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夜晚
《暗夜的怪物》 · 住野夜 · 8858 字
只能在白天給她,所以不得不帶來學校。
剛到學校的時候沒法給她,帶到了教室,可能是因爲能登老師忙着處理受傷的初一學生,矢野在保健室裏沒有碰到她。
雖然聽說了是這一週,但我不知道今天是能登老師的生日。
然而這些絲毫無法爲抹殺我的罪惡感做出貢獻。
所以,晚上的我,決定去道歉。
白天我無法和她道歉,所以至少晚上應該去。怪物的我,這點還是做得到的。
久違地和晚上的矢野同學會面。這也是我第一次因爲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想要主動見她,有些緊張。
說不定,她今天不來。而且下着雨。說不定,因爲我對她做的事情在情緒低落。
就算矢野今天在,我也對道歉一事有所抵抗。如果被她質問「需要道歉的話,幹嗎要做」之類的沒辦法,我所做的事情,作爲那個班的一員沒有問題,對矢野來說卻不是能被理解的。
此外我還有不安,如果只是抱怨我還好。若是矢野有了其他反應,我該如何是好?
我想起了矢野的臉。
我比往常晚一些變身,然後往學校奔去。我憑藉想象力生出巨大的蝙蝠那樣的羽翼,在天空中撲閃翅膀。腦子裏思考着矢野若是看到這對翅膀會不會覺得有意思之類的減輕罪惡感的事情。
我像以往一樣抵達學校,在屋頂降落,想起了第一次來這裏的場景。然而,心裏沒有那時的興奮。和那時相同的只有內心的緊張。
夜晚的學校,今天也很安靜。白天明明那樣喧鬧,滿溢人體的溫度,卻遠遠沒有夜晚這緊閉所有窗戶、封鎖的校園開闊。
因爲我是怪物,所以今天這裏沒有人。人類的我,不是被牆壁或者天花板,而是被人的正義感、惡意、團結意識所封鎖捆綁。
矢野同學,一定比我更加憋屈和窒息吧。
原來如此,所以她才需要來到夜晚這開闊的校園裏呼吸。
此刻,我第一次明白了,她所說的晚休的意義。
我立刻抵達教室門口,在做好覺悟之前,打開了門。覺悟之類的,若真去做,不知何時纔有臉出現。
在教室裏,矢野坐在她平時的座位上。
我決定參與她的提議。
我才兩個晚上沒來,算上週末也才四天,對矢野來說,或許時間的流逝不一樣。
「用安達、君、的想象力,無法、操控、時間嗎?」
我想一下怎麼辦,然後離開矢野,張開雙翼。像她所期待的那樣,背對她壓抑住的「哦哦」歡呼聲,往上飛。雖然可以用跳的,但我刻意選擇了飛。
「你去什麼好、玩的地方了嗎?」
我又何嘗不希望能一直停在晚上。
矢野又說了句唐突的話。
我真希望能將用想象力就能實現一切的力量給她。
明明是在寂靜之中,卻彷彿能聽到被封鎖其中的白天體育課或者社團學生們所製造的聲響。
我用尾巴接住球再拋給她,這一次好好地被她接住了,又向我投來。看上去投接球的手腕還不錯。這個程度的話,我還能陪玩。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對她來說如同地獄的白天,終究會來臨。沒有不會過去的晚上。許下絕對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太令人頭疼了。
看到我來了,她像個傻瓜一樣張開嘴:「哇,好,久不見!」
「嗯。」
就算是晚上的我,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我用尾巴將天花板的鐵架中夾着的籃球取下來。猶豫、擔心球打到在下面等待的她,我中途接住球,在體育館內旋轉降落着陸。
「我怎麼知道做什麼……」
「不行。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不行的。」
似乎我的掙扎沒有被她看穿。
她會說「你試過了嗎?」之類的吧。
「爲什麼是這兩個選擇。我哪個都沒去過。」
然而,太陽總是會升起。我會回到人類的樣子,換衣服,喫早餐,去學校。
「漆黑、呀!」
「球」。
「但是沒什麼好玩的地方。去了一個晚上的觀光景點,但是誰也不在,神社什麼的,非常陰森。」
穿過更衣室,路過了我某次踢了矢野一腳的地方。穿過走廊,體育館的門緊鎖着。
「去、體育、館、看看嗎?」
「安達、君,沒有自己的意見嗎?」
「雖然沉、默着,但是活着、哦。」
這對於矢野來說,的確是切實的願望。
比我更強無數倍的強烈的願望,說不定能製造永遠的黑夜。
我讓矢野等在原地,自己飛上二樓,用尾巴合上高處的窗簾,然後點亮了一排燈。這樣的話,作爲人類的矢野也能看見了。我祈禱從外面無法發現。
我一直在期待夜晚不要結束。
「在哈利、波特的世界,會出現的、吧。」
「如果在海上恢、復了白天的樣子,就糟糕、了。」
也許是白天對她來說格外漫長。
比我身體嬌小的矢野縮小步伐,花掉走完一圈的時間回到了這裏。
不知爲何,自己似乎樂在其中。
回來之後,她指着天花板說,「吶,安達、君,把那個取下來、吧!」
「什麼?」
雖然安全出口的燈亮着,但這點燈光對人類來說還是令人不安吧。
「是嗎?我在、想,你晚上的樣貌去、國外,因爲時差是白天、的話,會怎樣、呢?」
".…很危險呢。」
雖然沒想過,但聽到她的話,我安心不少。矢野沒有因爲白天的事情太沮喪,而是像往常一樣向我提議。或許她也理解了無非是大家平時做的事情的擴展,我也沒有辦法之類的。
矢野等在門前,我先入內。
「太恐怖了。我們拋來拋去的。」
我明白,矢野這句話不是隨口說出的,我深有同感。
身體在躁動,我極力隱藏。
矢野用非常刻意、一目瞭然的失望語氣說道。她朝着天花板,「唉——」地嘆了一口氣。
「嘛,畫啊,掃帚之類的會動呢。」
「這個孩子?這個球?」
即便如此,此刻的我還是沒能想到一個好的切入口。
「那,今、天,做什麼、呀?」
聊天和投接球。
雖然我沒思考過這個問題,但矢野的答案的確令人在意。
「你在說什麼?」
「嗯,好久不見。」
「吶。」
「有安達、君、在,這個孩子太幸運、了。」
我用尾巴關上門,矢野「哦哦哦」地發出稱讚。
我回到下面,矢野靠着牆壁沿着體育館邊緣走。我將身體調整到一個容易坐下的大小。
「.......」
我那一剎那想到,矢野的這句話,其實或許包含了更加深刻的對我的回答的否定,但也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我擔心她會忽然責備我白天的事情。
「什麼?」
矢野先出了教室,我接着鎖上門。準備好我的分身,派他先探路。看過好幾次的矢野還是說「真方便、呀」"。
就在球來回飛了幾個回合,而矢野好幾次躲閃掉球的時候,砸在天花板上的雨聲漸漸變大了。雖然我們被關在室內,但被保護着。
在外面等待的矢野一句道謝也沒有地脫了鞋,踏入了體育館。裝模作樣地大口吸氣。
矢野無視我的疑問,提出了自己的提議。和往常一樣。一模一樣。
「嗯,這個孩子作爲球,好好地、活着哦。」
她又一句感謝也沒有,將球拍在地上。或許是力度和角度的問題,球往各種方向跑去,滾來我跟前。我用尾巴抓住球,往她一投,她往後面躲閃,一搖一搖地追着球跑。
「你等等。」
物理上被關在密室的感覺讓我發怵,我立刻用尾巴打開了門。
矢野的措辭和往常一樣亂七八糟。「明明這副模樣」之類的話,容易產生矛盾和誤會。但今天我決定不多囉唆。
「我以爲、你可以、讓時間一直停、在晚上。」
「我好像能聽、到聲音。」
我往上看,起初沒明白她說的那個是什麼。順着她的指尖,只有天花板。
「安達、君,歐洲和亞、洲,哪一派?」
我正思考着要怎麼開口,矢野將手機放回口袋裏,轉身看向我。
「棒球部的窗戶也沒有碎掉啊。」
她的動作讓我不由得聯想,難道不是聞到了什麼?我沒有告訴她,我和她一樣彷彿能聽到聲音。
「啊,是、嗎?」
經過了過於笨拙的投籃練習和高度着實不夠的三分球練習,矢野終於疲憊或者厭倦了,將球拋來我跟前。忽然搞什麼鬼?
「原來如此,所、以,那個笨蛋放、棄了呀。」
我將球溫柔地投向傳來毫無節奏的掌聲的方向,球剛好夾在了矢野爲了鼓掌而分開的手心中。
我今天來的目的是道歉,當然沒想過今晚的計劃。
和往常一樣唐突的提問。我理解爲晚上的事情,點點頭說,「去了很多地方。」
遺憾的是,如果我的想象力能夠讓夜晚持續下去,那麼早就這樣了。
"「它並沒有生命。」
「欸——!」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我也不夠敏感。
如果能一直在夜晚。
「這樣、啊!「
「可能是因爲沒追、上呢。」
並非從心底討厭學校的我,也這麼想。
我變成液體狀後再回到怪物的模樣,我所感受到的體育館的內部,彷彿是一個封閉的監獄。
下樓,往體育館走去。雖然矢野的腳步聲比往常都響亮,但我沒有提醒她。
「晚上的學校我沒什麼想去的地方。」
「…的確如此,會怎樣呢。」
我想去體育館也不錯。比這裏的空間更廣闊,不用營造太緊張的氣氛,做點什麼混淆視聽稀釋一下,反而容易道歉。
我往教室後方移動,變化成方便坐下的大小。
今天凌晨我也思考過能不能去外國的事情。還是不去比較好。
在遇到夜晚的她之前,就是這樣了。
「但還、是當心點、好、哦!」
並不是。
「明明這幅、模樣還膽小呀。」
「安達、君呀。」
仍然不聽別人在說什麼的矢野,使用全身的方式很笨拙地投球時,說話的音調變得很奇怪。
「嗯。」
「白天的模樣和晚上的模、樣,哪一個是真、的?」
不知是否因爲她比剛纔更用力了。
投來的球,從我上方通過。在身後的地板上衝擊出的聲音嚇得黑色的顆粒在搖晃。
「欸?」
「把球拿、過來。」
矢野毫不在意地筆直指向我。我聽從她的話,轉身,用尾巴撿起球。
「投給、我。」
我隨意投出的球,卻被她好好接住了。
「人類的模樣派,還是現在的模樣派?」
「啊,呃。」
「我在、想,你究竟、喜歡哪一、種。」
矢野拿着球,對我說。
「哪一個,是真的、你?」
她指的是什麼呢。
「我、呢。」
我並沒有問,她卻像往常一樣自顧自地說起來。
「哪一個都不、是我哦。哪一個都不、是。白天的,晚上、的,都不是、我。我什麼都沒有、錯,只是和周圍、不同。和周圍的時、間、人物氛、圍不同而已。我白天和夜晚都一、樣。哪一個都不、是我。」
「但是,安達、君白天和夜晚完全不、同。」
我不知道這個設想是否正確。
但又因爲擔心矢野會覺得我的道歉是開玩笑,於是立刻看着她的臉。
「爲什麼啊?我對你做了那樣的事情。」
但是結果,她不是那個表情。
也不知道矢野的提問,我應該如何回答,才能讓她接受。
說了一半被打斷。勇氣溜掉了。
她一臉高興的樣子發着呆。
所以太好了。
孩子氣的大眼睛,咕嚕咕嚕轉動。
「.......」
腦海中分明被其他的語言和疑問所塞滿,我還是對她毫無準備地拋出了準備好的那句話。如果考慮着多餘的事情,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說得出口。
矢野一動不動地盯着我,沒有躲閃目光。
但是,正因爲如此,才需要道歉。因爲我覺得不對。
不對?
我想,她會不會是爲了這樣的理由,在壓抑自己的情緒,去尋求一個自己可以妥協的答案。
是矢野,還是我們?
矢野刻意地轉着手裏的球,歪着脖子。我想,她果然還是想從我這裏聽到道歉。
是爲了讓我感受罪惡感嗎?
「什、麼?」
「對不起。」
什麼時候?
「那個,今天。」什麼時候?
不對。
我幾乎沒有故意做自認爲不好的事情的經驗。也沒有和我故意欺負的人道歉的經驗。由我一個人承擔責任的事情本來就不存在。
是矢野,還是我們?
矢野睜大眼睛,「啊、啊」地誇張地拍起手。
「你不、笑嗎?」
睜得很大的樣子,傻乎乎的。
人類的我,怪物的我,哪一個纔是真正的我?之前她曾被問過,是不是生下來就是怪物。所以,矢野用天真的問題和我直面相對,也很自然。
所以,我好好地用怪物的身姿站起來,用大大的頭向她低下。
「.…爲什麼?」
她不說出口,只是爲了保護。
她沒有笑。
「我踩掉了你送給能登老師的禮物,對不起。」
她到底在說什麼呢?
所以能說出口,對我來說真是太好了。
元田,中川,還是我?
所以能說出口,對我來說真是太好了。
我感覺在被責備。
和我預想的一樣。所以這剛好。
嘴擅自張開了。
我沒有回答問題,相反,我跳過她的提問,傾吐了她其實真的想聽的話。
然後,笑了。很奇怪的,笑了。
明明沒有這麼問的必要,我沒必要去挖掘自己會被責備的點,然而從嘴裏說出的話無法回到怪物我的嘴裏。
然而還是不由得因爲緊張或者別的什麼而眼光躲閃。
不知爲何,多餘的話從我鋸齒般的嘴裏抖摟出來。
像對井口,像對中川那樣,爲了保護此刻的時光。
看着,我用我那八隻眼睛,認真地看着接受我的道歉後,矢野的表情變化。
不對?誰不對?
「那個……」
不是美滋滋的,而是自然的笑。
當然,是對於人類的我所做的那件事。
或許,她並沒有那樣堅強和聰明。
「所以哪一個,纔是你、呢?」
她抖動着嘴脣。
說了那個比起用妥當的語言去回答矢野這個隱藏自己的內心的混淆視聽的問題,更加有意義的答案。
「我踩掉了你送給能登老師的禮物,對不起。」
看了。
雖然我也曾試圖矇混過去,但想了想,說了更有利於實現兩個人本來目的話。
看着,我用我那八隻眼睛,認真地看着接受我的道歉後,故意欺負的人道歉的經驗。由我一個人承擔責任的事情本來就不存在。
被她所指着的黑色顆粒,安靜地震動。
聲音不知爲何在體育館的空洞中顯得格外響亮。堆積的白天的聲音和氣味,彷彿全部消散了。
但是,正因爲如此,才需要道歉。
獗着嘴的矢野,說了這句我以前聽過的臺詞。
矢野一臉更加不可思議的樣子。
「安達、君,不可怕、哦。」
「我對你做了那種事情。」
平時的話,我會對她的刻意感到生氣。然而,鑑於今天她的感情是正確的。就算被生氣,也是理所當然。因爲我幹了那樣的事情。
然而還是不由得因爲緊張或者別的什麼而眼光躲閃。
今天做的事情,每一天做的事情,什麼時候的事情?
矢野歪着頭,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對不起……」
積極主動地欺凌,被動的欺凌,哪一方?
矢野朝着我,美滋滋地說:「不要爲、白天的、事情、道歉哦。」
即便如此,她開玩笑的樣子,彷彿是爲了掩蓋本來的感情。就像被中川或者笠井責備的時候,她的笑,是爲了掩蓋別的情緒。
「沒,見到你的時候我一直在思、考哦。」
「嗯,嗯?」
元田,中川,還是我?
看了。
如果她對我擺出了那個,向對她做過很過分的事情的人們所做的表情,怎麼辦?
只有我知道其中的深意,心想,若是對我擺出了那個表情,該怎麼辦?
其實,我最害怕的並不是矢野的語言,而是她的表情。
不對。
「.......」
然而,道歉並非理所應當。白天的我做不到。
誰不對?
我吸了一口氣。
說實話,我猜到矢野會這麼說。
所以其實,矢野這個意味深長的疑問,對我來說恰到好處。
不知道的我,總之選擇了逃避。
今天做的事情,每一天做的事情,什麼時候的事情?積極主動地欺凌,被動的欺凌,哪一方?
「嗯?」
「那個,今天。」
因爲我覺得不對。
但又因爲擔心矢野會覺得我的道歉是開玩笑,於是立刻看着她的臉。
我感受到矢野在隱藏對我的憤怒。
腦海中分明被其他的語言和疑問所塞滿,我還是對她毫無準備地拋出了準備好的那句話。如果考慮着多餘的事情,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說得出口。
矢野指着我,像是扮演偵探一樣。
如果生氣了,夜晚的時光會被破壞,如果生氣了,我和矢野的關係定會破滅。
成爲怪物的我,卻可以。
「爲什、麼………」
「我想知、道。」
或許她只是認真,單純,心懷疑問。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問。
「那是因爲……」
「……」
「因、爲安達、君會注意到。」
對於我毫無誠意的提問,矢野認真作答。
然而,我連這個答案的意思也不明白。
我想是因爲我沒有真正瞭解她。
「莫非、安達、君……」
矢野接下來的話語,讓我覺得從天落下個滾雷。
「希望我、怕你、嗎?」
……啊。
「很奇、怪!」
矢野拍了一下球,這一次球很順利地回到了她手裏。球和地板撞擊的聲音,彷彿將我心中的一層薄膜捅破了。
我活過來了。
薄膜中真實存在的東西從我腦海中溢出,將我的全身所麻痹。
啊,啊啊,原來如此。對於矢野的提問,我還沒有作答。
不是大腦中的詞彙都全部消失了,只是對於她的疑問的答案,並不是誰都可以看的。
聽到矢野的話,我忽然察覺到,至今爲止心裏所懷揣的某個東西的名字是錯誤的。
這個發現讓人難以置信,但無法被糊弄過去。
心中被我認爲名爲罪惡感的部分彷彿被針扎到一般,讓我覺得疼痛。
在校門口分別的時候,誰也沒說「明天見」。
「安達、君,好奇怪。」
這是從剛纔起胡亂丟來的疑問中,我唯一能夠點頭的疑問。我只是點了一下頭,矢野就自然而然地擺出一副討厭的表情。理所當然的反應讓我畏懼。
「XXX。」
總之先道歉,如果對方拒絕了那也沒有辦法。我曾想這樣會很輕鬆。
「那這樣的話安達、君,和誰在一起、呢?」
假裝溫柔。假裝好學生。
「頭腦聰明,明白自己該怎、麼做周圍會怎、麼轉動的貪玩的男、生?」
然而,我卻全身顫抖。
明天又要對她視而不見,還打算和她道歉嗎?
「欸——不同是、理所當然的、啊!」
被矢野的話語所刺破。她說中了。
是我信賴的人。
如她所說。矢野雖然不會察言觀色,又可笑又遲鈍,但是不會對我做任何過分的事情。
我裝作是捕獵的場景,發出聲音,兩隻動物都往其他方向逃了。
她到底,是在說誰呢?
「什麼、嘛,我又不會做、過分、的事情。」
「就算吵、架對朋友做了過分的事情無、法和好,對誰都只會點、頭,承擔沒必、要的責任心,代替本人去報、復別人的笨蛋同學?」
矢野的口吻,像是但又不是把我當成傻瓜。
「沒關係,不可、怕哦!」
「裝作喜、歡欺負別人,其實沒人處於劣、位就不安的、不行的女生?」
我試圖想象,然後得到了答案。
我其實根本沒有罪惡感。
我心中那塊被察覺出的黑色的部分,它的名字,或許不是罪惡感。
今天的目的明明已經完成了。
矢野輕微地揚起眉梢和嘴角。我立刻明白了這是因爲高興還是奇怪。不是美滋滋,而是一個虛假的笑臉。做作的、隱藏本來的感情的臉。
剩我一個,在黑暗中奔跑。明知道毫無意義,卻無法平靜,於是奔跑。
狩獵弱小者來維持自己生命的野獸比我透明多了。
所以,纔會想說沒辦法。
在說誰呢?
不,不僅僅是我。
和誰?無數人的臉在我腦海中穿過。矢野將手遮住的臉,折起大拇指。
然而,是哪一個?
「那、該不會、是……」
「......」
所以她才問,白天的我和晚上的我,哪一個纔是真正的我。
黑色的顆粒在表面躁動,和小蟲相互靠近做成新的生物的模樣,越看越令人討厭。
她一定是想確信,夜晚的這個我,這個向她道歉的我,纔是真正的我,而白天那個欺負她的是我的贗品。
就在我猶豫的時候,她的表情變了。
就算不是全部,也是有一部分能讓我所信賴的人。
像娜烏西卡一樣說話的矢野不是美滋滋,而是傻乎乎地笑了。然而,我什麼都沒說,她又將頭偏向另一邊。
矢野不是指着我,而是指着自己。
「我和安達.君,還有那些孩子,們,都不一樣、哦。不一樣是、理所當然的、哦,所以心裏的想法、不被理解是正常、的。」
我道歉了。並且,矢野也應該原諒我了。
那些責備討厭的傢伙、決定好順序的傢伙比我透明多了。
接着,折起食指。
我告訴了她一直等待的真心話。
「……我也不知道。」
矢野一定在等今晚的我。
「……對不起。」
「……」
接着,折起中指。
我慢慢地趴在地上看着我的六隻腳。
「......」
怪物的我。
「在樓頂上說我、很奇、怪,現在還給、你,嘻嘻。」
被她認爲很可怕被她討厭被她覺得是很過分的人。
總而言之,是爲了我自己,所以才道歉。
假如,我被誰覺得可怕會感到悲傷嗎?悲傷覺得難以靠近,會覺得悲傷嗎?
而是那個白天對她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情,晚上卻來求得原諒的我。
不想讓人發現心中那塊黑色的部分的狡猾的我,只想讓她看到我能讓她看的部分,以糊弄來證明我的純潔。
我靜靜地閉上眼睛,深呼吸,這個震動卻無法消失。
能夠被拋棄,會輕鬆很多。
僅僅是晚上的時光,也像朋友一樣的我。
悲傷。悲傷,悲傷。
無非是自顧自的安慰罷了。
就算被欺負,就算事態惡化,就算我將她重要的生日禮物踩壞也沒有說悲傷的矢野。
「真傷、心。」
在無人的黑暗之中,我不知道在和誰道歉。
話說回來,我道歉到底是爲了什麼?
矢野一定是信任我的吧。
矢野說,被我害怕讓她悲傷。
雖然應該不知道我黑色的胸膛之類的,但矢野指着我,不可思議地搖晃着頭說:「安達、君是害怕、安達、君、自己嗎?」
「什麼、呀?」
卻說我的害怕令她悲傷。
其實並不是這樣。
「……欸?」
理由很簡單。只是,這樣的話,或許我不用再在意她了。
「就算這樣,安達、君、也覺得我、可怕嗎?」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無論我如何想也無法明白。
怪物的身體,不會感到寒冷。不會感到寒冷,卻能感受到心底的顫動。
道歉了,但如果第二天腳邊又滾來她的東西,我會再一次踩碎嗎?
那個陪伴她度過晚休的我。
我想起了在怪物面前也好,在同學面前也罷,從來沒有逃跑的矢野。
最後,她折起無名指和小指,做出石頭朝着我。
所以,才能這樣毫不猶豫地,跑來找她道歉。
「心裏想、的事情,當然不知道、啊。」
我知道的事情只有一件,比起那些積極主動欺負矢野的傢伙,我是更爲殘酷的生物。
一定在心裏都某處,覺得今天這樣的時機剛好。
沿着河川走,前方有小動物和的動物。
「我不明白和我的想法差太遠的矢野同學的想法。」
只是,覺得可怕並不是那麼單純的理由。
被這麼問,這一次我沒有點頭。矢野所說的和我所想表達的聽起來完全像是兩回事。但是她的話的確也有道理。
在說誰呢?
就這樣應該就好了。
矢野的那個笑臉,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回過神來,發現我身在黑暗的山中。穿過灌木,和動物擦肩,到了河川旁邊。頭頂的樹葉消失,雨水直接將我澆灌。
「不是、嗎?」
那個瞬間,從矢野的口袋裏響起了鬧鐘的聲音。
我希望矢野害怕我。正如她說的一樣。
「安達、君,怕我、嗎?」
矢野一副真的不明白我所說所想的樣子,皺起眉。就是這個臉,這個對不明白的事情毫不隱藏的表情,真可怕。
毫不瞭解她的我。
我不能否認心中的這個想法。因爲我一直害怕被她尋求幫助。
「啊——難道是那個!」
她在等待,如此可怕的外貌的我。
她被騙了。
被我這樣殘忍的生物。
八隻眼睛照耀着黑暗,四隻尾巴搖動着,我登上了山。
應當比什麼生物都擁有更廣闊的視野,卻被思考所埋葬。
看不見前面的動物,懸崖邊紮根的樹木,腳邊安靜綻放的小花。
究竟,是等的哪一個?
在夜晚,被黑色顆粒覆蓋,有着六隻腳八隻眼睛的身影。
在白天,以人類的身影爲了和大家一樣而參與欺凌的行爲。還是說,在心中的某處築建起巢穴,大到足以埋藏起矢野所信賴的那個自己。
究竟指的什麼?
怪物,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