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白天
《暗夜的怪物》 · 住野夜 · 4172 字
話說回來,無論是人類還是怪物,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無論是好人還是壞人,誰都不想看到別人受到傷害。
所以從今天起,我意識到校園生活將不再快樂。因爲我不得不看見坐在我斜前方的同班同學被變本加厲地欺負。當然,我會好好隱藏不開心的情緒。
本來是做好了這樣的覺悟,這種爲了能平安度過教室時光的覺悟,卻無法伴我度過現實。
現實是,比我想象中的更加讓我厭惡。
上學,來到教室,氛圍和平時不同。首先元田已經來了。這可以理解,他偶爾會因爲社團顧問的時間取消晨練。
讓我在意的是另一張桌子,女孩們都圍在那裏。那是中川的座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半帶禮貌客套的關心偷看了一眼,只見坐在座位上的中川正在哭泣。
起初,我以爲是她和男友分手之類的。中川無論是顏值還是性格都引人注目,在班裏的男生之間很受歡迎。爲愛恨情仇煩惱之類的想必也不少。這張哭成淚人的臉,和幾天前像看嫜螂一般看着井口的臉截然不同。
直到矢野來了,我才發現事態可遠比想象中嚴重。
和往常一樣,她說着「早上、好」,走進了教室。
雖然昨天有些不平常的舉動,但基本上她都習慣在不被任何人理睬、沒人有反應的安靜中,走向自己的座位。
今天,矢野也秉承了以往的習慣。和以往不同的,是她以外的所有人。
矢野正要跨過教室前方中川的座位,在場的元田忽然轉過來,用空的塑料瓶敲了敲她的後腦勺。
「喂!」
雖然比起昨天那一巴掌,這個聲音輕了很多,但全班都安靜下來,看着兩人。
受到預料之外的衝擊,矢野驚訝地沉默着轉過頭來。我們也嚇了一跳。至今爲止,元田對矢野做的惡作劇不少,但包括元田在內,全班沒有任何人對矢野有過身體接觸。
就憑這身高差,就算不知道班裏複雜的關係,誰能震懾住誰也是一目瞭然。
到底,是怎麼回事?在緊張的氛圍中,先開口的是元田:「是你這傢伙吧!」
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矢野歪着頭表示不明白。
「什麼、呀?」
矢野拖着聲音說話的方式,讓人平添怒火。
我想起雖然虛張聲勢,但看到瞳孔在震動的中川的臉,心中忽然輕鬆了不少。
搖搖頭,弱弱地否定,露出一副緊張的樣子就行了。這樣的話,在對方也沒有確鑿的證據的情況下,事情會告一段落的。
莫非,她覺得笑險是世界通用、表示友好的必殺技嗎?只要笑着,只要展示笑容,一定會和大家成爲好朋友,力氣沒用在點子上吧。
元田拿起了放在黑板一端的黑板擦。
如果是其他人,此刻應該至少會接一句「笠井君你們呢?」
笠井興致勃勃地笑了,「那個呀,雖然說了要做,但傻掉了。況且,他還和棒球部一年級的新生髮生了矛盾打起架來。」
「……哈哈哈,什麼啦,小安真是的!」
元田加強的語氣裏所包含的不僅僅是對於中川的正義感。
「真是古板呀。」
說完,她懷着那張美滋滋的笑臉,背對大家往座位走去。
「開什麼玩笑!」
這個早晨,對矢野的追究就到此爲止了。中川一直哭到班主任進教室爲止,而她的室內鞋問題大家討論一番,結果也沒找到犯人。中川只能一整天穿訪客用的拖鞋。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這個班裏誰也不會在意的問題。笠井略帶佩服地說「欸——」,中川的目光立刻從我移到他的身上。
「欸?」
「我打算報復她。」
「雖然沒有證據,但不明白得很嗎?」
像是害怕對方沒聽見似的,她又一次,一字一句地拖長聲音說了一遍。
面對我問不出口的,笠井這單純的疑問,中川咬緊嘴脣。
矛盾?我第一次聽到。
「到了晚上,會出現怪物,很難相信吧?」
「欸,太可怕了!」
都怪你的笑容。
一邊說一邊打開自己鞋箱的笠井,沒有注意到她手裏拿着什麼。或許因爲只有我察覺到了她出現在這裏的理由,我和她四目相對,我立刻不自覺地將目光移開了。
同時,我又覺得期待某人受到傷害的大家都是傻瓜。
「喲,中川,還挺少見你要出去的。」
其實這個班裏的人多少都明白,他心懷的不僅是厭惡,更多的是想要傷害對方的殘虐的心態,但在這班級氛圍裏不值得一提。
「對了,元田他們,真的要去捉怪物嗎?」
「哈哈哈。」
「我纔不會溜進學校。」
看見這張笑臉,我又開始覺得恐怖。
我萬萬沒想到是我們班同學,尤其是笠井,會在意起大野。中川說着「是,是呀,是呢」,牽着嘴角笑了關,將大野的鞋於丟在那裏,穿過我們走掉了。
「你太噁心了,OOO 。」
午休時間喫完飯後,在大家前往操場的途中,我和笠井兩個人去廁所的時候,我趁洗手裝作偶然想起這件事的樣子,詢問道。元田本人爲了社團活動,已經回教室蓄精養銳。
「把中川的鞋子弄成那樣的是那傢伙這回手,一了呀?」
「沒事….」
在大家團結一致地對外表達對矢野的厭惡之前,中川諂媚地接近自己根本不喜歡的矢野,然後將和她聊天的內容當作笑話在女孩們間傳開,一起嘲笑。被當作目標的不只有矢野,還有井口,或者班裏其他比較弱小的女生。
「那他們什麼時候去捉怪物?」
是說我們打擾她了的意思嗎?綠川點頭,判斷這段對話已經結束了,然後轉身走掉了。雖然我覺得還蠻沒禮貌的,但笠井卻很高興的樣子,對他來說挺好的吧。
「嗯。」
爲什麼,在這樣的情形下還能笑得出來呢?
「嗯。」
「我不知道、呀。」
「嗯。」
我該想想別的有用的辦法。
「嗯。」
「哈? 」
原來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從自己的座位上偷偷看了中川的腳一眼,發現她穿着茶色的拖鞋。
「對呀,因爲我不是笠井。」
「對對對。」
「笠井和安達君,是去踢球?」
證據什麼的,跟之前的偵探遊戲差不多。
犯人已經完全弄清楚是矢野了嗎?
中川用諂媚的聲音說完,看看笠井,又看看我。這次我認真對牢她的眼睛,說着「啊啊」附和道。
「已經弄清楚了呀。」
話雖如此,但真正讓笠井心情變好的人,在我們走出廁所的時候出現了。時機正好,無論是對我還是對笠井。雖然她平時總是喫便當,但可能是去買果汁吧。綠川,此刻正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畢竟還有井口那件事,雖然我覺得就算這麼判斷也不奇怪,但笠井好像並不這麼想。
笠井用元氣滿滿的響亮聲音搭話,綠川平靜地慢慢轉過身來說着「嗯」,點了點頭。
笠井的反應中川應該有點意外。對我來說也是。雖然不會直接做什麼,但笠井應該是打從心眼裏討厭矢野的。和別人不同的是,並不是因爲什麼道德感或正義感所以討厭她,是因爲自己喜歡的東西被她傷害的單純的憤怒。所以,周圍的人無論做什麼傷害她的事情,他應該都不關心。
「你還敢笑?」
至於被丟在地上的黑板擦,班主任一邊說着「是誰,把它放在原來的位置上」",一邊撿了起來。
那一天,再沒有發生什麼更大的事情。
莫非,矢野有什麼理由嗎?
矢野美滋滋地笑着,乾脆地否定了。
「喲!是綠川,去小賣部?」
然而爲什麼,偏偏要做這樣的表情呢?
緊接着,元田毫不猶豫地將黑板擦丟向她。還好黑板擦柔軟的那一面碰到了她的後腦勺,掉落在地上,附近的傢伙像躲避一隻蟲的屍體一般躲開。因爲是矢野碰過的東西。
中川毫不在意地和我們對話真是幫大忙了。
之類的。但若是等綠川說這句話,會等到太陽下山。笠井似乎也明白這點,也或許是因爲想多和她說幾句,於是提高聲音,再次接下去說:「對了,綠川知道嗎?最近這附近有怪物出沒。」
就算是輕浮也好感情用事也罷,我期待着笠井能夠有識別能力,正如期待我和綠川能再有一點點溝通能力。
「怎麼了,小安這麼有興趣嗎?連小安也要去抓?」
若是這樣,我多想告訴她,不是的。在並不期待笑容的對方那裏,笑容只會讓人反感。
矢野雖然「啊」地叫了一聲抱了抱頭,但還是美滋滋地笑着回到了座位上。
或許因爲我成功傳達的尷尬顯得很好笑,笠井垂着我的肩,比之前笑得更誇張。我感到安心不少。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不太喜歡中川。不知道她是不是因爲自己的外貌所以很自負,對於不如自己的人,她總是毫不吝嗇地去傷害。
「那傢伙的呀。」
「那傢伙雖然有點高興,晨練因此取消了,但因爲這傢伙搞出了事情不能參加比賽了……嘛,雖然遺憾但真的很好笑!」
體育課的時候,分成兩撥在體育館的球網前投球的時候,中川和她周圍的女生們好幾次狠狠地將球砸向矢野,井口有些困惑地看着一切……就算我看到了,多想也沒用。
「啊,對了,我們要去踢球了。抱歉,耽誤你去小賣部。」
「那,不就是還沒弄清嗎?」
聽到我的補充,中川笑了。是那種,在王子麪前被庶民稱讚功績的公主的笑容。
他偶爾會這樣。
「嗯,中川也是?」
我和心情完全變好的笠井往換鞋的地方走去。其他人應該已經開始踢球了。我和明明是自己耽誤了時間還對我說着「快走吧!」的笠井來到換鞋的地方,卻發現我們班被分配的鞋箱處,已經有人了。
對笠井有所好感的中川,被傷到就好了。對於她思考的膚淺、道德的淪喪,僅這些部分全部都被提點就好,傷到就傷到了。
時機太糟糕了,在那一瞬間回頭去看她的背影。
此刻,忽然間,笠井的表情僵住了。
什麼嘛。從笠井那裏情報一無所獲的我雖然有點失望,但
「那就不知道了。怪物什麼的,有才怪了。」
看着眼前的一切,我在心裏想,那撞擊在矢野身上的尖銳言語,又掉落在了何處?又有誰曾撿起過呢?
我看着笠井的背影,暗自心懷感激。不是因爲矢野的鞋子沒事,而是對於趕走中川的態度。
「......」
在教室裏,關於中川一事的意見,基本總結爲矢野做的。當然不知道事實的我既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只能尾隨其後。
笠井壓低聲音,一邊笑一邊捶我的肩。原來如此,那傢伙一大早就在教室是因爲這個。這可真是災難。對矢野來說。
和我在一起的時候,笠井非常偶爾地會變成不開心的臉。雖然誰都會有不開心的時候,但總是輕鬆笑着的笠井的臉忽然變成這樣,讓我有些緊張。
真希望如果能給矢野一個忠告。昨晚給她個忠告就好了。當被說成這樣的時候,做什麼樣的表情比較好。
「是你把中川的室內鞋弄破,丟到庭院裏的吧。是爲了報復昨天的事?」
「啊啊?」
「但是,好幾個人都看見了哦。綠川同學對這種事情有興趣嗎?」
「嗯。」
三兩下換好運動鞋,看向中川的笠井這才終於察覺到她手裏的東西。
想想笠井這種態度或許才正常,是我太奇怪了。
「欸,真的嗎?好意外啊,哈哈哈哈。那如果知道了什麼我再告訴你哦!」
綠川一言不發,歪着脖子。是否定的意思。有時候,我懷疑這孩子真的除了「嗯」之外什麼也不會說,但上課被點名回答問題的時候又能好好回答,所以今後就算兩人發展成笠井所期待的關係,也應該沒事。
她手裏握着美術刀和被抹布裹着的運動鞋。
「我們走吧。」
發生的僅有課堂上矢野被人丟橡皮屑,高尾消失的自行車在附近的河邊被發現了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