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爲了前往一開始醒來的房間，我們走向鐵門。感測器立刻起了反應將門打開。之前進入時必須插入卡片鑰匙，看來從這邊返回就不需要了。

「……等一下！」

大門開啓的同時，御巫突然上前擋住我的視線。

「怎麼？你還沒有下定決心嗎？」

「不是。那個……」

他難得眼神遊移，有點不知所措。想好怎麼解釋後，御巫下定決心似的看向我的眼睛。

「進去之後，妳要注意別去看左邊的牆壁。因爲……感覺不太舒服。」

我對這個曖昧不明的措辭感到納悶，御巫則一個勁地露出傻笑……這個暖男該不會把我當成和他同世代的女孩子了吧？

「事到如今，我也不期望能在這艘船上享受多舒服的體驗了。讓開。」

我從御巫的左手邊穿過去，環視房間。

大概是……剛纔那個可疑說話聲的主人做的吧。金屬門從正面澈底遭到了破壞。我離開太空艙時還一片漆黑的這個房間，如今因爲沒有大門，走廊的光線透了進來，能夠看清整個房間的面貌。

房內並排放着三個我先前待過的太空艙，接着望向「左邊的牆壁」──御巫特地警告我的方向──那裏有一大灘血泊。不只在地板擴散，血液也濺到牆壁。這個嘛……的確不是很舒服。但因爲事先被提醒了，我倒覺得還好。

「奇怪……？」

出乎意料的，三上竟然朝血泊走去。

「跑去哪裏了……」

「嗯？妳在找什麼？」

吱嗒吱嗒。三上毫不遲疑地赤腳踏進血泊，一瞬間露出狐疑的表情，然後這麼回答。

「屍體不見了。」

「……屍體？」

「這裏原本有一具男子的屍體……被喫掉了嗎……」

結果成爲首位可以承受變身後負荷的受試者。具備遠遠超越「D－3」的身體能力與力量。

變身後，受試者即刻死亡。

我左手臂上的注射痕跡就是這麼回事嗎？不確定「未知」代表什麼。可是……原來如此，我們果然被當成這項實驗的白老鼠了。

「可是我又想不到其他密碼。」

「我開始害怕小澤小姐了……」

『第一次實驗　受試者編號：α1

不確定是不是研究員之間起了內鬨，但有問題的似乎不只是那個可疑說話聲的主人。

「剛纔你說原本在這裏的屍體握着手槍。你還記得他是用哪隻手握槍嗎？」

「應該可以用卡片鑰匙的條碼吧？」

「……不會吧？小澤小姐爲什麼可以這麼冷靜？妳很習慣這種事嗎？」

御巫從旁邊探頭看向卡片，用食指將我手上的卡片朝自己的方向傾斜，目不轉睛地盯着。

話說回來，御巫還真安分。抬頭望去，他站在另一側的桌子旁邊，動也不動。

實驗開始後六十分鐘，受試者失去自我意識，開始暴走。發射「疫苗」進行使用測試。受試者在中彈後掙扎十分鐘，並解除變身。死亡。實驗非常成功。注射DNA因子的舉措固然正確，但也得知受試者本身的適配程度果然是重要因素。』

「好亂啊～……」

可是飛濺在牆上的血沫是從我們的右手邊往左側……也就是從屍體的左手邊往右側散開──不是右手開槍造成的血跡。

「……搜身的是三上小姐。」

「我們也針對這個組織收集情報吧。光是弄清楚他們在進行何種研究應該會有很大突破。」

御巫和三上見到的屍體身上有兩層僞裝。

「三上小姐！我勸妳不要隨便碰那種東西喔？」

「叫醒小澤小姐前，我和三上小姐一起調查了房間……我們就是在那時發現男子的屍體……嗯，他應該死了……因爲覺得這裏很可怕，我纔想把小澤小姐叫醒……」

瞬間產生的異樣感。儘管可能沒有多大意義，但御巫剛纔說屍體「手裏握着手槍」時搖晃了右手。

「我說你啊……要是有次數限制怎麼辦……」

經研判是因爲變身後的DNA序列與人類相差過大，導致休克死亡。維持生命所需的臟器產生致命損傷。

「對，三上小姐在白袍的胸前口袋裏發現的。」

牆上的放射狀血沫是從我的右手邊往左側擴散。放射的起點差不多在我的腰部位置，那人應該是在倚牆而坐的狀態下射擊頭部吧。

（手槍……所以血纔會飛濺啊。）

我從欲言又止的御巫手中接過卡片。寫着「研究員證」的卡片上有大頭照、姓名以及作爲鑰匙的條碼，但沒有看到任何組織名稱。

第二次實驗　受試者編號：β1

房間裏有三張可能原本是研究員在使用的桌子。我試着打開附近桌上的電腦，它理所當然地上了鎖。電腦旁邊有一臺掃描機，看樣子需要某種密碼才能開啓。

斷定人類的DNA序列無法成功。考慮採取其他方式。

我無視不停碎唸的御巫，逕自從穿着白袍的手裏借走卡片。

御巫說完便搖了搖自己的右手。

「你們是說這個嗎？」

第三次實驗　受試者編號：γ1、γ2

「也許是被人弄亂的。」

御巫滿面愁容，可能是回想起當時的狀況了。也是啦，普通人很少會見到屍體。比起我和三上，他的反應才正常吧。

我還來不及制止，御巫就感應了卡片鑰匙。只響起錯誤的音效。

●

幸運的是那張卡片鑰匙似乎也適用於這扇門，門在「嗶！」的電子聲中開啓。環顧空間不大的房間，彷彿用於實驗的藥品、器材和資料散落一地，亂到幾乎沒地方可走。

看來驚慌失措的只有我身後那名男子。

「……不、不行不行。雖然不是沒有想到，但那麼做實在──」

對於我的問題，御巫想了一下才這麼回答：

那則指示讓我們倆面面相覷。

「我找到卡片了……」

「喔，是右手啦。這邊是右邊吧？嗯，是右邊。」

我坐在辦公椅上，將「手臂的大拇指」按在掃瞄機上。畫面立刻切換成首頁。看來是登入成功了。

『第一階段辨識完畢。請接着進行生物辨識。』

「生物辨識……」

還是不要讓他們兩人看到吧。如此心想的我纔剛闔上報告書，三上便拖着步伐走近。

三上瞬間愣住了，隨後帶着困惑的表情默默遞出手臂。她不習慣被誇獎嗎？我到現在還無法摸清她的個性。

「不，我想他應該是自殺。因爲他手裏握着手槍。」

「他也穿着和我們類似的衣服嗎？」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你怎麼了？」

「喔，原來你還對遺體搜身啊。挺有膽識的嘛。」

事先對受試者注射未知的DNA因子。

確認門的另一頭沒有聲響後，我將卡片鑰匙貼近讀卡機。

「畢竟這類照片都是好幾年換一次，長相當然也會改變。」

我坐在沒有主人的辦公椅上，開始瀏覽標題爲「禁忌實驗報告書」的資料。

遭到破壞的雙開門旁邊，有一道寫着「labo-2」的滑門。

儘量選擇DNA序列接近未知的受試者。

御巫似乎正盯着地板，但從這個角度會被桌子擋住，我只好走到御巫旁邊。結果在那裏見到一條握着某種卡片、身穿白袍的人類手臂。

「有啊，我找到好幾份無聊的資料。御巫，你那邊情況如何？……御巫？」

另一個是僞裝成自殺。

「可以用這臺電腦求救嗎？」

「嗯～可是那個人沒有照片中這麼壯碩，明顯是不同人……當時房間很昏暗，也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但我見到的遺體感覺更清瘦，乍看之下像個女子。不過，我的美女雷達馬上就發現誤會大了。」

「也許吧。我失去了之前的記憶，所以不太清楚。」

「我就知道。那張卡片鑰匙借我看一下。」

「……這裏還有比卡片更不妙的東西。」

三上蹲下撿起白袍手臂，抬頭看向我們。

我大概感覺得出來，這個女子也相當不簡單。一般人應該會先想到屍體被搬走，而不是「被喫掉了」。

卡片上除了條碼還有二維碼。我試着讓桌上的掃瞄機讀取二維碼，熒幕上隨即出現下一則指示。

「白袍啊，那應該就是我們在找的研究員卡片了。御巫你立了大功喔。」

有沒有人粗心地把卡片擺在桌上呢？我懷着這番淡淡的期待翻動資料散亂的桌面。雖然不是卡片，不過我找到記載研究內容的資料。無論是什麼情報，我現在都想弄到手。

「事先注射未知的DNA因子」……

「感覺……長得不太一樣。」

御巫也順着我的視線望去。

「……這張卡片是從那具屍體身上找到的嗎？」

一個是僞裝成這名研究員。

「你們知道他是怎麼被殺死的嗎？」

「這艘船……感覺大有問題。」

「……有找到什麼嗎？」

由於三上方纔毫不遲疑地踏進血泊，一串紅色腳印在她身後綿延。

「找找其他研究員的卡片吧……」

「我本來預計變成這樣啊。」

「研究員……莫非我們是以研究用白老鼠的身分被帶進這裏？」

沒錯，掉在地上的「只有手臂」。

「幸好三上比你來得處變不驚。借我一下。」

「不，他穿着白袍。會不會和這艘船有關係啊？剛纔的卡片鑰匙也是從他身上借來的。」

「……是僞裝嗎？可是，爲什麼要這麼做？」

確認變身後可保有自我意識一段時間。五分鐘後變得無法對話，開始說出神祕的話語。雖然強制解除變身卻陷入腦死狀態。

「喔～原來卡片上寫了那些啊。剛纔因爲太暗所以看不清楚……奇怪？」

報告書也有附上照片。照片裏的是人型……稱不上是人的某種存在。鮮紅色的眼睛。頭上長了兩支顏色泛紅、像角一般的東西。全身上下被髮黑的綠色裝甲包覆。下顎異常發達，牙齒如獠牙般銳利。外表幾乎與怪物無異，卻像人類一樣繫上類似腰帶的東西。這樣的衝擊感簡直引人發噱。

「我本來也這麼想，可是不行。沒有連上網路。」

我瞥了一眼沮喪的御巫，大致瀏覽了儲存在電腦的檔案名稱，結果找到一個名爲「禁忌驅動器規格設計書」的資料夾。

大概和剛纔的「禁忌實驗報告書」相關吧。除了報告書，檔案裏還有一張照片。那是被稱爲「驅動器」、看起來像某種端子的物體。

『禁忌的基礎設計如下：

可以無限次地變身成禁忌。

既然揹負人類的命運就無須在意受試者一人的性命。

除非受試者死亡或昏厥，否則無法解除變身。

排除眼前的危機時不需要解除變身。危機被排除後，用疫苗將禁忌一併排除。

註記：由於是勉強人類配合外星人的規格，受試者會隨着使用時間拉長逐漸失去理智。一旦陷入瘋狂，那人會成爲無止境破壞周遭的新危機。爲了排除這項風險，提升疫苗的效果爲必要措施。疫苗的原型和子彈保管於早乙女博士的房間。』

「……早乙女。」

「我剛纔在別份資料裏面看到，我們好像差點被迫變身成名爲『禁忌』的怪物。而且依據這份資料的內容，實驗品是拋棄式的。對這位早乙女博士來說，我們似乎真的是用來做實驗的白老鼠。」

御巫一語不發地盯着資料夾。在一般人看來，這種事情太虛幻了。

由於御巫一直盯着資料，我放棄查看電腦，改爲尋找其他情報。之前因爲過於雜亂所以沒有注意到，但地上有一串從房間深處通往門口的紅色腳印。是三上踩出來的嗎？不對，三上沒有離開我們身邊。況且……

「……這不像人的腳印。」

大小比人類的腳要大上一圈，而且只有三根腳趾。從腳印的形狀能看出修長的指頭之間有着像蹼一樣的東西。

……這下不得不承認，這艘船上存在非人的生物。那個生物能夠使用不同於我們至今學過的語言交談、破壞金屬門，腳的形狀還與人類不同。不僅肉體方面比人類強大，牠同時也具備智慧。

我戰戰兢兢地沿着足跡尋找源頭，結果腳印中途消失了。它就像忽然出現在房間中央。我仔細觀察第一道腳印，發現只有前半段，腳的後半段和腳跟都沒有留下痕跡。

（是把腳印擦掉了嗎？可是爲什麼只擦一半？）

我趴在地上查看是否有被抹去的跡象，結果在腳印中斷的地方看見一條直線。順着直線望去，我發現直線連成一塊麪積約爲一平方米的正方形區塊。正方形區塊上也有可以插入卡片的溝槽。

腳印或許不是被擦掉，它的主人說不定就是從這塊板子下方出來的。

所幸外面似乎什麼都沒有，也沒有那個腳印。

「遵命！！」

剛纔離開的房門上掛着「早乙女開發室」的牌子。大概就是設計書裏提到的「早乙女博士」的房間吧。

「……這樣啊。千萬不要勉強喔，要是覺得不對勁就馬上休息，知道嗎？」

「抱歉讓妳看見那麼噁心的東西……三上小姐，妳還好嗎……？」

那人將我們的祕密毫無保留地告訴人類。

蛇大人的恨意極深，祂會時時刻刻將這道詛咒延續下去。

（明明連走廊上有什麼都不知道還這麼大意……！）

專心操作電腦的御巫赫然回神，趕緊跑過來。

語畢，我望向對面的房間。同樣挪動視線的御巫突然停止動作。

違抗蛇大人的下場就是如此。

御巫握着她的手這麼說。三上輕輕點頭回應。也是啦，現在這個狀況還讓她單獨行動，實在太殘忍了。

看到御巫蹲下來觀察地板，從後面跟來的三上也蹲下了。

我一把搶過御巫手裏的卡片插進溝槽。但回應我的是錯誤音效，卡片被吐了出來。

聽了那番話，人類心生歹念，開始攻擊我們的國家。

門牌上面是這麼寫的。

「哈、哈啊……呼……對不起……」

結束。』

「抱歉，三上小姐。如果不舒服可以隨時開口。」

「我們先去對面的房間吧。」

「三上，吐在這裏面。」

「咦？這是什麼！！！是、是青蛙的腳印嗎？好大！！！好可怕！！！！！」

蛇大人，萬歲。

「咦？知道了！」

聽了我的提議，三上突然抬頭大喊：

三上抱着垃圾桶吐個不停。御巫蹲下來輕拍三上的背，一邊繼續對她說：

『很久以前，我們的祖先曾經在某個地方生活。

「小澤開發室」

這間「早乙女開發室」的隔壁和對面各有一扇門，走廊深處則有通往下方的階梯。

可是有一天，某個忘恩負義、愛上人類的叛徒出現了。

爲了保險起見，我在房間內尋找有沒有其他卡片，卻發現御巫開始閱讀某樣東西。

蛇大人，萬歲。

蛇大人，感謝您。

三上的模樣很奇怪。感覺像是拚命想把什麼東西吞下去。難道……

雖然之前一副鎮定自如的模樣，但她肯定也承受了相當大的壓力。等待三上恢復冷靜的期間，我也環視這個陌生的走廊。

我很想拿東西給她漱口，可惜身上什麼都沒有。真希望能在其他房間找到……

「可惡。猜錯了嗎……」

「三上，我去其他房間看看。妳要在這裏休息一會兒嗎？」

「這是類似暗門的東西？好厲害……是不是還需要另一張卡片啊？」

「不是的，對不起。不是那樣的……我沒事…………唔！」

御巫伸手輕拍三上的背。

那是用釘書機裝訂的複印本，上面寫着「蛇大人與愚蠢的叛徒」。讀起來確實和房內呆板的報告書文體不同，彷彿童話故事。

「……恐怖的童話？怎麼會有人寫這種糟糕……」

詛咒之子將孕育出詛咒之子，然後死去。他們將成爲世世代代都受到詛咒的一族。

我急忙追上去，結果看到離開房間的三上臉色蒼白地蹲下，倚着牆壁。

「……這不是什麼罕見的姓氏。應該只是巧合吧。」

無力抵抗的我們就此流離失所。

「……嗚、嗚嘔嘔嘔嘔！」

（先逐一檢查房間吧……）

正當我如此心想時，三上似乎已經平靜下來。

「那個，小澤小姐。請問這個跟妳有關嗎……？」

既然怪物的腳印沾滿鮮血地從這裏出來，想必應該如此吧。

御巫還沒說完，三上突然慌張地衝到走廊上。

蛇大人在盛怒之下對愛上人類的愚蠢叛徒降下恐怖的詛咒。

「御巫！借我剛纔的卡片！」

「……那個，我已經沒事了。沒問題的。我也想一起去……」

詛咒之子還有一項特徵，就是會以與那羣醜陋人類相似的模樣誕生。

我們嚇了一跳，第一次聽她發出這麼大的音量。三上垂下視線，神色慌張地接着說：

御巫衝進房間，很快就帶着垃圾桶回來。

三上靠了過來。我們三個一起閱讀那份複印本。

他們不會輕易死去，在肚破腸流死去前都會作爲奴隸受我們驅使。不幸地過完一生便是這一族的生存意義。

多虧蛇大人的「庇佑」，大家一直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母體則化爲肉塊死亡。

「卡片！」

這道詛咒會讓出生的詛咒之子與母親走上同一條末路。

「這可不行！」

「沒事的沒事的。不要急，慢慢來就好。」

「喂！！！三上！！！！！」

「難怪妳會覺得噁心了，畢竟老是出現奇怪的東西。也有可能是暈船造成的。妳一直很緊繃、很難受吧？」

「那是什麼？」

「不，我才應該向妳道歉。抱歉沒有顧慮妳的感受。」

那就是將詛咒之子植入叛徒體內。

「好像是。不過嘛，就算有卡片，底下大概也沒有活人……」

詛咒之子會在叛徒腹中無止境地長大，最後衝破母體、降生於世。

「……御巫，把剛纔的垃圾桶拿來。動作快！」

「我在垃圾桶裏翻到的。感覺風格跟其他資料不太一樣……」

御巫一直在旁邊出聲安撫，不時幫三上把頭髮撥到耳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