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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夜晚

《暗夜的怪物》 · 住野夜 · 5499 字

雖然知道是我的自以爲是,但我的確對矢野感到生氣。那時,要是她沒有拿着筆袋,井口同學就不會遭到大家的責備。話雖如此,我去學校也不是一不僅僅是爲 了責備矢野。

我對另一件事情有些好奇,關於棒球部。如果萬.一她是砸破窗戶的犯人,那更嚴重。一般來說這算是犯罪。

到了學校,我從後門的縫隙裏溜進教室,矢野正在黑板旁的垃圾箱裏翻找。我不知該如何跟一個翻垃圾箱的女孩搭話,只能等她注意到這邊。過了一陣,兩隻手裏拿着什麼薄薄的東西的矢野注意到了教室後方的怪物,不由自主地「哦嘿」一聲。

「喲!」

「...什麼嘛來了、呀。」

和我打招呼的時候,矢野隨意地扇着手裏類似於筆記本的東西。

若她能像平時那樣美滋滋地笑笑,我倒也覺得來得值得了。然而她卻一副我不來更好的語氣,讓我窩火。不,我倒也沒有期待過她的笑容。

「安達、君,是火焰派?還是閃光派?

真的夠了,趕緊回家吧。我本來打算着轉身要走,她卻又丟來這種奇怪的問題。火焰,閃光。遊戲?

「火焰類魔法? ..我是召喚火焰派。」

「這是、什麼?」

「哈利.波特。」

「哇,那你、可以做到嗎?」

「什麼?」

「噴、火。」

「不能。」

聽到我否定,矢野意外地流露出遺憾的表情。什麼鬼。

該覺得不爽的明明是我。我這麼想着,琢磨她表情中的深意,轉念意識到了什麼。關於笠井口中怪物出現的傳聞。矢野或許也是聽了這個傳聞,覺得我是那個怪物,然後覺得怪物肯定能噴火。

「噴火來幹什麼?

「燒、掉這個。總、之,我們去屋頂、吧。」

從哪裏出去比較安全呢?我從剛纔開始忍不住思考。「你平時是怎麼進到學校的?」

」……嗯?」

爲什麼?

「沒關、系,反正現在是晚、休時間。我們沿着、牆壁、走,就不、會被外面的人,發現、的。安、達君可以藏進黑暗裏對吧?」

「我扔、過一次,但覺得還是燒、掉更好。」

「我很喜、歡、彌子。」

話是這麼說,但大人般講着大道理的矢野讓我有些意外。雖然我覺得吸菸的傢伙肯定是那些帶頭欺負她的人,但也沒有說出來的必要,於是我閉上嘴。

我的八隻眼睛不由自主地和在角落眨巴着眼睛定定看着我的矢野對視。

「爲什麼門沒鎖呢?」

我是怪物。

真兇?這種詞語,我只在偵探漫畫裏見過。

這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雖然我有所期許,但沒料到真能成功。

被她一說,我才意識到自己未經思考的發言。對了,砸碎的是靠近操場的那側窗戶。親自去現場看過的我竟然不如這個矢野想得深入,我覺得有點難爲情。

矢野的瞳孔裏,有着和剛纔截然不同的色彩,那是名爲羨慕的顏色。

「……安、達君,那個…」

我和昨晚一樣,試着調動想象力。

「原來是、靠近公路那側的玻璃碎了、啊。」

我本想告訴正在興頭的矢野這一切毫無意義,忽然聽到耳邊傳來一陣呼吸聲:「深呼吸很重、要。」……真的夠了。

噴火的時候,應該要集中全身的力量。緊接着怪物體內的黑色顆粒需要像引擎一樣轉動,發熱。終於,顆粒們被點燃,接着匯聚成熊熊烈火,從我的口中一湧而出。

畢竟我弄出了影子,無法否認我對自己也能弄出火來這回事有所期待。

居然羨慕一個怪物,她果然很奇怪。

「我不是問你白天上學的時候。」

「好、厲害,安、達君,是怎麼做、到的?」

「是的,那個……」

「啊,好像有聽人說、過。」

我明明在補充我的提問,她卻一副完全沒聽的模樣嗖嗖地走在我的前面。我下樓前,先讓影子悄悄去確認了下面沒人。還好,避開校警抵達了一樓。接下來如何是好呢?警務處在連接走廊的另一棟樓裏。平時是老師或者接待訪客的人口。的確,從這裏走能夠避開正門和換鞋處,說不定剛好。

「總之,我們去、現場看看、吧。」

「穿、過正門,再從換鞋的地方進、來。」

」我們去抓、真、兇、吧。」

「可以、哦,兩個筆記本、都全部、寫完了。」

「棒球部的窗戶似乎被人砸破了。」

矢野將兩個筆記本撲在地上,再將手覆蓋在上面。她用手臂微微發力,嘴裏「哼、哈」地叨唸着,中途還不知爲何屏住幾次呼吸。像個笨蛋一樣觀察了一會兒,終於察覺到了自己的無能爲力,說着「啊,果然不行」,癱坐在地上。雙肩似乎因爲真的努力發了力的緣故微微顫抖。

「去操場肯定會被發現吧?」

來到走廊,那位比我先出來的同學沒等我就獨自上了樓。乖乖跟在後面的我可能不僅是因爲厚道,還因爲我是個老好人。簡直無語。

「真的假的……」

我是害怕她若覺得我無所不能,便想尋求我的幫助。

突然,我的面前出現了強烈的光焰。「呀,好熱、啊!」

「我來、的時候也沒鎖、哦。」

「哦是嘛。」

以防萬一,我讓影子做好了準備,相安無事地抵達了屋頂。輕鬆打開頂樓的門鎖,涼爽的晚風撫遍我的全身。雖然前天也來過,但深夜的樓頂總有一種能將我們吞噬入內的快感,令人身心愉悅。

「安、達君,柯南和金田、一、的話,喜歡誰?」

她一動不動地瞪着怪物的眼睛。

被她這麼一試探,我才意識到自己從未有過嘗試的念頭。「試、一次吧。啊,我也沒、試過,我也試、試。」

「靠想象力……」

我逃開她期待的目光,將視線集中在筆記本上。每一冊筆記本上的封面上都有油性筆的塗鴉。

我們面面相覷。

矢野狠狠地將燒掉的筆記本踩成黑色的灰燼。貌似已經完全被我碳化。

矢野和往常一樣,還沒等我回話就出了教室。我沒辦法,

「靠想象力,什麼都、能、做到啊。」

即便如此搞不好以後某天會用上吧。

「對了,矢野同學,知道關於棒球部的事情嗎?」

這個人原來也看《少年JUMP》週刊啊。我驚訝於自己和這個奇奇怪怪的矢野的共同點還挺多。

想着想着,我們來到了平時換鞋的地方。啊對了,和光腳的我不同,矢野必須脫下室內鞋,換上運動鞋。

我是怎麼做到的?

「我纔不、會、做這種事情、呢。」

矢野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美滋滋的笑容。

「也不、會。我不、知道它心、裏怎麼想的呀。不會、做這種蠢、事。」

樓頂再次回到與月光抗衡的黑暗裏,在黑暗的中央,是那兩本被燒得漆黑的筆記本。

「我就是想象了一下,大概是這個感覺,就做到了。」

從我嘴裏噴出的火焰和想象中一樣強烈,差點蔓延到了矢野那邊。我趕緊慌張地像要吞掉火焰一樣將火焰收入體內。於是,火焰收手,回到了我的體內。

我看着戰戰兢兢地靠近的矢野的眼睛,如實說道。

我話音剛落,她便咯咯笑了起來。她噔噔地踏着那些灰燼。我正想着她爲什麼忽然瘋了,她卻指着我說,「你覺、得我是犯、人!」

被她說中了。正是因爲被她說中,我才覺得不寒而慄。

我越想越覺得有些恐怖。

矢野盡情地將碳踏成灰燼,然後退後一步,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肯定並非如她所說,無所不能。

「嗯?什、麼?」

「啊不是、沒這回事。」

因此,我岔開話題,提起來學校的真正目的。

我以爲會噴火的怪物令她覺得可怕,然而並非如此。

雖然,我大腦裏絲毫沒有肯定她的想法。

被她忽略的我,早知道也對她視而不見好了。但我連這也做不到,只能怪自己是個老好人,無法責怪他人。

「不不,我說了我不會噴火。」「試試、看?」

去的途中,她把室內鞋踩出聲響,被我提醒之後就嘻嘻笑着把鞋脫下來套在兩隻手上,啪啪地拍起來。我又提醒了她一次。這人是小學生嗎?

「不是爲了自己報仇,是爲了青蛙報仇之類的呢?」

就算我能做到……

在一旁等她的我聽到她旁若無人地將鞋箱弄出聲響,忍不住生着悶氣,只見她換好鞋後,徑直走到門口試圖打開門。正門難道不是應該鎖着的嗎?而她將我的謎團和本來鎖好的門一起拋在腦後。

「接下來,輪到安、達君啦。」

若問我害怕什麼。

「如果爲、了報仇、做這種事,豈不、是和那些人、一丘之、貉。」淪爲一丘之貉。

「吸菸不、太好、吧。」矢野指着角落的菸蒂說。「嘛,只要不被發現還好吧。」「但是對身體、不好、吧。」

仔細一看,筆記本上寫的並非笨蛋或者傻瓜那樣傻得可愛的壞話,筆記本上灑落的,是無論是誰看了都會深深覺得受傷的惡意。

明天是個雨天,那矢野同學也應該不會來吧。我一邊想一邊準備好我的影子,從樓上走下來。今天是最後一次了。就給她點甜頭吧。

筆記本是什麼時候被亂寫亂畫的呢?但想必誰也不會有等她把筆記本用完再去亂寫的溫柔吧。

意思是門沒有鎖上?

原來如此,垃圾箱裏翻找的筆記本是她自己的。

真有這樣的事情嗎?好像跟會魔法似的。

「那——麼」

也就是說不想和元田他們成爲一樣的人。不想成爲那樣,說明在矢野心裏,那些行爲其實是惡劣的。

「食腦奈羅派。不,我沒有再懷疑你了。不是叫你證明自己去抓兇手。沒這個意思。」

「欸?!」

「啊,又、在懷疑我、了吧。」

「……呃,我也要去?」

只能鎖上門。次次都如此厚道,我都佩服自己。

我無言以對。雖然此刻思緒萬千,但我對矢野的每個行爲背後的深思熟慮感到驚訝。如果會思考,爲什麼平時的行爲不更加經過大腦?同時我意識到,原來筆記本上誹謗中傷她的那些言語其實都沒中要害。

「啊,嗯,是的,我想該不會……」

「那麼,噴、火吧。」

「反正不就是某個蠢貨砸壞了窗戶嗎?」

矢野這次的笑臉不是驕傲,而是精打細算着什麼。

能噴火搞不好就和真的怪物一樣,能夠毀滅整個城市。我的體內還殘留着火焰的餘溫。情緒有些高漲。

「哇,哇,太厲、害了!」

就在我思考着毫不相干的事情時,有人催我快點。矢野似乎非常相信我的能力,開始和筆記本保持距離。雖說不是我的本意,但我也對筆記本心生憐憫,覺得火葬它們比較好。於是我試了一下。

「如果噴出火了,真的可以燒掉嗎?」

「話、說明天是個雨天、吧?」這傢伙一如既往不聽別人在說什麼。

「爲什、麼放、棄呢?」

「竟然有這種荒唐的事。」

這個忽略我的吐糟的笨蛋,一顛一顛地往操場走去。我吐槽說就算這裏離校警室遠,但校警巡邏的話會被發現的,她聽見後一邊說着「真囉、嗦」,一邊縮着身子沿着教學樓走。我真想用黑色的顆粒將這傢伙的嘴堵住。放棄完全是因爲擔心她因此窒息,畢竟我從來沒以妖怪的身軀去觸碰過人類。如果她像我一樣將黑色的顆粒吞了下去,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後果,該怎麼辦?

我們貼着教學樓的牆壁,穿過體育館,往社團活動室的地方靠近。我們透過樓羣之間樹木的罅隙確認了一下破掉的窗戶。畢竟沒有回到原狀的可能,仍然有紙板擋在那裏。

「有點、太遠、了,看、不見。」

「就算到了,現場狼藉也早就被收拾好了吧。回去吧。」

「犯人會、再回到現、場的。」

「就算回來也不是現在。」

「你喜、歡哈利、波特嗎?」

矢野背靠着屏風,滿臉自信,似乎是覺得按照對話的內容現在聊這個準沒錯。

我忍住想撓頭的衝動,內心放棄了掙扎,坐了下來。「因爲很流行,父母買了,家裏有。」

「斂,原來你不、是電影、派,是 DVD派、啊。」

「.…我是看書派。」

這是我的真實答案,沒打過腹稿。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但我內心還是泛起一絲躊踏。

原因是,如果被追問看什麼樣的書,我從未料到會被班裏同學問,所以也沒準備好答案。

矢野用很驚訝的語氣,大聲說:「欸——!」

「安靜點。」

「你讀着那、種磚頭、厚的東、西啊,真厲害。」

「沒讀那種!」

但是《哈利·波特》很好讀,也很有趣,於是讀完了。爲什麼這個知道大談特談自己熱衷的事情、只會讓對方困擾的我,沒有補上這句呢。

「我可、不會想、要看書啊。」

之後我們一言不發地走,抵達了學校門口。不知爲何,校門也開着。

我們簡單告白後,離開了學校。我正準備朝着大海的方向,向天空奔去,卻注意到矢野停在學校門口的自行車。我原本擔心她這麼晚一個人要不要緊,但看到她又笑得一臉美滋滋,於是作罷。

「……小說也挺有趣的。」

結果,我們一直在那裏待到矢野的電話鬧鈴響起,但犯人並沒有出現。以及我都說了怕被發現調成靜音,她直到電話響起來爲止也沒行動。

「只是一個、勁兒看、文字,容易、變成傻、瓜吧。」

矢野說出口的話語抑制了我的激動。我是個會聆聽他人的怪物。

一剎,她消失於夜晚。

我走在矢野身後沒有和她對視,身體那些黑色顆粒宛如立起的毛髮,開始激動地動起來。

「一、定。」

什麼嘛,原來是說這個。這我當然知道。

是綠川雙葉。矢野從那之後是怎麼看待她的呢?雖然我對這件事說不上有多麼興趣濃厚,也不是想要去解決問題,便控制住自己不去攪和這件事。

這麼想的話,矢野同學所謂的晚休,偷偷潛入學校,估計也和那個一個勁兒看書的同學不無關係吧。

「神經、質,神經、質。」

再過一會兒,這份激動恐怕要驚天動地。

「如果被發現了,我可不管你。」

我對她這半開玩笑的語氣相當生氣。所以我說出來剛纔在換鞋處憋住的某句話。

我正想着眼前這傢伙一看就不是要看書的人,她倒是自己招供。啊不,「招供」這種詞語好像是我真的跟着她玩起了偵探遊戲。我需要訂正。她倒是自己先開口了。

我都說了很嚴重的。雖然不知道值班老師會不會來,但是這種被抓住的話比被校警抓住更慘吧。然而我已經漸漸開始意識到,這種話跟矢野說也沒用,所以我選擇了沉默,沒想到這傢伙卻來勁了。

「真、煩啊,有校、警在,沒事、的。」

「如果要看就、看電影,書上全是、字,看久、了眼睛、很痠痛,而且還很、花時間,如果要、花那、麼多時間,還不如看、畫有、趣。」

「不要談、論白天、的事情。」

「是矢野同學太神經大條了吧。白天的時候,井口同學明明是好心幫你撿了橡皮,你卻那樣的不管不顧。」

我暗想,這該不會是在暗指班裏的某個同學吧。

矢野像是唱歌一樣,將這句話投擲進茫茫宇宙。

我還在對剛纔蹦出口的對話膽戰。第一次有些慶幸此刻在這裏的只有她。我一定是因爲夜晚和變成妖怪才覺得內心慌張。如果是白天,我明明可以隱藏起自己的意見,避免和他人的意見衝突。我不知不覺變成了一個強烈主張自己興趣的人。

聽她說出反對意見,我心想糟糕,是不是被自己搞砸了。而聽到我回答的她卻搖頭晃腦地接了句,「這樣、呀。」

「......."

「小井、一定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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