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白天
《暗夜的怪物》 · 住野夜 · 4176 字
睡到天亮,這回事從我變成怪物起就再沒有過。
所以白晝與黑夜的分界線,全憑我身體的狀態來決定。多數時候,身體變成人類是在早上四五點鐘左右。太陽快要升起的時候。當然,以怪物的身軀回到家裏的時候,家族成員都在睡覺,直到早飯和,上學爲止我還有些時間。
好幾次,我都在被窩裏打着滾,想着睡兩個小時吧。然而直到我感受到一樓傳來的咖啡的香9;都還沒人眠,以此往復,我放棄了。
今天我也是獨自一人在房間裏,坐在牀上等時間過去。若是房間亮起的燈光泄到走廊上,又會被家人噦唆幾句,於是我在黑暗中,拉開窗簾,安靜地打發時間。從週六起一直多雲,看不到月亮。
以前我會用手機打起微弱的燈光,藉此看個漫畫之類的,但最近沒這個心情,做完作業後,只是回到房間裏,像個靜物般立在那裏,等待時間過去。
這段時間,如果能思考點什麼或許時間會更好打發,什麼都不想才更困難。心無旁騖似乎是電影裏的武術達人曾說過的,一定是某種修行。
我坐着仰身後倒。仰望天花板,雖然睡不着,但讓能身體休息。
如果一定要想點什麼,那還是快樂的事情更好。
我將手放在頭上,在腦海中描繪下一個夜晚。
到了晚上,我肯定會再去學校,在黑暗中守護矢野,然後.度過自由時間。今晚,該做什麼呢?
這個週末我去逛了幾個島嶼。跨越海洋之後是大自然,我去那裏觀察平時和我毫無交集的人們的生活。除了貓和狗還有很多別的動物,一發現我,它們就撒腿跑開了。
下次該挑戰一下外國了吧。亞洲國家的話,來回方便似乎可行。如果成功了,之後就挑戰世界。
就這樣,我忽然想到了。
我究竟要這樣持續到何時呢?
我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所思考的一切都是以我會一- 直這樣持續下去爲前提。
但不是的。
我並不知道,夜晚變成怪物的現象究竟會持續到何時。
在趕走元田他們的那個夜晚我曾想過,若有天夜晚變得普通,也再正常不過。失去夜晚的自由,也並非不可思議。
是的,我雖然能夠理解,卻期待能夠持續得久一點。若要定義「儘可能",那具體又是儘可能到什麼時候呢?
到初中畢業?到高中畢業?到大學畢業?到成年之後?
假如,從這個學校畢業之後就會結束嗎?
只是,除了笠井之外,全班的視線都集中在了我的腳邊,然後集中在了我身上。
和往常一樣這回事,我談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只是,這個不算糟的日常、我的每一天,爲了讓它不被破壞,我不得不小心。
「嗨!小能,出門嗎?」
清晨思考過的事情在我大腦裏形成一個旋渦, 在某處化爲一片黑暗。
直到滾到我的腳邊爲止,我也不知道究竟經過是怎樣,發生了什麼,爲什麼。
至於要持續到什麼時候,不是現在需要思考的事情。
「誰是小能!」
如果是真的,究竟,是幾歲的時候?
還有多久,我纔不需要去守護某個同學的夜晚不被破壞?
我不得不小心點。
實際上如何,也沒必要考究。在自己可見範圍之外的想象力,對於生存來說是沒必要的、多餘的。笠井很清楚這一點。
今天也被特有的坐車上學組趕超,我們小心地避開水坑,什麼也沒發生,相安無事地抵達了校門口。
「矢野五月」
似乎能登這樣說了。
看着她的背影,笠井若無其事地笑着說道。
必須好好地選擇自己的行動。
以傷害他人爲樂的元田和中川。
就算工藤也知道,踩碎別人的東西,是件壞事。不僅是工藤,全班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常識。
我非常認真地,確認了腳邊的東西。
不會和任何人交流的綠川。
一切安全,我在心裏歡呼,這樣輕鬆的自己讓自己也覺得好笑。
正確的行爲。
這個聲音猶如解開魔法的鑰匙。我的一步讓教室裏的時間開始重新轉動,大家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回到自己的事情上。
「但工作很輕鬆的樣子,這點事情應該做吧。
我知道,正常情況下,我的行爲是該被指責的。但在這個班裏,卻是正常的行爲。我只是選擇了該有的行爲,朝着這個班級正確的方向前進。是的,我對自己這樣說。
其實沒必要去想的。自由的地方,是成爲大人之後的事情。
成爲大人之後,會自由一些。
我甩着浸滿雨水的頭髮,像要甩掉軟弱的想法那樣。
說起來,這裏纔是地雷滿地。
大家對我的疑雲消散,我感到安心。作爲這個班集體的一員,我選擇了正確的行爲。
「小安!」
並非僅僅是,發生了什麼。
還有多久,矢野需要持續夜晚溜去學校的生活?
「初一的學生騎自行車摔骨折了,要帶去醫院。」
在場的所有人,都注視着我的行動。其中,也有「啊!」地叫着趕往這邊的矢野。
問題是,上週五的事情全班還殘留多少餘味。我得仔細分辨。不然的話,不知不覺便會偏離大家,立刻被趕出集體。裏面和外面、白天和夜晚的交替都是一-瞬間的事情,人類和怪物,卻不同。
我在地面上咚咚跺着傘,靠近在我們班的鞋箱附近打趣的笠井和能登。仔細看,能登拿着包和雨傘,穿着鞋子。正如笠井所說,此刻,她準備從保健室出去。
我竭力強摁下怦怦直跳的心臟,將書包放在課桌上,被一旁的工藤戳了一下。我緊張地以爲要被追究什麼,只見她笑得一臉爽朗。
這,並不是僅僅和我會變成怪物這回事相關聯的問題。
和往常一樣就行了。僅僅和平常一樣就好。
只要小心翼翼地生活就行了。只要做正確的選擇就行了。不是什麼難事。
「早上好!」
在這個黑暗之間,隱隱約約浮現出井口的那件事。
我無法將「沒有多想"當成藉口。
在換鞋處,我生怕水滴濺到誰的身上,小心翼翼地收傘,然後聽到了先進去的笠井元氣的聲音。
然而這究竟,又是到何時呢?
如果分去了不一樣的高中,在這個班級裏的相處成爲了回憶,大家的處事方法,性格、信賴關係,奇怪的興趣愛好就會改變嗎?
也並非我「沒注意到"之類的偶然。
我若無其事地想着今天一整天的事情,在路上走着。週一有很長的班會,英語課,數學課。沒有太沉重的安排。
我下了決定,挺直背脊。和笠井一起上樓,在走廊,進教室。
不要讓不糟的事情變糟。自己一直悄悄保護的立身之處,接下來也必須一直保護。
有誰知道這個答案嗎?
不,其實不是井口。是襲擊井口的,更可怕的東西。
「笠併骨折的時候也想被人放置不管嗎?我不在的時候也有別的老師在。那麼,你們兩個好好上課。」
我的背脊上冒出冷汗。
就算我對這一步一步感到憋屈,也無能爲力。是我性格的問題。雖然這樣,我偶爾也會想,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像在等待黎明那樣。
還有多少年?
然而,工藤卻在笑,這裏誰也不會指責我,因爲對大家來說,我採取了正確的行爲。比起常識,對矢野的厭惡感和憤怒感纔是這個班級丈量一切的尺度。這個尺度,才更重要。
每天正確地生活。就像防交通事故那樣小心不是件難事。不要做自己不該做的事情,僅此而已。
不會察言觀色、讓人們憤怒的矢野。
我在鞋箱處將運動鞋換成室內鞋,終於,一成不變的一週又要開始了。
但我做不到。我沒有像笠井那樣處世的品味。我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到地雷地,慎重卻又被牽着鼻子走地生活下去。不這樣的話,便會暴露,便會被排斥。
沒關係,我還有夜晚。
雖說是很短的時間內,但也通過了自己的思考,判斷,決定了行動。
笠井毫無障礙地跨越校門,將地雷毫不放在眼裏,輕捷越過,順利抵達換鞋處。一如既往的厲害。
若只論我們看見的那-面,的確是。
我發着呆,忘了好好避雨。我拍拍左肩的雨水,調整了姿勢。身體的,和內心的。
我的腳邊,有什麼飛了過來。
「欸,這樣來着?」
和變成怪物的時候不同。有了想象力,便不能集中於自己。
我自我安慰着,換了換姿勢,便聽到了人類開始活動的聲音。
「是嗎?下雨天我都是走路哦。」
不再相信身邊的人的井口。
我還在想是什麼,那個滾落在地板上的白色的鼓鼓的紙袋,我看了一眼,上面寫着什麼。
「你的肩膀都溼透了哦,啊哈哈! 9;
雖然並不清楚,但可以的話,希望能持續到我擁有自由爲止。到這個憋屈的感覺結束爲止。在那之前,希望還能支配變成動物的自己。
爲什麼,偏偏是今天?
是矢野的東西。
「放着別管吧?」
我必須要守護的,是能在這裏和往常一樣來學校,上課,有休息的時間,有自己的歸宿。
我又一次遷怒於能登,爲什麼要說這樣不負責任的話。現在我光顧着自己已經耗盡全力。在教室裏不要犯錯,不要有偏移大家的行徑,從今天起的一- 星期,又不得不提高警錫生活。光是想就已經汗流浹背。
從這裏才正式開始。
嘎吱一聲,聽到了袋子裏發出的聲音。
「小安,很少見嘛,走路來。」
真的嗎?
家相對來說離學校比較近的笠井總是走路上學,回家路上搭誰的自行車。雖然學校禁止兩個人騎一輛車, 但踏出學校-步,校規就毫無意義。
我,再一次,看了眼全班同學的臉。
和平常一樣,採取正確的行動就好。
「安達君也早上好。」
人類之軀的我能做的,僅此而已了。
究竟要持續到何時呢?
我跨過踩碎紙袋那一步,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意識到是在叫我,我轉過頭去,看到看上去很高興的笠井。
的確,保健室的老師看上去挺輕鬆的。
說完,能登立刻出去了。
我,用右腳踩碎了那個白色的袋子。
去上學的時候已經有雨點砸了下來。本來就令人鬱鬱寡歡的週一。我撐着傘走着,在心裏抱怨着老天爲什麼不在夜晚把雨下光。
那個時候,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保健室的老師還做這樣的事情呀。」
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引人我的眼簾。
其實,會思考我凌晨時思考的那些事情,就已經算是偏離大家了,大概是無法被原諒的事情。
那一瞬間,我才判斷出。
就在那個時候。
持續到,多久?
我明白這點。
然而,就算清楚這一切,對班級來說這是常識這回事,並沒有安慰到我,我的心臟漸漸加速跳動,因爲,只有我,只有我和矢野才知道的事實,正在影響我的正確。
我全身發熱,內心的某處天崩地裂。
如果可以,我現在就想問矢野。
爲什麼?
重要的東西,不是不能帶來白天的學校嗎?
我不知道那個白色的鼓起紙袋裏是什麼,焦急地覺得我不能猶豫所以沒有多想,然而,我想我應該知道那是爲了什麼而準備的。
即便如此,我還是踩了上去。
「啊!」地叫着撿起袋子的矢野,從裂開的白色袋子往裏看,自言自語嘀咕着「破掉了」,一搖一搖地走去教室後方,將它放進了自己的櫃子裏。那個身影,和工藤開心的模樣一起引入我的眼簾。
我並沒有操動想象力。
只是,看到那個袋子,就知道了。
這也不需要想象力。
人的內心,有名爲罪惡感的部位,我今天第一次知道。
那個部位膨脹起來,就快要破裂掉。
那個被我踩到的白色袋子印上了我的腳印,底下歪歪扭扭的一行字,除了矢野的名字,還看到了一行。
「送給能登老師。」
什麼狗屁。
我沒辦法的,我在心裏不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