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打開門，濃濃的屍臭味立刻竄入鼻腔。

剛纔的早乙女開發室已經很亂了，但這個小澤開發室更加悽慘。好幾張桌子被翻倒，文件散落一地，掉到地上的電腦液晶熒幕裂開，而且──眼前立刻出現死人。

趴在桌上、已經斷氣的屍體。這人穿着白袍，應該也是研究員吧。

屍體瞪大的雙眼朝上，露在白袍外面的手臂和臉超越藍色，呈現黑紫色。肩膀好像受了某種傷，此刻依然持續大量出血。被挖掉的肉則顯得紅腫。

「唔……」

御巫皺着眉頭，眯起雙眼。這已經是我們第二次看見屍體，但這種事情果然沒辦法輕易習慣。何況和第一次不同，這次是在明亮的日光燈下。

「被咬了耶……」

與不敢直視的御巫相反，三上冷靜地觀察屍體。

大量鮮血讓人很難辨識，可是確實如三上所說，彷彿用粗針扎過的兩個傷口看起來就像咬痕。聽到三上這麼說，御巫也加入觀察。

「這艘船上該不會有狼或瘋狗吧……」

「你仔細看這個傷痕，牙齒只有兩根，所以不是用上下顎撕咬的傷口。依傷口的角度來看，我想應該是上顎的犬齒或獠牙造成的傷口吧。哺乳類中只有兩根獠牙特別發達的生物大概是大象和海象。可是這個傷痕的尺寸偏小，角度也很奇怪，所以應該不是哺乳類。」

「小澤小姐是動物博士嗎……？不然會是什麼？」

「……爬蟲類。」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我自己也覺得奇怪。兩個傷口相距十公分以上，假如這是獠牙，就表示那個動物的嘴巴相當大，至少是人類的兩倍。說起嘴巴這麼大的爬蟲類就會想到鱷魚，可是鱷魚沒有兩根特別銳利的牙齒。

忽然間，之前在太空艙裏那股爬過我背部的滑溜觸感掠過腦海。

「只擁有兩根細長獠牙的生物……起碼我現在只能想到蛇。」

三上在走廊上嘔吐時，這個房間並沒有傳出打鬥聲，眼前的屍體卻持續大量出血。手臂和臉變成紫色、皮膚不斷壞死。如果將原因歸咎於蛇的出血性毒素，一切就都說得通了……可是，哪種蛇會如此巨大？我完全沒有頭緒。

「蛇……」

御巫震驚到說不出話。或許是錯覺吧，三上的臉色也很差。他們會有這種反應也不奇怪，畢竟我剛纔簡直就像在宣佈「這艘船上有嘴巴比人類大上兩倍的蛇」。

「……那個啊……」

三上遞來一張便條紙，用眼神示意我讀讀看。那好像是這名研究員寫的。上面的字跡雜亂扭曲，可能是毒性開始發作了吧。

「……小澤小姐？」

我從發抖的三上手中接過深灰色鑰匙。

早乙女開發室可能是負責研究「禁忌驅動器」，小澤開發室則負責這個「D－3驅動器」吧。

正當我努力釐清眼前的異常事態時，三上突然這麼說。

由現今人類無法分析的技術集結而成的黑盒子。

都遇到這種狀況了，她居然還有辦法去注意屍體。三上似乎對人型皮不感興趣，一直獨自觀察研究員的屍體。

換言之，這份報告書的內容是在說，他們爲了與外星人作戰而開發出強化裝甲。

我忍不住厲聲斥責。三上嚇得身子一縮，一邊發抖一邊結結巴巴地說：

喀嚓。

誰快點去樓下的艦橋發出求救訊號。

「我被咬了」、「很快就會死去」。換句話說，這名研究員早就得知人型蛇的存在，也知道那傢伙帶有何種毒性。莫非那個蛇怪也是研究對象？「那樣東西」是什麼？還有鑰匙是──

必須讓外界知道這個可怕的事態。已經沒有時間了。

房間深處有某個巨大的……人型半透明物體「掉落」在那裏。

在一開始醒來的房間裏聽見的那個感覺不屬於人類的語言。我一直覺得發聲的存在不是人類，沒想到那個猜想竟然是對的。

『──運用RIDE統機甲的驅動器，高通用性對外星人戰鬥強化裝甲D系列Ver3.0（以下簡稱D－3驅動器）已開發完畢。變身後，穿戴者的身體能力將突破人體極限，獲得卓越的近身戰能力。裝甲同樣無可挑剔，具有超越坦克的強度。

（這傢伙……）

「很可惜，我不是他說的那個小澤。就算退一百步來說真的是好了，我也什麼都不記得。」

「對不起……可是……我真的沒事……對不起……」

由於不能觸碰中了未知毒素的屍體，我們開始搜查屍體周邊。雖然對這名研究員很不好意思，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實在不能只顧着哀悼什麼也不做。

這一次，換我愕然失語了。

這種事情連我也覺得荒謬。按常理來看，這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明明不可能發生，我的腦袋卻接受了那個結論，開始否定其他合理的推測。真要說的話，我從醒來以後就沒遇到任何合乎常理的事情。

無論如何，那些物品蘊藏人類無法掌控之驚人力量，今後應當成爲幫助人類對抗外星人及其他更強大存在的新武器。小澤技術顧問如此表示──』

「……必須搶在那些傢伙之前找到RIDE系統。」

一如「開發室」之名，這個房間似乎有在進行某種研究。我找到一份不同於剛纔在早乙女開發室看到的報告書。也許是關於蛇怪的研究……我懷着這樣的想法看了標題，發現上面寫着「D－3驅動器開發報告書」。

「這個人手裏握着……鑰匙。」

我繼續翻閱報告書，停在附上照片的那一頁。

小澤老師。

「他說的鑰匙會在哪裏呢……小澤小姐知道嗎……？」

『我被咬了。很快就會死去。

「蛇會蛻皮嗎……」

「那、那個……」

「會啊。如果是正常的蛻皮，看起來就會像完整的空殼。」

而是「人型」。也就是說，那層脫落的皮上長出了手腳。

●

那是「D－3」的照片。

但這可不是普通大蛇蛻下來的皮。

……變身。

她的害怕程度堪稱異常。眼神遊移、身體蜷縮，聲音也抖到幾乎無法辨識。

在腦袋彷彿被緊緊掐住、血管收縮的感覺之中，記憶的碎片猛烈而粗暴地彼此嵌合。失去的記憶化爲情報，有如湍急的濁流般一口氣流入腦中。

「又是驅動器啊……」

御巫用一副下定決心的模樣開口。

裏頭是一個非常簡單的小房間。

「喂，這個人好像寫了什麼……」

我筆直地走向房間深處的書架。大到覆蓋整面牆壁的兩個書架並排，我抽出其中一本書，發現後面藏着一個鑰匙孔。

這就表示那傢伙有毒。我想起剛纔在早乙女開發室見到的腳印。這隻擁有三趾腳蹼的腳印、兩根細長的獠牙、嘴比人類大上一倍的毒蛇……正在用雙腿走路？

三上如此問道，那雙泛紅的眼睛直直盯着我。

「好厲害，又是暗門……這艘船裏到底藏了什麼祕密啊？」

「……來找鑰匙吧。」

我無視御巫的話，逕自走向那扇門。大門伴隨着泄氣聲自動打開。

我已經知道這把小小的鑰匙是什麼，也知道應該用在哪裏。

妳是唯一的希望。鑰匙有被牢牢守住。請妳務必化解這場危機。』

話說，既然上面寫「有被牢牢守住」，鑰匙大概在這名研究員或他的同伴身上吧。假如那名同伴還活着啦。

小澤老師，請帶着那樣東西離開。

御巫還是無法從「被蛻下的某種皮」上面移開視線，他像在說服自己似的喃喃低語。

全身被銀色與藍色的裝甲緊密包覆。

『小澤技術顧問將自己發現的古文物命名爲「RIDE系統」。

然後是「未知」……在剛纔的房間也見過的單字。

話說，驅動器究竟是什麼？「禁忌驅動器」的報告書裏面有提到什麼變身，這個該不會也是吧？我邊想邊開始瀏覽「D－3驅動器開發報告書」。

──RIDE系統應該就在這裏。

看到那張照片的瞬間，我忽然感覺頭痛欲裂。

「就跟妳說不要碰屍體了……！」

「唔……！！」

將鑰匙插入孔洞後，房間隨即響起運轉聲。接着，左邊的書架往旁邊移動，露出位於書架後方的門。

趁我閱讀報告書的時候，三上好像拚命地張開研究員屍體緊握的拳頭。

「是這傢伙……咬了研究員嗎……？」

牠比我們之中最高的御巫還大上一圈。在牠龍一般的頭部與有如粗大尾巴的部位之間，相當於背部的位置有個巨大裂痕。

御巫還來不及追問，三上便從旁打斷他的話。

「RI……？什麼意思？？」

「高通用性對外星人戰鬥強化裝甲」。

或許是因爲和自己同姓吧，我莫名感到心神不寧。

出現在這裏的，是一個擁有龍一般的頭部、粗大的尾巴，同時還會蛻皮的「人型」生物。

不曾想過要嗤之以鼻地譏笑「這是哪門子玩笑？」，因爲我很清楚。非人的存在確實擁有足以破壞厚重金屬門的力量。

見我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御巫擔心地出聲關切。

以我們的標準來看，此裝置的性能超羣。至於能與未知或其他更大的威脅抗衡至何種程度，這一點還無法證實。有必要進一步強化性能。』

聽完我的回答，三上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垂下視線。

「……抱歉。謝謝妳找到鑰匙，不過還是請妳不要輕舉妄動。」

「RIDE系統」。

●

這項裝置本身不具任何效果，必須插入名爲驅動器的小型附件纔會顯現各種效果。目前還停留在能夠「變身」成超越人類能力之存在的階段，不過據說還有其他可以移動行星、穿越時空的驅動器。

只有一張桌子、擺滿書本的書架，以及爲緊急時刻準備的滅火器。沒有任何多餘的物品。

然後，那張桌上擺着我以研究者身分傾注所有心血完成的──RIDE系統。

御巫和三上急忙追上來。兩人一踏進房間，大門立刻關閉。寂靜逐漸充斥整個室內。這個房間受到嚴密保護，除非從內側拉動控制桿，否則無法從外面開門。

「那是什麼……？」

「是RIDE系統。」

散發光澤的黑色腰帶。大大的橢圓形頂板上有可以插入驅動器的凹槽，左側則有用來攪拌的控制桿。外觀設計有如眼睛的本體，給人一種靈魂受到窺視的感覺。它散發出不祥的氛圍，明明想要移開視線，我卻忍不住一直看下去。

「不是，所以那個RIDE到底是什麼啊？」

御巫剛說完，從我們方纔穿越的大門另一側便傳來東西倒下的巨大聲響。

破壞書架的聲音。一瞬間陷入寂靜，接着又傳來敲門聲。

「會是誰呢……說、說不定是來救我們的……」

三上說着便搖搖晃晃地靠近控制桿，打算開門。

三上有點奇怪。不對，她一直都很不對勁。

妳那應該不是期待救援的表情吧？

「三上快住手！！！」

來不及制止。三上已經拉動開門的控制桿。

喀嚓！

門在剛纔聽過的運轉聲中開啓。

出現在那裏的──是一個擁有龍一般的頭部和粗大尾巴、兩根細長的獠牙、嘴比人類大上一倍……只能以「用雙腿走路的蛇怪」來形容的怪物。

──所謂不成聲的悲鳴，大概就是這種情況吧。

我好像聽見了摻雜恐懼的尖叫聲。那恐怕是御巫的聲音，但他的聲帶因爲過於震驚而沒有發揮作用。只發出類似咳嗽的嘶啞聲音，被眼前教人不敢置信的景象嚇得發抖。

「喂！小……小澤小姐……！」

「……爲什麼、要保護、我……」

沒有時間解釋了。我拖着無力的身體靠近御巫，將那個裝置貼在他的腰上。接着將桌上另一個小型端子──D－3驅動器插入凹槽。這時，劇烈的痙攣襲來，我又再次趴倒在地。

蛇人們投來冷酷的目光。一隻朝御巫，另一隻則朝我揮落恐龍般的爪子。御巫嚇到完全動彈不得。

爲了不讓可怕的景象映入眼簾，御巫緊閉雙眼，努力擠出嘶啞的聲音。

房間裏響起警告周圍控制桿緊急啓動的電子聲，以及某種不合時宜的詭異旋律。

「小澤小姐！」

等在後方的是更加異常的異形。巨大的身體恐怕等於四個人類加起來，從不透明的皮膚上長出不停晃動、未發育完全的手腳。臉有一部分潰爛，從中露出鋸子般的牙齒。

我望向異形們的腳。青蛙般的腳型──沒錯，是這些傢伙。在我們醒來的房間裏大鬧、留下「人型」皮和血腳印，並在小澤開發室的屍體上留下咬痕的怪物，正是這些傢伙。

「去拿RIDE、系統……」

下半身不停發抖，感覺隨時都會失禁。

這些異形很顯然不是盟友。不逃跑恐怕會沒命，變得和之前見過的屍體一樣悽慘。

沒錯……我無論如何都必須想起來。

好美啊。腦中擅自冒出這樣的聲音。

啊啊，沒錯，我完全想起來了。爲了像今天這樣的日子，我持續奮鬥着。一直暗自發誓，千萬不能忘記心中這股怒氣。

而且還不只一隻。阻擋在我們面前的是三隻異形。前面的兩隻異形伸出長長的舌頭舔舐銳利獠牙，從染血的白袍後方可以窺見巨大的尾巴。牠們身上的細小鱗片閃爍着詭異光芒，就算被稱爲蛇人也不爲過。

怪物們已經很靠近了，我們沒有時間猶豫。

我試着用左手肘和右手掌撐起上半身，背部的劇痛卻不允許我這麼做。看着那樣的我，驚慌失措的御巫完全束手無策。

只能用「異形」來稱呼的入侵者們瞪着我們。親眼目睹如此虛幻的存在，我們全身上下的肌肉都變得緊繃，無法移開視線，感覺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我從未想過會有這種體會。

我按着頭，望向擺在桌上的橢圓形物體。

啊啊，果然。和那個在擺放太空艙的房間破壞房門的存在一樣，是我無法理解的語言。實際在眼前出聲的那種震撼程度又更上一層樓。

我不假思索地衝到御巫和蛇人中間，想要保護他。剎那間，肩膀處傳來令人難以置信的劇痛。我很快就明白自己被蛇人的爪子刺中，整個人壓住御巫向前倒下。受到牽連的御巫就這麼抱着我，跌坐在地。

嚴重的傷勢如灼熱火焰般侵蝕思緒。不只背部，腦袋也傳來陣陣刺痛。愈是思考，頭痛便益發劇烈。我可以比平時更明確地感受到血液在體內流動，方纔如濁流一般湧入的記憶逐漸帶上清晰的輪廓。

超越現實的存在。可是，那個存在化爲毋庸置疑的現實，阻擋在我們眼前。即便試圖認清那個事實，大腦卻無法正常運作，理智幾乎快要崩解。

「轉動控制桿……利用語音辨識，輸入解鎖的密碼……」

御巫的臉色無比慘白。

「用……這、這個……」

我，小澤瞳子，是完成這個D－3驅動器的科學家。

「少囉嗦，你快逃。」

但我實在不希望親眼見證這個美麗的時刻。

「……我怎麼可能逃跑……妳爲什麼要這麼做……」

異形嗤笑的模樣令我心中湧現怒氣。不僅是爲了牠們對三上做的事情，那些可能已經遭到殺害的「同伴」身影也在腦中浮現。

正當我如此心想，其中一隻蛇人高高舉起巨大的手臂。那條手臂不偏不倚地擊中三上的太陽穴。後者拉動控制桿後就嚇得愣在原地。三上的身體浮上半空，接着重重地撞上牆壁。她從牆上滑落地面，猶如沒電的人偶般動也不動。

「控制桿？OK！！要用聲音輸入密碼嗎？我應該說什麼？」

「抱歉，一切都是我的錯。」

「……唔……！」

「……咦？」

御巫朝我手指的方向望去，戰戰兢兢地靠近桌子並拿起「那個」。他不安地看着我。

「然後要做什麼……？」

「……『RIDE系統』……D－3……」

因爲意識澈底覺醒了，我回想起自己非做不可的事情。

蛇人們用青蛙般的雙腳緩緩逼近。牠們會這麼老神在在也是理所當然。我們即便想逃，出入口也已經被這三隻異形堵住。面對如此絕境，御巫哆嗦着左右搖頭。

翻開手中的「D－3驅動器開發報告書」，勉強指着裏面記載的驗證密碼。御巫盯着那個單字，嚥了咽口水。

「真的假的……這搞不好會是我的遺言……」

「真的變身了……」

可是，現在的我不是可以作戰的狀態。雖然不甘心，但也只能託付給有行動能力的人。

御巫大概也明白這點，帶着覺悟的神情轉動腰帶的控制桿。

密碼的語音辨識成功，驅動器開始運作。從御巫的腳下閃現以銀色爲基調的藍色光線，全身慢慢被裝甲包覆。不到兩秒鐘時間，御巫就澈底變了一個樣。

「DEDAPAMIDA BIGEMO！！」

我無力地點頭，對上他同樣認真的眼神。

從裝甲底下傳出御巫困惑的聲音。看到他那副模樣，我不禁露出微笑。

「RI、DE系統……」

爲掩飾灼燒般的痛覺，我露出苦笑。御巫則眼眶泛淚地回應：

「……三……三上小姐……？」

隨時可能失去意識的我指着桌子。

「都這個時候了……應該不是在開玩笑吧……」

「小澤小姐，既、既然妳已經恢復記憶……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趕走這些傢伙……？」

「我恢復記憶了……招致這種事態的責任、在我……唔……」

──「變、變身！」

「咦？」

我已經無法出聲了，持續的出血隨時有可能讓我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