冷淡,那份略带中性气质的感觉也与三年前无异。
「我们只涉及商品流通。贪婪者做什么处理,无法掌握。」
茂冈少佐坦然承受了杨直的目光。如同多数军人一样,不露丝毫感情。
「我会注意的。」
次郎向前一步,在雪绘耳边低语:「我平时是装作中国人的。配合我一下。」
「那么,」茂冈少佐转换话题。「谈谈另一件事。以杜月笙先生逃往香港为契机,有新的销售者进入上海。他们为快速赚钱迅速撤退,会大量投入劣质商品。上海鸦片供应平衡会崩溃。」
「就这些?」
「工作时间不喝。」
「不会那么做。」
之后,翻译将茂冈少佐的日语转为中文,传达给杨直他们。大概是复杂会话超出少佐语言能力,或是为了避免被抓住话柄。
「拿我当诱饵来钓您,那位老板真是愚蠢至极。」
「啊?」
「那人想象着,我们会因种种缘由结合,成为难分难舍的关系。但现实中,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确实,普通意义上的男女情谊是完全没有。你是个不把男人当男人的女人。」
雪绘带着谜样的微笑继续说:「既然日本和中国的冲突已到这个地步,应该尽早离开上海租界才对。若以为还能在这里赚钱,那就太天真了。这座城市迟早会成为看不见的战争最前线。」
「关东军和青帮,看起来相处得挺融洽嘛。」
「表面上是的。但牵扯到『最』,就另当别论了。『最』产生了关东军未曾预料到的资金流动。他们不可能放任这种东西不管。」
雪绘朝四周瞥了一眼,低语道:「我得回去了。话说太久了。」
次郎问道:「你是在哪里知道那鸦片被命名为『最』的?」
「待在杜月笙先生身边,不想听也会传进耳朵。」
「不,若不触及深层,应该不容易知道。」
「那方面就请自行想象吧。」
「明白了。那,这事就算了,让我请你吃顿饭吧。难得董老板给了机会。」
「府上的人很在意我外出见谁。这个时期,被怀疑是日本间谍会很麻烦。」
「对我来说,倒希望你能积极地告诉我内部情况。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事。」
「董老板呢?」
「我不是董老板的部下。正如他希望利用我,我也利用他。」
「当真?」
「我有钱了。不缺女人。」
「和杨直的关系呢?也保持距离?」
「您不是想安全地逃走吗?」
「嗯。」
「什么意思?」
「当时『白』系列已有后续品种『33号』和『34号』罂粟。改良在那边进行。『32号』实验已结束,数据也已收集,此时被判断为不值得实用化。是等待废弃处理的品种。」
「哎呀呀——」
「当然。」
「嗯。我暗自发誓,要住在温暖的城镇,成为大富翁。想着总有一天会遇到愿为之奉献全部灵魂的女人,和睦地生活。上海是温暖的城镇。帮杨直工作也让我成了有钱人。但还没找到愿为之奉献灵魂的女人。」
雪绘将杯子大幅倾斜,喝干了葡萄酒。放回餐桌时,次郎将自己的手覆在她手上。「我们的利害一致。彼此都需要钱来获得真正的自由,也明白这座城市不会是我们最终的归宿。那么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你的事只有董老板知道。瞒着杨直。」
次郎也用日语回答:「不想被听到的事太多了。而且,偶尔也想说说日语。」
「那家伙很可怕。不知道会做什么。不想正面冲突。」
次郎在餐桌旁坐下,往两个杯子里斟满葡萄酒。他高兴地环视菜肴,立刻连呼「好吃好吃」,大口咀嚼起炖菜和面包。
「只要你配合我,我把『最』利润的两成给你。你拿着那笔钱一个人逃走就行。」
次郎握紧雪绘的指尖。「不愿意的话就拒绝。但,就今晚也好。我无论如何都想要你。」
「真的吗?」
「不想对关东军摇尾乞怜。也不愿屈从于青帮。」
「关东军为什么烧了它?」
「我可不想被卷入麻烦的问题里。」
「你能想象,我抵达这座城市之前——也就是,为了买通路上的安全,和多少男人睡过吗?」
「玩伴要多少有多少。但真正想遇到的女人,和那不同。总觉得,在某个遥远陌生的地方,有女人在等着我。」
峰退室后,雪绘终于用日语说道:「可以吗?把护卫支到外面。」
虽然为她的贪婪咋舌,但如今,反倒是这种人更可信。
「一副沉迷地大口吃着甜点的小孩子面孔。」
次郎在心中叫好,跟在她身后。
「鸦片的利润是天文数字。两成也是巨款。」
「那是非常简单的理由。」雪绘带着醉意微红的眼角浮起淡淡笑意。「他们三年间,真的没发现。也就是说,关东军在这件事上,大约三年前,在满洲就以为全部了结了。所以,现在知道它以『最』这个名字流通,大吃一惊,慌忙赶到上海。关东军的特务机关员,来见过董老板吧?」
稍等片刻,门被敲响。峰开门迎入侍者。侍者推着餐车入内,在餐桌上摆好晚餐。红葡萄酒瓶、盛着奶酪和水果的盘子。面包、牛肉炖菜、烘焙点心。
「我具体教了他在青帮势力范围外的外国培育『最』的方法。因为我种过田,知道怎么找地。话说回来,要有什么借口才能接触杜月笙先生的亲信们?」
「一开始就说去酒店的话,你会乖乖跟来吗?餐厅包间也谈不了要商量的事。我订了高层,可以慢慢放松。」
「我的家乡是深山的村庄。是梯田无边无际的土地,冬天一到,一切都被雪掩埋。即使在那样的村子,定期订阅的农家杂志也会送到。上面介绍了都市的生活。像酒藏主人那种有钱人,夏天会下山去城里玩。每当听到这种令人羡慕的传闻,我就为对新文化的渴望而心绪不宁。后来,同龄人开始对村子死心了。」
「哪里变了?头发和衣服不都打理得很好吗?」
「我和杨直之间有结义兄弟的情谊。那是与董老板不同的地方。只是,我是日本人,他是中国人。战争或许不会容许我们的情谊。其实,我已经被枪口指过一次了。在杨直家人葬礼那天,在墓地。」
「为何?」
让雪绘乘坐的汽车由司机独自开回府邸,次郎将雪绘引导到自己的车上。峰跟在两人后面上车后,司机立刻发动了引擎。目的地已定。是法租界内熟悉的高级酒店。
雪绘点头。「因为『白32号』是烧掉太可惜的品种。」
「这是从你丈夫那儿现学现卖?」
「按部就班的人生多无趣。有时,就需要些惊心动魄的刺激。」
「原来如此。」
「怎么说?」
「来是来了,听说了。我没在场,只是听了经过。」
「不,是因为您吃东西的样子很天真。」
次郎停下摇晃杯子的手,凝视雪绘的脸。
「我们不从属于任何人的伞下。」
「和我深交,可能会对你的人生产生巨大影响哦。」
雪绘眉梢未动。只有一如既往的冰冷表情,感觉不到悲伤或愤怒。
「遵命。那么,明天早上见。」
「这种话题能聊得开?」
次郎喝光剩下的酒,将杯子放在餐桌上。「刚才也说了,我不知道能和杨直做多久的盟友。为免与青帮冲突,也想趁安全时赚够钱,等形势不妙就尽早逃离上海。我深爱上海,但对如今实际处于日军占领下的现状感到厌烦。要顺利逃走,需要钱和大量信息。杨直和董老板,都会对我隐瞒对他们不利的信息吧。但,即使是那种信息,也自然会聚集到杜月笙先生的近侧——也就是地位比上海老板们更高、守护先生留守府邸的亲信们那里。只要留意那里,就能最准确地把握上海的状况。你就在那附近。把信息流给我。关于杨直家人被杀一事,我也想知道更多内情。掌握那些,和杨直周旋时也能更有利。」
「丈夫去世后自学的。他健在时,我一点也没读过农业方面的书。如果我当时有足以与他商量的知识,他或许就不会坠入毁灭的深渊了。只有这点,我也有责任。」
「刚才您说,不缺女人。」
「是在外面装得很好,回家就施暴那种?」
客房是卧室和客厅分开的结构,除了会客沙发,还摆着一张高脚大餐桌的宽敞房间。
「看,这就是邪恶之处。说什么有在做坏事的自觉,这种临时的伦理观有什么用。但是,对某些人来说,用这种话就能轻易笼络,所以您才能极其自然地说出这种话。不是算计,是无意识脱口而出。那既非自贬也非伪善,正是恶毒本身。」
「无聊透顶。就为了无聊的意气之争,舍弃了最能赚钱的品种?」
「但,万一有什么事,您总该有朝他开枪的觉悟吧?」
次郎在附近的咖啡馆里给董老板打了电话。拜托他今晚要独占雪绘,若杜月笙府上问起,请帮忙巧妙应对。董老板语气愉快地说不用担心,尽情享受。
「不,我不会开枪。与其和杨直冲突,我宁可选择自己逃离这座城市。」
见次郎沉默,雪绘飘然续道:「我无意责备您。我自己也没善良到能责备他人。但,有件事想问清楚。您只要在杨直或董老板手下老实工作,就有相当可观的收入。为何还要求更多?甚至不惜冒险来见我,这很不正常。」
雪绘下定决心般打开车门,下了车。
举起杯子,次郎问雪绘:「你知道杨直家人被杀的事吧。」
次郎问:「害怕吗?要放弃利润吗?」
「大概是对后续品种的成功有自信吧。实际上,后来确实实用化成功了。但品质不及『白32号·改』。这是当然的。因为『白32号·改』是个人倾注毕生心血,执念凝结般的品种。」
侍者退室后,次郎对峰低语:「那么,请移步隔壁房间。有事会用内线叫你。」
「帝大毕业的研究者,也有各种各样哦。有成绩优秀、人格高尚的,也有两者失衡的。丈夫是个努力家,但也正因如此,是个因得不到正当评价就爆发怒气、充满劣等感的男人。那种人一旦感情扭曲,就很可怕。」
「真贪心啊。我这边也需要各种活动经费。」
「被你们命名为『最』的那种鸦片罂粟,在满洲被称为『白32号』。是在关东军指导下,由某个研究班进行品种改良的。」
「我很久以来,一直憧憬这样的生活。」次郎眯起眼。「能在这种地方普普通通地吃饭,高兴得不得了。」
「那是两回事。」
次郎给前台打电话,让他们送晚餐。
「那个研究班内部出了点问题。一位研究者将『白32号』带到了外部。他把鸦片罂粟种子带到山村,让日本农民严格保密,在那里种植。条件是收益大半归他们。那个秘密田地被关东军发现,是大约三年前。关东军立刻烧毁了田地,以为已将『白32号』从这世上完全抹消了。」
「最初,似乎确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品种。但,一位无法舍弃『白32号』可能性的研究者,执着地认为这一定会成为最好的鸦片罂粟,在自己的秘密田地里反复进行改良。你们拿到手的,准确说是『白32号』的改良种,应该称为『白32号·改』的品种。结果,它的品质超越了『33号』之后的品种。但是,承认这种事的话,研究班和关东军的面子就全丢光了吧?所以连田带种一起烧了。」
次郎不由得探出身。或许是葡萄酒恰到好处地上了头,雪绘的语气很轻快。无需次郎催促,她便继续说了下去。
雪绘似乎还在犹豫,不愿下车。
「那太可惜了。」
「是啊。」
「为什么?」
「嗯。」
「啊?」
「已经去世了。秘密田地的存在,是以他的死为契机暴露的。那位研究者,是我的丈夫。」
雪绘用复杂的表情凝视着次郎,但不久后说道:「那么,我们彼此,对谁都是自由的?」
雪绘漏出一声苦笑。「就算成了有钱人,和开杂货铺时也没怎么变呢。不过,才三年左右,也难怪。」
雪绘轻笑。「和丈夫相比,吾乡先生您是非常温柔愉快的人。但,就牵涉鸦片事业这点而言,您和丈夫、关东军没太大差别。倒不如说,正因您表现得泰然自若,作为人或许更邪恶。」
次郎从椅子上站起,在雪绘面前单膝跪地,仰视着她。他拉起雪绘的手,亲吻她的手背。「这三年里,我自认拼命改变了自己。在你看来,或许仍是个土气的暴发户。但我读了很多书,也学会了与企业大人物交谈的方式。连社交舞也会跳。看到巨款也不惊讶了。我一直努力想成为强大的男人、大人物。当然,我知道这是走危险的独木桥。而且日本和中国又是这种状态。你我都只因牵涉『最』,就不知何时会被杀。」
「有些缘故。」
「我有在做坏事的自觉。但,鸦片赚钱太容易了。无法想象不利用它。」
「您也是?」
「同意。」
「真是活该。那,那位了不起的学者现在在哪?」
即使吃完饭,瓶里还剩下一点葡萄酒。次郎将其精确地平分到两个杯子里。
「是那样吗?」
「在关东军手下工作的研究者,是帝国大学毕业的精英吧?」
「大概只能说『为了不使小提琴演奏生疏,能否允许我在各位面前演奏?』来接近了吧。顺便闲聊时谈谈罂粟栽培,顺便探听他们的近况之类的感觉。」
「不能三成吗?」
「拜托了。」
「那种事无所谓。不成问题。」
当次郎打算至少形式上出言安慰时,雪绘打断了他:「不是个好丈夫,所以不必同情。他是作为男人、作为人,都属于最下等的那类。」
「明白了。那就两成成交。必要经费每次实报实销。」
「如果连我都用枪指着他,他会对人类这个存在彻底绝望吧。那样太可怜了。」
「这样啊。你带出来的是从秘密田地拿的?」
「罂粟根据品种和种植土地,有时非常费工夫。内地的罂粟田,病虫害很严重哦。夜盗蛾幼虫、红蜘蛛、蚜虫、白粉病,都会造成巨大损失。还有其他许多需要注意的虫害和病害。品种改良的目的,不仅是为了制造吗啡含量高的罂粟果,也包括培育抗病虫害的品种。关于罂粟栽培,可对先生的亲信们聊的话题多着呢。」
车在酒店前停下时,雪绘皱起眉。「不是去餐厅吗?」
「为什么,那件事会在那时发生。我一直很在意。」
「你带鸦片烟膏和罂粟种子来上海租界是三年前的事。既然能让青帮眼红,对中国人来说应该是未知品种吧。你说过,『是热河省产中质量特别高的』。很难想象关东军三年都没发现其外流。即使杨直家人被杀是关东军对流通『最』的报复,又为何需要等上三年?」
「对董老板呢?」
「杨直知道今天的事吗?」
雪绘沉默着。眼边读不出任何感情。即便如此,次郎仍继续说:「你明白吧。不趁现在做想做的事,我一定会后悔。」
「这种欲望本身,可能会毁了你。」
「管他呢。我必定会成功。」
每次靠鸦片赚到钱时,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那就是自己的死。这份工作不知何时会招致自身的死亡。听着雪绘的话,这种感觉突然变得现实,开始散发出阴暗的色彩。世界和时间都有限,人总是被其束缚——这个理所当然却易被遗忘的事实,和雪绘在一起时,不知为何会强烈地意识到。
雪织说:「对我来说,那句话不足以构成和你睡觉的理由。」
「那,要怎么请求你才好?」
「请求之类的,就免了吧。」
雪绘伸出手,用双手轻轻捧住次郎的脸颊。「你会好好避孕吧?我现在不想要孩子了。」
「不要。麻烦。」
「是今晚我现在就回去,还是戴套做很多次,你选哪个?」
「做很多次好。」
「那就请戴上。」
「好好好。逃跑时大着肚子可麻烦了。我会妥善处理。」
「我不想要任何人的孩子。这个时代对孩子来说太不幸了。我负担不起。虽然,至少想帮助已经成为母亲的人。」
次郎从地上站起,雪绘也从椅子上起身。「淋浴谁先?」
「你先。」
「可以吗?」
「不如说,我正希望如此。」
雪绘花了些时间沐浴,穿上浴袍回来,次郎则替换着冲进了淋浴间。
不出所料,淋浴间内残留着雪绘温暖的余香。类似熟透果实的甜香如雾霭般飘浮。次郎抽动着鼻子脱下衣服。仅凭雪织的香气就已情绪高涨,身体核心发热。
雪绘合上书收进手提包,从长椅上起身。次郎早已赤身裸体,坐在床边等候雪绘。在次郎注视下,雪绘滑脱浴袍,挂在墙边的衣架上。
不过,如今的杨直还有作为恒社一员的工作。他经营着正经公司,此外,还受中欧大企业经营者的委托,要「劝说日军不要在上海做得太过分」。以董老板为首的其他老板们,也都在积极与日军将校接触,探寻折中之道。上海的经济实力若下降,日军也会为难,所以应该能听到一定程度。但既然是为了钱而占据上海,若非有相应利益流向日方,恐怕不会轻易点头。
「我不会让他出事的,你且等待。我先找时机盘问黄基龙。有必要的话,我亲手了结他。这是身为结义兄弟的了断方式。」
就在这时,一名在仓库内待命的同伴无声倒下。
边冲淋着热水,次郎边思绪翻涌。丈夫是帝大毕业,也就是说,雪绘原本是出身相当不错的千金小姐。擅长拉小提琴也是理所当然。虽说她已不再年轻,也因迫不得已的情况而有过多段男女关系,但想到自己这个毫无学历的暴发户,竟能与如此上等的女人尽情交合,一阵酥麻的快感窜过脊背。仿佛遥远过去所受的心伤,此刻终于得以愈合。
无疑,正是哥哥明林。
「她知晓『最』的来历。还有利用价值。」
雪织的言谈举止中,确实能感受到某种暗示着过去优渥生活的气息。想到楚楚可怜的千金小姐,在命运捉弄下成长为如此强悍的女人,便为其怪物般的特质感到极度兴奋。
杨直为了集中精力应付这棘手的交涉,将新来者涉足的鸦片买卖一事全权委托给何忠夫处理。次郎则被委以负责运输缅甸「别墅」所产鸦片的贸易公司。他恐怕无法承担更多工作。对于上海的纷争,由长久以来熟悉情况的何忠夫来指挥最为合适。
耐心持续打探和巡视,新的流通渠道便显现出来。如同生命力惊人的植物般,以贫民窟为中心,开始流通着极端廉价的鸦片。以低价吸引顾客,等确保一定程度客源后,再逐步提价。一旦沦为鸦片瘾君子,为得到鸦片会不择手段。甚至开始帮衬恶劣犯罪。过量鸦片流入上海,不仅会导致鸦片价格崩盘,还会加速社会状况恶化。
雪绘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次郎的头发,如同向即将奔赴前线的士兵作最后的告别般,温柔地抚摸着。
为什么——他几欲呐喊。明知弟妹与青帮有关,为何还要涉足利益冲突的鸦片买卖?在香港做生意的话,总该知道这比普通走私危险得多吧?
雪绘虽带着几分无奈,却回应了他的一切。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用尖刻的话语调侃道:「简直像个刚经人事、初尝禁果的少年呢。」 同时,手指漫不经心地抚弄着次郎身体的各处。
袭击者们这才发觉,除了护卫,仓库内还潜伏着走私贩雇用的老练杀手。是从暹罗或菲律宾雇的杀手,抑或是见钱眼开的同胞。
这起袭击事件,在试图在上海贩卖鸦片的走私贩间迅速传开。袭击者的雇主是青帮,以及青帮若真动怒上海将成血海。即便如此,巨额金钱当前,人眼必昏。「干得好就没问题」、「只有我们不会被发现」,被这种莫名自信附体者络绎不绝,而此类团伙,悉数被何忠夫下令的手下们铲除。
「在『田』一起工作时,我曾问黄基龙,你其实不是朝鲜人吧?他答『是』,但似乎另有隐情。朝鲜人因日韩合并憎恨日本人。不过,其中也有为钱向日本人摇尾乞怜的吧。如果黄基龙和原田雪绘,是身负日军密命的间谍……」
何忠夫坐在长椅上探身,压低声音。「黄基龙今天也不在吗?」
线索全无。
「这个点应该还在公司。」
判断继续留在仓库内危险,袭击者们放弃杀死杀手,向外冲去。分乘前来时的车和夺得的卡车。即将发车之际,枪声响起,爬上卡车车斗的一人从头喷血瘫倒。袭击者们齐齐面色发青。枪声确从仓库方向传来。那杀手不仅擅用刀,枪法也精,仅凭深夜港口的灯光便能命中。
「其实,有情报传到我这儿,说黄基龙和原田雪绘在秘密会面。您知道吗?」
听到次郎开始发出鼾声,雪绘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他的睡颜。今夜,她第一次从心底觉得次郎可怜。
「真是稀奇的想法呢。男人通常都渴望留下名声或者子嗣。」
拧开水龙头放出热水,雪织的残香瞬间从淋浴间内消失了。虽然觉得可惜,但到了床上就能享受更浓郁的香气。不必在意。
「什么?」
当雪绘在他身旁躺下,次郎轻声低语:「如果我一着不慎,死在这座城市,你会不会……哪怕只有一点点,为我感到惋惜?」
「你呀,都过三十了吧。」 雪绘将次郎的头搂在胸前,反复抚摸着他的头发说道。「打算这样向女人撒娇到什么时候?」
杨直着手进行的调查与审讯工作,以将潜伏在上海周边的可疑分子屠戮殆尽而告一段落。
苦力们惨叫着四散奔逃。袭击者们毫不留情地向他们倾泻子弹。背部中弹者向前扑倒。双膝折断瘫坐者,后仰着脖子,从半毁的头部喷出鲜血。
何忠夫将暗探打入走私组织,掌握了货物抵达港口的日期时间情报。根据入港预报组成袭击小队,下达了首次出击命令。袭击者们潜伏在运输日当天黄浦江的码头上。
据送达杨直的报告书,试图进入上海鸦片市场的走私贩身份各异,有黑道中人,也有表面正当行业者。浏览着名单,杨直在某处停住视线,惊讶地瞪大眼睛。
8
上面记有「杨明林」之名。居住地是香港,与他哥哥明林失踪之地相同。出身地不明。非香港本地人,而是外来移民。若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信息会如此吻合吗?杨直命人对「杨明林」进行更详细的调查。稍等片刻,拍有本人的照片邮寄而来。瞥见瞬间,杨直仰天长叹,诅咒自己的命运。
「是哪伙人?」
袭击者们也追击逃入仓库的人。麻袋堆染成朱红,从破裂处漏出的小麦如骤雨般洒在尸体上。
新年过后,春节也过,一时间走私贩的身影从港口消失。想必是开始使用其他渠道,何忠夫扩大了搜索网。如同擅猎的猫追捕藏身阁楼的老鼠,他逐一捣毁走私组织。
「那样就好。」 次郎满足地吐了口气。「我不指望有谁会记住我的人生。倒不如说,我想被所有人遗忘。」
次郎全然不在意。「是啊,我现在就是个刚从山沟里出来的毛头小子。所以姐姐,再多教我点花样吧,让我试试嘛。」 他发出带着鼻音的撒娇声,像只亲人的猫一样蹭着雪绘。
「我想利用他们来销售『别墅』栽培的鸦片。需要有人在缅甸拥有运输公司或商社。」
一种难以分辨是怜悯还是悲伤的情感,在她心底盘旋。
兴奋至极的次郎在泄身之后几乎喘不过气,但这远非结束。他从雪绘体内抽身而出,摘下避孕套,将开口处打结后丢进垃圾桶。下床后,他拿起桌上的水壶喝了几口,靠在床边稍作喘息,等待体力与心气恢复。
「走私贩会听我们的话吗?」
何忠夫仍不以为然,但默默点头,退下了。
独自留下的杨直从沙发上站起,狠狠踹了椅子一脚,咒骂道:「那家伙在搞什么鬼?」「在这种紧要关头,想背叛我吗?」
如果不来见我,你本可以一直追逐着那快乐的梦吧。
「比起那个,有件事想禀报。」
好了,很快,一切就要结束了。
何忠夫命其手下,立刻召集了大批人马。亡命之徒为青帮支付的高额报酬蜂拥而至。何忠夫将他们部署到上海全境,以确定新来者的活动范围。
「你下得了手杀黄基龙吗?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暂时关掉水龙头,边浮起笑容边打出肥皂泡。真不错。有意思。现在的上海,就是这样一个,会招徕我们这般异样之人的城市。
何忠夫表情僵硬,只答了句「明白了。」「我只遵从大哥指示。但若将来决定排除黄基龙,请尽管吩咐。」
「只要鸦片价格不崩盘就行。至少大头目该收手了。我也差不多该开始和他们交涉了。」
「明白了。那我立刻行动。」
「那为何黄基龙能接触她?即便我们,与杜月笙先生的留守府邸联络也并不容易。」
用手枪还击,但杀手巧妙避开子弹。袭击者们拼命追赶,对方则逃进堆积的麻袋后藏身。袭击者们谨慎靠近,却不知不觉被绕到身后的杀手刺中颈根,脚踝肌腱被切断。
所有与「白32号」牵扯上关系的人,都会走向毁灭。
通过和董老板的会面,茂冈少佐想必已领悟,上海的老板们并无意将「最」归还关东军。这足以构成排除上海老板们的充分理由。无论何时,双方正面冲突爆发都不足为奇。
「不知道。这点确实令人在意。」
一辆卡车停在仓库前。工人从车斗跳下。一手提着提灯,打开仓库门锁,推开门。
杜月笙逃往香港后,留守上海的老板们被赋予了一项重要任务:摧毁那些试图流入上海的新来者所从事的鸦片买卖。由于杜月笙的控制力减弱,在上海肆意妄为的人增多了。对这些人的「清扫」工作,也落到了杨直头上。
只是肆意泼洒鲜血,不断将尸体投入黄浦江,就此收场。
人就是这样自己滚落深渊的。就像我丈夫一样。都是傻瓜。我也是傻瓜。
袭击者们潜伏在仓库阴影处,等待装货结束。作业刚结束,他们便从暗处冲出,一边扫射机枪,一边冲向卡车。护卫几乎来不及反击,便浑身中弹,面部如石榴般爆裂。
察觉声响回头的袭击者之一,眼前看到手持宽幅大刀的男人的身影。对方在枪口指向他之前便挥臂斩出,割开了袭击者的喉咙。动作快得被斩者甚至不明所以。手未及按住伤口,鲜血已从喉咙喷出,面朝下倒地。
苦力们进入,开始搬运货物。装木箱的鸦片烟膏被放上手推车,运往卡车。放在地上的提灯,如小小的篝火般向四周投下温暖的光。为保护工人们,两名手持机枪的护卫在周围警戒走动。
睡意如潮水般涌来。雪绘又说了些什么,但次郎已经无法回应了。
为什么,你要到这里来呢?
「永远这样。」 次郎答道。「只有和女人上床的时候,我心里才觉得踏实。在这座城市,一步踏出门外,男人们就互相欺骗、互相残杀。一刻都不能大意。」
次郎裹着浴袍回到客厅时,雪绘正坐在长椅上看书。次郎从桌上的水瓶往杯里倒水,润了润干渴的喉咙。然后将水瓶和杯子拿到卧室,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肌肤相贴,沉溺于雪织的香气,滚烫的血液在次郎体内奔腾。雪绘的身体有着与年龄相称的脂肪,但这完全不成问题。不如说,岁月带来的丰腴厚度,更令人中意。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诡异至极地,什么都没有。
卡车向县城方向疾驰。为将走私品运入青帮自古拥有的仓库。
「我也会信到最后一刻,但若危害杜月笙先生,我无法坐视。我的家人,也已有多人死于对日作战。也有被日军施暴受重伤的。帮助日军的人,无论哪国人,我都无法原谅。」
关东军的特务机关并未再采取新的恫吓行动。每一天都平静地流逝,仿佛从未发生过那般事件。
「我会继续监视。」
两人横卧在床单上,极其自然地唇瓣相叠。
连他自己都惊讶,那份冲动竟如此迅速地回归了。欲望驱使下,次郎再次贪婪地索求着刺激。
「还需要什么吗?尽管说。马上准备。」
「大多是外国人。企图经印度支那半岛,输入波斯产鸦片。应该会走海路,在港口盯紧卸货,一举拿下。相关人员全部处死,走私品尽可掠夺。不过,对背后有大靠山的头目,不仅要让他吃苦头,还要以日后能联系上的方式放他走。日后我们会另行接触。」
「别胡说八道。」杨直厉声喝道。「黄基龙是我的结义兄弟。不许仅凭臆测怀疑他。」
引擎启动,卡车以猛烈的速度驶离港口。跳上车斗的人们蜷缩在油桶后。枪声迅速远去。同伴的车追上,并列在后。拉开如此距离应该安全了吧,幸存者松了口气。留下的伤员,要么被杀手补刀,要么被带到走私头目面前,遭受拷问直至吐出雇主信息。想到下次可能就是自己,不禁头晕目眩,但念及青帮支付的报酬之高,下次恐怕还是不得不参加。
「武器这边会准备。让他们彻底明白,老板的手即使从香港也能伸到。」
趁次郎不在的时候,杨直将何忠夫召至法租界的宅邸。迎入谈话室后,杨直告诉他:「这是件粗暴的活,但非最信任的手下不能托付。」「让那些新来者好好领教青帮的可怕。他们完全不懂上海的规矩。不必留情,全部铲除。」
「狡猾的家伙会钻空子。漏洞要多少有多少,不可大意。」
「将原田雪绘献给杜月笙先生的,是大哥您吧?」
直到尽兴,抵达欲望的顶点后,次郎仰面倒在床上。到底折腾了多久?今夜确实是弹尽粮绝了,再也动弹不得。
成果为零。
「是。」
三月,「别墅」开拓正式开始时,杨直心情大好,再次将何忠夫召至宅邸谈话室。「干得漂亮。这下那些家伙暂时不敢染指上海市场了。」
「这个嘛……」 雪绘语气轻松地应道。「或许会哭一会儿吧。但肯定很快就把你忘了。」
次郎从床上站起,张开双臂迎接雪绘。沐浴后温暖的雪绘身体,散发着比平时更强烈的甜香。令人窒息的香气,宛如千朵鲜花在眼前同时绽放。究竟有多少男人曾从她身上经过呢?尽管如此,雪织高傲的精神却丝毫无损。那个爱讽刺、时而显得冷酷的她,只是副面具,看不见的地方有某种东西在燃烧。那就是雪绘。是绝对无法从他处获得的,这个女人的本质。
幸存的工人从卡车背后进行反击。看来其中混杂的不仅是苦力,还有些亡命之徒。袭击者们藏身仓库内侧或墙边,转为用手枪应战。让同伴从卡车死角一侧靠近。
「杜月笙先生去了香港后,原田雪绘仍在府上居住。」
「真正的大人物,才不会拘泥于这种小事。」
是个月光明亮的夜晚。港口沿岸路灯点点,照亮黑暗。
仓库内也亮起灯光。
「你说什么?」
次郎像初次迎娶新娘般温柔地对待雪绘,将炽热的情意倾注于爱抚之中,最终与她交融在了一起。随着体温攀升,雪绘的体香愈发馥郁,仿佛浸入骨髓般麻痹了次郎的意识。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受——沉溺在香气的漩涡中,迷失在甘甜的海洋里,被自身欲望的狂潮裹挟。几乎窒息的快感如电流般贯穿全身,令他颤抖不止。
是生活困顿至此?被金钱蒙蔽了双眼?还是受人胁迫?
明林试图经手的鸦片,数量相当庞大。在与青帮行动队的冲突中,也是损失最大的组织。若能因兄弟关系顺利交涉固然好,但在不明明林内情前,也必须考虑相反的结果。
杨直立即动用在沪港之间的人脉,派人监视明林以防其潜逃。他下令若试图逃亡便控制其人身。
果不其然,明林正要逃走。香港方面的手下迅速控制明林,将其囚禁于港岛别墅区。
稍过些时日,杨直打电话到囚禁明林的别墅。不想长谈,便试探问道:「可有诚意向青帮谢罪?」
明林立刻哭求道:「看在兄弟情分上,帮我想想办法。」
杨直感到厌烦。原来如此,是打一开始就盘算好的吧。正因知道是危险行当,才连万一之时可向亲弟哭求都计算在内才行动的吧。做法虽卑劣,却也可说是离家后明林挣扎与悲剧的写照。若是与其他组织冲突,明林恐怕早已不问缘由,从世上消失了。
「杨直,好久不见,想见你一面。」明林发出撒娇般的声音,试图不让杨直挂电话。「来这边一趟吧。想当面谈谈。」
「当然,我会去。」杨直冷冷答道。「我不是老板,不知组织会如何处置明兄。即便知道也不能说。但青帮并非冷酷到会无谓地让亲兄弟相争的团体。谢罪需要相应的金钱和礼物,只要礼数周全,应该会被宽恕。」
「当然,我会的。已备好许多赔罪的银币。作为交出最强王牌之意,我交出为我效力的一人。望能就此了结。」
「我会如此转告老板。但做决定的是他们。我无能为力。」
「明白。总之,过来一趟。拜托了。」
9
三月中旬,次郎时隔许久被杨直叫去,说「有事要谈」。
近来,次郎忙于经营贸易公司,交际也以此为中心。两人单独喝酒的机会减少了。同住一宅,甚至多日不见,见面也无暇交谈。特意叫他实属罕见。
在谈话室相对而坐,杨直立刻切入正题。说要去见一个试图将鸦片流入上海的走私头目,让次郎陪同出席。对方被囚禁在港岛别墅区,需前往那里商谈今后事宜。
缅甸「别墅」栽培的鸦片,经陆路和海路运入各港口。似乎是打算让其正式谢罪后,委托其负责此段运输。
次郎问走私贩可信吗,杨直答「没问题。」「他是我亲哥。」
「哈?」
「是来上海后离家出走、下落不明的哥哥。不知何时在香港成了商人。想必是运气极佳,或是吞并了谁的公司。」
「会告诉他运的不是普通鸦片,是『最』吗?」
十多年前从日本渡海来上海时,包括次郎在内的爵士乐队成员买的是最便宜的船票。因为只买得起。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像个大船舱,男女老少挤作一团。嘈杂,弥漫着他人体臭的空间。
「这已考虑在内。」
明林抱臂,略作沉思状。不久缓缓开口:「没办法。我答应。不过,时不时能让我稍微沾点油水的话,我会感激不尽。需要打点的,不光是港口相关和警察。」
越想,越觉冷汗涔涔。
「这已与明兄无关了。」
在船抵港前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凝望着圆窗外。
「这种家伙,越是说别开封,越是绝对会开。肯定会偷换内容物。」
明林想揪杨直胸口,次郎插到两人之间。「有话以后再说吧。在这里争吵也解决不了什么。」
「你是什么东西?」明林瞪向次郎。「外人退下。」
他省了餐食,为让头脑休息,大白天就钻进床铺。期待睡一觉能想出妙计,但直到天亮也毫无头绪。全身被倦怠感侵蚀,一种「再怎么想也是徒劳」的颓丧心情,逐渐抬头。
「那,一起来做个了结。」
「那女人现在是杜月笙先生的人。不是你随便能见的对象。」
「别打岔。是家人的事啊。」
次郎他们入座后,明林主动开口:「抱歉啊。再说一遍,真没想到会和你撞上。」
次郎也追随杨直站起。胸口心脏狂跳,但只能按船上决定的去做。
「一回事。青帮的鸦片生意范围很广。」
「当真?」
对任何事都当机立断的人生,唯独杀人这担子过于沉重。即使在与何忠夫那件事上,次郎最终也选择了自己被枪口所指。虽是有胜算的行动,但哪怕形式上,他也不愿用枪支配他人。
「什么?! 」
「希望你能从我缅甸的手下那里接收货物,平安运抵上海。」
次郎一时语塞。「那女人是卖『最』给我们的。该持续交换信息吧?」
「至今一分钱没往家里寄,面也不露,现在别摆兄长的架子。」
独自眺望大海,心情渐趋平静。当海风湿气变得恼人时,他从甲板返回舱内,在食堂用了早餐。因许久未进食,香肠、煎蛋、烤得酥脆的薄吐司的美味,比平时更深地沁入脾胃。空腹得以满足,心情又稍振作。
「这次你来。」
杨直逼问:「为何想绕过青帮?你该知道那组织的可怕。」
这次不同。杨直和次郎各有单间,白虎等护卫也另有房间。
凝视着大海与城市,一股「只能去做」的心情油然而生。
「谎称是食品。告诉他绝不可开封。」
「租界的小混混别嚣张。」
抵达之处,是座不算太大的宅邸。约可容纳数位密友留宿。庭院也不甚宽敞,但杜鹃和金柑的鲜嫩新叶,与草坪的绿色相映成趣。
「里面是什么?经港口的话需要申报。」
「喂喂,这是对亲哥说话的态度吗?」
「别自作主张。」
虽未举枪亮刀,杨直却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家人遇害后,为获取与凶手相关的信息,杨直接连抓捕汉奸进行拷问的情形,在次郎脑中鲜明复苏。久违地,他对这个男人感到恐惧,指尖颤抖。这不能违逆。杀人虽不情愿,但先假装答应吧。
在仆人引导下,次郎他们步入杨明林等候的房间。西式大桌对面,明林坐在椅上等候。是个长袍外罩金线刺绣马褂、脸盘宽大的男人。果然,确与杨直有几分神似。若杨直是鹰,这位便是猫头鹰。体态颇显威严,细眼薄唇两端渗出笑意时,看来只像是个和气的商人。但,这是曾企图绕过青帮在上海流通鸦片的人物。外表不会如所见般老实。
走廊上,明林问杨直:「对了,大家都好吗?」
这是在威胁不给特别津贴货物就会延误,稍有不满就向日军告密。次郎为这血脉兄弟的对话愕然,却又奇妙地感到理解。立场虽异,这两人思维方式却极相似。都想凌驾对方之上,那交锋冷静异常。
「无关是什么?你不是说要让大家幸福吗?」
「忠诚?」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雪绘在帮忙打探你家人遇害的事。这类消息容易聚集在杜月笙先生周围。我只是代大哥做了大哥做不到的事。」
「是明兄你种下的因吧。希望你负起全责。」
与那巨大都市的壮丽相比,个人的生命何等渺小。连路边的石子都不如,不过尘埃罢了。贫穷时,自己也曾被如此对待。在爵士乐队打杂的时代,周遭如何蔑视自己,次郎全都记得。
「别胡闹。」
自己即将杀死的人,也是尘埃,不,是更渺小的存在。一个仅靠杀人谋生的人从世上消失,又能改变什么?自己要做的事,与狂风吹折细枝、暴雨淹没蚁穴,又有何分别?这么一想,先前的烦恼突然显得愚蠢至极。
「我是和杨大哥喝过结义酒的。大哥有难,我自当相助。」
「怎么会扯到那一步?」
次郎用谄媚的语调应道:「明白了。总之我去香港。一定去。」
「除了小淑,全死了。」
「我们是结义兄弟。兄弟誓约是绝对的。」
「我要做什么?」
「别说傻话。」
「葵花籽油、饲料、豆制品之类。品目由我们填写。里面无需确认。」
杨直说:「法租界警察平时就收买了。用我们名义运的货免检。不费什么功夫,一成就够了。」
「你以为能什么事都没有,就这么离开吗?」
「明白了。话说,我雇的那个杀手,按约定装箱备好了。」
「少了点。」
「有点债务。想快速赚一笔,快速收手。」
乘船旅行是自日本来上海后头一遭。经台湾南下的航线,与从神户到上海的旅程几乎耗时相同。
「我对杀人没兴趣。」
明林耸耸肩,从椅子上起身。
「没打算在上海卖。想运往内陆。」
为呼吸外气,次郎来到甲板。凭栏而立,拂晓泛白的天空下,可依稀望见朦胧的岛影。空气相当温暖。此地春天比上海来得早。
如今已与当时不同。经过练习,已能准确命中目标。在租界走动时会带防身手枪。虽不愿主动开枪,但危急时刻有能下意识还击的本事。即便如此,仍觉此次情况特殊。
「没有退路。你懂的吧?」
「和我们正式签约。若诚心归顺青帮,我能让明兄靠运输赚钱。」
明林用鼻子哼笑一声。
「那,现在怎么办?」
「两个日本人秘密会面,讨论着我不知情的事——。这情形,足够怀疑是间谍了。」
「是要我搬出去吗?」
「那为何不事先跟我商量?」
「在我旁边听着就行。不过,最后要你表示对我的忠诚。」
次郎瞪大了眼。无视青帮行动,当面被杨直逼问,竟还如此厚脸皮。是敢走私鸦片的人胆量不同吗?还是向外发展的中国人,都这样?
或许是持续苦恼过于沉重,抵达香港前一日,他突然陷入严重的晕船。
「惭愧,正是如此。你的提议实在难得。那我该做什么?」
次郎瞪大了眼。「让我杀?」
也想过给白虎他们一大笔钱,拜托「替我动手」,但说服对杨直宣誓效忠的他们很难。托付峰也不行。若找人顶替,杨直会勃然大怒,杀了那人,也杀了次郎。
「给你半成也行哦。」
「用药物让他睡着绑好,外行也打得中。」
「听说你和原田雪绘在秘密会面?」
「我们这边可是冒着在港口被警察查获的风险行动。想要相当的报酬。」
进入九龙湾,英式建筑清晰可见。与上海租界常见的建筑样式相同。大型船舶的间隙,中国人驾驶的舢板和画舫往来穿行。凝望着逐渐变大的街景,心中的郁结缓缓消散。上海与香港同是港口城市,但都市风貌截然不同。上海地处长江下游,是平原绵延的土地。香港则在高楼背后可见山影。仅沿海一带是平地。
汽车从维多利亚港驶向港岛山侧。别墅区为避开港口喧嚣,位于幽静的山手。开始上缓坡,确见附近零星散布着独栋西式建筑。继续行驶,林木间隙可见海面波光。
「反而亏了。」
码头排列着多辆人力车,中国车夫等候着下船的乘客。次郎他们走下舷梯,对车夫不屑一顾,被前来迎接的司机引导,分乘劳斯莱斯和福特。
走出食堂回到客舱,为下船做好准备。
「利润的一成。」
「现在在哪?」
「问了能不能做,你会反对吧。」
食堂供应着与陆上无异的酒菜,船内设施齐全,让有钱人不至无聊。有陌生男女可邂逅的酒吧,可玩轮盘赌和纸牌游戏的赌场。对此等周全招待,次郎除用餐外一概拒绝,把自己关在客舱。翻弄着桌抽屉里的英文圣经消磨时间。其中所述思想他一概不懂,但那近乎史诗的内容,聊以解闷倒是正好。
「这话不想从明兄嘴里听到。」
「原来如此。」明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点点头。「那,我这边能分多少?」
「已经开始做了,放过我吧。还是你放弃报仇了?」
「在港口,有个让我们蒙受重大损失的杀手吧。那人的雇主就是我哥。若被他人雇去会很麻烦,等和解后就处理掉。这事交给你来办。」
「看你的诚意了。」
「院子里。」
「别打岔。刚才的事你非答应不可。做不到的话,我就视你为日军间谍。」
杨直身后跟着白虎和玄武。次郎带来的峰在走廊待命,监视不让任何人入内。
「别说这种一眼看穿的谎话。想碰鸦片,该清楚上海的势力分布。」
「我会考虑。」杨直答道。「今后,有事尽管商量。能处理的我立刻办。」
「这种事是白虎他们的活儿。」
杨直迅速抓住想要殴击次郎的明林的手臂。「住手。这小子是我疼爱的弟弟。敢伤他,即便是明兄我也不饶。」
「真正的血缘更亲。」
「我和他正式喝了血酒。和亲弟弟一样。」
明林咂嘴,甩开杨直的手。
快走吧,杨直催促。
来到庭院,草坪上确实放着一个木箱。杨直命白虎打开箱盖。
次郎被杨直催促,走近木箱。从枪套中拔出随身防身的毛瑟M1934。
窥视箱内。一名青年被反绑双手,屈膝蜷坐,沉睡着。衣衫简陋,肤色如苦力般黝黑。体型消瘦。约莫二十出头。
是从小只被教杀人长大的吧。或许幼时被卖,除杀手人生外,一无所学。
次郎将枪口对准青年头部。心想若要恨就恨这世道吧,却无法立刻扣下扳机。这青年与自己毫无共通点,越看越觉可怜。
背部突然被杨直戳了一下。次郎扭头,点头示意明白,然后移回视线。紧接着,箱中青年猛然睁眼,如猎豹般扑向次郎。青年的冲撞直击次郎面部。次郎向后飞倒,腰背剧痛呻吟。慌忙起身,鼻血啪嗒滴落。反射性用手按住鼻子时,才发觉枪已脱手。慌张环顾却不见。忽感强烈的视线,抬眼,眼前正是那青年的身影。他侧身而立,姿势怪异。双手仍被反绑,手中却握着手枪。瞬间被夺枪固然震惊,但那姿势不可能击中——念头刚闪,枪声与左肋下方如烙铁镰刀刺入般的剧痛同时袭来,次郎侧倒在草坪上。
按住伤口的手掌瞬间被鲜血濡湿。肌肉痉挛,全身颤抖。直觉再中一枪必死之际,持枪的白虎等人接连向青年射击。子弹悉数贯穿对方。躯干和头部喷血,青年颓然倒地。再未起身。
杨直也将手枪收回怀中,枪口指向明林额头。「怎么回事。说清楚。」
明林面如土色举起双手,试图安抚杨直。「我什么都不知道。应该用药让他彻底睡着了。确认过很多次。」
「是陷阱吗?一开始就想袭击我们?」
「怎么可能。和你联手能赚钱还债,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冷静点。伤员马上送医院。」
「我再问一遍。是想杀我们吗?」
「不是。」
此时,白虎听见细微枝叶摩擦声,向庭园树丛开枪。三名男子从树后滚出,瞬间与白虎等人交火。是为救明林潜入的部下,抑或是为封明林之口被某人派来的。不得而知,子弹激烈交错。火药味与血腥气弥漫,次郎横卧草地,皱脸忍受那邪恶的气味。倒下的只有明林的部下。白虎等人毫发无伤。
枪口仍指明林的杨直,在明林再次开口前,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额头正中中弹的明林,带着茫然呆滞的表情向后坐倒,侧身瘫下。
「不单大陆,整个印度支那半岛及周边都将成为市场。那公司是你的。谁也不让。放心。」
「睡了,感觉会就此死去。」
「去泡温泉吧。台湾不错。」
「替代我的人,要多少都有吧。」
次郎诉说痛得无法动弹,杨直说:「有止痛药。吃下去。」
「抱歉。大意了。」
「道什么歉?」
「子弹没取出,绝对别动。我们抬你过去。」
杨直轻拍次郎肩膀,离开了病房。
半信半疑照做,伤口仍会作痛,但身体确实开始逐渐听使唤。
「那或许是针对你的陷阱。」
这数月间,杨直来探望仅最初一次。青帮责任重大,无暇在香港逗留吧。被放置不管,反倒感激。若频繁探视,也不知该作何表情。杨直虽是照顾手下周到的男人,但其真心何在,次郎仍捉摸不透。
如同嚼口香糖般随意,次郎开始吸食含鸦片烟。虽心知不能成瘾,必须找机会戒掉,却戒不掉。
「无关。利害不一致,就只有相互残杀。」
玄武滑入驾驶座,白虎坐上副驾。杨直坐在次郎身旁。峰则坐上福特,跟在劳斯莱斯后方。
「你是说我哥与日军勾结?」
「——明林,没为弟弟妹妹们做任何事。」杨直如此说着,发出干涩的笑声。「大家快饿死时,到手的东西也独自吃掉。不仅如此,还想从小的们手里抢。对他人到手之物,更是会袭击抢夺的那种男人。」
那青年射入的子弹,进入体内击中肋骨后,似乎改变角度,进一步深入体内停住。入口虽小却成重伤,便是此故。未伤及大血管是万幸,但子弹位置刁钻,手术费时。主治医生说,此次受伤未来或成身体不适的诱因。住院期最短也需一月以上。
「我并不认为明林是罪该万死之人。我只是站在青帮立场上,杀了哥哥。或许有一天,你也会站在我的立场。到那时,至少别后悔。」
「黄基龙可是在我眼前中枪了。」
习惯含鸦片烟后,次而想到的是:「最」是否更舒爽?仅混入少许「最」,普通纸烟是否会变成极具魅力的一支?光是想象便心神不宁。
杨直将手枪收回怀中,命白虎「去拿条床单来」。三人立刻跑向宅邸。杨直脱下外套卷起,按在次郎伤口上。「用力按住。马上送你去医院。」他鼓励道。
「嗯,我懂。我刚来上海时,也总是饿肚子。」
「并非说杀他是错。你不必亲自弄脏手。暗中找人处理即可。」
杨直的照顾周到,与支配欲表里一体。那热情会保护手下和结义兄弟,同时也强烈束缚。与因爱自由而不束缚他人的次郎正相反,基本是水火不容。
「真的?」
「当然。继续,别放松警惕。」
「确认的机会永远失去了。因为你杀了他。」
「我会考虑。」
当粥之外多了一碟菜那天,杨直来探望。他在床边椅子坐下,温和问道:「感觉如何?」
次郎出院返沪时,季节已入酷暑。
嘉瑞的康复庆祝,聚集了贸易公司和运输业的伙伴。尽是中国人,无一日本人。杂货铺时代,次郎完全融入了公共租界的氛围,如今则完全是中国社会一员。无一人怀疑次郎是日本人。完全的拟态。这是历经种种努力,次郎获得的姿态。
杨明林一事,虽直觉判断只能如此,但被第三方指责也无可厚非。将青帮之义与家族羁绊放上天平,对正式入门的杨直而言,优先的当是青帮之义。杀明林守住了青帮利益,故表面无人会指责杨直。
「是亲兄弟啊。」
「还能说这么多话,没事的。」
「当作自己的事想想看。」杨直语带讽刺。「你也抛弃了故乡的家人吧。如今还能爱他们吗?」
只是,目睹杀人现场,次郎也终于有了实感。
车开动不久,或因失血,或因吗啡起效,眼皮自然垂下。
「我明白。但是——」
「只经营公司,确实谁都可以。但能商量『最』的,只有你。不想和笨蛋说话,你不在就觉无趣。康复庆祝在嘉瑞办吧。把大家都叫来,热闹一下。」
明林是设了陷阱,还是对他而言也是意料之外,次郎无从知晓。只是,杨直瞬间判断亲哥是敌人,不由分说射杀了他。
起初只有点滴,不让进食,连起身如厕都不行。点滴撤去,能自己用尿壶后,也只供应粥食。这让人饥饿绝望,但饭后服药便眼皮沉重,每日只顾贪眠。
状态稍有好转,护士便指示「要经常翻身」「积极走动」。说若因疼痛总躺着,真会动不了。让去院内小卖部买报纸书本,在中庭慢慢散步。
返回上海租界的杨直,造访董老板府邸,报告了香港发生的事。
次郎点头,杨直从衬衫胸袋取出药盒,将一片白色药片塞入次郎口中。「嚼也行。总之吞下去。」
曾一度吸食「最」的杨直,不知何时恢复了正常生活,头脑未衰,健康依旧。是吸法有诀窍吗?听说常服特殊汉药可避鸦片瘾。次郎想着是否该去拜访中医。大陆有许多中医名医。
咀嚼瞬间,次郎发出呻吟。极苦。杨直低语:「吗啡。幸好准备了。会舒服些。」
然而,若非以青帮,而是以个人行为视之,董老板所言「过分了」的心情,亦有其理。能杀亲兄弟者,在组织内也不知会做出什么——自己会在组织内遭人背后非议,比以往更被忌惮吧。
次郎在中庭吸着烟,回想起在嘉瑞初遇杨直那日。
原来如此。这么回事啊。次郎稍停片刻,答道:「确实,我也讨厌亲哥。言行举止,和父亲一模一样。非常讨厌年轻一代去城里,对我也是『你这种家伙去了城里也成不了器』,翻来覆去,啰嗦说教。至今那声音还黏在耳底。但若问能否杀他,我会答不能。」
何忠夫也来了。一见次郎,快步走近,紧紧拥抱。「感觉怎样?完全好了吗?」
10
「他妨碍了我们的鸦片买卖。不无可能。」
「生意别担心。」杨直说。「其他人会处理好。今年秋天起『别墅』也能播种。又能大赚一笔,到时也能分你报酬。」
杨直从口袋掏出香烟盒和打火机,放在床头柜上。「医院止痛药不够时抽。是含鸦片的烟。」
「你预料到会这样?」
「还稍有点疼。意外地拖得久。」
「这玩意儿和烟膏不同,劲儿缓,没事。不会上瘾。早点出院回公司吧。那工作非你不可。」
「都怪我犹豫没开枪。早点杀掉就……」
「还疼。」次郎答。「身体深处有异样感。」
「我哥虽自私,但不至于如此愚蠢。」
「日军如今在上海大摇大摆。但你毫不畏惧日军,也不谄媚。他们看不惯吧。」
「那,该如何是好?」杨直不为所动。「不能放任。」
自己终究,无法效仿。
抵达医院,为手术施了麻醉。次郎立刻失去意识,醒来时已在单间病床上。
唯有这点,与次郎相同。
「走不到车那里。」
杨直问白虎:「尸体处理,吩咐里面的人了吧?」
「我鸦片……」
那日,杨直因「别说农民坏话」而极不快。与主动离村的次郎不同,杨直是迫于鼠害不得不离村之人。至今仍怀念故乡吧。但,也并无回归农田之意。无论遭遇何等严酷,也不放弃在都市生存。
仅论美味,上等雪茄无可比拟。若能忍痛,本不必特意吸含鸦片烟。那日,杨直将含鸦片烟盒放在病床枕边时,次郎本可将其扔进垃圾桶。但他没有。自己点了火。事到如今,并无意将一切归咎杨直。
11
「他是对药物有抗性,或是随身携带解药,身体有异时服用了吧。总之是罕见情况。多亏他注意力在你身上,白虎他们才能了结他。」
即便如此,他也心知,胸中仍有某物在燃烧。确有一盏驱散黑暗的、微弱的灯火。
众人围坐,边享用酒菜,边谈论近来租界状况。大家豪言壮语:我们只要能在租界赚钱就行,这城市就是为此而存在的。蓝衣社与七十六号的争斗,热衷抗日运动的共产主义学生,对次郎他们而言只是麻烦。
「睡吧。」杨直在次郎耳边说。「香港我熟人很多。马上能安排大医院的单间。」
在香港的住院生活无聊,次郎恢复到能自行站立也花了时间。他明白了人仅腹部受伤,便不仅无法起身,连翻身都难。即使能起身,下床也费劲。仅迈一步,疼痛便贯穿全身。
杨直脸色微暗。「那是,不得已。」
虽恢复到能正常行走,却离不开含鸦片的纸烟了。吸食含鸦片烟,身体深处残留的细微痛楚便如谎言般消失,神清气爽。
杨直瞪视董老板。「此事,我想就此了结。」
次郎无言以对,杨直静静续道:「只是,明林那心情,我很理解。人被逼到极限时,不得不那样。真正的饥饿,就是如此。」
「不后悔吗,关于明林的事?」
青帮中无人能懂。自己如同被压入模具般,经郭老大之手,被重造成冷酷的杀人者。再也无法恢复原形,连为心之丧失而悲泣的泪水,自己体内也已不存。
杀人,便是如此。在杀死对方的瞬间,自己的心也崩坏碎裂。与送往前线的士兵相同。若不变得冷酷、心无波澜,杨直便无法度日吧。而且,即便到了不必再杀的立场,杨直的心依然冻结。想变回原样也无法,倒不如说,残存的一丝人性,拒绝着平稳的日常生活。那便是,即便迫不得已,杀人者所背负的轭吧。即便法律不制裁,为人者的自己也会惩罚、束缚自身。那痛苦,将终生纠缠杨直。
「别在意。」
「抱歉。」
然而,即便被如此苦恼折磨,那家伙仍想让我做同样的事。这点不可小觑。人无论遭受何等痛苦、为之叹息,也会在无意识中,对他人抱有相同期待吧。
因持续效力郭老大手下,自己心中曾有的「为人之心」,早已彻底崩坏。即便身居高位,生活富足,仍残留着那时的感觉。面对危机便热血沸腾,不击倒对方无法停止。
「当然。」
等待白虎他们回来的时间,感觉无比漫长。当手持床单的白虎等人从宅邸冲出瞬间,次郎几乎因安心而昏厥。被抬上折成吊床状的床单,次郎被送入来时乘坐的劳斯莱斯后座。
「我?」
可怕。而且,无可奈何。
这就是守护青帮之人的做法吗?是在上海租界生存所需的智慧与决断力吗?
那背影,仿佛渗着难以言喻的寂寥。
董老板默然听着,最后补了一句:「亲手杀亲哥,过分了。」
被子弹贯穿的肉体,溅洒草坪的鲜血。那邪恶的气味,是正经生活所无之物。在郭老大手下承接杀人的时代,杨直心中柔软的部分,想必每日都在悲鸣吧。他原只是农民。是与杀人无缘之人。即便为生存,在不断压抑恶心与厌恶承接工作的过程中,杨直想必学会了亲手扼杀自己的心。
「是。请放心。」
餐毕,侍者推来载有大蛋糕的餐车。据说是特意拜托在法租界酒店工作的糕点师制作。长方形蛋糕覆以白色奶油,红橙鲜果色彩夺目。银珠与金箔在表面闪烁。
贸易公司社长一副懂行的样子说:「近来我国也时兴用这个庆祝生日长寿。寿桃(桃形豆馅馒头)之类已过时。今后是欧洲点心的时代了。」
蛋糕之大令次郎哑然。「我一个人可吃不完。」
杨直轻拍次郎上臂。「这种东西是大家分着吃的。你先拿喜欢的部分。我们吃剩下的。」
「真的可以?」
「为你订的。别客气。」
次郎拿起蛋糕刀,切了几乎要从碟子溢出的量。立刻用叉切下一角,连水果送入口中。酸味、甜味与奶油的醇厚在口中迸发。他不禁大声道:「好吃!这个真好吃!大家也快拿。太厉害了!」
宴席参与者们被次郎催促,依次取碟。方才不停饮酒、大嚼肉食的中年男人们,尝一口蛋糕便眼放光彩。
「原以为蛋糕都差不多,原来和料理一样有优劣啊。」「杨先生,这是哪家酒店订的?我家也想庆典时用。」「能做巧克力奶油的吗?」「能不能更华丽些?想装饰花朵和糖艺。」
杨直环视众人,笑容可掬地应道:「明白了。各位的大名我会转告酒店经理。吩咐他优先处理各位的订单。」
欢声与掌声响起。杨直满意地点头,自己也拍起手。
次郎在新碟上切了蛋糕,连同叉子递给杨直。「你的份。别忘。」
杨直略显惊讶,随即浮起温暖笑意。向次郎道谢,接过碟子。
宴席结束,杨直只带了次郎到店外。护卫白虎等人也随后跟来。
杨直说:「还有时间。去大世界。有个人想让你见见。」
「谁?」
「杨明林的继任者。」
从嘉瑞到大世界近在咫尺,但次郎他们乘车前往。大世界周边夜晚,不知何时会遭暗袭。鉴于杨直至今所为,连车带人被袭也不足为奇。
车后座,次郎对杨直低语:「快一周年了。」
「嗯。」
「不是让你栽培。你有栽培经验,细微问题也逃不过你眼。希望你在旱季播种后,及来年收获的春天,去看看。」
但是,建国大学内是安全的。任何言论都被允许,无论说什么,都不会遭到暴力或杀害。建国大学虽是关东军设立的,但他们不干预教学内容,图书馆里甚至藏有共产主义相关的书籍。这并非为了将学生染上共产主义色彩,而是出于必须深入研究敌人思想主义才能攻击其弱点的想法,故而收藏。
照料牲畜也是大家讨厌的活儿。与活物打交道的事很费神。特别是养猪非常辛苦,猪舍的气味刺鼻。
「抱歉,都怪我滑倒了。」
一九三八年五月,满洲国新京。
「董老板说是特务机关干的。时机也吻合。」
「我也想过。但总觉得不对劲。」
伊泽后悔不小心流露了内心。他闭口不言,面向前方。到主楼还有段距离。之后得想办法敷衍过去。
「那,明天日头高时,借两三个年轻姑娘。」
「只要说是建国大学的学生,谁都会欢迎的。」
杨直似能听懂,泰然对话,续道:「那再好不过。」「你是我重要客人一事,已充分告知经理。在此逗留期间,不会让你无聊。」
宿舍被称为「塾舍」,长条形的建筑大致在中间位置分隔为寝室和自习室。这里被分配入住约二十名日本学生和一名其他民族的学生。采取这种体制后,一到深夜,学生们很快便投入到直言不讳的激烈讨论中。
「谢谢。俺爹是从广州移居缅甸的人,娘是缅甸人。所以北方话不擅长。上海话也不大懂。听着别扭还请包涵。」
「什么?」
「原本经手北方鸦片是里见工作。上海工作是暂时的。总之,能去视察一下缅甸的田吗?」
在猪舍,清扫比喂食更累人。用铁锹铲起猪粪,装上手推车,运到堆肥处。如此反复。粪尿那几乎让人鼻子歪掉的恶臭,或许因为含有氨气,连眼睛都感到刺激。臭气不仅沾染工作服,甚至渗入头发。轮到猪舍清扫值班的日子,即使仔细洗澡,难闻的气味依然残留,让人厌烦。
关于如何将缅甸山区采收的生鸦片运至上海,赵定伟详述其法。日军是将生鸦片装入铁桶用火车运输,但这是军队主导方能为之,非法组织运输则不适用。会立刻被警察、军方识破为走私。首先,将生鸦片精制成烟膏或吗啡阶段,尽量缩小货物。如此控制运费,也难被发现。浙江省是在下山后精制,但赵定伟强调缅甸应在田边设设施,精制后再下山。缅甸是英属领地。除日军特务机关,也须警惕其他耳目。听到鸦片烟膏被制成类似切糕、丸饼形状运输,次郎大力点头。「糖年糕、福寿膏?」
「连蒋委员长夫妇都大为赞赏。蒋委员长与杜月笙先生是结义兄弟,龙云绝无可能加害我们。」
此外,还安排了时间进行体能锻炼、武术和军事训练。每人配发一支三八式步兵步枪,要求自行保管。甚至还有滑翔机练习场。
「唉,真是倒霉透了。」常乐冷得发抖,歪头把鼻子凑近自己肩膀。「还有味儿。今天到洗澡时间前可难熬了。」
「是。做成那形状,金库中也便于保管。」
「谢谢。拜托了。」
十一点,门被敲响。在店员陪同下,一名肤色黝黑的中国男子独自入内。年纪与次郎他们相仿。浓眉与眼角下垂,透着亲切。与那温和氛围相反,面颊至下颌刻着巨大伤疤。因短发造型,左耳畸形引人注目。此时在上海租界常见的麻布上衣、长裤,配以胸口大开的紫罗兰色衬衫,略显怪异。男子只简单寒暄,便大剌剌在次郎他们对面的椅子坐下,吩咐侍立一旁的店员上一瓶波本威士忌。
耕土施肥的劳作,让全身肌肉都在哀嚎。学生们都是初次接触农活。这是与军事训练意义不同、却要求耐性的科目。
龙云是军派出身的执政者,民族自尊心强,是聪明人物。与许多领导者相同,他认可鸦片罂粟栽培及其买卖可使国家富庶,为让云南富裕全力以赴。是有「云南王」绰号的实力者,与蒋介石关系紧密,对汪兆铭则不予置评。
赵定伟从旁插嘴:「当然,俺带路,也让你见当地负责人。会准备翻译,放心。」
「调查了许多,仍未触及真相。」
从那一天起,伊泽的日常生活彻底改变了。和常乐在一起,也认识了其他学生。伊泽也加入了同期的圈子,在深夜的讨论中,作为自由主义者慷慨陈词。
门左右飘扬着两面国旗。左侧是日本的国旗日章旗。右侧是黄底上配有红、蓝、白、黑条状组合的满洲国国旗。这所标榜五族协和的大学,聚集的不仅是日本人,还有汉人、满洲人、蒙古人、朝鲜人的学生。伊泽从茂冈少佐那里听说,连台湾人和俄罗斯人学生也会来。
这时,常乐又开口了:「要是讨厌被打扰的话,对不住啊。我因为两年后就要离开这儿,所以想趁现在,尽量多和同期生乐乐。」
建国大学也是为培养满洲国官吏而设的学校,因此设有教养和专门两个学科。哲学、史学、文学、武学、宗旨道、国家学、政治学、经济学等等。若想深入研究,可利用自习时间尽情查阅资料。
「在那边也能一起的话就帮大忙了。去陌生地方挺让人心情沉重的。」
「真的?」
台湾人暂且不论,为何俄罗斯人会来?据茂冈少佐说,来的不是共产主义者的俄罗斯人,而是不认同俄罗斯革命的白俄学生。他们是通过日俄战争对日本这个国家产生兴趣的学生。对于想要苏联情报的日本来说,与白俄的联系至关重要。
自由,正是指这样的存在方式啊——伊泽内心为之震颤。
伊泽第一次主动坦白了自己来建国大学前的经历。包括刚来新京时,曾寄宿在志鹰教授家的事。
到了五月底,新京的气温也升到和东京差不多了。即便如此,最高气温也只是略超摄氏二十度,与盛夏不同。像今天这样天气不好,还觉得有些冷。但搞成这样,只能用水冲了。
「上海的汉奸围捕无果而终。这城市及周边,未找到与事件相关之人。」
「我是杨大哥的结义兄弟,黄基龙。既得大哥认可,我们便是同伙。开诚布公谈吧。」
「请随意。只要告知联系方式,带多少出去都无妨。」
建国大学入学典礼之日。
农活只要休息一天,田地就会荒废。伊泽他们利用课业和军事训练的间隙,浇水、拔草、除虫。净是些枯燥需要耐心的活计。自然,也有学生开始厌烦。
店员退室后,男子用粗哑嗓音对杨直说:「等候诸位时,好好玩了一番。不愧是租界,这种地方格外气派,不错。」
「那咱俩在那边也能同班吧?既然是选拔,转移的人应该不多。」
「太感谢了。我记着这份情。」
「那,等盂兰盆节休假我回教授家时,介绍你认识吧。」
「都走。陆路也有通往云南的路。」
12
然后,再次拧开水龙头。用拇指和食指指腹捏扁橡胶管前端,让水有力地喷出,冲洗掉扔在地上的衣服上可见的污垢。即使用肥皂,恐怕也难以彻底清除渗入纤维深处的臭味吧。但总之先尽量清洗,长靴和袜子也仔细去除了污垢。
不知不觉间,参加农业实习的只剩日本人和朝鲜人了。汉人和满洲人属于认为「有志学问者,无需模仿农事」的文化圈。他们抛下农活,选择在自习室学习。建国大学教学几乎不点名、无考试,采取这种特殊的教育体制,他们便利用了这点放弃课题。
「有什么问题?」
男子恭敬向次郎一礼。「俺是南方出身,现住缅甸。名叫赵定伟。」
有一次,伊泽推着手推车正要离开猪舍时,不小心脚下一滑。长靴半脱,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儿。从手推车上倾泻而下的粪便,在他双腿上堆成了小山。被殃及的学生额头和胸口溅到了弹飞的粪便,「呜哇」地发出怪叫,用戴着劳保手套的双手拍打掉粘在身上的污物。
夹着拧干的衣服,拿着长靴,赤脚走向主楼。兜裆布姿态在校内行走虽不雅观,但只能忍到领取备用工作服为止。
「你走哪条路线?海路陆路?」
伊泽小声笑了,常乐露出「哦?」的表情。「原来你也会开心地笑啊。」
「经营运输公司。员工有缅甸人、印度人,各式各样。当然,也雇中国人。缅甸住了不少从大陆流落来的人。」
「龙云对罂粟栽培积极,应该不会特别说什么。传闻如今那边的罂粟田规模世界有数。近来云南省的发展,您可知?」
「不。」
次郎问:「里见经手哪里的鸦片?」
店员送来威士忌酒瓶与酒杯。放下冰桶,排列酒瓶与三只酒杯后退室。男子伸手前,瞥了次郎一眼,略眯眼。右手伸入上衣内袋,掏出之物置于桌上。表面浮雕舢板船的银币,与翡翠玉珠。
不可思议的是,无论争论多么激烈,学生之间的关系却并未恶化。一夜过后,大家便若无其事地带着笑容互相问候「早上好」、「早」、「安宁哈塞哟」、「Доброе утро」。吃完早饭后,便在学堂里并肩而坐,专心致志于学业。夜幕降临,则再次激烈交锋。
「回北方?」
交谈中,初时对赵定伟的不快感不知不觉消散。倒不如说,次郎觉得,此人应可放心托付。
「听说那里是龙云--云南省政府主席控制的地盘?」
现实社会总是有两面。宽容与排斥。将它们置于两端的天平,会根据情况向某一侧大幅倾斜。对于自身也曾被蔑称为「俄罗斯人的崽」的伊泽来说,这并非与己无关的状况。
还有农业实习。农业是立国之本。尤其满洲国若无农业则无法存立。大豆、高粱、粟米、玉米、小麦、水稻、棉花、马铃薯、紫苏、蓖麻等等,满洲国种植的作物种类繁多。大学里种植高粱和一些蔬菜,也进行鸡、羊、猪的饲养。
走到大学外面,既有许多与中国人、朝鲜人和睦相处的日本人,也有人将他们当作廉价劳动力肆意驱使。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大声呵斥,甚至有人仅以日本人的视角为标准,抱怨「支那人、朝鲜人对大日本帝国臣民无礼」。还有人毫不在意对方死活,拳打脚踢施加暴行。
「这样啊。我在上海这边负责货物移动。」
「是,那方面已有所闻。」
「真的吗?」伊泽不禁大声道。「我也是。第三年开始去晓明。」
「第二次上海事变结束后,日军能控制租界警力,这我懂。但,那事件是事变爆发当日发生的。此前到当日,日军尚未完全掌控租界警力。能做到这点的,只有久居租界的权贵。」
「那就继续调查。」
「主要是波斯产,但海南岛产也会碰吧。短期内赚大钱,待新政府成立成功后,应会转做别事。」
「哎?」伊泽回看对方的脸,常乐寂寞地笑了笑。「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但教官命令我第三年转到别的大学去。叫晓明学院大学的学校。」
「这也是某种缘分啊。请多关照。」
杨直说:「听闻日军要让里见甫筹措建立新政府的资金。在上海设特务机关事务所,靠鸦片买卖赚取日军活动经费。我计划与老板们一同面见里见,调整上海利益避免冲突。」
在户外的冲洗处脱掉工作服,也脱了长靴和袜子。只剩一条兜裆布后,拧开接有水管的龙头。唰地一声,水从管口涌出。
行至大世界前,屋顶霓虹招牌如太阳般闪耀,窗内溢出的金色灯光令人心跳加速。黑色福特、帕卡德接连停靠入口,气派男女被吸入建筑。有以剧场、赌场为目标的客人,也有在密室购买年轻女子、少年的客人。在青帮掌控的娱乐场所,无论进行何等非法行为,租界警察都不会介入。
是浓重的南方口音。其后续说的几个词,次郎未能听清。
轮流从头上浇水。冰冷刺骨。但容不得抱怨。先关掉水,为了不感冒,立刻用新毛巾擦干全身。
「若赵定伟带路的话。我缅语和少数民族语言不懂。」
「还以为只有我呢。是不是按成绩和学生资质分的?听说那边是陆军意向很强的学校。」
这样一来,只会增加下田学生的负担。虽说是民族性使然,令人困扰,但明白了原因,反倒觉得有些滑稽。当被教授命令的汉人、满洲人不情愿地来到田里时,伊泽他们虽然会调侃他们的态度,却仍毫无芥蒂地接纳他们。
伊泽穣第一次站在了大学正门前。
「我可不想回去种田。」
伊泽和一同遭殃的、名叫常乐友道的学生跑出了猪舍。
「欸?」
男子咧嘴一笑,拍手。衣着虽体面,反应却带乡气——次郎如此感觉,心情复杂。宛如看见过去的自己。沉醉于大世界的妖艳,毫不掩饰欲望之火。不,或许是不知如何掩饰。
赵定伟伸手取威士忌酒瓶,往三只酒杯加冰倒酒,各放一次郎与杨直面前。干杯后众人一饮而尽,赵定伟立刻开始倒第二杯。在嘉瑞已喝足的次郎,第二杯只小口品尝。赵定伟第二杯也很快喝光,杨直同样开始喝第三杯。
常乐眼睛一亮。「认识大陆科学院的教授真让人羡慕。石油开发是很重要的研究啊。想听听现场的情况。」
正在用水管冲洗地面的学生笑着说:「这边我们来弄,你们快去洗洗。不快点的话臭味去不掉。」
原来如此,次郎低语。持有此物,意味着杨直关于「最」的栽培与流通,对这名男子已毫无隐瞒,全面信任。今日只需谈今后之事。
「所以,我想再等等雪绘的情报。钱给够了。那女人只要不吝啬报酬,会认真干活。」
这里是温室。是封闭的乐园。即使现实社会是地狱——不,正因如此,伊泽才无比珍爱这所学校。
「你既不参加深夜讨论,自习时也总是一个人。还以为你是个怕生的人。」
「不,那无所谓。在缅甸做什么?」
对于那些不怀疑五族协和思想、倾向于对未来抱有光明梦想的日本学生,汉人和满洲人会激烈反驳道:「那是伪善,看看现实吧!」朝鲜人则会说出毫不留情面的话:「虽然日本人的性子让人不爽,但国力值得评价,所以应该联手。」而俄罗斯人和台湾人则冷静地斟酌大家的谈话,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对祖国有利。
伊泽被那几乎要扭打起来般热烈的争论所震慑,与大家保持了一点距离。两年后,自己就要离开这所大学。若与同期生变得亲近,分别时会很痛苦。所以,他决定在这里不交朋友。理想的是不引起任何人注意,被彻底遗忘。
「没事儿。没一头栽进手推车里就算好了。」
次郎他们乘电梯至四楼,沿大理石墙壁与地面延续的明亮走廊前行。杨直预订的房间尚无人。边饮店员沏的茶,次郎他们等候访客。
在五族汇聚的建国大学,没人在意伊泽的容貌。因为不存在绝对的容貌标准,又是多种语言交错的环境,有人在意反倒奇怪。当然,这其中也有「我们是同等的伙伴」这种强大的自负,但无论如何,无需在意出身总是轻松的。伊泽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不觉得人际关系是负担的惬意。
不久,一封写给学校、寄自黄基龙的信到了,写着「还好吗?」。因日常的快乐而情绪高涨的伊泽,立刻拿起笔,给黄基龙写了封长信。
『大学是非常快乐的地方。交到了很多能真心信赖的朋友。是在其他大学绝对得不到的朋友们。想到终究要毕业,就寂寞得不行。但是,将这里所学反映于社会,使满洲国成为真正自由的世界,是我的职责。为此我将持续努力。』
13
与赵定伟碰头后,次郎时隔许久联系了原田雪绘。
在租界的会员制俱乐部碰面时,雪绘对他说:「很是担心您呢。」「虽从董老板那里听说了情况,您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我好像挺走运的。干了这么多事,还没遭什么报应。」
「那是好事。」
雪绘递给次郎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是关于上海老板们的情报。不完全。靠我一个人打听有限度。」
「明白了。继续拜托了。」
「我觉得暂时不要给杨直看比较好。」
「当然,我没打算给他。」
次郎从俱乐部回到杨直宅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立刻在写字台前浏览起文件。
开头就写着令人皱眉的内容。
杨直过去的老板郭老大,据说曾有长期被持续下毒的迹象。一位医生留下了意见,认为其死因并非衰老,恐怕有毒物影响。
次郎清楚记得一九三四年第一次见郭老大的情形。后来听说郭老大说话奇怪是因为患过大病,好不容易才恢复。难道那是被下毒导致的身体不适?
郭老大之死,最大获利者是董老板。
但是,董老板继承帮派,几乎是事先定好的。应该没必要特地下毒。能想到的一种可能是,日军在正式伸手上海前想巩固地盘,让郭老大按自己的计划死去——但再怎么想,若有那种气氛,杨直应该最先察觉。
次郎点了支迷你雪茄。边吸着带有独特甜味的烟,边继续翻阅调查报告书。
能使全身衰弱,损害中枢神经、末梢神经、内脏等的代表性毒物是砷和汞。专家诊治患者,立刻能判断是其中一种或两者并用导致的中毒。此外,似乎还有让其过量服用特定汉药等方法。无论哪种,只要少量多次给予,受害者本人和身边人都难以察觉。
关于上海老板们的内斗,雪绘已尽可能地深入调查了。
若反其道而行,极其看重面子的中国人团体青帮,会因对方未出示证据就一味威吓而勃然大怒,谴责央机关,不再答应会谈。即使这份愤怒是假装的,青帮也可借此完全拒绝与央机关商谈。不浪费同伴的悲剧,切实夺取「胜利」。
问题在于动机。
小声交谈片刻后,董老板放下听筒,回到长沙发上说:「好像有些情况,她无法离开宅邸。你是不是让她做了什么冒失事?」
假设这个身份不明的存在,在一九三七年突然将「最」的情报告知关东军,那么之后的流程就清晰连贯了。
若那桩惨案是为让关东军恫吓青帮,这顺序就反了。通常,央机关应先与青帮会谈,只有谈崩了,才会杀杨直家人以儆效尤。然后,再次试图谈判。不按此顺序,就构不成恫吓。
老板们虽受青帮帮规保护,但并非铁板一块。这点杨直也说过。人人都为自保而筑起围墙。宛如大陆古来有之的城池。
雪绘虽说过调查报告最好先别给杨直看,但到了这地步就另当别论了。次郎下定决心也让杨直看了报告,谈了自己的推测。关于郭老大可能被下毒的事,希望杨直也能调查。「也希望向你回乡下的妹妹问问话。若能让她回忆起当时的生活,或许能得到什么线索。」
「那我尽快派人去查查。」
那么,关东军在一九三七年是通过谁得知此事的?与雪绘的对话中,完全没提及这部分。
原田雪绘将「最」的鸦片烟膏和种子带入上海是一九三四年。第二次上海事变爆发是一九三七年。三年间,关东军一直等待最佳报复时机,而这时机就是第二次上海事变。
如此说来,还是认为是个人或小团体的阴谋更合理。青帮与关东军争斗的受益者。那是谁?
「心情我理解。但借此机会找找吧。我觉得不能放任不管。感觉我们被卷入了什么巨大的阴谋中。」
「嗯。妹妹想切断与青帮的缘分。她回乡时,对我说『这次我一定会真正幸福的,别担心。哥哥也要好好幸福啊』。本想在她联系我之前,什么都不问的。」
那天,在高级酒店与雪绘共度之夜,雪绘亲口告知:一九三四年时,关东军尚未察觉「白32号」被带出。雪绘断言,关东军并非三年间谨慎等待与青帮重新谈判的时机,而是「真的在三年间都没察觉」鸦片烟膏和种子被带出。
次郎留下话「雪绘能外出了就联系我」,便离开了董老板宅邸。
杨直关于报告内容说道:「有些事我知道,有些是头回听说。不知能否全盘相信。」对于下毒之事则皱起眉头。「之前也说过,我和杨淑已断绝关系。现在她在哪儿,我完全不知道。」
传播此事,对谁最有利?
这一年,雪绘已住在杜月笙府上。她的存在,按理不应轻易外泄。
比如,自己对寄居在杨直宅邸时的雪绘几乎一无所知。虽被软禁,未必不见人。自己在浙江山区忙于罂粟栽培期间,雪绘是否出过杨直宅邸?或者,是否见过到访杨直宅邸的某人?那人若与关东军有联系,知晓雪绘的过去,是否可能联系了关东军?这些必须再向雪绘确认。
一九三四年稍早时,烧毁了「白32号」田地的关东军,当时自以为此事已了结。之后青帮才开始在关东军不知情的情况下培育「白32号」即「最」,并将其作为高价鸦片烟膏流通。次郎他们甚至从老主顾那里收购不要的「最」鸦片烟膏,进行隐藏「最」流通的工作。从满洲产鸦片转向「最」的购买者的存在,借此措施,本应不易外泄。
趁此拜访之机,次郎谈了「分家」的事。说换了栽培地弄了好几块田,打算不仅秋天,连春天也播下「最」的种子。董老板听了,满意地微笑。
但是,次郎的调查中,这条线上没浮现出任何人。事件后并无接近杨直的人,杨直不仅没失势,反而高升了。董老板如今通过杨直能自由处理「最」。那么,惨案的动机看来不在这条线上。
死因是绞杀。与丈夫一同在家中遇害。
雪绘的调查报告中,记录了老板们之间谁与谁勾结紧密,谁与谁之间有纠纷。其中也有已故者的名字。次郎认识杨直以来,上海死去的青帮大人物有两人。一个是郭老大。另一个是据说在第二次上海事变时,在大世界附近被轰炸波及身亡的老板。名叫万曹凯。次郎不认识这位老板,没见过,也不知其为人。也不记得杨直或董老板提起过。
与当时相比,杨直社会地位高了,青帮的人脉也广了。次郎估计若全力搜索,花点时间应该能找到杨淑。
约三个月后有了结果。报告书送到宅邸那天,杨直一看完文件,脸色就僵硬了。他血色尽失,眼神变得和家人葬礼时一样。
央机关的茂冈少佐是在第二次上海事变结束后,才与杨直、董老板会谈的。即在杨直家人被杀之后。
突然,一股寒意掠过背脊。
颈后渐渐渗出汗来。
读完调查报告后,次郎立刻在往常的俱乐部留了信,向雪绘征询下次会面时间。没有回音。焦躁地等了一周,仍无任何消息,次郎觉得果然出事了,便从俱乐部的电话亭给董老板宅邸打电话,告知即将拜访。
「是故意没去找吗?」
重要的是顺序。事情发生的顺序。
青帮是秘密结社,这类麻烦事不会外泄。这次调查报告才让人窥见人际关系的片鳞半爪,但即便如此,也看不出老板们关系恶劣到需要互相残杀的地步。反倒觉得郭老大之死有毒杀嫌疑更为蹊跷。郭老大究竟是被谁如此怨恨?那个恨他到要下毒的人物是谁?那件事与杨直家人遇害案,是否在某处有所关联?
难道是「最」爱好者之间的谈话外泄,传到了关东军耳中?不,这难以想象。鸦片是禁制品。基本是个人私下享受。能买得起「最」的富人,为免失去这极致享受,定会严守秘密。
在宅邸被引至接待室后,次郎说了与雪绘联系不上的事,询问是否发生了什么。
次郎将变短的迷你雪茄放在烟灰缸里。又点上一支新的。
怎么想也想不明白。雪绘、杨直、董老板、其他老板们,都是「最」的情报若泄露给关东军会受损的人。有欧美特务机关介入?是为阻止中日双方通过鸦片积累军费,而制造混乱的策略?不,不可能。拥有大规模军力和资源的欧美,不太可能靠这种小动作达成什么。开战直接打击日本解决得更快。
那么,果然还是该认为有人在一九三七年向关东军告发了「最」的存在。
寻找空白——寻找空白。就像之前没留意事情顺序一样,觉得自己因对青帮和关东军的先入为主,仍遗漏了什么。
董老板说了句「稍等」,从长沙发上起身,走到电话台拿起听筒。
假设策划此次罪行的人,是期望杨直因家人被杀精神受创而失势,或者相反,目的是为了接近精神崩溃的杨直并取得信任。比如,假设其怀有想要「最」的种子,或想通过杨直涉足鸦片事业的野心。这种情况下,犯人通常是无法接触「最」的人,即地位低于老板的人。而且,既然需要杨直本人,就不会杀他,只杀其家人。这样想,杨直至今未被袭击或杀害就说得通了。
雪绘是故意对我隐瞒了这个信息?还是真的不知道?究竟是哪种?
次郎保持沉默。董老板宽容地应道:「嘛,不想说也无妨。」
能给杜月笙府上打电话的,只有董老板。让雪绘打电话有危险,所以与她的联系采取事先约定地点存放信件、定期确认的方式。高级酒店前台和会员制俱乐部接待处派上了用场。不固定一处,轮流使用。
那么,是关东军特务机关——央机关的谋略?这个说法倒是更顺理成章。作为对青帮未经关东军允许培育「白32号」即「最」,并隐瞒其存在和利益的报复,管理者杨直的家人被杀——。董老板和杨直是这么想的。若此说正确,则可解释茂冈少佐在第二次上海事变后前来上海,是对青帮的直接恫吓。是警告他们若不肯老实认错归还「最」,下次就轮到杨直死,你们的亲信也会接连丧命。将事件安排在事变期间,是因为交战中的上海便于央机关借助上海陆战队及增援部队的行动作掩护。
或许自己关于那桩惨案,有了重大的误解。
自己的任务是「最」的栽培与运输,所以对青帮内部的力量关系几乎毫不关心。本来,这也是次郎的立场无从知晓的事情。
次郎一把从杨直手中抢过报告书浏览。上面记录着杨淑的死。推定死亡日期是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第二次上海事变爆发之日。也就是本应逃往南京的杨直家人,被发现惨死于上海别邸的前一天。
但是,这样事情发生的顺序就说不通了。
据次郎从杨直那里听到的说法,茂冈少佐似乎熟悉中国文化。难以想象他会犯这种顺序错误。不会故意提高谈判门槛。央机关的任务终究是在「最」问题上与青帮达成妥协,应极力避免正面冲突。所以,先杀杨直家人再出现在杨直他们面前——这顺序不可能。根据谈判内容,茂冈少佐自己当场就可能被杀。
如此一来,结论便是关东军或央机关与杨直家人遇害无关。杨直认定他们是主谋,是否因为家人被杀的愤怒与憎恨使他视野狭窄了?董老板又如何?次郎被法租界假警察绑架,初次造访董老板宅邸时,董老板毫不犹豫地断定『肯定是关东军特务机关干的』。身为老板的他,没注意到顺序颠倒,这不奇怪吗?或许他掌握了日方作案证据?
但是,自这天起,雪绘的音信彻底断绝。
杨直家人惨遭杀害之初,次郎认为主谋和执行者的动机可能不同。是某个在法租界警方有路子的人物,唆使对杨直怀恨在心的人,杀害了他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