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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夜晚

《暗夜的怪物》 · 住野夜 · 5271 字

夜裏,變成怪物的我帶着一絲憂鬱往學校走去。

我像昨天一樣溜進教室,然而矢野不在。想到明明是她叫我早點來的,我怒火中燒,卻又覺得她或許是躲在某處應該去找找……算了。要麼是沒來,要麼就是不想來了。若是後者也就算了。我一邊想着一邊將身體調整成方便坐在教室後方的大小,忽然看到教室前門猛地被打開。

「已經來、了啊。」

「……是你叫我來的吧。」

就算我發牢騷,矢野也像沒聽到似的說着「啊,我去、洗個手」,再次跑出了教室。這傢伙究竟搞什麼鬼。

過了一會,她一邊用裙子擦着手一邊走回來了。昨天我沒察覺到這點,仔細想想,她爲什麼穿着校服呢。

「我剛纔、去造了個、墳墓哦。」

我又沒問,她卻自顧自說起了不在場的理由。「墳墓?」

「嗯,有一隻青娃,死在了我的鞋櫃裏。太可憐了。」

矢野仍在自顧自回答:「很小、的、一隻青蛙。」她用食指和拇指比畫出一段微小的距離。

「青、蛙之中,你喜歡雨娃,還是角蛙?」

「我喜歡大眼蛙。」

「哦。」

她毫無興趣的語氣很有幾分故意挑釁的意思。矢野規規矩矩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邊晃着雙腳,一邊看向我。

「眼睛,有八個。四肢,有六個。尾巴,有很多。」

我被她從頭到尾指手畫腳地說出身體特徵,體會了一把被當人體模型的滋味。雖然沒人說過那是怎樣的感覺。

在來這裏之前,我其實準備好了答案。如果被問到爲什麼我會變成這樣,我就回答「不知道」。很誠實的答案。

然而她的提問卻出乎意料。

「現在的你,纔是、你的真面目嗎?」

「……欸?」

都是好人的意思是矢野和校警們都見過,並且校警們拋棄了自己的職責,默許她在這裏。沒有這種可能性。而且就算是真的,雙方的目的都太莫名其妙了,絕對沒有這樣的可能性。

如果是真的,那小偷豈不是要多少來多少。

「晚、休時間呢,其實是,啊,對了,你知道、我是、怎麼進來這裏、的嗎?

我讓影子偵查發現,從現在的所在地到音樂教師的途中沒有人。

「……也不至於。」

真麻煩。雖然我一直知道她很麻煩,但兩個人單獨說話之後愈發感覺到。我覺得厭煩而開始沉默,她卻開始自說自話。

「最初也嘗試過嚇唬別人,但很快就膩了。」

「走、吧。」

我讓矢野先出教室,然後用尾巴關上門,變成顆粒狀從門縫來到走廊。當我由顆粒重新變成怪物的時候,她竟輕輕擊起掌來,說「其實不關門也可以的」。我仔細一想,且不論晚休的事情是真是假,她究竟是怎麼進來的?

「你不、相信我啊。」

「我深深地以爲,你就是,以這樣的面貌出生的。」

被她的雙眼直視,我的八隻眼睛不由自主地躲閃開。雖然不知道她想表達的,但矢野說不是這樣那就不是這樣吧。我並非接受,只是承認她的價值觀所在。人都有各自獨特的價值觀,她那樣的人尤其。這是造就她的現狀的原因。所以就算我嘗試去理解也未必能真的理解吧。

「我們一起在、學校探險、吧。」

「眼睛、不會伸縮、嗎?」

「我以爲,你如果以這副怪模樣、來學校的話,會很、困難,所以變成人、來學校。」

「矢野同學,計劃往哪裏走?」

「我可沒說。我說我要回去了。」

「信口開河。」

「我覺得不會吧。」

「……你最好還是戒備一下吧。」

「我是爲了來拿書。爲了完成作業。」

「……不是吧。」

「校警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午夜一點、這一個小時,這就是、我的晚休時間。」

「這麼無聊的理由。」

「走、了。」

我對她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深深嘆了一口氣。但矢野會說這種普通中學生說的話讓我挺意外的。

「做什麼?」

「矢野同學纔是,晚上在學校都做什麼呢?」

我完全沒想過這個可能性。和思想偏離常識的同班同學一五一十地說「我到了晚上會變身」之後,「變身」一詞竟有了幾分英雄色彩,這讓我有些害臊。

和進入我們班的教室時不一樣,這次由我先進去,然後打開門鎖。因爲有隔音牆壁,本來就安靜無比音樂教室裏此刻充斥着更爲靜謐的空氣。三角鋼琴像個妖怪。彷彿喫掉一個人也綽綽有餘。

我將聲音壓低,矢野便捂着嘴說,「這是怪、盜遊戲」。我在大腦裏搜索了好一陣才意識到她在說怪盜。

「白天的校園,無法讓我休、息。」

半響,影子就像我所想要的那樣行動了。我儘量注意不要偏離想象,就這個樣子往走廊的轉角移動。

「不是、這麼回事。」

「分身、術?」

上了樓梯,來到五樓盡頭的音樂教室。

「對於安達、君來說,有、午休嗎?」

「爲什、麼,你變成、人了呢?」

「來真的,的呀。」

被叫住的我,看了看身旁的矢野。然而她卻看着我的斜後方。「你還能、這樣、啊?」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校警有、三個人,我問過,名字但是忘了,都是好人、呢。」

「我沒有、色色、的意思。」

「回、去啊,三十分鐘、後。」

「這種事爲什麼不在家裏做呢?」

她拿出手機開始計算時間。不知爲何,我覺得她拿着手機的樣子有些讓人意外。她都用手機聯繫誰呢?

現在還談什麼違反校規。早就違反了很多校規了。

在走廊裏踱了幾步,她突如其來地指着我問,確切地說,是指着我的眼睛在問。

還沒得到我的許可,她便站起來往教室的前門走去。

「矢野同學纔是,爲什麼每天來學校呢?」

「真老實、啊。」

我轉頭,不知道她在說什麼。那是,什麼?

「安達、君平時,晚上都做什麼、呢?」

「那、我們關於午休的話題就終、止吧。」明明是她自己提出來的。

「想、知道嗎?」

我覺得莫名其妙。晚休時間,好像昨天也說了同樣的話。「什麼是晚休時間?」

「誰知道、呢,通常、會有。」

看着對我唯命是從的影子,我再次感到驚訝。沒想到我真的有這樣的能力。

且不論做不做得到,如果能做到這樣的話應該挺帥的。比如移動黑色的顆粒覆蓋住從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留下的影子,做出另一個怪物的影子。做出來的傢伙就猶如遊戲中的助攻角色,還能按照我的意志來行動,在學校裏的偵查也會易如反掌。如果有這樣的能力,還挺帥的。

總之我先無視掉一臉稀奇地凝視影子的矢野同學,用意念命令影子動起來。超越我,奔向前方。即便我還半信半疑,但試試總不會喫虧。

「真有這種跟七大不可思議一樣的事情?」

「鋼琴沒有響、呢。」

「……就算真的有你的晚休時間,你有必要來學校嗎?」「安達、君昨天不也來學校了嗎?」

狠狠被吐槽,矢野的臉上又出現了美滋滋的微笑。不知道她在高興什麼。

「讓它來放哨,我們前進。」

爲什麼她能笑得出來啊。我無法說「的確如此啊」,也無法說「不是這樣的」。她從這樣的笑容中抽離出來,奇怪地對我說:

那是當然。就算是在幽靈界,也沒有哪個傢伙能這麼光明正大地出現還能留到現在吧。

「我是來、享受晚休、時間的。」

我既無法承認也無法否認。腦海裏會想起今天午休時間的事情。我喫了豬扒飯,踢了球,受了傷,去了能登老師那裏,的確沒有休息。

「晚休的時間,還剩下、一些哦,幹嘛、呢。」

「啊,之前去了主題樂園,看到很多還在工作的人嚇了我一跳。」

什麼「當然是因爲」。就算是學生也不可能吧。雖然此刻的我也沒資格討伐這點。

雖然並沒同行的興致,但我還是勉強把身體縮到大型犬的大小跟在她的身後。我在擔心矢野若被校警抓住了,會不會泄露我的事情。

「哇,安達、君會被誤認爲是新的、遊樂設施吧。」

是想說她提到的怪盜遊戲吧。

「......」

「你現在的大小,跟寵物一樣呢。」

「如果可以伸縮,再彎成需要的弧度,看看轉角對面,會很方便、吧?」

其實,我也並不是對夜晚的校園絲毫沒有興趣。

雖然矢野沒有笠井那樣的意思,但白天被說一次老實,現在又在這裏被說一次,我的胃難辨真假地疼了起來。

矢野不合時宣地美滋滋一笑。

以防萬一,我還偵查了走廊左右,也沒有人。我不想看着矢野的貓背,於是走在她的斜前方。如果走在她身後,看上去可能真的像她的寵物。

怪模樣這個形容讓我腦門充血。我想象了一下,就算退一萬步得以這副模樣來學校,也沒什麼難度。至少比矢野的每一天輕鬆多了。

「因爲沒有、午休時間,所以想、來晚休時間。」

「怪物,很嚇人呢。」

「安達君是莫、扎特派,還是維瓦、爾第派?

我問,懷揣着一點想要捉弄她的小心思。對她來說學校肯定不是一個開心的地方吧。我是爲了反擊她,沒想到卻被她若無其事地駁了回來。

「晚上,有時候去海邊,有時候去山裏。」

一瞬間,就在我意識到緊靠移動影子也無法做偵查的同時,我的腦海中浮現了另一個視角。那是能看到走廊對面的臺階的,影子的視角。

「想、知道嗎?」

雖然影子在音樂教室外面放哨,但就算有人來了也一定會逃跑吧。我無可依傍地立在那裏,忽然聽到了淅索的聲音。黑色的顆粒們如波濤起伏。回過頭去,我看到矢野打開了鋼琴的蓋子,一臉演奏家的模樣坐了上去。身體小小的她坐在那裏,彷彿是小學生在做鋼琴發表會。

這身體真是方便呀。

「用手機、看視頻網站,或者、是看漫畫,雖然是、違反校規的。」

她對我的言語的容納讓我感到意外且榮幸。似乎我又能重歸自己平靜的夜晚了。

如果可以的話當然和偵探一樣方便,能用上的地方實在太少了。外加上我對她的設想實在毫無臨場畫面感。

「但是,安達、君說的話也、有道理。」

矢野誇張地和我一唱一和。我沒想到她對我的話題如此感興趣。

在我的身後,是和我剛纔在腦海中想象出的一模一樣的另一頭怪物。和我不同的是,它的眼珠也是黑色。就在一秒前,它都應該並未出現。我看向窗外,月光從斜前方灑落。

「音樂教室、吧。我想知道半夜鋼琴響、起來的真相。」

「我沒有騙你、哦,當然是因爲知道我是這裏的、學生。」

「呃,我打算回家了。」

「哪裏都能、去呀,真好。」

「那樣的話,我就不專門變身成人類來學校了。」

「你不是說,做點不能、在家裏做的事情嗎?」

「天知道。」

「安、達君。」

「…貝多芬派。弄出鋼琴聲太過了吧。」

「貝、多芬呀。」

矢野完全不聽我的忠告,用她的小手敲擊起鍵盤。還一連四次。令人不適的和絃響徹整個音樂教室。我當機立斷地縮進掃除道具箱裏。緊接着我意識到就算我被發現也是嚇壞對方罷了,真正不太妙的是矢野,立刻出去。

影子還在音樂教室四周偵查。看來音樂教室的防音牆貨真價實,一時半會並沒有任何人來。

矢野毫不慌張地看向這裏。

「這就是命運、的感、覺?」

「你說現在的是,命運?」我呆若木雞,隨即立刻被她瞪了一眼。

「被發現了怎麼辦!」

她又美滋滋地笑,說着「是晚休,所以沒有關係、喲」那樣的夢話。

我本想發作,但又可得如果和她那樣說什麼都說不通的人生氣,反倒顯得自己傻,只能嘆口氣作罷。

「就算被抓住了,也別說出我的名字。」

「當、然呀。」

什麼當然呀,毫不相信她的八隻眼睛一雙雙看着她,她卻移向了座位。和她白天一樣我行我素。

音樂教室的座位也和班裏的座位一樣。矢野依從了這個排位規矩。

「安達、君,都聽什麼音樂、呢?」她問了一個朋友間才問的問題。

爲了避免她再觸碰鋼琴,我用尾巴關上琴蓋,

「沒什麼特別的。」

「都聽誰的?」

被她凝視,我只好準備了和往常一樣的答案。那種大家聽過名字,但是不會太有名,雖然還算流行但也並非所有的人都知道名字的歌手。那種只要出了單曲就能進人鳶屋的排名、班裏好幾個女生都嘰嘰喳喳嚷着去過演唱會的歌手。矢野嗯嗯地聽着我的回答。

「矢野同學呢?」

「明天、也會來、嗎?」

「白天的事情,不要、在晚上道歉、哦。」

我驚呆了。

矢野一臉高興地說了一個組合的名字。彷彿在介紹一位祕密的昔日老友,笑得滿臉溢滿比自豪還要動人的驕傲。這樣的表情,我第一次看到。

然而矢野卻說她喜歡這個人人都知道的組合,用形容自己的寶物那樣的口吻。

只是,有句話,我想對今後恐怕再也沒有機會說話的她說。我背對着她,儘量裝作漠不經心:「體育課踢了你,對不起。」

果然夜晚還是應該獨自度過。

「結束、了。回、家睡覺、吧。」

我實在無法說出口。其實我至今都常常聽這個組合的歌曲。矢野向我滔滔不絕地描述着這個組合的魅力。這首歌的歌詞、這個部分、那位成員……這些其實我都知道。

「我、呢。」

就在她侃侃而談哪張專輯最好的時候,她口袋中的鬧鐘響了起來。此刻的我,和昨天的此刻的我以不同的心情同樣鬆了口氣。

「這樣啊。」

我並不想來,卻無法乾脆地拒絕,一定是因爲這一次矢野將選擇權交給了我的緣故。

她擺弄手機停掉鬧鐘,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她對着這個從波濤翻滾的黑色顆粒回到原形的我說。我不知道矢野要怎麼回去,也不需要知道。我如她所願,先走一步。

我選擇了沉默,打算往夜空中奔去。

「你可以先、走、哦。」

雖說今晚來是爲了完成交易,也沒有友好道別的必要,但對她視而不見好像也不好。我正在猶豫,她又美滋滋一笑。

什麼鬼,我好不容易下決心道歉。

我隨意接話,她立刻問:「安達、君,也喜歡嗎?」

「偶爾聽聽,還不錯吧。」

我只是出於客套反問了一下,畢竟她看上去會喜歡那種比較有個性的音樂。而我們應該也無法理解對方。

我一言不發地用尾巴開門,讓矢野先出音樂教室。然後用關掉班裏教室門的方法關掉門。

我被嚇了一跳。矢野口中的組合名字,絕不是那種需要當做祕密的名字。可能全日本大多數人都知道那個名字,我甚至從小學起就知道。如果在朋友圈裏認真地說起這個組合的名字,或許會有被人嘲笑「還聽他們啊」的難爲情。說穿了,他們過於大衆、太常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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