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鹏翼
《上海灯蛾》 · 上田早夕里 · 1.3万 字
1
一九三八年夏,满洲国新京。
伊泽穣利用建国大学夏季休假返回志鹰宅邸时,如约将常乐友道带了过去。
常乐挺直背脊,向志鹰教授恭敬行礼。「能见到您,深感荣幸。」
「你的事,我从伊泽君那里听说了不少。」志鹰教授难得地露出和蔼的笑容。「你也想研究地质学吗?」
「是的。满洲的石油开发对我国而言是当务之急。我也希望能早日为军方的工作尽一份力。」
「关于石油开发涉及军方机密,我无可奉告。」
「没关系。我只是想让先生看看我的学习成果。」
常乐从包里取出地图,在客厅的长桌上铺开。「据我推测,这一带尤其应该能出产大量石油。」以及「我阅读了关于油母页岩化学处理的德文文献,关于这部分,我的理解是否正确呢?」等等,他甚至提出了连伊泽都难以理解的深入问题。
志鹰教授坦率地表示赞叹,虽然事先声明「详细情况不能说」,但还是对常乐的分析和解读进行了指导。看着两人如同上课般的热切交流,伊泽感到一阵近乎窒息的焦虑。
他曾寄居在志鹰宅邸,却从未有过这样的对话。当时他不过是个考生,不敢奢望大学水平的交流,但这次来访自己毫无准备,确实是自己的过失。他没料到常乐会准备得如此充分。同时,他本以为至少对这家伙可以不抱劣等感——久违地,他的心情低落下去。
既然是和自己一样要转入晓明学院大学的人,头脑聪明是理所当然的。平时他不炫耀,让人疏忽了,但对自己而言,常乐正是最接近的墙壁,也是难缠的好对手。
常乐脸颊泛红,滔滔不绝地阐述自己的论点,甚至毫不客气地追问那些可能触及军方机密的部分。他那朝气蓬勃的样子十分耀眼,深深刺痛了伊泽的心。志鹰教授也用无比慈祥的目光,认真地回应着常乐的提问。伊泽对此也感到动摇。他不记得志鹰教授曾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自己。在宅邸虽总是受到礼遇,但那是对待客人的方式,而非师徒关系。
讨论告一段落后,伊泽和常乐向教授道谢告辞,前往站前的繁华街。
在小餐馆里边吃晚饭,伊泽叹了口气。「你真厉害。休假期间也不忘学问,我实在做不到。」
「只是我脸皮厚罢了,别在意。志鹰教授始终面带微笑,但说不定心底在生气,觉得『这无礼的小子是谁』。回头你帮我道个歉。」
「志鹰教授生气的话当场就发火了。他是纯粹地欣赏你。真羡慕。」
「是吗?」
「我从未得到过教授那样的学问指导。考上后,很快就搬到宿舍去了。」
「那你也来请教不就行了。和我一起在满洲挖石油吧。成功了就能成大富翁。」
「对富豪生活没兴趣,不过似乎很有意义。虽然在军方管理下工作会受束缚。」
在「灵巧」这点上,常乐也一样。不,甚至更胜伊泽一筹。常乐能不发一句牢骚,完美按照教官指示完成作业,这种能力有时远超伊泽。
伊泽正想问问茂冈少佐发生了什么事,目光瞥见站在墙边的一名陆军将校。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伊泽愕然失语。
取而代之的是严苛的军事训练。花了大量时间扎实锻炼体力,此外还灌输了实战技术。背负着与前线所用同等重量的背包,进行行军和匍匐前进练习。实弹射击的机会也很多,步枪和建国大学一样每人配发一支三八式步兵枪,此外还有机会接触不仅是十四年式手枪,还有柯尔特、勃朗宁、毛瑟等欧美生产的自动手枪。
伊泽睁大了眼睛。「宪兵队司令部,是中央大街那个?」
这一年,甚至连伊泽也没告知,某一天,常乐道突然从晓明学院大学消失了。
茂冈少佐来到了晓明学院大学。
「大家都是脑子好得像怪物一样的家伙。在普通社会里肯定特别显眼吧。说不定连亲生父母都怕他们,疏远他们。聪明也是件麻烦事啊。不得不意识到自己的异质。」
「没有。」
是志鹰教授。
临近退学时,常乐说「讨厌哭哭啼啼的」,把送别会的夜晚变成了和大家痛饮喧闹、激烈辩论的大会。教授和教官们也只有这一天,对学生闹到多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入学时,他曾打算不和任何人交往。但是,因为有了常乐,他那颗顽固的心融化了不少。曾渴望从一切事物中保持自由的自己,在这两年里明白了真正自由的含义,变得觉得同期生们可爱起来。而且,与常乐的交往和竞争,还将持续下去。这么一想,超越寂寞,前往新世界的昂扬感油然而生。
每学年大约二十人。
踏入房间的瞬间,一股令人窒息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室内除了宪兵,还有一个被绑在简陋椅子上的男人。双手手腕被反剪在椅背后束缚住,躯干也用皮带固定在椅子上。他牵拉着脑袋,看不清表情。
与英美的战争,势必比对华战争更为激烈、规模更大。受过高等教育的学生虽不会立刻被驱赶到前线,但考虑到此处军事训练的严格程度,无法排除他们以担负后方任务的形式被派往战地的可能性。
伊泽稍作迟疑后答道:「是因为被一位自建国大学时代就相识的朋友抢先了一步。」
不可思议的是,甚至还有关于女性的学习,诸如「女人会以这种方式试探男人之心,需注意」或「必要时共枕席应注意以下事项」等等,教导得十分恳切周到。这并非为了迎娶妻子的心理准备,而是为了不被女性欺骗、必要时甚至用于欺骗女性的知识。
2
收到他告知考试结果的信后,过了相当一段时间,黄基龙的回信才到。上面用意外漂亮的字迹写着,因第二次上海事变爆发而担心伊泽、祝贺合格、需要钱随时通知等,流露出他那为人质朴的热心肠。
他几乎要被寂寞和虚无吞噬,难以忍受,便给黄基龙写了信。这是来到满洲后,第一次不是为了礼节性的近况报告,而是为了整理自己的心情而提笔写下信笺。
「什么意思?」
他万没想到在校期间就会产生差距。通过与常乐竞争,至少在学问上,他注入了比在建国大学时代更大的热情。然而,最终脱颖而出的却不是自己,而是他。
怪物吗?
伊泽以为会被拒之门外,但男子说了声「请」,将茂冈少佐和伊泽让了进去。
能学到的学问领域与建国大学相似,对伊泽来说难度感觉也差不多。
对他人的执着,岂是这种东西所能解决的。
没有农业实习。既不用耕田,也不用照料牲畜。这让他松了口气。
常乐从晓明学院大学消失后不久,伊泽的成绩有些下滑。
精神力量?他在心中嗤笑。
确实,这世上也存在因外表之外的高智商而引发的歧视和排斥吧。
既有不愿孤单一人、感到寂寞的纯朴心情,同时更无法摆脱对常乐此刻在做什么、在陆军中晋升到何种地位的羡慕与焦躁。
尽管如此,却没有学生、教授或教官提及伊泽的出身或容貌。在日本内地,伊泽总是被当作异类看待。他本已做好在这里也如此的觉悟。然而谁都不在意。
「我酒量不行。不过我想吃中国菜,也喜欢最后点份甜食。」
那种毫无滞碍地融入周围环境的能力。在意他人目光,渴望成为真正日本人的自己——他仿佛听到有人在耳边强烈地告诫,要他忆起那段时期习得的扭曲能力。
新京的宪兵队司令部,设在关东局合署办公的大楼内。关东局是统合散居满洲国内日本派出机构的部门,隶属驻满洲国日本大使馆,由关东军总司令兼任负责人。换言之,关东局集中了满洲国内的一切权力。这是一座砖砌红墙与入口白色石材对比鲜明、采用了最新设计理念的建筑。
下到地下室,又沿走廊前进。
他抑制不住心跳。莫非军方终于也向自己发出邀请了?这样就能追上常乐了吧?又或者,他已经走得更远了呢?
自己果然还是更喜欢建国大学。
在晓明学院大学,伊泽和常乐也被分在了同一个班。这里的学生们散发着一种精锐部队般的气氛,让伊泽感到压抑。与建国大学的自由氛围完全不同,这里是令人窒息的刻板严肃。
「我一个人恐怕进不去……」
他下意识瞥向旁边,只见常乐也正用手背擦拭眼角,吸着鼻子。
伊泽也觉得鼻子发酸。
悔恨得几乎心碎。究竟是在哪个阶段被拉开如此大的差距?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这方面容后说明。首先,希望你去一趟宪兵队司令部。有重要任务等着你。」
出发那天的清晨,伊泽和常乐走出校门,再三回头向一直送行的同期生们挥手,然后登上了临时巴士。
在一扇装有铁门的房间前停下,茂冈少佐敲了敲门,门稍开一条缝,一名穿军装的男子探出脸来。袖子上可见宪兵臂章。他表情严肃地瞪视着伊泽。
既然是陆军背景的大学,这里只有日本学生也是当然。但按理说,至少该有因日韩合并而在文件上算是日本人的朝鲜学生吧,却一个都没有。即使是日本国内的人,也不包括琉球诸岛及其他离岛出身者。清一色全是出色的日本人。
教官只对学生们宣布是「个人原因」,至于退学的理由、去了哪里,一概没有透露。
「纵然是挚友,暂时疏远也是常有的事。现在就这般模样,如何能渡过世间的惊涛骇浪。」
之后也收到过几封暖心的信,但转入晓明学院大学的事还未告知。建国大学尚且不论,对于陆军深度参与的晓明学院大学,身为中国人的黄基龙恐怕难以启齿。
巴士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流逝,伊泽的双眼里也微微渗出了泪水。
每一天都寂寞而空虚。唯有常乐在身边是个安慰。但就连常乐,如今也完全融入了这所大学的氛围,不再是那个能进行青涩热烈辩论的伙伴了。
常乐苦笑着回答:「这个嘛,来这儿的家伙们,都有自己『很特别』的自觉,所以也不会深究你的事。」
3
『大学到了第三年,实在辛苦。学业和锻炼身体都有些吃力。但是,既然已经登上了普通人无法企及的高度,我会坚持努力,绝不认输。黄先生近来在上海租界继续工作,想必也不轻松吧。请勿过于勉强,多多保重。』
还有诸如教官用秒表计算分解并重组手枪的时间来判定合格与否、用特殊工具打开复杂锁具、记忆如山般的化学物质名称与效果等令人费解的课程。也曾被指示暂时观察桌上摆放的物品,之后背对桌子,接受教官接连不断的提问。「桌上有几支铅笔?」「地图是哪个国家的?」「回答所放手帕的颜色和图案。」等等,根据能准确回答出多少来判定。
「建大来的朋友,是常乐君吧?」
「是的。」
学院位于新京郊外,周围真可谓一无所有。这点和建国大学一样。
伊泽转入晓明学院大学两年后,一九四一年。
与建国大学不同,学生们夜里不会在宿舍讨论。彼此之间保持着冷淡而恒定的距离。
以日军偷袭珍珠港为开端的大东亚战争爆发了,就连晓明学院大学沉着冷静的学生们也难掩心中的动荡。
伊泽事到如今才深切觉得,或许当初应该想办法留在那里才好。
某日,伊泽终于被教授叫去,挨了一顿训诫。「学业暂且不论,军事训练时精神恍惚会受伤的。为何你近来如此心神不宁?」
「你也是个不遑多让的优秀学生。毕业后必定能在陆军相关要职就任。总有一天也能与常乐君再会的吧。」
伊泽一进接待室,茂冈少佐便开门见山:「事出突然,十分抱歉。」「今年的升级就免了。到三月份,你将从这里毕业。虽然还剩一年学业,但综合考虑你的成绩,上面判断已无需再留在学院。要让你去现场。」
他恨自己的灵巧。伪装成教育的暴力之手,正强行侵入他的内心,他虽因此而苦恼,精神和肉体却无法抵抗。它试图将伊泽自己深埋心底的东西再次拖拽到表面。
即便如此,只要被命令,伊泽都会完成。他明白,自己多年来养成的适应能力又回来了。这些本该在建国大学的自由校风中忘却了的。
除盂兰盆节和正月外禁止外出。交通比建国大学更不便,没有临时巴士的话哪里也去不了。
开战第二年,一九四三年一月。
又是如此突兀的通知。伊泽强忍着苦笑问道:「现场是指陆军设施吗?」
没有任何娱乐设施。缓解心情的方法只有去运动场打打网球或棒球。剩下的就是在图书馆阅读藏书消磨时间,或者下围棋、将棋。纸牌、烟酒被严格禁止。
伊泽渐渐开始怀念建国大学。事到如今,连小猪和鸡的聒噪叫声都让他怀念。晓明学院大学的军事训练,实在不合他的性子。学问水平令人满意,但涉及军事的课程每次都让他觉得厌烦。
两人造访的宪兵队司令部大楼内,因有暖气,并不太冷。但寂静的走廊弥漫着独特的压迫感,伊泽甚至恍惚觉得自己即将因罪行被追究。
建国大学的两年时光过去,当教授通知大家伊泽和常乐即将离开时,同期学生们都真心为离别感到惋惜。甚至有人眼泛泪光。
「说什么呢。背靠大树好乘凉。和军方有了人脉,到哪里都会受欢迎。」 现在热心石油开发的是海军,但迟早陆军也不得不动起来,现代战争没有石油可打不起来——常乐边聊边高兴地大口吃着白米饭。宿舍的饭里掺了很多高粱,对肠胃弱的学生来说有些难受。能吃到白米,是外食的一大乐趣。「明天去华界玩玩吧。找家好吃的中国菜馆。你喝过白酒吗?」
不过,该如何告知黄基龙再次搬迁的事,伊泽陷入了沉思。
这作为对待他人的态度虽然相同,却与在建国大学体验到的暖心交流截然相反。
因为明白自己本身就是异类,所以即使有看起来有点怪的同伴也置之不理吗?
伊泽猜测,他或许是转去了能进行更艰深学习的大学,抑或是早已被军方录用。常乐对石油开发抱有浓厚兴趣,知识也丰富到足以亲临现场。莫非他是和志鹰教授一同前往进行地质调查了?若真相如此,那在大东亚战争爆发后立刻消失也说得通了。
「我带你去。今天就是为此而来。车就在外面等着,请吧。」
「是这样吗?」
建国大学曾有的自由热忱,在这里荡然无存。虽然有为国家奉献生命和灵魂的真挚,但那思想与自由主义相去甚远。
「那就这么定了。那地方对日本人来说有点危险,趁天还亮着出发吧。」
「嘛,你的原因明确,反倒让人放心。抱着常见的烦恼而就此一蹶不振的学生也不少。总之,要锻炼精神力量。只要内心坚强,便能克服任何困难。」
伊泽悄悄问了常乐的意见。
「正是。还能有哪里。」
虽然觉得这建议有些不负责任,伊泽还是道了谢,离开了教员室。
「——我明白了。」
「气味有独特的癖性,但配着中国菜喝可是绝品。」
还有一件事让他在意。
同期的任何一个人,在记忆力、逻辑思维以及与各种能力联动的语言成绩上,都赶不上常乐。
上课心不在焉,参加军事训练时也常想着常乐的事。
留在原地的伊泽心中翻涌的,并非与挚友分离的寂寞,而是对常乐必定已抢先一步飞黄腾达的猛烈嫉妒。
接到教务科通知的伊泽,急忙赶往校内的接待室。
校内有一到三期生。出身各不相同。有从其他学校挖来的,有大学毕业后才来到这里的,也有一开始就来的。还有人看起来比谁都老成,却生硬地回答自己是经过正式手续入学的学生。
结果,他没有通知地址变更。他拜托了建国大学事务科职员,如果有寄给自己的信,请转送到晓明学院大学。父母寄来的信也采取了同样措施。
并非长相相似的别人。毫无疑问是志鹰教授。
身着军装的教授面不改色,与伊泽视线相交。伊泽不禁畏缩,茂冈少佐对他开口道:「教授的的身份一直保密至今,是出于必要。他精通地质学是事实,但其本来头衔并非大学教授,而是帝国陆军中佐。是关东军设立的特务机关长,你今后就在那里工作。中佐隐瞒身份关照你,是为了从日常行为等方面判断你是否具备成为特务机关人员的素质。」
「任务具体是做什么工作?」
「这个嘛,先处理完这边的事再说吧。」
一名宪兵摇晃着被绑男子的肩膀,抓住他的头发让他抬起头。
看到那张肿胀血迹斑斑的脸,伊泽受到第二次冲击。「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男子扭曲地笑了笑。明明动动嘴唇都会剧痛,却用沙哑的声音粗暴地啐道:「这才是我要说的。没想到你小子有这么多陆军关系。」
「不是的。我……」
那天的情景在伊泽脑中疾驰。一无所知的自己,利用盂兰盆节假期将这位朋友——常乐道引荐给了志鹰教授。当时常乐和教授谈得多么开心啊。看到那情景,自己心中曾是何等焦虑、如火烧般煎熬。
伊泽喊道:「我也是刚刚才听说!」
常乐漏出抽搐般的笑声。「你从一开始就想算计我?连把我交给宪兵都在你计划之内?」
伊泽摇头。「我完全不知情。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被捕?你不是该和志鹰教授一起负责石油开采业务吗?」
茂冈少佐从旁插话:「伊泽君,你很了解这个年轻人啊。」
「是的。是建国大学时代以来的挚友。」
「日本名叫『常乐道』。没错吧?」
「没错。」
「可曾告知你他国名字?或者,听说他另有本名?」
「据我所知完全没有。他应该是纯粹的日本人。罪名是什么?」
「这家伙是赤色分子。」
伊泽立刻反驳:「建国大学不是会给学生灌输那种思想的学校。」
这就是日中的现实吗?
常乐猛烈地扭动身体,仿佛要挣断绳索,破口大骂:「那条路是通向地狱的,我说了多少遍你才懂!」
从宪兵队司令部前出发的军车上,除了伊泽,货厢里还有四名年纪相仿的士兵。简单打过招呼后,彼此便不再交谈。伊泽把帽檐拉低,小心避免与任何人对视。
几天后,伊泽再次来到宪兵队司令部。
「如果是想替常乐求情,那就不必说了。」
说是郊外刑场,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设施。不过是在荒野里立了一根木桩。把犯人绑在上面,用排枪齐射击毙。
即使身后门已关上,伊泽脑中方才所见情景与常乐的对话,仍如污浊无价值的印象般不断膨胀。接下来该做什么,该做什么,完全不知道。如何能修复这破碎的现实,毫无头绪。伊泽如发烧病人般踉跄着走在走廊。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伊泽边摇头边后退。曾是自己嫉妒与羡慕的对象已然坠落,却仍带着骄傲熊熊燃烧。那光芒令他愤怒至极。想将对方从绝境中救出的心情,与想揍醒他的心情激烈交织。他意识到不能再呆下去了。伊泽放下双臂,握紧拳头,强忍泪水仰望着天花板。「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这些。」
「用鸦片提炼的海洛因,是在大陆交易军需物资的硬通货。」
自己受到了名为「国家」的巨大羽翼的庇护和培养,并且,自己也终于获得了新的羽翼。这是被认可为日本人、名誉不容玷污、能飞往任何地方的羽翼。这,才是属于自己的自由的本质。这是自己长久以来苦苦期盼的未来。
「谢谢。」
无人哭泣,也无人发笑。
抿了一小口,水流过喉咙,仿佛也带走了一丝苦楚。但身体也就只能接受这么多了。伊泽把杯子放回桌上,等着少佐的下文。
干燥的枪声回荡,射击的后坐力让身体一晃,眼前飘落的雪花,仿佛也随之微微震颤。
太过分了。好不容易在那段时光里,学会了信任别人。
「我没有那种期待。刺探军机是绝不可饶恕的行为。他已经无可救药了。」
行刑队砍断捆绑常乐的绳索,将他抬到处刑前就挖好的土坑边。尸体被抛入坑中,士兵们用铁锹铲土掩埋。
「我明白了。那么,能给我几分钟吗?我想最后跟他说句话。他虽是有罪之人,但曾是我的挚友。」
号令响起的同时,伊泽扣动了扳机。
志鹰中佐对茂冈少佐说:「大致确认完毕了,带伊泽君出去吧。后续在别处谈。」
过了一会儿,志鹰中佐走进了房间。重新寒暄之后,听着关于央机关的进一步说明,伊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那就快去快回。」
「只有一件事,希望你知道。照现在这样下去,日本迟早会输掉这场战争。这是开战前专家分析就已指出的。尽管如此,日本政府却摒弃了分析结果。这场战争若败北方式出错,可能导致日本这个国家自身消亡。被英美占领,失去文化与语言。最坏情况便是如此。」
「胡说八道!」伊泽怒喝道。「这种鬼话谁能信!」
伊泽兴奋得有些头晕。怀揣秘密的心理负担,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但这次情况有点不同。他胸中藏着的,不再是羞耻或负罪感的秘密,而是在关键时刻能亮出来、为自己开路的「通行证」。这感觉,岂不痛快?
4
茂冈少佐说道:「他亲哥哥是共产主义者。他受其影响走上这条路。报考建国大学,是为了与抗日派的中国人和朝鲜人建立人脉,并通过教育机构探查军方动向。据说是接受了共匪分子的指示。我们很早就察觉,故意放任常乐君活动,逐步收网。你将他引荐给志鹰中佐时,陆军早已布下监视。托你的福,将他哥哥在内的危险分子一网打尽了。你无需自责。今日叫你来,是为做最后确认。」
一边道谢,伊泽一边忽然想到:如果此刻告诉她们「今天,我用我的枪杀死了我最好的朋友。那人以前也来过这儿,两位应该还记得吧?但现在,他浑身弹孔,埋在土下,连块墓碑也没有」,她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他用手背擦去眼泪,对志鹰中佐说:「我有个请求。」
今天他像军事训练时一样,穿上了军装,头戴镶毛皮边的帽子,裹着厚外套。肩上扛着三八式步枪。
「常乐做了什么?光是赤色分子不足以逮捕吧?」
伊泽一脸不解地问:「鸦片怎么会和筹措战费扯上关系?」
「别问傻话。我是来帮忙行刑的。我求了茂冈少佐,他同意了。也得了志鹰中佐的许可。」
伊泽用双手捂住脸。
当年,志鹰中佐就是用这种充满信赖、热切谈论石油开发的目光看着常乐的。而现在,这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敷岛通商的活跃,就靠你们年轻一代的双肩来扛了。务必拜托了。」当中佐的手拍上他肩膀的瞬间,一种无可替代的喜悦在他心底炸开。
中国人把那些投靠敌人、背叛祖国的同胞叫做「汉奸」,伊泽以前对这个词的理解,大概就是「向日军摇尾乞怜的家伙」。但现在,他总算有点明白中国人自己为何如此憎恨「汉奸」,视之如蛇蝎了。
和子夫人和女佣梅见到长高了的伊泽,欢喜不已。「哎呀,长成这么结实的大小伙子了。」「得好好给你做顿饭才行。」「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说。」那高兴劲儿,仿佛亲生儿子返乡。
常乐的怒吼仍在继续,但伊泽的耳朵已不再将其辨认为语言。那就像暴风雪之夜敲打窗玻璃的、冰冷刺骨的风声。
虽然是第一次对人开枪,手却丝毫未抖。
伊泽转向常乐问道:「这是真的吗?难道从建大时代起就是苏联间谍?你是事先调查过我受谁照顾,为了让我引荐你见志鹰教授,才故意接近我的?」
陆军还设立了一家名为「敷岛通商」的贸易公司,作为对外的幌子。这家公司为日军采购物资,并将国家淘汰的旧式武器,卖给那些军备匮乏的国家。
进了隔壁房间,茂冈少佐从水壶里倒了杯水,放在伊泽面前,示意他多少喝一点。
「我不想听那种话!」
「只要拥有年轻一代的头脑与行动力,定能改变这个国家。你我都是一流的学生。不必对关东军唯命是从。」
「想保持主义者的体面,帅气地死去?我岂能让你如愿。我要你被愤怒和憎恨灼烧,在绝望中咽气。你的任何遗言,我都不会替你实现。你只是个失败者。最后赢的是我。」
「若为日本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发达国家,我什么都肯做。并无意做苏联或中国共产党的奴才。只是行动上有利可图才利用苏联。」
伊泽全身脱力。
常乐的处决,定在新京郊外的荒野进行。伊泽此刻正前往那里。
伊泽快步走近常乐,在他耳边低语:「是我。听得出来吗?」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我要杀了你,然后继续前进。一直以来,多谢关照了。但是,你欺骗我这件事,我绝不原谅。说到底,你和那些蔑视我是『俄国佬杂种』的家伙,也没什么两样。」
「冲我发火无所谓。但请将事实作为事实接受,冷静分析。建国大学教会我们的,该是这种思维方式才对。」
连野鸟的叫声也听不见。
载着伊泽他们的车到达时,常乐已经被绑在木桩上,蒙住了眼睛。外套被剥去,他冻得瑟瑟发抖,脸色发青,学生时代那副生气勃勃的样子已荡然无存。
常乐接着问:「你为什么来这儿?」
饭后,伊泽被志鹰中佐领进了书房。即便是当年借住时,他也不被允许进入这个房间。
「不对!你只是做着共产主义的美梦!」
「没错。我要你怀着对我的憎恨和悔意去死。」
伊泽禁不住哽咽了。他发誓终生不忘这份激动。
伊泽走到行刑队长面前。他端正地敬礼,毫不胆怯地请求道:「能否请您……暂时取下受刑者的眼罩?」
据茂冈少佐说,志鹰中佐是关东军下属一个负责筹措战费的特务机关的头目。机关代号「央」。「央」是字母「O」的隐语,取自英文「鸦片」(opium)的首字母。
当夜,伊泽被邀请到志鹰宅邸。主人留他住下,于是他又借宿在二楼的房间。
伊泽停顿了一下,用毅然决然的态度说:「如果常乐要被处决,请允许我到场。」
「你这混蛋……这种时候,还要戏弄我吗?」
在郊外行刑,是为了便于就地掩埋尸体。赶在家属查询前埋掉,尸体在土中腐烂,也能掩盖拷问的痕迹。当然,这年头,恐怕也没有哪个日本家属敢向宪兵或关东军要人。
「是你啊。」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愕然的语气。那声调,与昔日亲密无间时开玩笑的口吻毫无二致,在伊泽心中勾起一丝感伤。
常乐的情况还涉及与苏联的联系,万一被欧美记者嗅到风声,利用来做抗日宣传就麻烦了。所以要尽快埋掉。想必常乐的哥哥和同伙们,也已经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在严冬的荒野执行任务,对伊泽来说并非初次。在晓明学院大学的军事训练中经历过多次。他们像真正的士兵一样,背着沉重的背囊,在飘雪中长途行军数小时。也是在那时,他们练习过戴着手套扣动步枪和手枪扳机,确保命中目标。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实际用场。
伊泽感到后背发凉。
静极了。
茂冈少佐的任务,是负责与外界就鸦片交易进行联络和谈判。而伊泽被告知,他将不归茂冈少佐直接领导,而是受志鹰中佐的直接指派,负责在大陆各地奔走。这个任务需要精通语言、具备独当一面处理危机能力的人。晓明学院大学,就是为此培养人才的学校。严酷的军事训练是为了培养职业军人般的素质,而接受针对女性的特殊教育,则是为了能识破女间谍的美人计。
「但是,大陆上的人,并不全都向着国民党或共产党。」茂冈少佐继续说,「比如制造武器不可或缺的钨,从欧美是弄不到了,但在大陆内部还能搞到手。其实,中国军队里也有人为了钱,私下倒卖物资。他们通过土匪做中间人,把重要资源卖给日军。这时候,海洛因就派上用场了。他们熟悉毒品行情,拿到手后,会设法运到出价最高的黑市去变现。」
随着队长的指令,士兵们一齐举枪。伊泽也照做。
「遵命。」
伊泽转身离开,任凭身后骂声如何,再未回头。
他曾以为第一次杀人时,内心会纷乱如麻,无法瞄准。可结果呢?此刻要杀的,非但不是陌生敌人,还是昔日挚友,心中却波澜不兴。
被茂冈少佐拍了拍肩,伊泽带出了房间。
自从与英美交恶,日本的所有物资进口几乎断绝。唯一的指望就在大陆和南洋。搞不到资源,武器造不出来,也用不起来,照这样下去日本必败无疑。
常乐的身体歪向一边。微微抽搐几下之后,他半张着嘴,不再动弹。望着衬衫上迅速扩大的血污,伊泽漠然地想着:人啊,心和身体,原来都是一瞬间就会坏掉的东西。
伊泽走近他,抓住他双肩猛烈摇晃:「到底怎么回事?说话啊!我们之间所有的,难道不是友情,全是算计?你只是为了石油开发的情报利用我吗?」
「当然不是学校的责任。他是自愿成为共产主义者的。即使不进建大,迟早也会成为坚定的主义者,投身反政府活动。毕竟建大是个连中国人和朝鲜人宣扬抗日思想也全然不究的地方。对常乐君而言,想必是如鱼得水吧。不过大东亚战争开战后,即便是建大,也严厉取缔学生的抗日活动了。」
难道在建国大学的美好回忆全是幻影?在聪明人的权谋诡计中,自己只是那个一无所知、天真讴歌青春的小丑吗?
常乐高喊:「想想建国大学的时候!真相只在那里!你我也曾在同一处学习!无论你如何否认,我们本质相同!总有一天,你会切切地渴望为这世间而活!忘了这个,只顾一己私欲前行,迟早会悔恨到发疯!你本该是渴望成为自由主义者的人!为何要屈从于帝国!」
「那你想要什么?」
伊泽怎么也想不通,值得付出如此代价去守护的,怎么会是共产主义。倒不如说,常乐或许只是需要「某种东西」而已。只要能对抗世界、成为英雄,什么思想都行。只是时代让他选择了共产主义。伊泽所熟知的那个聪明的常乐,就是这类人。为主义殉死,那是走投无路之人才会干的事。对天赋过人的常乐来说,本该是最遥远的生活方式。
「你特意争取时间,就为了说这个?」
「伊泽……关东军是瘟神。沾上了会毁掉你。我不是要你变成共产主义者,但离军方远点。」
这是对人性的背叛。他们背叛了绝不该背叛的东西,嘲弄了守护家园的心。从这个意义上说,现在的日本,大概也有不少这样的「背叛者」吧。绝不能饶恕这帮家伙——伊泽心里燃起一股怒火。
常乐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伊泽从心底感谢第一个要杀的人是常乐。不是素不相识的敌人,是这家伙就好。是常乐的话,就能永远记住。作为对自己的戒律,今日之事,我至死不忘。
是那道目光。
刺骨的严寒空气,正慢慢冷却到脑髓深处。
「你说什么?」
「抱歉,我决心与日本帝国共存亡。无论这场战争是胜是败,我都要作为日本人活下去。到头来,理解了我的心的,不是你,是帝国。」
「他企图将关东军石油开发的情报泄露给苏联。他接近志鹰中佐正是为此目的。」
成为敷岛通商的职员,会得到一张能无条件进入任何日方设施的职员证。知道这个秘密的,仅限于尉官以上级别,人数也有限。要是碰上现场负责人只是个军曹,可能说不通,即使出示职员证也会被拦下。但这种时候,只要让对方联系更高级别的长官,事情就能办成。
他以前接触的中国人,是那些认真投身抗日运动的学生,是为生计而游行罢工的穷苦工人。他们拼着性命与军警冲突,被投进监狱,受尽拷打甚至死去。而另一边,有些脑筋「活络」的家伙,却仅仅为了牟利,就出卖祖国,与日军勾结。
「不行。」队长一口回绝。「这种时候,人很难保持冷静。无论受刑的还是行刑的,一旦动摇哭喊起来,局面就难看了。至少,让他作为人,保有最后的体面走吧。」
可是,为什么这家伙偏偏把命押在了这上面?
伊泽在行刑队列最左端站定。他从肩上卸下步枪,等待处刑开始。
「根本无法相信!」
常乐终于微弱地漏出声音:「没告诉你真相是我不对。不求你原谅,但向你道歉。对不住。」
书架占满墙壁的景象,让伊泽发出惊叹。不仅有地质学,还有心理学、哲学的书。也能看到古典文学的书名。各类史书、外文书籍排列其中。书房主人的博学与修养,一目了然。优秀的帝国军人,就该是这样吧。
志鹰中佐让伊泽坐下,用饶有兴味的目光直视着他。「听说,你没有吐。」
伊泽一时没明白意思,露出困惑的表情。志鹰中佐温和地微笑:「初次旁观行刑的新兵,常因心理冲击,过后立刻呕吐。队长来报告时一脸惊讶,说你表现得相当镇定。他听说那罪人是你的挚友,似乎也为你担了心。」
「劳您挂心了。也请代我向队长致谢。」
「你优秀得近乎完美。是符合我理想的、一把锋利的刀。」
听着志鹰中佐温和的话语,伊泽陶然地将身心托付。「深感荣幸。」
「进入敷岛通商后,首先要积累军需物资交易的经验。没有悠闲的工夫了。日本的处境很严峻。」
「是。请您尽管吩咐。」
「另外,我还要交给你一项特别任务。只有你能胜任。」
「是什么任务?」
「你在上海有熟人吧。一个叫黄基龙的人。」
为什么这个名字会在这里出现?伊泽忽然心生警惕,身体僵了一下。仿佛感到常乐的幽灵在拍他的背,耳畔响起「不要屈从帝国,你本是自由主义者」的低语。
甩开幻听,伊泽问道:「您怎么会知道黄先生?」
「你们通过信,对吧?」
无论在建国大学还是晓明学院大学,黄基龙和父母寄来的信,都要经过教务课转交。所以,志鹰中佐能掌握这一点是理所当然的。特别是转学到晓明学院大学后,考虑到学院的性质,信件很可能事先被开封检查过。
「非常抱歉。」伊泽低下头。「黄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曾一度在上海租界的舞厅打工,为了挣在新京的生活费。有天晚上,我被卷入客人之间的枪战受了伤,是黄先生救了我。要不是他送我去医院,我可能已经死了。」
「我不是在责备你与中国人交往。对央机关而言,黄基龙是个重要人物。他是黑道上的人,协助青帮进行鸦片买卖。」
伊泽脸色发青:「他竟然是黑道上的人?这我完全不知道……」
「别慌。这件事不会成为你履历上的污点。反而很有利。央机关为了筹措战费,正在利用鸦片。不,不止关东军,派往大陆的军队都是如此。就连和平工作,没有鸦片买卖赚来的钱也寸步难行。为此,日军与青帮大亨杜月笙秘密合作,获取他在鸦片流通上的协助。有时,我军也会为青帮方面调剂流通渠道。」
「杜月笙不是蒋介石那边的人吗?」
「本名是吾乡次郎。一九二〇年代来到大陆,辗转从事各种行当的过程中,与青帮建立了交情,直到今日。正因为是这种人物,只要方法得当,或许能暗中协助日军。你要利用他,铲除隐藏在鸦片交易背后的那股势力。必要经费可以向敷岛通商的财务部申请。」
「黄虽然用的是中国名字,但他其实是日本人。」
「情况我明白了。但黄先生是中国人,这方面的事,恐怕不会对日本人透露吧?」
「哎?」
黄基龙那无邪的笑容在脑中一闪而过,但伊泽将其挥开。「我明白了。凡是对帝国不利的势力,我都会彻底摧毁。」
「当然是。但在鸦片流通这件事上,他理解我方的立场。然而,黑道中有一派势力,试图经营一种特殊鸦片罂粟,开辟独立的流通渠道。他们以上海为据点,包括董铭元、杨直等有名的大恶棍在内,几个老板勾结在一起。黄基龙和这一派有交情。你要利用与黄基龙的关系,介入这件事。这是重要任务。务必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