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壞胎》 · 黑十字 · 1.8萬 字
我一直不明白自己活着是爲了什麼。
聽說我的祖先與人類相戀。起源於外星球,自古便繁榮至今的蛇族──祖先將其情報告訴了心上人。然而,她萬萬沒想到,愛人竟企圖利用那則情報掌控蛇族。大規模的殲滅爆發,我們的民族滅絕,數量大爲銳減。
結果,我的祖先形同背叛了同胞,而蛇大人大爲震怒。蛇大人是我們的神也是如同父親一般的存在,觸怒蛇大人將不可能安然無恙地繼續活着。
蛇大人對我的祖先降下詛咒。詛咒她生下來的孩子有着和人類相同的樣貌,並衝破母親腹部誕生。母親會在孩子出生時當場死亡,然後那道詛咒將會延續到下一代。
所以我沒見過母親。因爲我也是奪走母親的生命才誕生於世。「三上」據說是當初與我的祖先締結婚姻關係的人類的姓氏。
「仁美」這個名字則是母親死前替我取的。
可是,母親直到喪命那一刻仍爲我着想的愛,卻讓我光是想像就感到害怕。我在懂事時就已經明白,我和其他個體不一樣。我是爲了遭受凌虐而存在。
繼承罪犯祖先的詛咒的母親,衝破其腹部誕生的詛咒之子。明明是蛇人,卻受到同胞排擠的異端分子。但又無法融入外表相同的人類之中的異形之子。失去容身之處,永遠在黑暗中徘徊的罪人後裔,那便是我。
「受苦是妳唯一的生存意義」。爲了以儆效尤而受罰是我的使命。
蛇大人至今依然對我的祖先心存怨恨。爲了不讓背叛自己的人再次出現,蛇大人絕對不會放寬詛咒。叛徒就應該付出代價。
我的痛苦爲牠們帶來喜悅。因此,我的痛苦不會結束。
唯一被允許的結束,是生下和我一樣的詛咒之子。
在我看來那更難受。我不想讓自己體內的孩子繼承同樣的痛苦。難道無法讓一切在我這代終結嗎?不,我的母親、外婆、還有更之前的祖先,恐怕都想過同一件事吧──情感消磨殆盡,沒有救贖的日子一天天持續着。
我喪失了抵抗自身宿命的意志。我累了。習慣了遭受折磨,變得動也不動。沒有期待就不會失望。沒有心就不會感到痛苦。我自幼便學會了這件事。
就在此時,同胞之間掀起了一陣騷動。聽說同胞們一直在地球上尋找的文物被人類搶先找到了。爲了將被命名爲RIDE系統的那件文物實用化,人類已着手開發驅動器。經歷漫長的演進,人類好像獲得了高度的科學與技術能力。被搶先固然讓人不甘,但要是順利進行,這可是能夠一舉獲得RIDE系統與驅動器的,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只不過,單憑人類的力量要開發驅動器恐怕很困難。
那應該怎麼做呢?
──故意將詛咒之子當成研究樣本交出去,讓人類做實驗如何?
同胞們熱烈地贊同這個點子。牠們感應到地球人爲了對付自己,成立了名爲F.A.N.G的組織,於是將我以「外星人樣本」的身分送進那裏。
那也是牠們想到的新遊戲。把我交給人類的研究設施,讓人類把我當成實驗動物施行物理上的折磨。一如牠們所料,人類將我這個前所未見的生物取名爲「未知」並監禁起來,對我進行各式各樣的實驗。讓室溫下降至活動極限,將我沉入海水之中。爲了估測再生能力,將我的手指和腳切斷。爲了妨礙睡眠而對我施以電擊。
「就讓我來試砍看看吧。」
我所知道的艦橋已經澈底變了個樣。設備處處遭到破壞,照明器具的一半以上都失去功能。寬敞的室內有三隻蛇人在徘徊,牠們對開門的金屬聲起了反應並看向這邊。然後,那傢伙在艦橋的中央。
「小澤小姐……!」
請讓他們兩人活着回去。不用原諒我沒關係,但請不要奪走帶給我溫暖的他們的生命。
(她的表情變得比剛認識時更有人味了。)
(我必須想辦法對付這傢伙嗎……?)
轟隆巨響從一路延伸至粗大頸部的細長口中發出。咆哮聲在空間內反響,身體不禁微微顫抖。感覺周圍的蛇人們已經進入備戰狀態。
大概是受到早乙女植入我體內的三上DNA因子影響,我感覺整個人遠比以前測試時還要活動自如。
我淺淺一笑,再次面對眼前的景象。
這樣的日子究竟要持續到何時呢?我爲了變得不幸而被勉強留下一條命。
所以還是不要相信比較好。既然最後都會失望,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相信。
啊啊,肚子好痛。逐漸隆起的腹部持續帶給我痛苦。
語音密碼辨識成功的同時,帶有金色線條的黑色機械裝甲逐漸覆蓋全身。臉被頭盔包覆,藍色護目鏡覆蓋視野。
這是我第一次希望對方能夠得救。我明明是他們的敵人,還差點害死他們。
然後到了最後──
然而,那對現在的我來說不成問題。我揮舞拳頭,給了先靠過來想要咬我的蛇人一記上鉤拳。敵人在骨頭碎裂的刺耳聲中後仰,就這樣和從後方逼近的蛇人一起倒下。
御巫用擔憂的語氣呼喚我。他的聲音令我回神,我點點頭。
「沒問題的,御巫,一切按照計劃進行。三上就拜託你了。」
「MEGINRURUDA」
「……我一直都在爲這一天做準備。」
小澤小姐舉起黑色裝置。一想到她接下來將遭遇的苦難,無法忍受的我情不自禁大喊:
「JADEREBUME!」
慘遭凌虐,受到外星人蹂躪的人類。爲了對抗那股威脅,我集結了所有研究成果。
相遇至今明明還不到一天,爲什麼他們要如此替我着想呢?
黑暗中,唯有鮮紅眼珠在遠比我的頭還要高的位置定睛俯視我們。彼此要視線相交併不容易。那是光被盯着看就感到體溫下降,身體彷彿要被恐懼與瘋狂支配的眼神。我不由得移開視線。感覺即便只是回望一秒,自己都會澈底失去理智。
我輕撫腹部。
抱歉讓妳繼承如此痛苦的命運。
──沒錯,我是被留下一條命,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活着。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活着是爲了什麼。
我想像讓裝備變形的畫面,訊號立刻自大腦傳送出去,重新組裝左手臂的零件。幾秒鐘後,形似結合了鑽頭和鏈鋸的武器完成。這是兼具「砍」與「刺」的功能,以破壞對象作爲唯一目標的武器。
我的身體不可思議地順利接受了人類的血肉。我放棄了思考。本能試圖保護我自己。我慢慢地,有如野獸一般將人類吞噬殆盡。同胞們嘲笑我那副陰沉悲慘的模樣。
假使人類的世界也有神,希望神明能夠聆聽我的心願。雖然神明可能聽不懂擁有蛇族血統的我所說的話,但我還是忍不住祈禱。
完全超出人類智慧的存在。居然非得打倒這樣的傢伙纔有活路,這會不會太殘酷了啊?要不是有拯救御巫和三上的使命感,我肯定立刻放棄撤退。
我不懂。不懂的東西沒辦法獲得。儘管如此,他們兩人依舊帶着認真的眼神說要幫助我。
一面緬懷幫忙守護驅動器和RIDE系統的研究室夥伴們,以及遭到殺害的父母,我暗自祈禱。
●
「……小澤小姐!」
就在這個時候,我遇見了這兩個人。
兩隻蛇人以神祕語言交談,隨即猛然衝過來。可能是空間寬敞的緣故,其動作比之前遇到的蛇人更加敏捷。牠們以雙腿步行,不時像蛇一樣讓整個身體在地面滑行移動。
我清楚地理解到那個時刻應該已經不遠了。
●
啊啊,怎麼會這樣?
小澤小姐和御巫先生都這麼對我說。幸福是什麼?
聽見三上喚我「小澤小姐」,我悄悄回頭。三上握着御巫的手,一臉擔憂地望向這邊。
咆哮──
──希望妳能獲得幸福。
然而到最後,願意接納我的他們出現了。這件事情本身或許就是一種幸福。
「BOMOGIREBAIROME!」
現在的我,滿腦子都是那兩人和自己腹中的胎兒,完全不在乎同胞們。或許到頭來,叛徒的子孫也會是叛徒。如果真的是這樣,對我們一族下了這種詛咒以儆效尤的蛇大人──伊格無疑是對的。
我明明這麼想,這兩個人卻一直纏着我,讓我渾身不自在、不知該如何是好……然而,我同時也感受到幾乎快要遺忘的喜悅。明明到頭來註定都會絕望,我卻產生想要最後再相信一次的念頭,還好害怕會再度失去。
明明尚未接觸,我卻受到震懾,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勉強站着。
(不希望他們死去……)
見到兩隻蛇人雙雙倒地,我一個箭步逼近,使盡全力將牠們踢飛。牠們一起飛了出去,重重地撞上牆壁。遭我毆打的那隻蛇人動也不動,被夾在中間撞牆的另一隻則拚命掙扎着想要逃跑。
每天活在甚至不被允許結束生命的絕望之中,我完全無法相信在這艘船上遇見的他們所釋出的善意。像他們這樣的人之前不是沒有出現過。可是,那些人要不是爲了給予我更殘酷的對待而釋出「甜頭」,就是被同胞發現後遭到無情殺害。
這時,領頭的小澤小姐停下腳步。感應到位於她視線前方的氣息,我瞬間屏息。一直以來束縛我生命與靈魂的存在就在那裏。
雙眼中──儘管表情依舊不變──微微滲出了淚水。
他們逼迫飢餓的我喫掉外表和自己相同的生物──人類。
「變身!」
我只能喫人。
這是我第一次對什麼東西產生畏懼的心理,也能理解對方爲何被稱爲神。對方不是區區人類能夠出手對付的存在。本能發出這樣的危險訊號,如電流般竄過全身。爲了壓抑那份心情,我笑了。
「……哈哈,你的身體那麼巨大,不會不方便嗎?」
「……我或許已經很幸福了……」
當孩子衝破我的腹部誕生時,我將迎來死亡。這是無可避免的未來。
以神的咆哮作爲信號,蛇人們緩緩靠近。我瞪着逐漸逼近的那羣傢伙。
身長約五公尺的巨蛇──不,那副巨軀看起來也像是龍。從開啓門扉照入的光線反射下,深灰色與漆黑的鱗片閃閃發光。規律發出的嘶嘶聲與一般的蛇無異,然而,那壯麗的身形卻像是全身由肌肉組成。
──小澤小姐,御巫先生。我不禁想像要是能將女兒託付給你們該有多好。要是這個願望能夠實現,我該有多開心啊。
我的命運。
他們告訴我放棄不是唯一一條路。即使得知我喫了人,仍然說那不是我的錯。光是這樣,我就已經獲得太多救贖了。
全身力量高漲,變得無比輕盈。爲了確認那個感覺,我反覆開合手掌後甩了甩手腕。
「……對不起。」
──但願這份力量能夠爲人類帶來希望。
我抬起頭。儘管淚水覆蓋了視野,我仍清楚看見站在我前方、準備進入艦橋的兩人的背影。爲了讓我安心,御巫先生牽着我的手。我也緊緊回握,不願放開他溫暖的手。
不懂,我真的不懂。
雙眼已漸漸適應黑暗。巨獸以兩條粗壯的腿讓身體直立,雙臂上的尖銳鉤爪閃着光芒,簡直是白堊紀的肉食性恐龍。然後,其全身上下都覆蓋着細緻到與巨大身軀不相稱的鱗片。看起來既像小小的翅膀,也像剃刀的刀刃。
我將RIDE系統貼在腰上。腰帶隨即展開,固定在我的腰際。接着我將D-4驅動器的端子插入溝槽。這個裝備是現在的我所能打出的王牌。轉動控制桿後,啓動的旋律惱人地響徹四周。
我一直孤單地活着,身旁從來沒有其他人陪伴。什麼同伴、朋友、自己人,雖然知道那些詞的意思,那些對我而言卻不具備任何實質意義。

對不起,我的女兒。我好想看看妳,將妳擁入懷中。
必須向這些外星人展現我們的氣魄與信念。讓牠們明白,人類不是任由你們蹂躪的弱者。我閉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來吧,證明的時刻到了。
彷彿在懇求對方住手。我的父母也曾經像這樣大喊着「不要」。我拋棄慈悲心,同時貫穿兩隻蛇人。牠們渾身痙攣,吐着帶血的泡泡就此喪命。
但是我沒有時間休息。
「小澤小姐!」
御巫的叫聲傳來。我看見剩餘的一隻蛇人正準備攻擊朝艦橋的掌舵裝置而去的御巫和三上。目測這個距離,我就算現在趕過去也來不及。
可是身爲開發者的我很清楚,D-4驅動器的強項在於遠距攻擊的威力。
透過操作腰帶的控制桿,驅動器能夠利用RIDE系統的能量建構出新武器。下個瞬間,我的手邊已經組成了大型的格林機槍。建構出無視物理定律的兵器,這纔是RIDE系統這項Over Technology的真正價值所在。RIDE系統也同時具備足以駕馭兵器的威力。
我不假思索地射擊。約莫百發的子彈一發一發地削去敵人的肉體,使其轉眼變成蜂窩。
「GUGAAAA!」
體液從各個部位流出,第三隻蛇人當場倒地。這是將原本搭載在戰鬥機上的機關槍改良成輕便尺寸的武器。地球上大概也只有這套裝甲能夠一邊控制反作用力、一邊射擊吧。
──單看瞬間火力,這個D-4果然遠遠勝過D-3。
但是目前尚未調整完畢。就這麼直接使用不知道會對身體造成何種影響,而且也不確定變身能夠維持幾秒。有可能下次眨眼時就已經恢復成原本的模樣。這是一場分秒必爭的時間競賽。
「御巫、三上,拜託你們了。」
我重新面向伊格,御巫和三上則奔向目標機器。我必須轉移伊格對他們的注意力。
身高超過五公尺的巨軀緩緩地俯視我。充滿威嚴、佈滿發光鱗片的皮膚,在日光燈的微弱光線下更添邪惡氣息。
我能夠從那副眼神察覺伊格的態度──既非敵意、戰意,也不是殺意。牠甚至沒有在警戒。簡直就像在看地上的螞蟻──我們只是進入牠的視野中。在牠看來,我甚至不是需要讓視線帶上任何意義的渺小存在。
爲了不被牠的威壓吞噬並努力保持理智,我大口吸氣,重新擺好架式。然後不動聲色地和御巫他們拉開距離,露出笑容吸引對方注意。
「呵呵,沒想到居然能夠和神交手。就讓我瞧瞧你有多少本事吧!」
我再次讓左手臂變形成鑽頭鏈鋸,接着立刻朝伊格揮去。尖銳高亢的聲音響起。牠的鱗片比想像中還要硬,壓上我全身體重使出的一擊竟沒能對牠造成半點損傷。刀刃非但完全砍不下去,反而缺角了。我馬上拉開距離,與伊格互相瞪視。我倆正探查對方的呼吸節奏,然後同時往前踏步、錯身而過。
眼見爪子像要報仇般逼近,我趕緊閃避。牠的速度快到讓我差點反應不及。即使全身包覆裝甲,穿過側臉的利爪仍令我冷汗直流、臉色發白。
伊格上前試圖抓住我。舉手投足間散發出猶如大地鳴動的沉重感,令我內心忐忑不安。我用鑽頭鏈鋸推開逼近的巨大手掌。話雖如此,其實也只是改變軌道。
扭成一團的瞬間,正面承受速度與重量的我被推動了約莫兩公尺遠。我雖然有壓低重心、用力踩地,仍被迫體認到雙方的臂力有多懸殊。機械裝甲像地震一樣嘎嘎作響,手骨感覺快要碎裂。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能退讓。施力的手發出悲鳴,伊格張開了牠的血盆大口。
(一切都只是能勉強應付,要打倒牠還是太難了……)
我往後跳開回避了那一擊,豈料那其實是圈套。伊格在使出那一擊後,順勢大大地轉動身體,揮動尾巴。
我這麼向御巫賠罪。這套裝甲不具備可以完整控制六發飛彈的精準度,一個不小心甚至還有可能因爲卡彈而在腳邊爆炸。只有部分船艙崩壞已經算是很幸運了。
我立刻讓鑽頭鏈鋸滑進自己和伊格之間進行防禦,但與那副巨軀相應的強烈衝擊仍朝我襲來。左手臂的零件發出清脆聲響從根部折斷,地面上傳來金屬掉落的聲音。儘管我有跳向後方躲避衝擊,令人發麻的震動仍越過裝甲傳至手臂。
「GOTEAGI=JADERE!」
「小澤小姐,妳該不會打算改用『現在立刻將這艘船和我們一起沉入海底』的C計劃吧!? 」
可是令人不甘心的是,即便條件具全,我還是看不見能夠壓制眼前威脅的可能性。我深深地體悟到,這便是蛇族之父、被牠們尊奉爲神之存在的實力。
我睜開眼睛,見到三上仁美站在不遠處。
「我有在注意啦!先不管那個了,你們快求救!」
伊格的身體大大地搖晃。厚實的肩肉上開了一個洞,冒出嫋嫋白煙。牠跪在地上,一陣痙攣後停止動作。
「小澤小姐,事情終於解決了!」
御巫大聲嚷嚷,好像正在和某人說話。他可能與通話對象起了爭執吧。可惜我無暇應對,只能請他繼續努力了。
御巫摟着三上的肩膀,並攙扶我起身。
我在被吞掉前將意識集中於雙腿。雙腿的裝甲遵從我的想像,開始重新組裝。兩秒鐘後,腿部的裝備已變形成六連發的飛彈艙。
我感覺快樂物質正慢慢支配全身所有細胞。這是爲了減緩戰鬥時的痛苦而安裝在驅動器內的程式。由於尚未調整完畢,我必須小心不要因爲那份全能感而停止思考……
我努力抑制急促的呼吸,一面用拳頭連續毆打伊格的身體,然而,對方不爲所動。纔剛聽見牠終於發出煩躁的呻吟聲,我歪向一邊的頭旁邊就響起獠牙互相碰撞的聲音。
「我不希望小澤小姐死去。」
儘管想要掙扎扭動,壓在背上的尾巴卻重到令我動彈不得。本來就已經處於骨折,裝甲也出現裂痕的狀態。絕望感沿着脊髓迅速竄升。
(完了……!)
「唔咕……!」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就在我準備繼續毆打第五下時,伊格巨大的手掌像趕蒼蠅一樣,不耐煩地朝我逼近。
身體動不了。劇痛是一個原因,但本能也拒絕繼續採取行動。
「御巫……?」
我瞬間明白一件事。不行,躲不掉。既然躲不掉,我該怎麼做?必須思考下一步,將危機化爲轉機。
──成功了,我終於撂倒牠了。
詛咒之子違抗神不知會有何種下場。難保到時詛咒不會惡化,或是伊格先將詛咒解除再殺了她。
「可是……!」
「現在這樣就夠了……!」
「DITOAGIRE=GAERE……!」
這麼告訴自己後,比我身體要粗上一倍的尾巴隨即直擊側腹。鱗片撞擊金屬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同時身體內部也隱約傳來令人不快的聲音。我的身體就像被球棒擊中一樣飛了出去。視野急速飄向後方,之後背部傳來的疼痛讓我明白自己撞上了牆壁。疼痛強烈到我甚至無法昏厥。但要是沒有D-4的裝甲,不要說疼痛了,我的上半身和下半身肯定早就分家。
遲了半拍,我才明白自己的頭只差一步就要被咬掉了,全身頓時噴發汗水。
我往地面一蹬,接近蛇大人。伊格不耐煩地揮動手腳和尾巴。
「咕嗚……啊啊啊……!」
尾巴像在趕蒼蠅似的逼近。聽見風切聲,我迅速用雙手彈開尾巴,可是尾巴的重量太驚人了。骨頭扭轉般的感覺襲來。全身上下的機械裝甲發出悲鳴,開始出現破損的徵兆。
「GUGUGOGOGOOOOOO!」
「沒有!抱歉,但牠不是可以保留實力作戰的對手!」
會被殺死,會被殺死。
伊格緩緩轉動脖子,對三上投以冷漠的目光。三上頂着蒼白的臉孔仰望伊格,開口發聲:
「喂,我在這裏!」
我躲過伊格的攻擊,趁着牠失去平衡讓鑽頭鏈鋸高速旋轉。旋轉的刀刃彈開了幾片肩膀的鱗片,可是伊格在刀刃深陷之前稍微彎腰讓身體下沉,避開了攻擊。牠隨即利用下沉的身體,直接對我使出擒抱。
「……咦!? 」
「喔喔喔喔喔喔!」
三上正在用和蛇人們相同的語言說話。伊格像在嘲笑一般扭曲臉孔。從雙方的表情大概可以想像他們的對話內容。
我一邊架開企圖抓住我的鉤爪、一邊來回移動,不讓伊格將注意力放在御巫二人身上。
伊格以與龐大身軀不相符的速度衝向這邊。如果躲開,牠會一直線衝向御巫他們。經過瞬間的判斷,我抓住伊格的雙掌,將力量集中在手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伊格發出不屑的低吼,朝三上揮落銳利的鉤爪。憑我的身體根本來不及阻止。
「呼、呼……!」
「三上小姐也真是的,居然這麼亂來!妳差點就要被大卸八塊了耶!」
啊啊,爸爸、媽媽,你們臨死前也是這種感覺嗎?
就在我閉上眼睛,無力自責的那瞬間──
「GUGUGUOOOOO!」
「等一下!喂,你有聽到剛纔的巨響吧?小澤瞳子正在使用什麼RIDE和怪物交戰!」
儘管受到極爲嚴重的損傷,除了意識,我依然緊抓着另一樣東西不放。那就是牠的尾巴。
我用左右拳頭反覆毆打伊格的胸口。看準對手不耐煩地用雙臂採取守勢的瞬間,我輕輕一躍,以透過旋轉增強力道的下壓踢,追擊伊格剛纔受傷的肩膀。
「小澤小姐,拜託妳看清楚四周再扔啦!很危險耶!」
第一次感覺死亡離我這麼近。下次眨眼時,我就會在黑暗中了。先前支配大腦的全能感澈底消失。
(會被喫掉……!)
敵人的動作大,漏洞也多。這可能是牠澈底瞧不起人類這個種族的輕率心態所致,而我只是一直攻其不備。
「儘管如此,我已經決定要負責了……!」
「必須咬牙忍耐……!」
無法理解的語言,可是那個聲音十分耳熟。
這時,御巫的怒吼聲傳來。只見御巫壓低身子,強行讓三上低下頭。
剎那間,意想不到的槍聲響起。
被彈開後,我採取護身倒法落地,旋即朝地面一蹬往前衝。一旦轉身逃跑,心靈與身體便會再也無法與之對抗,所以我要往前衝。我一衝到牠跟前立刻朝腹部出拳。手沒有感覺。剛纔的擒抱大概讓我的手骨折了。
不僅如此,我還抱着「時間限制」與「裝甲的持久極限」這兩道風險。一直被迫全力奔馳的狀況,令我腦袋深處像被勒緊一般疼痛。
「喔喔喔喔喔喔!」
D-4的性能發揮得比我想像中好。不僅四肢活動自如,也能確實掌握敵人的動向。雖然有一部分原因是變身帶來的亢奮,但我自身的身體能力的確也有了明顯的提升。是受到三上的DNA因子影響嗎?早乙女留下的禮物固然令人厭煩,不過唯獨現在我對此深表感激。
可是,三上用堅定的神情直視伊格。此時我赫然發現,三上已經和幾小時前初次相遇的她完全不同了。她是出於自己的意願,用她自己的表情站在那裏。
(冷靜、冷靜……打倒這傢伙不是我的目的。我只要在御巫和三上做好所有準備之前爭取時間就好……!)
我着急地制止,可是三上左右搖頭。
三上也滿臉錯愕地呆站在原地。她似乎也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情。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我望向子彈飛來的方向,結果見到御巫舉着一把白色手槍。
伊格緩緩起身。我明明使出D-4的全力將牠用力拋飛──當然我也做好事情會變成這樣的覺悟──然而牠只是稍微變髒,感覺完全不當一回事,令我不禁苦笑。
「……發射!」
她應該是想引起伊格的注意吧。爲了保護我。
那傢伙生氣了。雖然不知道是因爲受傷,還是因爲蒼蠅一直在耳邊飛來飛去,只要牠有反應就夠了。伊格揮落如鐵錘般的雙手企圖將我打扁,但我立刻跳向後方躲避。可是牠繼續維持揮落鐵錘的半蹲姿勢,流暢地使出擒抱對我展開追擊。我來不及閃避。即便讓雙手在身體前方交叉、擺出防禦姿勢,仍能聽見喀喀聲響從體內傳出。手臂和幾根肋骨似乎斷了,劇痛讓我幾乎無法思考。
互推時失去平衡的伊格腳步踉蹌地往後退。眼見大好機會來臨,我縱身一躍,同時高高地將腿往上抬起。我藉助重力,朝伊格的肩膀使出下壓踢,結果好比毆打金屬塊的沉重聲音響起。我不曉得對手如何,不過我使出踢擊的腿相當疼痛。
三上動也不動。我的大喊只是空虛地消散在空氣中。
在汗水滲出、心臟劇烈跳動的狀況下,我像在玩巨型鞦韆似的利用離心力甩動,將伊格的巨大身軀拋出去。如龍一般高大的身體直撞牆面。轟隆聲響起,船艙的牆壁嚴重變形。整艘船感覺都在搖晃。
「住手…………!」
小型飛彈自飛彈艙中射出,六發中有三發命中伊格的肚子。
「爲什麼……!」
面對擁有壓倒性力量的存在,我不禁擔心自己能否對牠造成傷害。這份壓迫感,這份衝擊。若是不堅定意志,感覺很快就會產生我整個人都要被蛇神吞噬的錯覺。
我拉扯尾巴,將伊格的身體一併舉起。鋼鐵般的重量壓住全身,令我呼吸困難。
然後,敵人並未放過這個破綻。下個瞬間,我被某個奇重無比的東西壓制住。伊格的尾巴從頭頂上方揮落,利用其重量將我壓向地板。
「……不行,妳快點離開這裏……!」
牠扭動大概有三個人頭並排那麼粗的脖子,以銳利的目光盯着我。從緩緩張開的大口中發出咆哮,撼動了整個艦橋。我從那帶有些許煩躁的咆哮中,察覺牠終於把我當成「礙眼的害蟲」了。
伊格發出不悅的呻吟聲,從我身旁退開。儘管隔着堅硬的皮膚,攻擊似乎仍對牠造成一定程度的傷害。可是,沒有命中的其餘三發也發揮了威力。飛往船內不同方向的飛彈使得木片和金屬恣意四散、撞上牆壁,整艘船都因此劇烈搖晃。
「我不會被殺死的……因爲我是詛咒之子。」
「我成功發出求救訊號了!我們快到甲板上吧!」
「好……!可是那把槍是……?」
「我等一下再解釋,動作快!」
換算成時間根本不到五分鐘,我卻感覺像是永遠的戰鬥。
差點反常地流出喜悅的淚水。
我勉強用自己的雙腿起身,和御巫、三上一起離開艦橋。由於變身尚未解除,儘管骨折了,裝甲還是可以幫忙輔助行動。三上很顯然是在勉強自己。她的臉色蒼白,出汗量非比尋常。至於腹部……更是膨脹到讓人懷疑裏面藏了一個大人。看來有必要儘快趕往醫院──不對,是逃離詛咒的影響。我邊跑邊詢問身旁的御巫:
「你射殺伊格的那把槍是哪裏來的?」
「我在開發室找到的。紙條上寫可以殺死禁忌。」
御巫緊握手槍,始終注視着前方回答。
「你怎麼知道那個對伊格有效?」
「我沒有明確的證據,就只是一種直覺。禁忌不是以未知──三上小姐爲基礎製造出來的嗎?所以我想既然殺得了禁忌,它對蛇族可能也有效。」
「好厲害喔,沒想到你居然有辦法進行那種假設檢驗。」
「……也許是遺傳吧。」
「你說什麼?」
「沒什麼。先不說那個了……」
御巫看着背後開口:
「……抱歉,效果好像不如預期。」
我和三上也轉頭,循着御巫的視線望去。眼前駭人的景象令我們險些失去希望。
伊格發出怒吼,毫不留情地破壞門和牆壁,從艦橋的門中爬出來。
「UGUOOOOOOOOOOOO!」
伊格不斷接近──再來,再靠近一點──十五公尺、十公尺。啊啊,斷掉的肋骨好痛。八公尺、五公尺……
疫苗似乎真的有效。被尊奉爲蛇神的伊格,想必在此之前從來沒有行動不便的經驗吧。從伊格的咆哮可以感覺牠已經不把我們當成礙眼的蒼蠅……而是必須剷除的對象。
御巫仰望三上,開始沿着同一座梯子往上爬。只要趁兩人爬向直升機的時候破壞這艘船就好──我一個深呼吸,再次操作腰帶的控制桿。以與格林機槍相同方式建構出來的,是約莫有半個人高的鐵錘。鐵錘的錘頭部分藏有加農炮,是可以在敲打的瞬間在零距離下對敵人進行炮擊的一種戰鬥兵器。
「咦?那我們不就沒救了?」
三上眼眶泛淚輕輕點頭,然後看準鏈條梯最接近的時間點,伸手抓住梯子。她的身體明明已虛弱不堪,卻竭盡最後一絲力氣地緊握。接着踩上梯子,開始往上爬。在暴風雨中左右晃動的直升機,以及隨之大幅搖晃的梯子。三上不時會停下來休息並調整呼吸,但她仍以緩慢的速度確實地朝直升機前進。
外頭的風雨依舊以傾盆之勢落下,猛力拍打在身上。在太陽西沉、雨水模糊視野的狀況下,雷電伴隨着轟隆巨響令四周瞬間化爲白晝。大海也因暴風雨變得波濤洶湧。若是掉進海里,恐怕沒有機會生還吧。
三上尖聲警告。與此同時,一陣寒意襲來。
「我明白了!妳先上去。萬一妳掉下來,我一定會接住妳。」
「不是那個問題!不管怎麼說都應該讓女士優先吧。」
「GUOOOOOO!」
「現在放心還太早了。看這個天氣,直升機恐怕沒辦法在這裏降落。」
「我勸你不要那麼做。一個不小心,你們兩人都會掉進海里沒命的。」
「因爲妳剛纔大肆發動攻擊嘛……啊,妳們看那個!」
御巫抓着在狂風中晃動的梯子,確認我的安危。
我壓抑急切的心情,重新組裝裝甲。坦白說,我現在就連站着也很勉強,但是身爲研究者的求知慾又進一步加強了RIDE系統的興奮作用。
停機坪上的大洞。我看見某個東西猙獰地從中朝我逼近。
「D-3……不對,是D-4?真令人驚訝,原來通報的內容是真的嗎?」
如我所料,直升機來到了正上方,卻沒有打算降落。這時,直升機的艙門開啓,一名身着軍服的男子探頭望向這邊。
御巫神情不安地守着三上。我對他這麼說:
「快,我們到直升機的停機坪去!」
御巫一臉喫驚地大喊。三上也用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在逐漸傾斜的船上,伊格一副不把那種情況當一回事──嘲笑似的張開血盆大口。當我的注意力被宛如獨立生物一般蠢動的鮮紅舌頭吸引時,那副巨軀以難以想像的速度朝我衝過來。
「別說傻話了!不要到現在還說那種話!」
我也很擔心她的身體狀況,和御巫都神情焦躁地望着三上。三上則拚命壓抑急促的呼吸,注視着直升機。
我和御巫、三上一起抵達開始緩緩傾斜的停機坪。風吹雨打下,我們三個的頭髮和衣服都溼透並黏在身上。這樣惡劣的天候,讓人益發擔心三上的身體狀況。
「我們要活着回去!要是把三上小姐丟在這裏,我就算平安回去也會活得像死了一樣!」
「彆着急。對方應該會放下梯子。」
我立刻解除武器、恢復平常的裝甲裝扮,然後轉身沿着階梯往上爬。
「……唔!妳一定要回來喔!」
我大大地揮舞鐵槌。然而在我使出渾身力氣敲打船身之前,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鐵錘內的加農炮開炮了。
被強制回到血肉之軀的狀態。全身上下先前藉由變身掩蓋的痛覺,猶如海嘯般侵襲全身。
「得救了……!我們得救了,三上小姐!」
「御巫先生曾經對我說,要我和這孩子一起活着回去。」
「三上小姐,就是這樣!繼續加油!」
──難道是船體承受不住我剛纔與伊格的戰鬥嗎?早知道就冷靜一點應戰了,我暗自咂舌。
停機坪嚴重毀損,巨大的凹洞直達正下方。海浪從那個大洞灌進來,使得船身更加傾斜。這原本是用來對付外星人的火力。即使沒有充分運用,造成這樣的破壞也是輕而易舉之事。
擔心三上的御巫體貼地這麼說。三上看着鏈條梯,下定決心似的點點頭。
「唔啊!」
「……唔!」
「早知道就去上游泳課了。」
「小澤小姐!妳沒事吧?」
我下定決心停下腳步,重新面向伊格。
「喬納斯!」
我啓動雙肩上的雙火箭筒。發射的威力之大,連D-4都幾乎被震向後方。在驚人巨響中發射的兩顆炮彈,筆直地朝已經十分接近的伊格飛去。
見到我面露微笑,兩人互看一眼點點頭,然後繼續前行。
「唔……!」
「你放心,這是鏈條梯,不會斷掉的。」
大浪拍打船隻,使得船體劇烈晃動。我感覺整艘船正慢慢地傾斜。
「咦!」
「確實是小澤博士的聲音!風雨太大,沒辦法在船上起降!很抱歉,只能請你們用這個了!」
「妳要抓緊我喔,三上小姐。」
我沒有說謊。敵人離開房間的舉動無疑正中我的下懷。自己乖乖送上門的對手正合我意。
「神啊,感謝禰。我老早就想試試看這玩意兒了。」
三上的臉色慘白,幾乎沒了生氣。已經到了讓人懷疑她是否還能走路的地步。
(即便如此……!)
風雨聲中開始混雜其他聲音。光線從漆黑的空中顯現,可以看見遠處的天空中有一架直升機。
「放心,我在這個位置不會輸。如果不想被牽連就趕緊離開這裏!」
三上摩娑自己的腹部。御巫則頷首回應:
「呃,三上小姐她……!」
「呼……呼……對不起……你們可以……不用管我……!」
因爲有段距離且天候惡劣,照理說應該很難判別,但是D-4的性能提升了我的視覺和聽覺,讓我得以辨別他的長相和聲音。他是隸屬於F.A.N.G的軍事部門的成員之一。
「是救兵!喂~我們在這裏!」
「三上好像沒問題了。御巫,接下來換你。」
「只差一點點!再撐一下妳就自由了!」
好像注意到什麼了,御巫伸手指着遠方的上空。
「……咦!」
「小澤小姐,那傢伙呢?」
「三上小姐就由我揹着爬上去。」
「……御巫先生。」
轉眼間,硝煙瀰漫整個走廊。蛇神似乎終於沉默下來了。
「三上小姐,妳還好嗎?」
「咦?可是……」
「梯子……?在這樣的狂風暴雨中?要是掉進海里就沒命了耶?」
爆炸聲中混雜着蛇神的咆哮。伊格的前進速度也相當快,這使炮彈的威力加倍了。
「這玩意兒之前測試時彈道並不穩定。因爲它必須在這種條件下使用!」
御巫將三上打橫抱起。突然被抱起來,驚訝的三上急忙環住御巫的脖子,固定姿勢。
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我,就這麼瞬間被拋向甲板。果然尚未完成,大概是因爲誤將揮動的衝擊力判斷成已擊中敵人,所以開炮了吧。超乎預期的火力,讓身爲使用者的我在反作用力下滾落在地。
建構在我雙肩上的是巨大炮臺。由於超火力彈頭的軌道在現階段還無法精準控制,因此必須在極近距離下鎖定對象再使用。
「可是三上小姐她……!要在這個狀態下……」
「是我!我是小澤!感謝你即刻前來救援!」
「三上、御巫!你們先去甲板!」
「……OK,我知道了。小澤小姐呢?」
「可是……」
我其實想用小型飛彈或火箭,可是剛纔和伊格作戰把子彈用完了。這把鐵錘是現在D-4所能建構的最後武器。
「……我自己爬上去。」
……就這樣,我頓時解除了變裝狀態。
「……」
反應不及的我被巨神的手抓住,勒着脖子高高地舉起。無法逃離的恐懼感支配全身。伊格發出怒吼。牠的握力十分強大,一口氣就將D-4的裝甲彈飛。
確認救援對象是自己人後,鏈條梯在喬納斯的指示下被垂放下來。長度超過十公尺還被海風吹得晃來晃去、讓人超沒安全感的梯子。我們現在得爬上這個啊。御巫倒抽了一口氣。
御巫大大地揮手吶喊。對方似乎在暴風雨中依然發現了我們,直升機確實地逐漸靠近。我要御巫將船上所有燈打開果然是對的。
「──小澤、小姐,快、快逃!!」
爬到一半,御巫就向我求助。他渾身被緊迫的氛圍籠罩。三上好像不支倒地,剛在御巫的攙扶下站起身。
「我沒事……!我馬上就過去──」
大概很難受吧,三上沉默地微微點頭。
憑血肉之軀不可能承受伊格的握力,我自身的肉、骨、皮膚很快就會迎來極限、扭曲變形。就算抓着牠的手想要拉開,牠也文風不動。這是當然的,因爲我本身已經沒有半點力氣了。
御巫對三上笑道,三上也面露淺淺的微笑。她明明可能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卻還是揚起嘴角向御巫表達感謝。我一邊確認直升機的動向,一邊快速提醒:
「我希望牠暫時動不了。我們一起祈禱牠在我們逃離之前不會醒來吧。先不說那個了,現在是什麼狀況……?」
「可是……」
「爲了以防萬一,我要澈底破壞船隻,讓船沉入海里。不能讓船繼續往陸地前進。情況再不濟,我也可以憑D-4的跳躍力直接跳上直升機,不會有問題的。」
被三上緊緊抓住後,御巫拔腿狂奔。我也追着二人跑過走廊,穿越一開始醒來有太空艙的房間,朝通往甲板的階梯而去。接着我三步並作兩步地爬上階梯,從已經解鎖的門衝上甲板。
「我沒問題。真要說起來,我還比較擔心這艘船。」
(這把鐵錘也還沒有調整完畢……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爆炸,連我也一起遭殃。必須一舉成功纔行。)
「咕……!」
「小澤小姐!!」
「不要、不要……!快住手……!」
御巫與三上的叫聲傳來。斷掉的肋骨大概貫穿內臟了吧,我感覺鮮血湧上了喉嚨。體內的氧氣沒有正常循環。視野逐漸變得狹窄。
伊格張大嘴巴逼近,企圖將我吞下。可怕的臭味令嗅覺麻痺,感覺再這樣下去就連大腦也會停止運作。對人智所不及的神格心生敬意莫非就是這種感覺?
──啊啊,這就是我的死期嗎?
不行,不可以放棄。不可以鬆懈。不可以鬆懈。快想。快想。事情還沒有結束。既然還沒有死就有辦法思考。能夠利用的資源還有多少?既然手腳都不能動,我只能動口了。必須盡己所能。
我竭盡力氣,張開嘴巴──發不出聲音。可惡!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槍聲再度響起。
一瞬間,我的身體跌落在甲板上。伊格的尖叫聲傳入耳中。牠放開了我。就跟剛纔一樣。
獲得解放的身體立刻努力呼吸以攝取氧氣。視野恢復,我勉強望向一旁。
──御巫再次握着白色手槍,站在那裏。不是梯子,他人在甲板上。
「笨……!你……!」
聲音無法順利發出。喉嚨痛到像燒起來一樣。你跑回來就沒有意義了啊──
「抱歉。我想了想,覺得自己果然也得負責。」
「負責……?」
「是啊。我剛纔不是說過嗎?說我待會兒有話想說,還說這麼一來我們之間就沒有祕密了。」
御巫態度輕佻地笑道。我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御巫依舊笑着開口:
「──早乙女浩司是我的父親。」
我緊閉雙脣,說不出一句話。原來她也有相同的心情。
御巫的這句話讓我愣住了。可能是因爲剛纔勉強出聲,血味在口腔中擴散開來。
「──變身。」
直升機上傳來喬納斯的聲音。沒錯,不能再磨蹭下去了。
(……御巫!)
一陣酸楚湧上心頭。因爲孩子不符合自己的期待就拋棄家人。這的確很像那個男人會做的事情。但就算是這樣──
然後,就在我們被拉進直升機的同時,迄今最巨大的爆炸聲轟然響起。
「船要沉了……!」
鉤爪有如行雲流水一般揮落。因爲御巫閃開了,鉤爪插入甲板的停機坪,大量木片和金屬隨之飛散。船體像是承受不了衝擊般吱嘎作響。要是繼續留在這裏,恢復血肉之軀的我想必會被波及喪命吧。
腦中頓時一片空白。爲什麼那個會在御巫手上?我不能讓他使用那股禁忌的力量。
啊啊,我怎麼會如此愚蠢?居然在關鍵時刻犯了不該犯的錯。
聽見那個旋律,御巫瞬間害怕地想要放手鬆開控制桿。
「不行,再這樣下去會有危險……!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不可以……那個驅動器是……)
她的身體不住顫抖。不知是因爲雨水冰冷,還是有其他原因。
三上沉默地點頭。之後,我們像要一吐怨氣般開始攀爬梯子。
坦白說,我好想責備三上。爲什麼她沒有阻止御巫?爲什麼她要讓御巫帶着禁忌回到船上?
「有嚇一跳嗎?將三上小姐的DNA因子植入我和小澤小姐體內,企圖讓我們能夠變身成怪物的該死傢伙,居然是我生物學上的父親。雖然他在我小時候就和我斷絕親子關係了。」
與此同時,御巫已經伸手轉動控制桿。彷彿要令人陷入混亂的詭異聲音如呻吟般響起。
御巫逐漸變得不再是御巫。
「御巫!你想做……!」
「可、是……」
在逐漸失去平衡的船上,御巫以穩定到不可思議的姿勢站着。
這種事情不可能會被允許。
這時,伊格的咆哮聲傳來。想必用不了多久便會恢復自由吧。
「我知道,妳想說那些都是我爸做的事情,跟我沒有半點關係對吧?可是,我在過去的人生中一直都在想,要是我更優秀呢?要是我有稍微獲得我爸的認可呢?我媽是不是就不會被拋棄,然後死於過勞?這樣的念頭始終在我腦中盤旋,讓我感覺自己接下來的人生都會是如此。」
我知道,我其實很清楚。
「……怎、麼會……」
御巫頭也不回地對我說:
「不行……!你、已經……無法使、用了……!」
「小澤、小姐……!」
「沒錯,我媽是被我害死的。我一直都在我媽身邊看着她辛苦過活,但她還是獨自撫養我長大,說我是令她感到自豪的兒子。母親真的好偉大。我打從心底尊敬這個讓我覺得自己有資格繼續活着的母親……因此,我希望三上小姐也能夠覺得自己有資格活下去。我無法接受她遭遇的那些事,什麼詛咒之子簡直荒謬至極。我好想幫助她。」
「不,我必須負責。無論是對三上小姐,還是被我爸當成實驗品殺害的人。」
爆炸聲響起。船隻愈來愈傾斜,火焰延燒竄升。
是我沒能抵達的未知領域。實際使用那項惡夢般技術的人,居然是早乙女的親生兒子,這簡直太諷刺了。
「……笨蛋……!」
(咦……?)
『裏面還剩下一發疫苗,請妳在必要時使用。』
不輸給眼前異形,勾起人內心恐懼的外表。他漸漸變成無法稱之爲人的可怕模樣。從皮膚上長出來的大量鱗片,讓他綠色的全身閃閃發光。某種像是眼睛的東西從胸部上凸出來。
「謝謝妳。看着妳,我總會莫名地想起我媽。」
「……」
「小澤小姐,既然妳和那個男子共事過大概可以想像吧。他從前總是說我『沒有資質』、『是失敗品』,對我不抱任何期待。後來他終於受不了了,於是和我母親離婚。」
(……就是啊。)
必須趕快前往直升機。勉強起身、穩定重心之後,我望向天空。這時,一道說話聲從上方傳來。
「三上……?」
「起初見到禁忌驅動器規格設計書裏面出現『早乙女博士』這個名字時,我嚇了一大跳。在見到我爸的屍體之前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謝謝妳,接下來輪到我了。」
「你、快回去……!」
(……你爲什麼要下來……!)
「我出發了。那邊就交給妳了。」
船上竄出火焰柱,不斷傾斜。在滾滾濃煙中,船體逐漸被大海吞噬。
沒錯,是御巫。不可能是御巫以外的其他人。
御巫直直奔向伊格。伊格一副要擊潰重新湧現的蟲子似的,高舉粗壯的手臂。
伊格終於起身,重新面向這邊。御巫將RIDE系統貼在腰上。然後將他握在手中的驅動器插入半毀的凹槽。
「裏面還剩下一發疫苗,請妳在必要時使用。」
瞪着眼前表情苦悶的伊格,御巫淡淡地說道。
我現在才明白,他要我使用疫苗的對象正是他自己。我爲什麼會沒有發現他打算使用禁忌呢?悔恨刺穿了我的心。
御巫將純白色手槍遞到我面前,好像把它當成自己的替身。
……那真的是御巫嗎?我幾乎要產生那樣的懷疑。我開始無法確定,他是否真的曾經是我們的同伴。彷彿在嘲笑我的軟弱一般,御巫舉起手──豎起大拇指。
語畢,御巫緩緩起身。
我決定離開這裏。我搖搖晃晃地鞭策不聽使喚的四肢站起來。
可是,他只有猶豫片刻。
御巫從未如此多話。我內心的不祥預感愈來愈強烈。他到底在想什麼──?
──不能讓御巫的付出化爲烏有。
他是爲了救我,以及完成與三上的約定纔來到這裏。
「妳們兩個快點上來!」
「你、你沒有、必要、負責……」
在那樣的狀況下,御巫緩緩前進。伊格如巨神般立在前方等待着他。
他把槍交給我時這麼說:
伊格正在掙扎打滾,想要重新站起來。御巫將槍指着伊格繼續說: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
我不由自主地,像在喫空氣一樣開合嘴巴。喉嚨疼痛是一個原因,另一方面是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御巫與早乙女,我完全想像不到這兩人竟是那種關係。
從那裏將視線移回船上,只見熊熊烈火與濃煙竄升,讓人完全無法確認發生了什麼事。御巫是否平安?伊格怎麼樣了?現在戰況如何發展?
一邊爬梯,三上以感覺隨時都會消失的音量低語。我暗自對她的話表示贊同,繼續不停地往上爬。
「不過我要拿走這個。」
什麼話也說不出口。緊咬的嘴脣滲血,血味擴散。那種感覺讓人好不愉快。
三上依然緊抓着梯子,俯視着我。
是早乙女踐踏人類尊嚴所開發出來的禁忌力量。
我高聲大喊想要阻止他,卻說到一半就咳個不停。
「……!」
「小澤小姐。」
「三上。」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明明叫我不能放手……!那個人……自己卻放手了!」
「……唔!」
我用力抓住RIDE系統,狠狠瞪着御巫。
可是在我阻止前,御巫已經開口了:
她那副猙獰的表情看起來像在生氣,也像在哭泣。彷彿受到那樣的三上指引,我算準時機撲向梯子。若是沒有她這個標的,我可能需要更久的時間才能找到梯子的位置。
御巫用沉穩的語氣說完,半強迫地從我手中搶走RIDE系統。
綠色本體加上紅色花紋,那不是D-3。那個充滿褻瀆意味,令見者莫名心緒不寧的端子是──禁忌驅動器。
三上緊抓着梯子,一邊這麼說。
「……怎麼可以!」
駕駛座傳來焦躁的說話聲。三上聽了那句話後急得想要探出身體,被我急忙抓住肩膀制止了。
起火燃燒的船隻漸漸下沉。黑煙瀰漫,讓人無從得知甲板上的情況──不,可以稱作甲板的地方如今也不存在了。
我大概這輩子都忘不了這幅景象吧。
三上流着淚,發出悲痛的哭喊:
「不要……不要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御巫先生!御巫先生!」
●
──殺吧。
有人在說話。
──殺吧。
聽了很不舒服。
──殺光一切。
彷彿被用銼刀削磨,又像被尖針猛刺腦袋內側的疼痛感持續不止。
感覺不愉快到了極點。聲音響個不停,疼痛感遲遲不退。
──殺吧!殺吧!殺光一切!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頭痛欲裂。視野像被用血煮過一樣染成鮮紅。
啊啊,頭好痛。
好比被人直接翻攪頭蓋骨內部的不適感持續着。
負面情緒如泉水般不斷湧現。好想破壞眼前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令人煩悶,真想使盡全力將一切砸爛。
──還真是諷刺啊,我不禁笑了出來。
什麼也做不了的自己。
原本就灰濛濛的世界產生裂痕,什麼都無所謂了。
雖然我經歷過的痛苦還不及妳的一成,但賦予自己類似的痛苦之後,我大概可以理解妳的想法了。
不斷在孩子身上尋求不該向孩子尋求之物的父親。不敢開口乾涉那樣的父親,逐漸變得衰弱的母親。
無力。無力。無力
──殺!殺吧!殺!殺吧!
──……媽,我可以感到自豪嗎?
然後,希望妳能原諒難過哭泣的自己。
……我或許是想透過妳,拯救從前的我也說不定。
……啊啊,就是啊,真想殺死對方。
小時候,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夠變強。無論是身體能力還是智商,只要有一個強項,父親就會回頭看我,母親也會感到開心。我一直都是這麼認爲。
我應該有成爲一個好男人吧──?
「三上小姐……」
──殺!殺!
(母親過世後,我的世界大概也跟着崩塌了……)
希望妳不要哭泣。
殺……!
──殺!殺!……殺。
殺!殺!殺!殺!!!!
混帳老爸拋棄我們後,儘管不再深陷惡意與暴力的環境,母親仍持續衰弱,最後就這麼氣力用盡而死。
──殺!殺!
破壞一切後,我能否從無力感中解脫呢?
「……你也是個混帳老爸呢,該死的臭蛇。」
我很清楚,吞忍不合理之事是很痛苦的事情。然後,如果連覺得痛苦都不行,那肯定更難受。儘管如此,她一直以來都不允許自己有那種念頭。
因爲我的無能爲力,母親離開了人世。啊啊。
充滿雜音的刺耳吶喊聲不絕於耳,企圖干涉我的情感。
──殺!殺!
要是可以摧毀這樣的世界,心情不曉得會有多暢快。
腦中浮現那名今天剛遇見的柔弱女子。她是不是也曾經在絕望的深淵中,懷抱這樣的破壞衝動呢?
殺!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