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壞胎》 · 黑十字 · 5218 字
「──以上便是此次事件的始末。」
從投影機投射出來的光線照亮了昏暗的室內。
被投影出來的,是救難直升機拍攝的紀錄影片。起火船隻在波濤洶湧的海上逐漸沉沒的畫面令人觸目驚心。
影片結束後,房間裏的人開始議論紛紛。
「沒想到會造成這麼嚴重的損害……」
「極機密研究船沉沒,早乙女博士及乘客死亡,最終,連最重要的RIDE系統也遺失……」
「這真是人類的一大損失。」
「沒想到我們竟然這麼輕易就被外星人滲透。」
「由此可見我們太大意……不,或許應該歸咎於外星人的能力超乎預期吧。」
「超乎預期」。多麼方便的一句話。只要把自己的不足推卸給外星人就能落得輕鬆。
讓議論聲安靜下來的,是一名威風凜凜的中年男性。他用老鷹般銳利的眼神盯着熒幕,靜靜地吐出氣息。
「我們做足了萬全準備,爲了讓RIDE系統成爲保護人類的武器竭盡全力。儘管如此,現在還是沒能填補與外星人之間的差距。我們必須認清這個事實。不過,我們尚未失去一切,人類也還沒有確定失敗。」
「您說得沒錯。雖然失去了這麼多無可取代的東西,不過非常感謝您在那樣的情況下獨自生還──小澤老師。」
「別這麼說……是我能力不足。」
聽見小澤老師這個稱呼,我靜靜地低下頭。
「小澤老師,這次的事情妳處理得非常好。妳成功防止了外星人登陸本土。」
「RIDE系統的損失固然龐大,卻也讓人類得以存續。要是讓牠們登陸,屆時將無法隱匿其存在,甚至有可能會引發巨大的混亂。」
「再說,雖然遺失了,小澤老師也展示出RIDE系統具備足以擊退外星人的力量與可能性。這一點能成爲人類的希望。」
「關於RIDE系統,我們已經派人展開搜索。倘若成功找回RIDE系統,到時可能得再借助妳的力量了。」
「我明白了。」
「……是喬納斯啊。抱歉,我很忙,先走一步了。」
是否根據年齡而定?否。
「我想也是~畢竟妳是RIDE系統研究者裏的唯一倖存者,又是曾經被那位早乙女博士當成實驗品的受試者,自然會成爲各方面爭相搶奪的對象了。」
「你忘了我至今救過你的命不止兩三次嗎?」
「喂,妳要去哪裏啦?」
他是我們逃離船隻時,趕來救援的F.A.N.G的一員,所以他說自己是我的救命恩人非常合理。
「我纔想知道咧。只可惜,身爲研究第一把交椅的早乙女已經死了。」
相反的,她身邊有一名睡得正香甜的嬰兒。
我行了一禮,離開被黑暗籠罩的房間。
「我一直都有爲對抗外星人奉獻一切的覺悟。」
大概是察覺氣氛不對,喬納斯改變了話題。
「哈哈……哎呀,開玩笑的……我是因爲擔心妳纔來的耶,妳真冷淡~」
──受試者編號:δ2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我沒有拜託他那麼做。居然使用禁忌……簡直不可原諒。」
「……他跟他父親一點都不像。」
「嗯,我很好。」
……我沒有將情緒表現出來,只是淡淡地回應。
DNA有大幅差異。個人差異通常爲0•1%左右。
「好恐怖的表情,虧妳長得那麼漂亮。妳還是一樣討厭早乙女呢,小澤。」
御巫下落不明。
「……被神怪抓走啊。明明實際上他可能成了屠神者。」
「他是一個人住。雖然交友廣闊,不過好像沒有特別親近的人。這件事情大概會以失蹤處理,把他當成被神怪抓走吧。」
確認δ2的差異高達10%以上。通常差這麼多,外表應該不會是人的模樣。
和喬納斯道別後,我前往位於同一個設施內的醫療區。
那孩子。
之前的受試者中也有女性。由於其他條件皆相同,可能性很低。
「哈!我怎麼可能會有頭緒。」
我使用卡片鑰匙進入醫療區的其中一間病房。病牀上的人是三上。
「我對長生不老沒興趣。但如果能用來殺死外星人,倒是可以好好利用。」
一是因爲那個男人植入我體內的因子,引發了原因不明的回春現象。
「無論失敗多少次,我們都會持續奮戰到無法再戰那天爲止。請妳抱着這份決心,從今以後也繼續爲了人類竭盡心力。」
纔剛離開房間,馬上有人叫住我。叫住我的是一名身穿軍服的男子。
唯獨這句話隱約和之前的玩笑話不同,給人些許異樣感。
「……這樣啊。那妳退下吧。」
是否根據血型而定?否。
聽到早乙女的名字會感到心酸的另一個原因就是這個。我緊咬臉頰內側,不讓心如刀割的痛楚表現在臉上。
「我明白了。」
之前的受試者中也有同齡者。由於幾年的差異並不會造成生物學上的明確差異,可能性很低。
坐在病牀上的三上一見到我便綻放笑容。
「……這樣啊。」
早乙女。聽到那個名字,我忍不住沉下臉。我本來就跟那個男人處不來,不過除此之外還有另外兩個理由。
是否根據DNA而定?是。
儘管還是一樣近乎面無表情──但現在可以感覺得出些微差異。她的笑容沉穩,臉色也好轉,給人的印象和初次見面時相差許多。
「她在睡覺啊……」
是否根據性別而定?否。
「他真是個好男人呢。」
我們離開後不久那艘船在反覆爆炸中沉沒了。當然也包括留在那裏的御巫和伊格。
我頭也不回地微微舉起一隻手,離開現場。
「話雖如此,他還是有留下少許研究成果。小澤老師,就算說妳本身就是他的遺產也不爲過。」
之前的受試者中也有……
「……這次我們失去了許多同伴,而且都是一些失去了會令人感到惋惜的人才。小澤老師的心情或許很複雜,不過早乙女博士喪命一事實在讓人非常遺憾。」
「對了,那孩子的事情處理好了。」
來到房間外面,明亮的燈光照亮了走廊。我閉上眼睛,直到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適應光線。
「……他最後不是豁出去,爲了救妳挺身而出嗎?真可惜,要不然真希望他也能加入我們團隊。」
早乙女。聽見那人的名字,我不由得挑了一下眉毛。
我加快行走速度,想要甩掉喬納斯。
「……是啊。」
原本感覺快要脹破的腹部已經完全凹下去了。
「妳還好嗎?」
「……」
「等等、等等,妳不要對我這麼冷淡嘛。我可是妳的救命恩人耶?」
連以前不可或缺的眼鏡也變成裝飾,而且已經確認身體能力再次提升──應該說是回到從前的狀態。拜他所賜,如今我在組織內簡直被當成半隻白老鼠。他們之所以允許我像這樣在設施內自由行動,恐怕是想在不造成妨礙的範圍內放養我,好對我進行控制吧。我的行動隨時受到監視。但是──因爲我纔剛目睹讓人覺得爲了這點小事就唉聲嘆氣未免太小題大作的實例,所以不敢抱怨。
是否根據國籍而定?否。
「……雖然我們的想法理念不同,不過我也覺得他的離世令人惋惜。」
可能正如她所言,「天空」是唯一可以逃離詛咒的地方吧。多虧如此,三上順利結束生產,像這樣和孩子一起生活。那孩子不是詛咒之子,而是正常的嬰兒。這或許正是她成功逃離「蛇大人的詛咒」的證明吧。
「不過,回春可是所有人的夢想喔。真羨慕妳耶。」
真的是人嗎?
……沒錯,我沒有拜託他。我是希望他活下去。沒能防止那種事態發生,讓我對自己感到好煩躁,後悔的情緒不斷湧上心頭。
這時,主導這場會議的壯齡男子開口:
「我不是說我沒空嗎?我要去探望病人。」
「嗯,剛睡着。」
「好可怕,拜託妳講話不要那麼殺氣騰騰啦……結果,早乙女博士的實驗品中只有妳一人回春是爲什麼啊?」
「……小澤博士。看她的樣子……感覺不像在說謊,似乎是真的沒有察覺。幸好整理早乙女的研究的人是我。這下到底該不該告訴她本人呢……」
●
沒有接到尋獲屍體的報告,搜索行動也沒有任何成果。就算找到他,平安無事的可能性恐怕也極低。
關於細胞回春。
「嗨,小澤博士。妳有被大罵一頓嗎?」
「我當時收到救援請求時,他的氣勢可真驚人。明明自己的性命也有危險,卻拚命喊着要我去救妳們兩人。」
「我說了我很忙。跟你不一樣。」
「還有那個未知也是。」
趕緊掩飾表情,不讓情緒顯露出來。
逃離船隻後,三上的詛咒不可思議地解除了。
喬納斯一派輕鬆地聳聳肩。他那輕浮的態度令我微微皺起眉頭。爲了掩飾這一點,我用手指將眼鏡往上推。
「原來如此。妳從那之後就沒見過她吧?順便幫我打聲招呼喔。」
「報告到這邊應該差不多了。小澤老師,我們不能向外星人屈服。儘管目前失去了RIDE系統這張王牌,我們還是會盡全力展開搜索。希望今後妳能夠比以往更賣力研究。」
「啊、小澤小姐。」
「妳完全沒有頭緒嗎?」
……
「三上。」
話雖如此,非人類出身的三上不可能獲准自由行動。因此,她現在是在設施內生活,一面接受觀察。
當然,這裏的環境比船上好上很多倍。
「能夠平安出生真是太好了。」
「……嗯。我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夠見到這孩子……」
三上用充滿慈愛的表情望着在病牀旁的嬰兒牀上睡覺的嬰兒。
大概是聽見我和三上的對話,嬰兒醒了。她睜開大大的眼睛,開始扭動身體。
「吵醒妳了嗎?」
可能被三上抱在懷裏很有安全感吧,嬰兒又昏昏欲睡地反覆眨眼。
「真的……好可愛。光是看着這孩子,一天轉眼就過去了……」
「這樣啊。」
在我看來,這是一幅無可取代的珍貴景象。因爲三上本來無法擁有像這樣抱着孩子的未來。
而她能夠守住那樣的未來,無疑都是那個笨蛋的功勞。
「……還沒有找到御巫先生嗎?」
「是啊。御巫和伊格都沒有找到。」
「……這樣啊。」
三上喃喃回應,就這麼抱着嬰兒陷入沉默。
根據研判,伊格應該是跟船隻一同沉入極寒的大海了。即便牠還活着,那也是處於隆冬的海洋。
冬眠──牠可能睡着了吧。詛咒解除便是最好的證據。然而,那也代表御巫的生存機率低到令人絕望。三上大概也明白這一點吧,我倆不由得沉默下來。
忽然間,三上開口轉變話題。
「……我一直在想要幫這孩子取什麼名字。」
好溫暖。多麼微小的生命。滿懷感觸的我開口爲她祈禱:
「……這個世界上充滿不合理。」
可能感應到母親不安的情緒了吧,千里輕輕拍了拍三上的臉頰。見到那個畫面,我不由得揚起嘴角。
那個反應令人頓時湧現憐愛之情。我情不自禁地朝千里的頭伸手,觸碰她的肌膚。
既然沒有找到屍體,御巫就還有一絲絲生還的可能。我清楚那樣的祈禱只是一種自我安慰,但還是決定在確認他死亡前如此相信。
這副身體也比從前更加行動自如。
RIDE系統隨着御巫不知去向,人類再次失去對抗外星人的手段。
「我想用御巫先生的名字替這孩子取名。」(注:千聰和千里的日文發音都是ちさと)。
然而,我也不能否認自己有從這幅景象中感受到喜悅。因爲這是御巫拚命守護下來的珍貴之物。
真希望我有發現你打算使用禁忌。這份殘存心中的後悔就像燒痕一樣,遲遲無法消散。
「什麼事?」
──如果你還在某處活着,千萬不要放棄啊。
夕陽西沉的大海用平靜的浪濤聲吞沒我的低語。
「妳要健康長大喔。」
「我希望這孩子能夠成爲像御巫先生一樣開朗有活力、無論遭遇何種困難都不放棄的人。」
我要守護到底。
「……千里。」
「名字?」
從父母被牠們奪走的那天起,這個誓言就沒有改變。過去也有許多同伴因牠們喪命,現在也包含了御巫。每次想起他們,這樣的信念就益發堅定。
大概是對我的聲音起了反應,嬰兒──千里用她照理說還看不太清楚的雙眼望向這邊。

話雖如此,我不可能選擇放棄。從今以後,我將繼續和外星人帶來的不合理奮戰。
──喂,御巫。我想你大概解除了兩道詛咒。見到這副笑容,你八成會喜極而泣吧。
深深的後悔。憤怒、悲傷與不甘的情緒,一直不斷灼燒我的內心。
「謝謝妳……!我會和千里一起等妳。」
「請呼喚這孩子的名字。」
視野微微變得模糊。爲了掩飾這一點,我趕緊把手收回來,推了推眼鏡。
相信自己能與那個樂觀輕浮、徹頭徹尾的濫好人重逢。
三上溫柔地撫摸嬰兒的臉頰。可能是因爲感受到母親的溫暖,嬰兒開心地發出聲音,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守護這個惱人卻又可愛的世界。
距離設施最近的那片大海風平浪靜,與那天的大海相去甚遠。溫暖的海風吹來,輕輕拂過我的髮絲。
「……好了,我該走了。妳要保重身體。」
●
聽見三上說出的名字,我不禁屏息。
「當然好。」
三上難爲情地挪動視線,這麼說道。我想起她看不懂時鐘的事情。
「希望妳下次可以教我讀書。因爲我什麼都不懂……我希望自己能夠教會這孩子許多事情……」
「我們來日再會。」
那是我能給妳的最大祝福。
然而,你不在這裏。這個事實令人痛心不已。
見到這幅景象應該會最高興的男子不在。這件事讓我回憶起內心殘留的傷痛。
「嗯……啊、小澤小姐,我有一個請求……」
沒有失去知識。
──取名爲「千里」。
「嗯。我打算將這孩子……」
──御巫。
三上直直看着我這麼說。
取得外出許可後,我離開F.A.N.G的設施,徒步前往海邊。
「三上,那個名字……」
完
三上開心地微笑道。也許是我多心了,總覺得她的紅眼變得更紅了。
看着一波波拍打上岸的海浪,我不禁心想,不曉得御巫會不會悄悄出現?忍不住期待他會帶着那副傻呼呼的笑容現身。
我還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