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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白天

《暗夜的怪物》 · 住野夜 · 5368 字

自從我變成怪物,就未曾在夜晚睡過覺。然而卻頭一次,覺得昨晚做了一個夢。

我變成怪物去了學校,撞見了同班的女生,我們交換了一個密會的約定,莫名其妙。幾周之後,包括我變成怪物這件事,或許都會成爲一個夢。

原來如此,如果這樣想的話,一切比較符合邏輯。

即便如此,做這樣的夢,一定是我哪根神經搭錯了。變成怪物什麼的,還和那個叫矢野的傢伙……

我明明是下定決心要往這個方向想了。然而,當我經過那個果真壞掉的小狗屋時,我意識到這世上沒有人能爲我的心情辯解。

「喲,安達!」

我後背被鞋箱狠狠地敲了一下。雖然我知道是誰,但還是故作驚訝地回過了頭。

「早上好。啊,你換髮型了?」

「嘿嘿嘿,被男生留意到髮型變化可沒什麼值得高興的。」話雖如此,笠井仍然高興地露出了一排牙齒,像踏階梯一樣踩着地面穿上了室內鞋。笠井的個子比我矮一大截,所以我能立刻能注意到髮型的變化。但我可不吝嗇對他的稱讚。我正想着,準備跨上臺階,卻從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笠井,我要把你燙的頭髮拉直哦。」

我們隨着身後傳來的威脅聲轉過頭去,只見眉頭緊蹙的保健室老師站在那裏。她名叫能登。

「不是剃光,而是拉直?」

笠井開玩笑說,不管被哪個老師批評他也會堅持這個髮型,能登便說着「懲罰如果不能帶來反省,那也沒什麼意義」,從我們面前消失了。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被能登知道了我半夜侵入校園,不知道會被說什麼。回過神來,笠井已經上了樓梯,我趕緊追過去。

「安達,你看能登看入神了?原來你喜歡老太婆?」

「去你的。她有那麼老了?」

「三十多了吧。」

來到三樓,發現走廊非常熱鬧。雖說今年,我們成了老師口中的應屆考生,然而我們還沒有那個意識。

往教室的方向走去,一步,兩步。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朝向我們的教室。教室門口,學生進進出出,像是螞蟻歸巢又離去。

這時,有人朝這邊走來,我和笠井一起揮了揮手。

緊接着,我的餘光瞟到另一個人,後背忽然一陣緊張感來襲。從教室裏出來的她,揮了揮手裏的抹布,面帶皎潔的笑容,朝這邊走來。

我擔心能登和矢野一樣,因爲某種原因,已經注意到了我的真面目。

這句發言引來一陣鬨笑。接着一個女生贊同說,「就是嘛,你最好和人家安達君保持點距離!」再次引來了鬨堂大笑。大家雖然叫着安達君、安達君,但是都看着笠井。我也順勢朝着笠井笑。

「好的好的,好久不見了,安達君。」

再加上受了傷的事情,我對矢野莫名來氣。

「知道什麼?」

笠井在斜對面,買好一碗拉麪正準備喫,看見我坐下來,他露齒一笑。

我在走廊上便聽到了教室內的騷動,走進教室的笠井和大家打了個招呼,其他人紛紛回應。走在他身後的我,藉着他的精神抖擻也打個招呼,進了教室。還好今天笠井換了髮型,就在大家開他的髮型的玩笑時,我裝作一臉若無其事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委身於眼前這片熱鬧的景緻。

然而,那傢伙卻不明白這點。

能登雖然教訓學生的時候口吻嚴歷,卻是個細心照顧人的老師。雖然有不少學生覺得她很囉唆,我卻不這麼覺得。所以我並不是因爲討厭她才拒絕了她的提議,而是有別的原因。

矢野剛走出教室,教室裏便傳來一陣咂舌聲。這一連串的反應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如果要在意可能沒個完,我正好無事可做,往廁所的方向走。來到走廊,我往矢野背影的反方向走去。矢野現在應該是去廁所洗抹布了,雖然她去的那個廁所比較近,但我可不想撞到她被叫住。她手中有我的把柄,所以我也不會去多嘴昨晚的事情,但還是怕麻煩。

「安達君,怎麼了?哇,手肘,流血了!」

「煩死了煩死了——我喫飽了,去踢球吧!」

我向她道謝,然後正準備推門出去,她卻用一聲「等等」叫住了我。

我一言不發,若無其事地和笠井他們繼續聊天。他們早就接受了這樣的我。

「這副模樣還體型龐大?真可怕。」

上課鈴聲終於敲響,班主任小池進來打招呼。課外活動和室內課程都一如既往地順利進行,既定事項,比較輕鬆。

咯咯直笑的他毫無惡意,我嘴裏叼着一塊豬排,回了句「煩死了」。

「欸,怪物?」

我我總算體會到了「食之無味」一詞的含義。將沾滿醬汁的豬排送到嘴邊,雖然看上去很好喫,但陷在笠井說的這番話裏,我什麼味道都沒喫出來。

「早上好。」

能登不生氣的時候,會在學生的名字後面加上「君」或者「桑」。「我們早上見過了。」

「安達君,喫這麼多會變胖子的。」

「我是說在這裏見面。」

「嗯。」

結束完第三節地理課,接下來是並非輕鬆的課程,體育。動身去更衣室之前,女孩子們在矢野面前興奮地用劃剪刀石頭布來推脫着什麼。對了,今天女生的人數是偶數。體育老師總是以爲女生人數是奇數,所以兩人一組做伸展運動時,矢野被剩下是個偶然。大人總是容易忘記自己學生時代的事情。

「怎麼樣……沒什麼不一樣啊。」

我儘量不去看那個小小的背影,和周圍的人聊着天。忽然,矢野似乎蹲了下去。直到她到了跟前我才注意到。我嚇得趕緊想躲卻沒躲開,不小心踢到了她的右腳。平衡能力太弱的她「哇」地叫着倒在了地。我不由自主地轉身,只見沾着血的紙巾在獗着屁股的她面前落下。

但我的擔心似乎是多餘的,她並沒有說這個。

正如我剛纔宣稱的那樣,我來醫務室讓能登幫我消毒。一敲門,立刻有了回應。我喜歡醫務室的門打開的那一刻傳來的氣味。並非喜歡消毒水的氣味,而是喜歡那種像是玩捉迷藏時,進人安全地帶後的安心感。

她一進教室,教室門邊的好幾個人都大聲和她打招呼說「早上好」。她打包一起回了聲「嗯」,一語不發地來到了自己的座位。到了座位上,附近的女生又問她,「雙葉,又去圖書室啦?」面對這個提問,她也只回了一聲「嗯」。完全沒有想和對方說話的打算。但即便如此,對方仍然沒有絲毫覺得她討厭,若無其事和別的同學開始聊天。

「怎麼辦,去找找看?」

我心不在焉地想着那晚的事情,內心不由得有些煩悶,對飛來的球絲毫沒有注意。不小心撞到了牛高馬大的籃球隊隊員,毫無心理準備的我摔倒在地。

但沒想到這樣的流言蜚語會在同學中傳開。

「話說,安達君知道嗎?」

我回來後,被老師提醒的笠井纔回來。笠井似乎也在看誰。原來如此,自己心懷不軌在偷看別人,所以纔會那樣揣測我。

之後跟大家解釋的事情就交給他了。我放心地離開操場,向教學樓跑去。

「聽說最近晚上有怪物出沒。」

男女生將運動館一分爲二。就在我和笠井擊掌時,往女生那邊瞥了一眼,運動時總是紮起馬尾的綠川接過井口傳來的球,在她的身影的對面,我看到了矢野面對天花板躺下的身影。鼻孔插着白色的東西,似乎是留了鼻血。明明還有在一旁看熱鬧的女生,卻沒有任何人靠近她。

過了一陣之後,只見矢野拿着一塊抹布,晃晃悠悠地回來了。抹布似乎沒被擰乾,水滴四處滴落在教室地板上,周圍的同學都避之不及。我正在疑惑她要用這麼溼的抹布擦哪裏,卻只見她走到自己的課桌前,開始擦起自己的桌子。這是我視線一角可見的光景。從我位於最後一排的座位,移動象棋棋盤上兩格左右的距離是矢野的座位。雖然我看不到她的課桌上被寫了什麼,但能大概猜到。

不知是仔細擦過桌子後就滿足了,還是說決定放棄,她又拿起抹布搖搖晃晃地往教室前方走去。路過堵在前面的笠井時,她用一副無所謂他人怎麼想的語氣說了一句「髮型、變了呀」,笑容讓人背脊發涼。當然,大家都不出所料地沒有搭理她。而矢野似乎早有心理準備,對於他人的置之不理沒有任何反應,出了教室。

就在我和座位旁邊的工藤用無聊的對話打發時間的時候,視線的一角又出現了矢野的身影。她來到她那個誰也不會靠近的座位上,一臉笑容地晃着腳。

我在洗手間也不知爲何如此仔細地洗完手,來到走廊,恰好遇到了綠川雙葉。

笠井抬頭看了一眼,接了一句「是嗎」。

這樣一來,早晨這段光陰便成了閒暇,我刷了刷手機,和剛進教室的同學打打招呼,隨便聊聊打發時間。同桌這個露着虎牙笑的工藤和我從高一起就是好友,這段時間度過得倒也很愉快。

只是,不懂察言觀色、對旁人熟視無睹的人,總是能以各種各樣方式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最近怎麼樣?」

「反正離午休時間結束還早,不如在這裏休息一下?沒有勉強自己吧?」

「嗯,有人看見了。據說哪怕在夜裏也能感知到它體型龐大,我本以爲是胡說八道,但好幾個人都說了同樣的話,怪物有很多個眼睛,還有很多隻腳,想想就心裏發毛。」

換掉衣服,我忽然覺得肚子餓了。自從能變身後,我常常覺得飢餓。接下來是午休時間。我們學校不發放午餐,所以午休的鈴聲一響起來,大家就爭先恐後地往食堂跑去。我也跟着人流來到食堂,用飯票買了烏冬麪和炸豬排蓋飯。

比賽還在進行中,笠井卻獨自向我跑來。我看了一眼,手肘的確是破皮了。「我帶你去醫務室吧?」笠井說。就在他熱切的關懷聲中,足球飛進了球門。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自作自受。我想。

醫務室裏沒有別的學生,能登似乎在看書。桌上放着文庫本書籍。《人間失格》。雖然我沒看過,但有可能是講一到晚上就會變成怪物的小說。

笠井一臉壞笑,我若無其事地回了句「沒有」,回到了室內體育場。

和矢野一樣不會察言觀色的她,卻受到和矢野完全相反的待遇。其中,當然有各種各樣的理由。

「什麼嘛,真不給力——安達君,你也太老實了——」對於這個曾經教人半夜潛人女朋友家中的笠井來說,以「要睡覺」這種理由來拒絕,就是老實。看來我得想個和他的夜生活八字不合的理由。但我忽然想到,就算是被他看到,他也未必能知道是我。我得注意別讓他看到我翻自己的櫃子。

「小安,在偷看誰呢?要我幫你去搭訕嗎?」

她和那個總是一險微笑、聲音洪亮,說着些不着邊際的話的矢野完全相反。我不由得追尋她的背影,這個背影和總是微微貓着背的矢野的不同,挺得筆直。

矢野一臉驚恐地看着我。而我什麼都沒有說。

所以這是自作自受。放學後,總是和我一起出學校的笠井在教室裏閒聊,於是我也加入他們。因爲錯開了其他人放學的時間,我看到了棒球部的元田他們在矢野的鞋櫃前嘻嘻哈哈搗鼓着什麼。

我的筷子咚地掉了下來。

她似笑非笑地咧開嘴角,輕輕應了一聲。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彷彿下一秒就能忘了遇到我這件事,她轉身往教室走去。

「原來如此,安達君,你是想去見小能才故意受傷的吧!那我可不能跟着去當電燈泡! 」

我們其實總是懷着遠比大人們所能設想的殘酷的心情活着。換好衣服往體育館走去,玩了一會兒躲避球,老師吹響了集合的口哨。整隊後,分組做完伸展運動,然後直接以這樣的配對開始練習排球。我一邊看着體育部的傢伙們大展身手一邊協助他們,然後在不知不覺間得分。

我總不可能跟她說,最近我一到了晚上就變成怪物吧。如果說了,可能立刻就要開始心理治療了。

有着像是明星或者動漫角色一般名字的她,手捧一本書,挺直身子,搖晃着頭髮,一臉冷漠地往這邊一瞥。一大早就迎接了兩個極端的女孩的洗禮,我覺得有些頭暈目眩。但我不能讓她察覺,於是擺出我慣有的笑臉,打了個招呼。

或許是我的驚訝表現得太笨拙,大家都笑了起來。

「不是半夜嘛,我要睡覺呢。」

一個重音留在「wu」上的奇怪招呼。我看也沒看聲音傳來的方向,直到和她擦肩而過之後,才鬆了一口氣,撫了撫胸口。

我向她道謝,然後出了醫務室。心跳比往常快了一些。

我將昨晚忘了帶回去的數學教科書從櫃子移到抽屜裏。其實我也可以趁這個時間把作業做掉。但又不想被同學笑話是書呆子,所以打算老實交代說忘了做。

笠井像是要揮走大家的玩笑一般站起來,看着正在撓頭的我。我不由自主地一點頭,笠井立刻看向別的男生,開始確保去踢球的人數。女生們看着匆匆忙忙往嘴裏塞剩下的午餐的男生們,像剛纔一樣笑着說,「每天踢球都不會膩啊?」

我們抱着沉重的肚子,剩下三十分鐘的午休時間全部花在了足球上。說實話,我並不擅長踢足球,被分配做助手正好,什麼都不用考慮。人各有各的使命和位置。相互之間需要這樣的理解。

下課後,矢野像跟其他女生打招呼一樣和我們打招呼,鼻子裏塞着的紙巾上印出了血。當然沒有人會給她回應。矢野一顛一顛地晃着她小小的身體走在我們前面。我在內心深處祈禱她千萬別提起昨晚的事情,她完全有可能不解風情。

雖然身後傳來「嚇死我、了!」的聲音,我仍然沒有回頭。當我繼續裝作沒事地跟着別的男生湧人更衣室時,肩膀被一隻厚重的手用力拍了一下。是棒球部的元田。我們並無過節。

「不好意思,我的手臂擦破皮了,想消消毒。」

「笠井別這樣了,人家安達君和你不一樣!」

他憑藉這無瑕的笑容風靡全校。男女通喫。在食堂喫飯的同班同學在我們的餐桌上圍成一團後,笠井忽然唐突地問:

「你真行啊,用腳踢她。」

第一堂語文課隨便走神,第二堂數學課報告老師說把作業忘在了家裏。被老師說了句「真是罕見」。其實並非如此。我只是忘了做作業。也不是什麼太要緊的事情。我接受完老師說的明天給她看的指示,回到自己的課桌旁。

但仔細想想,這不太可能。我之所以會這樣擔心,或許還是因爲昨晚的事情。

他一邊笑一邊說,聲音洪亮,估計走廊上所有人都聽見了。我皺起眉頭,一邊脫掉運動服一邊回答說,「明明是忽然在我面前蹲下的人不對。」元田噓了一個口哨。

我坐到圓凳子上,能登便立刻爲我消好了毒。因爲是擦傷,所以不用創可貼。

矢野砂月看到了我們,面不改色地張開了口說,「早上好,唔! 」

「……不用了,朋友還在等我。」

「辛苦、了!」

看着一臉笑嘻嘻的他,我丟去一句「纔不是」,他一邊嘀咕着「『又不是小孩子』原來是這個意思哦」,一邊往大家進球的地方跑去。

「沒事,又不是小孩子。但我還是去消個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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