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壞胎》 · 黑十字 · 8793 字
想要突破現狀,非做不可的一件事就是──下樓。
只要去艦橋,就能向本土發出求救訊號。如果可以從這個封閉空間向外界求援,比起憑我們三人有限的能力應對,生還的可能性應該會大幅提升。再說,到艦橋上還可以確認船隻目前的所在地。
只不過,如果相信三上的話就表示「蛇大人」──伊格現在潛伏在這艘船內。不曉得其他還有多少蛇人?假使數量很多就很難解釋牠們爲何沒有上樓,因此,我猜頂多只有兩到三隻。可是危險程度依然不足以樂觀看待。
「……情況如何,小澤小姐?」
「沒問題。走廊上什麼也沒有。」
我們離開生物研究團隊的房間,下樓從階梯平臺窺視一樓走道的狀況。在海浪拍打船身及引擎的運轉聲中,我竭盡所能地消除存在感,不讓潛在的敵人發現。原以爲蛇人們早已在此等候,結果在走廊上沒有感應到任何氣息。
沿着階梯下樓走到底會抵達包括求救訊號在內,集結船隻所有指揮系統的艦橋。走廊的左手邊是可以簡易確認航線及輔助駕駛的副艦橋,右手邊有兩個房間──前面是生物研究室,後面則是生物實驗室。兩者都是生物研究團隊用來研究「未知」的房間。
三上也許光是看到就會覺得痛苦吧。
「三上,妳沒事吧?」
「……嗯。」
她依舊用無法歸類於喜怒哀樂任何一種情緒的木然表情回答。微微顫抖的肩膀已是她情感表達的極致……這明明是無法回答「我沒事」的處境,我卻問了這種無意義的問題。
御巫似乎特別擔心三上的狀況。他一直攙扶着腹部膨脹、臉色愈來愈差的三上。
一邊留意兩人的情況,我定睛凝視前方,想讓眼睛習慣昏暗的走廊。結果,我看見一個令人害怕的東西。
「……那是什麼?」
那是疑似腳印的痕跡。形狀卻是前所未見。
腳趾有四根,而且比我們的腳要粗大好幾倍。甚至遠比蛇人們的三趾腳印來得巨大。痕跡看起來像是從實驗室沿路前往艦橋。
「那個超大的腳印是怎麼回事……跟剛纔的蛇人完全不能比。」
從我身後探頭窺視的御巫,同樣在見到巨大腳印後臉色發青。這也難怪了,連我也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那個腳印的主人是伊格。
雖然不清楚爲什麼腳印的起點是實驗室,不過從這個腳印來看,幾乎可以確定伊格就在艦橋上。想想也很合理,這艘船上最能安穩容納巨大身軀的地方就是空間最寬敞的艦橋。伊格沒有理由會故意待在其他狹小的房間裏。既然牠們的目的是取得RIDE系統,只要在我們必定會前往的地方等待就好。
「要是覺得情況不對,我會立刻追過去。」
三上靜靜地撫摸自己的腹部。
那或許只是我個人的私心。我很清楚。明白歸明白,但難道沒有辦法可以解除她的詛咒嗎?「蛇大人」……如果有打倒三上小姐口中名爲伊格的怪物以外的方法,即便只是線索我也想要掌握。
我小心翼翼地踏進生物研究室。室內擺放着熒幕和大型書架,後方則有一間用玻璃隔開的實驗室。
「……那隻能維持現狀……?」
船長的哀號逐漸變得微弱,唯獨粉碎骨頭的重低音靜靜地響起。我們已經明白那是什麼聲音了。這是咀嚼聲。怪物生吞了船長。
我默哀片刻後撿起機械。
利齒輕易貫穿皮膚和肉、咬碎骨頭、互相碰撞的聲音。錄音時間還沒結束,但就算再繼續播放應該也不會聽見人的聲音。
「這雖然只是我個人的私心,但我不希望妳這麼慘澹地過完一生。」
「船長在錄音中有提到『奇怪的儀式』。看樣子果然……」
「是啊。所以我們應該做的是在艦橋發出求救訊號。假使能夠逃離,之後就只要讓船沉沒就好。」
『十二月 未知實驗報告書
小澤小姐氣沖沖地大罵「不準擅自行動」的臉浮現眼前,我只能先向她致歉。
我點頭回應三上的話。
「……」
目送兩位女性前往副艦橋後,我不停思考自己應該怎麼做。
「妳會有那種想法也很正常,畢竟妳過去一直身處在惡意之中。被伊格詛咒,被蛇人排擠,這艘船的研究員又對妳反覆進行殘酷的實驗。那一切都不是妳的錯,而要歸咎於久遠的祖先。不對,說不定連妳的祖先也是無辜的。總之,那樣的遭遇對妳來說並不合理,但妳又不得不接受它,甚至被灌輸活得不幸纔是生存意義的想法。儘管如此,我……」
「我和三上去戒備可能沒那麼森嚴的副艦橋確認熒幕,御巫你在這裏等我們。」
我牽着三上的手,迅速前往副艦橋的門。堅固的門凹凸變形,看樣子似乎曾被人從外面強硬撬開。我屏氣凝神地窺視內部,所幸裏面空無一人。
「沒有錯。只要破壞船隻本身,應該會沉沒吧。」
「可是……」
我深深吐了口氣,將自己的手疊在她的手上。她的體溫低到讓人不敢置信。三上好像對我的舉動感到不解,她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眼前的問題堆積如山,而我此刻最應該做什麼?
感覺因恐懼而畏縮、驚慌的語氣。即便置身那種狀況,船長可能還是想寫下紀錄吧,於是他留下這段錄音。
「不,不能讓伊格上岸。如今只能和本土聯繫,並且在那之前想辦法應付了。」
「可要是船沉了,到時連我們也……」
──生物研究室。這個房間很顯然與樓上的「生物研究團隊」有關。
事到如今,我依然期待自己只是做了一場惡夢。畢竟自從搭上這艘船後,我遇到的事情全都感覺好不真實。見到一具具怪異的屍體,遭受怪物攻擊,變身後的自己殺死那些傢伙,然後和父親的遺體面對面──最後是外星人入侵,以及三上小姐受到蛇的詛咒這些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三上仁美,我不希望妳死去。」
「……取得聯繫就不會有事嗎……?」
「這個嘛──如果讓整艘船沉沒呢?」
「……我差點就要殺死小澤小姐和御巫先生了。」
熒幕上播放的應該是現在外面的情況。黑色與灰色的烏雲密佈,透過監視器也能看見豆大的雨滴下個不停。從不時竄動的光線看來,外面正在打雷。天氣似乎相當差。
熒幕上寫着「正在自動駕駛中」。查看地圖上顯示的預定航線,其終點果然是北海道。這艘船確實正逐漸接近陸地。
「……整艘船?」
我嘗試操作船隻,但不知是因爲處於緊急狀態,還是因爲擔心航線被蛇人們變更,控制器上了鎖。船隻毫無動靜。
「召喚伊格的儀式」。
三上驚訝地瞪大眼睛看着我。
「……爲什麼?」
──蛇在寒冷時會強制進入冬眠。
「……這艘船是航向何處?」
「我明白這一切只是紙上談兵,但除此之外我們別無選擇。不過要是妳想集體自殺,那就另當別論了。」
我一邊打趣試圖恢復冷靜,一邊環顧室內。走到書架旁,發現在最顯眼的地方擺了一份名爲「十二月份實驗報告書」的檔案。既然是實驗,莫非內容與未知有關?
我一說完,三上隨即像要回想什麼似的眯起雙眼。我也回憶起御巫之前隨意從書架抽出書本後所說的話。
「好,我知道了。」
「如果我的記憶正確,最後應該是航向北海道的紋別。」
我們未必有無限的時間。伊格那傢伙不曉得什麼時候會離開艦橋。既然如此就得好好把握時間。
「不行,沒有船長的卡片鑰匙就無法改變航線。現在已經沒辦法讓這艘船停下來了。」
『呼、呼……現在的時間是……一月十六日,下午三點三十四分……我之前到底在做什麼啊?那種蛇怪根本不可能會成爲自己人……他們要我幫忙在實驗室裏進行奇怪的儀式,可惡……現在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這裏是研究「未知」,也就是三上小姐的單位的工作地點。說不定生物研究室裏會有線索能夠解開三上小姐的詛咒。
「這好像是錄音機。裏面有留下錄音檔。」
我筆直看着他們兩人說道。
「我們現在正位於隆冬的鄂霍次克海附近。海水的溫度已明顯下降。」
不知道原理爲何,但蛇人們對船長和其他船員們洗腦,進行了某種儀式。被召喚到實驗室的蛇神伊格前往艦橋──只要這麼想,就能解釋剛纔走廊上的巨大腳印了。
『不會吧,那道鐵門很厚耶!還是乖乖放棄吧……我得、我得趕快讓這艘船停下來纔行……要是、要是讓那種玩意兒登上陸地……啊啊啊……!? 』
我望向操作用的小型熒幕。
腳印的主人恐怕是名爲伊格的怪物,但令我感到奇怪的是腳印的起點。腳印是從用血描繪的圓形圖案的中央開始。伊格究竟是從哪裏來的呢?這裏好像也沒有之前在早乙女開發室見到的機關──令人毛骨悚然的想像不斷擴大。腳印簡直就像透過某種儀式從異世界現身。
「……這裏也有那個腳印。」
我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接着和兩人共享方針。
「……即便妳不那麼想,我還是希望妳能獲得幸福。我只是無法原諒這種事。」
不僅如此,錄音機裏還傳來某種東西遭到猛力毆打的聲音。
我操作錄音機,播放錄音檔。從中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我認得這個聲音。雖然只有爲公事交談過,但這的確是這艘船的船長的聲音。
帶着三上進入室內後,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臺大型熒幕。
「……如果我死得了當然很好。我想要結束這一切。」
「那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這是我第一次與她四目相對。
我注視着她的雙眼這麼說。同時一面在心中祈禱,希望她能稍微明白我的話是出自真心。
「妳要怎麼想是妳的自由。」
好奇的我翻開報告書,然後馬上後悔了。
御巫用凌厲的目光看了我一會兒,然後退讓似的嘆了口氣。
透過玻璃望向實驗室的地板,我頓時打了個寒顫。地板中央被以某種暗紅色的東西畫出巨大圖案──那不是紅色顏料,很顯然是血液。然後那個圖案,和樓上那面旗子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掉進寒冷的海水裏就會停止活動?」
「身爲B級驚悚災難片的當事人還挺恐怖的……」
我結束播放,一旁的三上默不作聲。
忽然間,三上小聲地低語。在三上的視線前方,有一條人的手臂掉在船舵旁邊。可能是被啃下來吧,沒看見手臂以外的部位,現場瀰漫驚悚的氣氛。殘留下來的手上握着小型機械。
(我果然還是想要幫助三上小姐。)
腦袋不由自主地發熱。我自小備受溫柔的父母疼愛,想必無法完全體會她的絕望吧。正因爲如此,我更無法原諒將她逼入絕境的那些傢伙。
「……抱歉,小澤小姐,我要單獨行動了。」
小澤小姐在走廊上發現的巨大腳印。與其完全相同的腳印,從實驗室的中央向外延伸,一路來到看似堅固的門前,而那道厚實的門被破壞得殘破不堪。儘管在玻璃的反射下看不清另一頭,腳印無疑是通往我剛纔經過的走道。
「如果我是妳,我也會那麼做。畢竟只有那麼做才能夠活下來。」
下一刻,像是東西彈飛的撞擊聲,以及類似低沉嘶吼的奇怪叫聲,掩蓋了船長的聲音。接着傳來淒厲的慘叫。讓人聯想到恐龍的沉重腳步聲響起,然後──是我從沒聽過,像是某種又硬又粗……沒錯,是類似骨頭的東西碎裂的怪異聲響。
不知如何回應的三上低下頭。我加重力道握住她的手。
「咦?爲什麼只有我留在這裏……?」
「三上懷孕了,而且看起來胎兒的成長速度很快。萬一發生什麼事,身爲女子的我會比較方便處理。再說我也具備醫學相關的基礎知識。」
我閉上眼睛,浮現眼前的始終是三上小姐的臉孔。
○打斷睡眠實驗
未知受苦的模樣,無疑是獻給蛇大人最至高無上的貢品。
我將未知固定在直立狀態下定期施予電擊,不給未知睡眠時間。
從第五天開始反覆嘔吐、昏厥,陷入衰弱狀態。
持久性就只有這點程度嗎?
○再生能力檢驗實驗
觀察有多少自愈能力的實驗。
首先是一根、一根地切斷手指。結果手指緩慢地開始再生。
繼手指之後是手臂和腿。從表情可以確認有無痛覺。
真是痛快。
雖然感覺我本來好像有某種目的,結果都變成無聊的實驗。待會兒去看看以前的報告書好了。
○血液檢查
據說拯救人類、使人類進化的是蛇大人。
如今正是將那位神明召喚至此的時刻。
召喚儀式需要未知的血液。
牠們看不見紅色,於是由我代勞。
啊啊,對了。
我是爲了讓人類更加進化才進行研究。今天想必將成爲偉大的日子!能夠參與這一刻,我內心真是萬分感激!』
最後一段的筆跡看起來十分凌亂。那人大概是失去理智,被蛇人們隨意利用了吧。
──不,那不是重點。
旗子後面的血書上面寫着:「你們雖然是從蛇類大幅進化而來的生物,實際上還是保有蛇的特徵。」三上小姐看不見紅色。假使這段話屬實,那麼三上小姐……
「……可是,應該要保持多遠的距離啊?」
「即便我們成功向外求援、讓三上小姐逃走了,只要伊格那傢伙還活着,威脅還是會一直存在對吧……?就算想殺死牠,只要有蛇,牠依然會持續復活……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實驗室地板上的巨大暗紅色圓圈。莫非那是在召喚蛇神伊格的儀式中使用的東西?若真如此,那個圓圈是用三上小姐的血畫的嗎?
「首先是解除船隻的保全系統。你還記得我們一開始用來確認外面狀況的門嗎?」
「……」
我把手伸進懷裏。此刻,我手邊有白色手槍、子彈及禁忌驅動器……不對,這些不是人類可以觸碰的東西。
「三上小姐!」
「你們爲什麼要救我……我明明是個怪物。」
「妳說得或許沒錯,可是……」
三上小姐露出驚訝的表情。我看着她繼續說下去:
不只是我,三上小姐也同時瞪大雙眼。小澤小姐語氣堅定地說:
「爲什麼……?」
「交給我們……?」
「我們也只能盡現在最大的努力了呀!」
「最後是發出求救訊號。想要求救就必須按下駕駛艙附近的緊急按鈕。到時爲了確認,可能會要求輸入船員編號吧。如果有需要輸入,你就輸入我的船員編號,這樣是最快的方式。」
「……開什麼玩笑……!」
「……我的母親已經去世了,而她生前經常對我說:『我很慶幸自己能夠生下千聰。』」
「咦……」
「原來如此。假如是從個體轉移到個體的機制,就能解釋名爲伊格的存在爲何從西元前就出現了。伊格不是神明之類曖昧不明的存在而是生物個體,我總算放心了。」
●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重新目睹以名爲「未知」的實驗動物身分,遭受極惡劣對待的三上小姐的過去及事實,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該生氣還是哭泣。
『據說蛇大人與所有蛇族緊密相連。
小澤小姐的口氣難得焦躁。那也許是對超出理解範圍的不合理,以及自己無力應對這場悲劇而產生的焦躁情緒。感受到小澤小姐的內心其實也很煎熬,我不禁閉上嘴。
「……」
我將實驗報告書的檔案交給小澤小姐。小澤小姐迅速翻閱報告書,以比我快上好幾倍的速度理解概要。
我抓住小澤小姐的肩膀。
「小澤小姐!」
「那是物資的卸貨口。在艦橋可以解除那道門的門鎖。要到外面去就必須解鎖。」
御巫指的是我們醒來後,爲了逃離逼近的蛇人們而發現的那扇門。確定我們認知一致後,我點點頭接着說:
倘若事情真如最後一頁所寫,我們就不能打倒伊格。如果三上小姐真的是蛇族,而我們打倒了伊格,之後伊格將會佔據三上小姐的精神與身體繼續存活。屆時,三上小姐會如何?
「妳在想什麼啊!爲什麼要做出這種只有妳一人犧牲的打算?」
「外行人插手反而會讓事情變得棘手……再說,爲了讓三上在遠離伊格的地方行動,這麼做也是必要的。」
「喂,三上小姐,妳知道需要距離多遠纔不會被伊格佔據身心嗎?」
「……『不要擅自拿我和你母親相提並論』,妳就算這麼想也無所謂,反正我……我就是出於私心,想要解開三上小姐的詛咒……!」
「我明明是個毫無優點,甚至被父親拋棄的失敗品,母親卻始終認同我。我曾經一再自責『是我害母親變得不幸』,但母親總是那麼對我說,於是我漸漸產生『原來我有資格繼續活着』的念頭……雖然到最後我還來不及孝順,她就過世了……」
蛇就是蛇大人,蛇大人就是蛇。
「聽好了御巫,你要澈底保護三上。」
「艦橋的伊格由我來應付,你們要優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御巫,冷靜點。」
下個瞬間,液體流出的聲音傳來。轉頭望去,只見三上小姐用手扶着牆,正朝地板嘔吐。她臉上微微冒汗,呼吸也變得急促。腹部好比巨大的氣球一般膨脹。
「我說小澤小姐──」
三上小姐不發一語。
「咦?」
「……那道上了鎖、打不開的門?」
「喂,小澤小姐,妳聽我──」
「生下健康的寶寶吧。然後,請妳對那孩子說:『我很慶幸自己能夠生下妳。』」
大概是從別處撿來的吧,小澤小姐攤開船內的配置圖給我們看。她指着圖上的艦橋說道:
他們究竟要踐踏三上小姐的心靈、身體到什麼地步!
「……」
「三上小姐妳聽我說,我希望妳不要責怪自己。」
「可是,小澤小姐……」
「夠了,你不要再逞英雄了,給我好好保護三上!」
我咬緊牙根,用力到臼齒都快要碎掉了。
然而,我內心深處非常明白,這恐怕是事實。
我做了幾次深呼吸讓自己恢復冷靜,接着又重讀同一段文字。「血液檢查」這一段的描述格外令我在意。「如今正是將那位神明召喚至此的時刻。召喚儀式需要未知的血液。」什麼意思?
「妳在胡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把事情推給小澤小姐一人。」
我看着三上小姐,她盯着地板,彷彿已經放棄一切。
「──你說什麼?御巫,那則情報可信嗎?」
「三上小姐,拜託妳,請將妳知道的告訴我們。」
「所以,見到三上小姐用『都是我的錯』詛咒自己,我心裏好難受。那明明就不是三上小姐害的。雖然我不太會表達……但總之我希望妳能夠產生『真慶幸自己出生在這世上』、『我有資格繼續活着』的想法,希望妳能夠獲得幸福。」
小澤小姐一派輕鬆地回答。緊握胸前的火箭墜飾。
我拚命忍受想要嘔吐的感覺。憤怒、悲傷、不甘交織成陌生的情感,不停翻攪我的五臟六腑。
故意冷言冷語的她讓人好火大。
我絕對不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不,這不可能是真的。佔據其他個體的精神與身體,藉此延續生命?簡直就像科幻小說。這種事絕對不可信,我如此心想。
這樣就沒了嗎?該不會沒有其他線索了吧?報告書接下來幾頁都是空白,不過翻到最後一頁時,我發現有人親筆寫下一段話,於是抱着一絲希望讀下去。
「再來,我希望你們打開船內所有照明。外面的天候惡劣,即便能夠呼救,其他人可能也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發現這艘船。所以爲了讓他人發現這艘船,我們必須把燈打開,儘可能提高被發現的機率。」
假使蛇大人附身的對象受了致命傷,蛇大人就會佔據附近其他蛇族的精神與身體,藉此延續生命。真是太厲害了!這樣就能永存不滅了!』
「如果裏面的內容屬實。」
儘管相處時間短暫,但我知道小澤小姐是個善良的人,所以我不希望她死去。
「如果採用這個方法,三上就不會接近伊格。順利的話還能拉開足夠的距離,避免伊格佔據三上的身心。只要她先行離開,說不定能逃到安全區域內。然後只要靠我和伊格交戰、爭取時間──」
「御巫,你要賭上性命去拯救自己和三上。」
明明想要剋制,聲音卻不由自主地顫抖。回過神,我已經撲簌簌地流下眼淚,於是握住三上小姐的手想要掩飾自己的醜態。我感覺到她也微微地發抖。
說到這裏,我總覺得三上小姐手臂上的注射痕跡,比我和小澤小姐的注射痕跡來得大。那表示被蛇人控制的研究員們從三上小姐身上抽取了大量血液嗎?
「小澤小姐,現在不是爲了那種事情安心的時候……」
「接下來我們要前往這個艦橋。到時我會使用RIDE系統絆住伊格。與此同時,御巫和三上,我有個任務要交給你們。」
「你無法變身。我說過,那樣對身體的負擔太大了。爲了避免像你這樣的傻瓜出現,D系列的驅動器被設計成變身之後,必須經過二十四小時才能再次變身。」
「我知道。看來想要幫助三上就必須讓她和伊格保持距離。」
臉色倏地發白。蛇族。循著文字在紙上移動的手指頓時停下。
正當我着急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時,三上小姐半睜着眼,看着我和小澤小姐。
「可是……」
我和小澤小姐四目相對,她點了點頭。此時此刻,我們是抱着同樣的心情在面對三上小姐。我深吸一口氣,然後對三上小姐這麼說:
小澤小姐也同樣顯得訝異。不知是對於老是傻笑的我突然說起自己的事情感到意外,還是聯想起自己的經歷──我勉強將零散的話語彙集成形。
「不要擅自認爲我會死好嗎?我說過,招致這種事態的責任在我。況且……即使沒有這次的事情,這也是我的使命。」
五分鐘後,我們三人在走道會合。我走出房間時,小澤小姐和三上小姐已經在那裏等待。小澤小姐用質問「你跑去哪裏了?」的眼神瞪着我。於是我爲自己單獨行動一事道歉,然後說出剛纔收集到的情報。
「那可不行,我也要戰鬥。我要再次用RIDE……」
剛纔小澤小姐和三上小姐交談時,三上小姐曾說「我喫了人」。
我當時還半信半疑,可是看了這份報告書,內心的懷疑逐漸變成了確信。這裏面提到的種種行爲是踐踏她尊嚴的暴行。不,就連這場實驗,或許也只是延續她至今遭受過的對待。我感到不寒而慄,全身冷汗直流。
我急忙上前。三上小姐的臉色顯然很差。難道是因爲和伊格離得很近,導致詛咒的效果增強嗎?如果是這樣,時間恐怕已所剩無幾。
三上小姐明顯很困惑。想到她至今應該從未接收過這樣的善意,我的心情又更加焦躁難耐。
迷惑遲疑,眼神閃爍,最後看着自己的手……三上小姐喃喃開口:
「……天空……」
「天空?」
「……在這個地球上,天空是唯一不受蛇大人干涉的地方。因爲蛇族雖然可以在地上和地底來去自如,卻無法飛上天空……」
我和小澤小姐對視一眼。
──換言之,只要讓三上小姐逃到上空,她就不會被伊格佔據身體了。
「就這麼決定了。果然必須先發出求救訊號。」
小澤小姐剛篤定地這麼說,三上小姐隨即左右搖頭。
「……可是,那個,我不希望你們兩人死去……」
這是三上小姐第一次表達自己的想法。
三上小姐的雙眼如海浪般溼潤。好美的眼睛啊,我不禁產生如此不合時宜的感想。喂,三上小姐,我很開心喔。願意說出天空的事情,代表妳終於願意稍微相信有逃離詛咒的一絲可能性,以及願意相信希望、相信我們了。
在場所有人都不希望對方死去。能夠在短時間內建立起如此深厚的情感也算是一個小小的奇蹟。
──我們一起活着回去吧。
●
通往艦橋大門的另一頭傳來詭異的嘶嘶聲。光是空氣從鼻腔泄出的聲音,就讓人本能地感應到危險。
打開門之後,出現的或許會是另一個世界。讓人只能慶幸自己這輩子活到現在不曾遇見的怪物魔境,說不定會在眼前展開。
我握住三上小姐的手。明明想讓她安心,彼此卻狂冒手汗,而且還抖個不停。她或許也感受到我的緊張了。
領頭的小澤小姐緊握驅動器,將門打開。沉重的金屬聲。爲了讓眼睛習慣黑暗,我和小澤小姐定睛凝視。感覺三上小姐倒抽了一口氣。
黑暗中,一個黑色鱗片閃閃發亮的龐然大物坐鎮此地。
其身爲生物的等級,與隨侍在側的蛇人們或我們截然不同。美麗且高貴,讓人明明是初次見面仍不禁心生敬畏。
「啊啊……蛇大人……」
回過神時,我已經情不自禁地開口:
畏懼與服從──人們或許稱之爲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