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白天
《暗夜的怪物》 · 住野夜 · 5269 字
在我們班裏,矢野同學之所以被欺負,可能和班裏同學的團結少不了關係。
第二天,果真如同矢野所說從早上便開始下雨了。
下雨天,我撐着傘去上學。雖然想和往常一樣騎自行車,但撐傘騎車會被老師囉唆,而同伴裏也沒有穿雨衣的人,會顯得格外引人矚目。
雖然這樣去學校路上會多花點時間,但對於不需要睡眠的我來說,也不存在早起的艱難,於是我打算喫個早餐,慢悠悠去學校。我今天比往常更覺得飢餓,喫掉了四塊土司。是不是因爲噴過火的緣故呢?
我聽着裝滿流行音樂的耳機裏傳來的歌曲,不知不覺間抵達了學校。
下雨天,不僅有那種父母開車送來上學的孩子,還有我這種徒步來的學生,所以拖到快遲到纔來的人很多。我相對來得算早,門口換鞋的地方相對人少。
我在室外甩幹雨傘的水滴,疊好傘才進來。面前站着從頭到尾溼淋淋的矢野。
出乎意料的相遇一定讓我表情僵硬。擰着裙子的水的矢野看着我,美滋滋地笑着說,「早上、好。」
矢野總是習慣跟班裏同學不必要地打招呼。明知如此,我還是不經意有一瞬間愣住了,身邊沒有任何班裏的同學實在算是我走運。
「雨傘、被人拿、走了。」
我好不容易在她訴說完自己的悲慘遭遇之前回過神來。移開目光,我將眼神投向自己的鞋箱處。
在我視線的一角,就算視而不見,也知道矢野仍然露出了一個美滋滋的微笑。我正想着這傢伙果然很奇怪,忽然耳邊傳來一陣聲音。
「矢野同學早上好,借你毛巾擦擦,來保健室吧。」
「謝、謝老、師。」
原來如此,是能登剛好上班。感謝她的及時出現。這樣的話,我不想和她有任何糾纏的願望與不想看到她全身溼透的願望都能實現。萬歲萬萬歲。
到了教室,果真半數以上的同學都來了。先來的以聲音洪亮的高尾爲一組的男生們,還有以昨天責怪了井口的以中川爲主的女生們,他們正興高采烈地談論弄壞班裏同學雨傘的事情。
我裝作沒在聽的樣子,將傘裝進櫃子裏。
如果一動不動地坐在座位上會被擔心身體是不是不舒服,於是我和坐在旁邊的工藤聊了聊昨晚的電視劇。是某部有些千迴百轉但其實很俗套的戀愛劇。聽說很流行,我就從第二集開始看了一下。說實話,看到現在不知道這部劇哪裏好,但實在無意反駁提起這部劇就露出虎牙稱讚的女生好友們。
過了一陣,笠井進來了。他以一種絕妙的方式向全班同學打招呼,我也跟着伸出手來。不知道是不是暗暗計算了時機,就在笠井去櫃子裏放包經過我旁邊的時候,我接着悄緒激昂得像在罰以天誅的高尾說:「那傢伙在換鞋的地方全身溼透了。」
大家順着我的話音笑了起來。太好了。我感受到了雨天所帶來的異常感和班裏同學莫名高漲的情緒。畢竟我們關上了窗子就是爲了避免淋溼,教室立刻有了種祕密基地的感覺,班級比往常更有了團結感。
團結。如果將矢野算作一顆老鼠屎,那麼剩下的人無疑有着不讓老鼠屎壞掉一鍋湯的大義凌然。所以這是個不錯的班級。
忽然看到笠井笑容滿面地對着教室後方打招呼,我回頭看,恰好看到了來上課的綠川。她輕輕地「嗯」了一聲,而我們卻順着她的回應簡單地打起招呼。不知道在綠川心裏是以什麼頻率和規則在回應,總之她又回了一個「嗯」,然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我沒有看錯。
「好像有怪物出沒哦。」
我也知道這是句毫無意義的安慰。如果大家都能不在意不需要在意的事情,每天能生活得更開心吧。正因爲做不到,所以才如此痛苦地活着。
考慮到這個份上,我也沒比平時多找她說過兩句話。制裁、殺雞儆猴,究競要做到什麼程度,可能每個人的拿捏的尺寸都不同,卻都想避免自己的立場顯得像在包庇井口。所以沒辦法。
告別後,有社團活動的和準備去玩的人早早離開了教室。放學後的教室裏,若在平時還有些人留下,聊着天或者偷偷喫零食。然而今天,也不知道是不幸還是萬幸,總是閒鬧着留在教室的笠井他們去了食堂,其他人也一個個出了教室。
這個集體有意識,對矢野來說無疑是場悲劇。團結一心。
就在那刻。
剛坐下來的井口正準備鬆一口氣,卻被叫了名字。對了,今天是井口值日。我們班第一堂課在別的教室上時,會將教室的鑰匙交給值日生。今天的第一堂,是音樂課。我站起來,對老師說着「好的好的」,摁住正從書包裏掏出課本的前桌的井口,上前接過鑰匙。連說兩遍「好的」是爲了不想顯得我在耍帥。
即便如此我也只能繼續說點什麼。沉默與瀰漫在井口心中的情緒實在令人恐懼。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同樣令人難以消化。
我聽完,無話可說。
「最近很多人都在傳。晚上往外看,能看到黑色的巨大的怪物在走。就算用相機拍也拍不下來。」
同伴,意識。
笠井,毫無疑問是這個班級的中心人物。在這個以對矢野的敵意所聚集起來的班級裏,他站在最中心。
沒辦法,全班的所有人對於井口的境遇,應該都是這個感受吧。然而竟然連本人也這麼想,令我有些意外。沒辦法,沒辦法,因爲自己不小心幫矢野撿了橡皮所以沒辦法。違背了全班的團結所以沒辦法,就算被責備,就算被懲罰,也沒辦法。
我想她至少應該給點反應吧。然而井口卻什麼都沒說。所以我偷偷瞥了她一眼。隨即無比後悔。
雖然並非想讓矢野成爲犧牲品,但鬧成這樣也是矢野自身的問題。是她自己的行爲所引起的。導致這場欺凌的源頭竟然是綠川,只能說矢野實在是在笨拙了。
幫助了矢野,被懲罰也是咎由自取。
我一邊和工藤聊着決定報考的高中之類的話題,一邊擔心着井口。不知道她是否還在意着昨天發生的事。
井口的呼吸變得比往常更深長。
班裏除了某個人0;我)以外,大家無論白天夜晚都是人類。人類不會像機器一樣全部做一模一樣思考。
我語竭,停止了和井口的對話,重新開始做值日。不是我想忽略她,而是沒辦法。
「我也對矢野做了同樣的事情。」
我轉過頭去,對井口脣語般的一句「謝謝」報以微微一笑,她匆忙開始準備上課,我無意識地看着她,經過她的座位。
看着她臉上的苦笑,我覺得我搞砸了。
「大家對矢野做着很過分的事情吧,很奇怪呢。」
上課鈴終於響起,臨近上課才衝進來的是剛結束晨練的元田,以及捧着從圖書室借來的書的綠川。他們剛就座,班主任便趕緊來,隨即學習委員發號施令。
除了矢野和綠川,班裏的人大概能按照這三類來分。把矢野的椅子弄溼的應該是第一類或者第二類,尤其是第二類,和元田高尾不一樣,藏在暗處,對矢野來說是最危險的。
「要是讓綠川看到就好了。」高尾說。
然而,笠井對從未對矢野有過實質上的報復。
「謝……謝。」
在視線的一角,被或許是從保健室裏借來的寬鬆運動衣所包裹着的矢野美滋滋地笑着登場了。誰也沒理她。取而代之的——這麼說可能也有些奇怪——是高尾那響亮得全班都能聽到的咂舌聲。矢野帶着這個笑臉抱着書包,來到自己的座位上,剛坐下就「呀!」地一聲站起來。最終投以目光,缺見她紅色的運動褲的屁股的部分溼了。想必是我進來之前有人惡作劇了。矢野「斂——」地一聲後,用這借來的運動服的袖子擦了擦凳子,然後坐下了。
井口之所以使課桌與地面碰撞出激烈的聲音,是因爲她不停顫抖的手啪地砸響了課桌。
直到班會結束,走出教室,我猛烈的心跳都沒有減緩。「小安,怎麼啦?肚子痛嗎?」
第一類是明目張膽站在加害方的人。元田,高尾,或者昨天責備井口的那羣女生。
「早上好!」
臨近上課鈴聲敲響,教室裏的座位漸漸被填滿。教室裏的確比起往常多了一些喧鬧。我張望還沒人的座位,發現今天井口沒有來。
原本應該是這樣想的。然而我的情緒卻沒有完全被控制。
井口試圖從課桌裏拿出的筆記本。緊接着,看到筆記本封面的她,猛地用手掌遮住了封面。
「很快就會過去的。」
在井口的筆記本的封面上,被油性筆寫下了漆黑的、殘忍的話語。
井口一臉驚訝,不知道是對「怪物」這麼蠢的詞從我嘴裏迸出而感到驚訝,還是對我找她搭話而感到驚訝。
井口搖了搖頭。
「早上、好。」
井口最後說的那句話,或許是因爲此刻只有我們在所以放鬆了警惕,也或許是自暴自棄。在這個教室裏說出了不該說的一句話:
我不小心看見了。
惡作劇的應該是高尾他們吧。如果是他的話,剛纔提到雨傘的話題時肯定也說到了。犯人是其他人。
如果能在兩者間堅定自己的立場,該多好。
井口似乎沒有想過這會是意識到誰是犯人的矢野所做的報復。而且我還發現,她對我說着說着,變成了在向矢野道歉的口吻。平時無法對矢野道歉的那些話,在只有我們兩人的此刻,不禁流露。
笠井和矢野的關係,無非是在這個班裏,笠井是對矢野最生氣的那個人。
第二類是雖然敵意很明顯,卻比較能控制自己,只有矢野接近的時候纔會表現敵意或者悄悄使壞。在我旁邊變的工藤就是這類。這類人應該是班裏最多的。
「今天的值日生是安達和井口。」
那是什麼鬼。
她像痙攣一般抽搐着敲響了課桌。
我看着井口的書包上總是掛着的龍貓鑰匙鏈輕輕搖晃,忽然覺得鬆了口氣,同時,我也明白了爲什麼。井口一定是故意選在這個時間進來的吧。她應該是害怕早晨那段時間會繼續被
就在「曠課」這個詞語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的那一刻。隨着一句輕聲的「不好意思」,井口從教室前門進來了,坐在我往前數三個的座位的她,在大家的上課起立聲中入了座。
「爲了逗我開心,安達君竟然能講這樣的笑話,真讓人意外。啊,不是說爲了讓我開心很意外,是說原來安達君會說『怪物』這類非常孩子氣的話題。」
這斷句有別於矢野的說話方式,是話語哽咽。我不知道她爲何謝我。
從那之後,每當看到井口都覺得她一臉消沉。然而誰也沒留意這樣的她。在井口的筆記本上亂寫的十有八九是昨天責備她的那羣女孩中的某個,或者全員。那些傢伙似乎本來就在孤立井口,而其他人以爲井口是因爲昨天被責備了所以很消沉,沒有太在意。
一天下來,我都在試圖隱藏早上的震撼,打掃的時候卻讓笠井擔心了。不想被發現自己的異常,於是我裝作一臉疲憊地說:「做了一整天值日生累了。爲什麼一輪到我就是音樂課和體育課。」
「沒辦法,我也一樣。」
因爲,我聽着聽着忽然意識到,在這個班裏,和大家格格不人的,是井口。
我不覺得井口和我說了這些會輕鬆一點。
我曾偶爾聽到老師們談論說,我們班相對來說,是個很好的班級。
所以,或許,注意到這一切的只有我。
無數疊加在一起的沒辦法。不是沒有人在意,而是大家裝作沒看到罷了。想到就連今天早上看到井口遭遇了什麼,卻還是決定不插手的我,彷彿是因爲被誰監視着。
第五六節課結束後,是放學前的班會。今天除了矢野被無視,井口很低落以外,沒什麼特殊事情,班會最後以下週的聯絡事項和老師常說的「你們是考生啊!」而激昂結尾。
如果排除矢野的事情,的確是這樣。我能明白老師們的意思。雖然我們班也有元田那種偶爾亂來、輕微違反校規的人,但絕對沒有使用暴力或者鬧到警察局的傢伙。因此我們的班級真的還算不錯。
「.…視而不見?」
總而言之,誰也沒想過要去安慰她。
在這個節骨眼上,對於完全不知道怪物的真相的井口來說,當然只會認爲我是沒話找話。
其實,她對綠川做的一切之所以糟糕,並不僅僅是因爲大家都非常喜歡綠川。
昨天的事情所糾纏。
第三類是,雖然覺得矢野不對但不會自己主動欺負,決定對她儘量做到視而不見的人。井口或者笠井,還有我算在其中。是比較稀少的一羣人。
教室裏安靜了一秒。笠井幽默地說了一句「什麼那麼突然嚇我一跳——」,事情被掩蓋而過。
緊接着,她告訴了我昨天我們離開教室後發生的事情。在那之後,井口被女生們逼問,說她想裝好人,就算她解釋不是這麼回事還是被責備。接着最後,讓她證明自己也覺得矢野不是班級裏的一員,在矢野的筆記本上寫上那些話。她無法拒絕。所以就算她遇到同樣的情況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我也接了一句「是啊」。
大家雖然對於矢野的態度各有不同,但大致可以分成三類。
一會兒工夫,教室裏就只剩下當值日生的我和井口兩人。平時和井口關係好的那羣人,也因爲怕捲入任何麻煩而早早離開。這個判斷還是蠻正確的。我也察覺到不能輕易去觸碰井口那無法名狀的部分。在這種節骨眼上,良心之類的毫無意義。
井口仍然帶着那樣的笑臉,聲音微微顫抖地說:「被你看見了是吧?」
明天放假,想到這裏覺得輕鬆了不少。
單獨得到一個「嗯」的笠井雖然不想被我們發現,但還是能看出他臉上露出了比剛纔更甜的笑容。那不是對我們所展現的那類微笑。太明顯啦。在大家面前。
「謝什麼?」
她雖然一言不發,但看向了我,於是我移開目光。
我倆認真地做了一會兒工作,卻也覺得這樣無聲的沉默實在有些奇怪,於是我爲了找點無關緊要的話題來打發時間。
我之所以能接受怪物這樣的設定,因爲有我就是怪物這個前提在。連笠井也說過不相信,是作爲男生們之間的一句傻話在聊。
那和我昨天燒掉的矢野的筆記本一模一樣。
我的心臟像今早一樣怦怦直跳。u--你也別太在意了。」
她看似痛苦地,笑了一下。
這是少有的事。井口總是會提前來學校,和幾個關係好的同學說悄悄話。之前的雨天我有見過她坐父母的車來,但即便如此,也太晚了。
我拿着鑰匙,走到最後一排去坐下,感覺自己的胸腔天崩地裂。
但其實也無所謂是誰做的。就算行爲不同,大家的動機卻幾乎是同樣的。除非是自告奮勇報上姓名,不追查真兇是這個班級的潛規則。我還想起了初一的時候,有老師說過,打朋友小報告是比欺凌更惡劣的事情。雖然這個理論是否正確也因人而異。
「嗯,但是,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