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姬子的菖蒲

第三章姬子的菖蒲

一

眼睛始終沒合上的菖蒲迎接黎明的到來——

她原本是這麼打算的。但事實上，她卻在不知不覺中沉沉地睡去，睡了一個健康的好覺。等她醒過來的時候，讓人愉悅的陽光已經溢滿整個房間。

下了牀的菖蒲打開窗子，吸了滿滿一大口高原晨間的冷洌空氣。

“唔哇，天氣好棒喔。”

美麗的藍天向遙遠彼方的綠色森林延伸而去，一旁還有發亮的湖水。

看到眼前美麗的風景，菖蒲變得非常高興。

（我好像是個很快就會忘記煩惱的人啊。）

她發現自己的個性實在有些好笑。

不過，另一個性格扭曲的自己又是如何呢？

菖蒲瞥向牀上。結果——

“嗚……嗚……啊、啊、啊……”

姬子呻吟般的、痛苦的呼吸，雙頰赤紅。

每當姬子痛苦掙扎，癱在純白牀單上的美麗長髮就會拉出斜紋的顫動。

“你怎麼了，姬子？”

菖蒲把手放到姬子的額頭上。好燙！

姬子睜開雙眼，看來她早就醒了。她的雙瞳溼潤。

“我，有點不舒服……”

“這不是有點吧！你發燒得好嚴重啊！”

姬子露出兇光。

“我們還有其他的方法嗎？我一定要讓今天的學生總會成功。我要得到國中部和高中部過半數學生的贊同，創立新的校規。爲了達成這個目的，絕對需要姬子的演說，沒有其它的選擇了。”

菖蒲眨了眨眼。三千代的視線停在菖蒲臉上——凝視了一會兒。

“你跟我道歉也沒用，可是就算我願意，也不可能找人代替你……”

“那我就……”

姬子忍住一口氣，硬是要坐起來，但她的身體卻立刻倒下，菖蒲急忙衝過去撐住姬子。

三千代把手放到姬子額上。

“沒有那麼誇張……我是那種立刻就會發燒的人，這是常有的事。”

“不、不是我不是我！你誤會了！”

“嗚嗚、嗯咕咕咕、咕惡、咕咻！”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們的行爲就太惡質了。

“如果你不答應的話，我就以非法侵入這間學院的罪名把你交給警察去處理。”

仍然痛苦喘着氣的姬子露出不懷好意的笑。

“如果你覺得對不起我的話，就好好地扮演我。”

“警、警察？爲什麼？”

“嗯嗯，我發燒的時候都是喝這個的。只是因爲它很苦，所以要吞下去需要花一點工夫。”

咦？菖蒲瞪大了雙眼。

“這是緊急狀況，我一定要你幫忙。總會大概一個小時就會結束，我只要求你在那段時間裏扮演姬子就好。”

“起來，姬子。”

“請問，您又像平常那樣發燒了嗎？”

門被推開之後，頂着一頭短髮的嵯峨三千代和今天也跟個祕書一樣隨侍在三千代身旁的眼鏡女間野和季走了進來。

三千代拍了一下手，和季則是蹩起了眉頭。

三千代在門口焦急地說道。姬子則是恢復成溫柔的笑容放開了菖蒲。

“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這個學校應該有保健室阿姨吧，我去告訴她。”

“這是我昨天晚上幫她取的名字，春日菖蒲。我們是朋友……不，我們是生命共同體。對吧，菖蒲。”

這個時候，姬子虛弱卻清楚明白地指向菖蒲。

“咦咦咦咦~~~！”

“是的……對不起，三千代大人。今天明明就是重要的學生總會。”

和季看到菖蒲手上的藥瓶和銀湯匙，向姬子問道：

姬子諷刺地扭起嘴角。

“…………”

“櫥子是吧，我知道了。”

在菖蒲要出門的時候，姬子朝菖蒲招了招手，對她低聲說道：

“是我太大意了……昨天晚上受傷的地方好像被細菌感染了。”

心裏已經有底的菖蒲問道。三千代毫不留情地做出宣告。

“不要說出我被玫瑰刺到的事。”

“你、你沒事吧？”

“唔，原來有這樣的方法啊！”

“咦？”

（好可怕！）

菖蒲迅速衝到房間角落的櫥子前，拿出裏面的銀色湯匙和一個小瓶子。她打開瓶蓋，看見裏面裝了黑色黏液狀的藥。

“就算沒辦法，她也得起來。今天姬子有一場很重要的演說，我或和季是沒辦法代替她的。”

“咦？爲什麼？”

“我們備有演講稿，所以不會有問題的。”

菖蒲用手指向姬子，結果三千代的表情瞬間變得十分險惡。

“三千代大人，您不會是想……”

“我不想讓三千代大人知道這是夜鶯宮乾的，理由之後再跟你說明。”

“呃……這是怎麼一回事？哈哈哈。”

“如果你失敗的話——我絕對饒不了你。”

“我來幫你，把嘴張開。”

“怎麼辦？你要喝水嗎？還是要叫誰來嗎？”

菖蒲用湯匙舀起柏油般粘稠的液體，倒進姬子的嘴裏。

菖蒲認真地看着那殘留在銀湯匙上、有如黑色麥芽糖的藥。

“這個嘛……的確是有那個可能。”

菖蒲臉上的血氣褪去。如果這是真的，那就表示姬子是因爲出手幫了菖蒲纔會變成這樣。

“那個，那邊那個纔是本人。”

在她還沒能強硬地拒絕時，她的臉就已經被洗乾淨，頭髮也被用力地梳整了。然後她還沒來得及覺得不好意思時，就已經被換上制服，頭髮也用緞帶綁起來。

“傷口被細菌感染，那就是破傷風——”

“你還真是親切呢……我明明昨天晚上就對你做了那麼過分的事。”

“不可能，我絕對做不到啊。”

“…………”

“你現在就去看演講稿。還有，你要儘可能把髮型弄得跟姬子一樣，還要練習姬子說話的方式和動作。好了，我們沒有時間了，我要你儘速全力去做準備。”

“難不成夜鶯宮連你會變成這樣的情況都預料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已經習慣了，菖蒲很順口地就用“我”來稱呼自己。

“這個跟那個沒有關係吧！你是因爲我才變成這樣的啊。”

皺着眉頭的菖蒲準備跑到門邊時，姬子開口說道：

可怕的姬子嚇得菖蒲差點說漏了嘴。姬子現在的表情比三千代還有魄力，被兩個可怕人物包夾的菖蒲無處可逃。前門是三千代，後門則是姬子。

在好奇心驅使之下，菖蒲用舌尖舔了一下。

爲什麼？菖蒲感到訝異。如果是一場重要的演說，那比起一年級的姬子，身爲高三生、同時又是學院府長的三千代才應該來發表這場演說吧。

“我要進去了，姬子。”

“沒有那個必要。櫥子裏有藥，只要喝了那個……”

“……好像快燒到四十度了啊。”

菖蒲說出浮現在腦海裏的病名。

“你對姬子做了什麼！”

在她們到走廊上的時候，寄宿生接連向她打了招呼。

“我完全沒有自信……”

看到牀上那個痛苦得滿臉通紅的姬子，三千代瞪大了雙眼。

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三千代皺起眉頭。

“你要不要試試看？這對健康的人是無害的。”

那一瞬間，幾乎讓全身不斷顫抖的衝擊劃過。那驚人的味道就像是把很濃的咖啡繼續再煮、再增加苦味的感覺。

三千代似乎是領悟到沒辦法繼續再逼迫姬子起身。

“那就拜託你了，菖蒲。”

“可是可是，我根本就還不知道這間學校是什麼樣的地方啊！而且你說要演說，我要說些什麼纔好啊？”

“菖蒲？”

“我要你代替姬子，代替品——沒錯，你就是影武者！”

姬子白皙的喉頭一跳，皺起眉的她緊緊握住手，身體整個僵住。她的雙膝相互摩擦、身子也不斷扭動——最後她像是安定下來似地，啊地吐出一口氣。

“這間學院是禁止非相關人士進入的。可是你卻不知道從哪裏溜了進來，失去記憶並不構成正當理由。”

這也不算什麼正當理由吧。

菖蒲非常困擾，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這很了不起對吧！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用這個藥——不過，昨天晚上我應該先喝它纔對。這是我的失策。”

二

“對不起……”

“姬子、惡噢。是、是的。我現在就開門。”

“沒辦法的啦，她人這麼難過耶。”

“嗯~~~~~~~~~~~~！”

“沒有時間了，快點。”

菖蒲的嘴裏麻痹，完全無法回答。此時，鏘鏘聲響起了。是敲門的聲音。

“嗚……！”

就算菖蒲再不情願，她卻是害姬子發燒的罪魁禍首。

姬子用那個溫柔大姐的笑容看向菖蒲。

和季插嘴說道。三千代朝菖蒲一步步逼近，她原本就已經長得很可怕了，現在她的眼尾還吊了起來，魄力倍增。

頂着一臉險惡表情的三千代站到姬子牀邊，冷徹地發出命令：

“早安，三千代大人、和季大人。”

姬子的語調已經恢復到昨天晚上那種溫和又謹慎的模式。就算發了燒，她還是不忘貫徹她那溫柔的優等生演技，真是個意志堅定的女生。

“姬子！不、不，這個纔是姬子嗎？”

“早安，姬子大人。”

昨天晚上一片黑暗、恍若一間鬼屋的宿舍裏，現在滿是起牀出門的女生，到處都是華麗又開朗的交談聲，簡直就像一個裝了小鳥的鳥巢一樣熱鬧。

“今天就是學生總會了呢！請您加油喔，姬子大人！”

“我們都會幫學院府的各位加油的。”

讓人驚訝的是，沒有任何一個人發現姬子是假的。基本上，這裏應該不會有人懷疑姬子被別人代替了吧。

扮演姬子的菖蒲拼了命維持笑容，回應大家的問候。

“啊、大、大家早、早安。今天的天氣真好呢。嗯嗯，我會在學生總會上好好加油的，謝謝大家，請大家在旁邊爲我們加油喔，喔呵呵呵呵呵呵。”

結果，這羣女生居然非常高興地高聲騷動。

“姬子大人和我們說話了呢！”

“她的笑容和品嚐一樣溫柔呢！”

“啊啊！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忘記今天這個紀念日的。”

姬子根本就是個巨星。路上也不斷有人向三千代及和季打招呼，比例大概是三千代三成、姬子六成、和季一成吧。雖然姬子只是副府長，但她的人氣似乎遠遠超過學院府長三千代。

她們來到了室外，晨光穿過竹林投映在她們身上。

一行人穿過鶯尾花池，來到一昨視野良好的小丘上。

眼前是整座花時雨學院的腹地。

“好大——喔！”

來到陽光之下，菖蒲才終於明白這間學院的腹地有多麼廣大。

學院被延伸至無限遠的樹海包圍，讓人聯想起寺院和神社等鱗次櫛比的建築物。

眼前這棟建築物，正是昨天晚上菖蒲進去的那棟高中部大樓。它的對面還還有一棟樣式相近的建築物，那就是國中部嗎？

也就是說，在梯田狀的斜面上並列了三棟巨大的和風建築。上段是宿舍、中段是高中部，而下段則是國中部，清涼的竹林隨處可見。

（我要振作纔行，因爲我已經沒有後路了。）

（現在是五月……姬子跟和季小姐明明纔剛升高一，居然就已經開始在做學院府的工作了……）

基本上，國中部和高中部都是個別行動的。不過，當事情跟全校整體動向有關的時候，她們就會齊聚一堂。

舉辦學生總會的講堂是一座有如大型寺廟或神社的和風大型建築。

“禁止品的買賣……？”

結果和季難得自己開了口：

（這個人也完全被姬子給騙了……）

（不過，這裏也不太像是會拜佛祖神明之類的學校啊。）

“事實上，學院府需要更多的成員，因爲這間學院會發生很多事情。不過，要是我們隨意增加成員，不知道夜鶯宮會使出什麼手段。她們會用巧妙的手段進行威脅、惡作劇和妨害工作，而且絕對不會留下證據。”

“誒？”

走在前頭的三千代斥責菖蒲，她急忙加快了腳步。

在講臺下等着上場的菖蒲壓低了聲音對和季說道。和季驕傲地挺起胸膛。

“走私禁止品，她們該不會是走私手槍或是……”

菖蒲一陣暈眩。這是非常強大的壓力。

“那是當然的。每個學生都很崇拜三千代大人的。”

“夜鶯宮並不是正式的名稱，這只是學生之間對她們的稱呼，你聽過媛宮制度嗎？”

接着三千代哼了一聲，輕輕地自嘲一笑。

老師講話時，講堂裏面是學生聊天的聲音，結果三千代一上臺，講堂內就瞬間變得一片安靜。坐在前面的國中部學生甚至打直了背脊。

“當然辛苦了，所以我纔想要擴張學院府的權限。然後，我要改變校規，讓違反規則的人受到重罰。爲了得到國中部學生的支持，我需要姬子的演說，因爲姬子在學妹之間很有人氣。”

（搞不好真的是這樣沒錯……姬子也是因爲她們才發燒的。）

“……如果只是偷喫巧克力而已的話，我倒覺得可以寬容一點也沒關係吧。”

“那麼，我們現在就要開始進行五月期的定期學生總會。”

“接下來還有另一件事。我們必須比以往更加嚴厲地懲罰那些違反校規的學生、公佈姓名、罰做值日生。根據學生所違反的校規，我們甚至應該檢討禁止自由活動、在反省室——也就是榻榻米牢中的長期禁閉。”

“你突然叫我模仿姬子，人家也做不到嘛~”

（結束了……）

總會是國中部和高中部一起進行，從國一到高三的學生都聚集在這裏。國中部和高中部的制服樣式不同，一眼就可以分別出學生隸屬於何處。

結果——

姬子因爲掉在地上的玫瑰花刺而受了傷。以客觀角度來看，就算他們用了這種手段，如果姬子沒開口點破的話，菖蒲也完全不會懷疑那是夜鶯宮動的手吧。

菖蒲一邊聽一邊在心裏點着頭。

在一行人走進學院府房間，只剩下菖蒲、三千代與和季三人時，菖蒲疲累地趴倒在桌上。

“你的表情太僵硬了，要更自然一點。還有，你的聲音太不自然了，姬子不會‘喔呵呵呵’地笑。你要把手抵在嘴邊，微微地笑，笑得更優雅一點。”

和季把一份手稿交給菖蒲，上面漂亮的楷書大概是姬子的字吧。

“噫！”

此外，腹地內四處都是盛開的花、花、花。

“學院府長，嵯峨島三千代小姐。請上臺。”

“這裏的學生被禁止使用電視、收音機和網絡。她們沒辦法接觸到外界的情報，所以她們希望身邊就有偶像或是明星。她們甚至還販賣我和姬子的人形商品，真是讓人頭痛。”

“和季，跟她說明一下。看來讓她多知道一點會比較好。”

學生們坐在自己從教室搬來的椅子上，老師們則並排在角落，全部都是女性，每個人都是美女。

根據和季的說明指出，今天是五月中旬的星期六，學生總會大概需要一個小時。聽說她們是把第一節和第二節的時間空出來開會。

“……以上就是我所提案的校規改定案。既然有組織性的非法行爲和違反校規的存在，那我們就必須擴大學院府的權限，得到熄燈後及深夜活動的權利。由於被校規禁止的零食和音樂軟體的交易都在深夜進行，爲了調查這些違法行爲，學院府必須在深夜活動。”

“嗚哇，有這麼多啊。”

“我不是在嫉妒姬子的人氣，只是在陳述客觀的意見。我很清楚姬子多有人氣，雖然她有些天真，不過卻非常認真，對任何人也都非常親切。”

三千代跟和季一臉認真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就算在將近一千人的學生注目之下，三千代還是沒有半點緊張的樣子。應該說，她是用威嚴和魄力在壓制在場所有人。沒有一個人敢在私下交談。

“學院府只有三個成員，這間學院光高中就有將近五百名學生，你不覺得只有三個人經營學院府人力太少了嗎？”

首先站到麥克風前的，是負責擔任司儀的老師。

禁喫甜食對十幾歲的女生而言，是非常殘酷的校規。沒有辦法自由地聽音樂和看書，也未免太過殘酷了。

她們真的有好好選舉嗎？菖蒲腦乃浮現這樣的疑問。

菖蒲深深一呼吸後，緊張地開始念起稿子。

“我門有叫你把它全部背起來，你只要把它念出來就好，很簡單吧。”

“啊~好緊張喔~~”

“事情都走到了這個地步，我也只能照做了……”

“嗯，昨天晚上姬子跟我解釋過了。”

“不要拖拖拉拉了。快走。”

花壇上、灌木叢裏、樹木的枝頭上，四處都是無數盛開的花朵。

“什麼事？”

少女們的眼睛全都集中到菖蒲身上。

現在是花兒盛開的季節。學校被花朵包圍，正是一間簇擁在花裏的學院。

在她換上和季不知道從哪裏調來的室內鞋後，從走廊一路走到這裏的路上，不斷有人跟她打招呼。看來姬子的確是受到許多學生的仰慕。

手上拿着稿子的菖蒲站起身，慌張到差點向前跌下去，不過她還是接下三千代的棒子，站到講臺上。

“如你所見，我是那種嚴父型領導者，我曾經摧毀過好幾個不必要的‘宮’，常常招致別人反感，所以我不適合做這種事。”

“輪、輪到我了。”

除了那座塔之外，腹地裏沒有其他會讓人感到有宗教色彩的建築。這就表示那座塔跟佛教無關，學校只是把老舊建築物留下來當作學校設施而已嗎？

“姬子也不會說什麼‘人家也~’之類的話。唔，算了，重要的是演講。和季，把稿子拿來。”

三千代像個舞臺劇的導演一樣，不斷丟出辛辣的評論。

“夜鶯宮的人在暗地裏進行這些東西的交易。零食、音樂、影片軟體……還有，她們會去偷拍很有人氣的學生和老師，販賣偷拍照、宣傳照、手工制的周邊商品等等。”

菖蒲一邊念，一邊慢慢摸清了這篇演說的意義。

“由於她們不是正式的‘宮’，所以我們也不清楚她們是不是有稱之爲‘媛’的學生。她們的手段非常巧妙，所以我們很難抓到她們的小辮子。”

聽着三千代說話的菖蒲額上浮現冷汗。

不知道爲什麼，現在制服領子上的緞帶和袖子折邊、制服衣襬上的裝飾看起來都像是項圈、手銬這種限制自由的東西。

“是的，三千代大人。”

“說明就到此爲止，去做準備吧，不要浪費時間了。”

菖蒲轉過視線，看到昨天她醒過來時所待的五重塔。五重塔是隸屬於寺廟等佛教系統的建築——她的腦中依稀有這樣的知識。

“被你這麼一說——”

一個學生突然站了起來。

她反射性地想逃，最後還是硬忍了下來。

菖蒲有些顧慮地低聲說完自己的感想後，三千代筆直地盯着菖蒲看。

在菖蒲唸完稿子後，她低頭行了一個禮。她總算是順利地把稿子唸完了。就在這同時，拍手聲在講堂中響起。

“夜鶯宮和得到學院認可的一般‘宮’不同。她們進行禁止品的買賣，而且還在暗地裏舉辦會被禁止的集會和活動。學生們把這些常常違反校規的人稱爲‘夜鶯宮’。”

“夜鶯宮的學生無視校規，擅自進行買賣。簡單來說，就是黑市。她們走私、進行禁止品的交易、主辦祕密宴會，這些都是違反校規的行爲。現在我們還不清楚規模和實態，不過她們大概有一羣對嚴厲校規感到不滿的學生在負責主導。”

三

這的確很嚴，菖蒲邊念邊這麼想着。不過對待那些爲了干擾姬子，不惜用玫瑰刺傷她的人，或許不能輕易鬆手。

“我是學院府長嵯峨島三千代。接下來，我要說明今天的議題，首先是上個月，四月期的會計報告，以及今後的預算計劃，然後……”

“我們必須藉由自己的手來解決這些問題。我們不要借用老師的力量，而要用學生自己的力量。杜絕那些被稱作夜鶯宮的學生之違法行爲——爲了達成這個目的，請各位同意擴大學院府的權限、並強化違反校規者的罰則。”

在老師的催促之下，三千代站上講臺。

“呃……爲了對抗夜鶯宮，所以要擴大學院府的權限……？”

在無趣的會計報告結束後，講臺上的三千代重新開口說道：

“——那麼，我們要談下一個議題。學院府副府長佳代花姬子將提出關於新校規的提案和說明。請各位安靜地聆聽。”

大部分的學生都笑着在拍手。太好了，看來是沒有人發現她是影武者了。

“不，她們走私的主要是巧克力和甜餡饅頭。”

“我有異議！”

和季泡了一杯綠茶給菖蒲。菖蒲道了謝之後，就開始看起了稿子。

“喔~真的好嚴格。”

“沒有這種事！每個學生都很尊敬三千代大人！”

菖蒲愈聽愈搞不清楚。她們不過就是個不良少女集團吧。

（原來是這樣啊。簡單來說，學院府是希望她們可以像警察一樣行動，所以纔要更改校規的啊。）

“花時雨學院的教育方針是徹底的禁慾主義。零食、垃圾食品、果汁類，還有手機、電腦、電視，以及其他玩具類的東西是全面禁止帶進學院內的。若是打破校規，就必須接受嚴厲的懲罰。”

菖蒲把稿子看過一遍。

剎那之間——

菖蒲呼地吐了一口氣。

“三千代小姐真的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呢。”

“怎麼說呢——你們好辛苦喔。”

其他學生也嚇了一跳，拍手聲立刻停下。

“我們學院府之所以會採少數精銳主義，都是爲了不讓我們之外的學生受害。雖然她們所做的不過是零食的走私買賣，但她們絕對不是可以小看的對手。”

“菖蒲——我可以這樣叫你吧！你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菖蒲看過這個站起來的學生。那是昨天晚上追着小花澤由麻不放、綁着兩條辮子的少女。她是自稱“姬子的對手”、情緒相當高昂的樹里亞。

“我是高中部一年級的蜂須賀樹里亞，放送宮反對您剛剛的意見！”

“反、反對？”

菖蒲沒預料到這樣的發展。樹里亞拿着像是電影導演會用的黃色大聲公，以清澈的女高音說道：

“我們如果讓學院府的權限擴張到這種程度，那不就等於是剝奪了學生的自由嗎？佳花代姬子小姐，您剛剛盡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可是簡單來說，您只是要學院府的人擁有特別待遇，讓你們可以不要在意熄燈時間盡情行動而已吧。只有你們擁有其他‘宮’沒有的特權，這樣是不公平的。而且如果真的要照您剛剛所講的提案去做，那不就表示你們可以隨意調查你們覺得可疑的人，並且隨心所欲地懲罰學生嗎？若是學院府的人濫用這樣的權限，那學校一定會變得很慘。你們不和大家討論，就趁這個時機一口氣啪啦啪啦做了決定，這樣做的你們纔是危險份子吧！”

樹里亞用沒拿着大聲公的手狠狠指向站在臺上的菖蒲。

樹里亞和昨天晚上一樣亢奮。雖然菖蒲第一次聽到有人用啪啦啪啦這個狀聲詞來形容人做決定，但她覺得樹里亞所說的完全命中問題核心。

“啊嗚啊嗚啊嗚。”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菖蒲只能無意識地動着下巴。

蜂須賀樹里亞愈說愈大聲。

“基本上！你嘴上雖然說什麼要取締違反校規的人，可是你們自己明明也違反了校規啊。我不會讓你說忘了。昨天晚上，你們學院府的人違反校規，在外面打混。”

“那、那是因爲，呃——”

“我們不能把學院交給這種隨便的人！我反對這個提案！”

接着，贊成樹里亞的聲音四處響起。

“就是啊，放送宮說得沒錯！”

“在熄燈後時間的活動這一點上，應該公平對待每個‘宮’纔對！”

“關於強化懲罰這一點，我們應該多多討論纔對！”

“反對！反正我就是反對！”

講堂一片騷動。三千代跑到呆站在講臺上的菖蒲身旁。

“閃開，放送宮打從一開始就想阻止這個提案，她們已經跟很多‘宮’打過招呼了。接下來就交給我來處理。”

菖蒲再次對着麥克風高聲說道。

只不過……

“把你們的力量借給我佳代花姬子！只要大家團結一心，我們就沒有什麼好怕的！請大家和我一起創造開朗愉快的學校生活！我們在這間花時雨學院所度過的，是無所替代的青春時代！我想和大家一起度過一個美妙的青春時代！！”

每個學生臉上都是詫異的表情。她們大概沒想到“佳代花姬子”會這麼激動的說話，於是被嚇到了吧。

“我們要追隨姬子大人到天涯海角！”

“那就照你說的去做，我也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姬子大人，請把我們帶到您所創造的理想世界！”

“你、你說——”

菖蒲在麥克風前變得一臉蒼白，然而三千代從她的身後呵地笑了一聲。

“你不是佳代花姬子吧？我是不會被騙倒的。”

這雖然是很有勇氣的發言，但事實上，如果菖蒲在途中放棄了，那姬子之後不知道會被別人怎樣——這是菖蒲真正的想法。

菖蒲突然愣住了。

菖蒲捲起身體，偷偷摸摸地離開了講堂。外面沒有任何人，菖蒲終於得以獨處了。

“首先是昨天晚上的事——因爲學院府的工作拖延了，所以我纔會那麼晚纔回宿舍。在大家睡覺的時候，我們還在工作，絕對不是在玩。的確，這或許違反了校規沒錯，但你不是也在半夜招募廣播社的成員嗎？我不想被這種人指責說我違反了校規！”

“全場一致！提案通過！”

三千代從後面小聲地指責菖蒲。

“我要反對你的反對，可以嗎？”

的確，在三千代宣佈解散之後，學生們還是繼續在歡呼。

“不過這一點反而成了優勢的樣子。大家在看到那個平常總是相當溫柔的‘姬子大人’意外的一面後，似乎相當地高興。”

一片騷動的講堂瞬間靜下來。學生們——就連樹里亞也是——似乎被突然大聲說話的“姬子”給嚇到了。

低聲說完的菖蒲站到麥克風前。

三千代如此宣言後，現場又掀起一片新的喝采聲。

菖蒲看着出現在自己眼前的紅髮少女，腦海裏浮現了這幾個字。

“那麼，基於剛纔佳代花姬子的提案，贊成學院府擴大權限的同學請拍手！”

三千代和菖蒲在學生們的笑容和歡呼聲包圍中下了臺。平常總是毫無表情的間野和季也謎起了眼鏡後的雙眼，爲兩人送上拍手。

她往後跳了一步，轉過頭去。

那個女生有着一頭鮮紅色的頭髮，扭起脣角，一副看不起菖蒲的態度。

“可、可是，這一點都不像是姬子吧？”

（搞得太盛大了，說不定也算是一種失敗……）

“你做得很好，非常成功。”

現在全校的學生都站起來喝采了，就連老師們都一臉笑容地拍着手。

——菖蒲說是這麼說，但她根本還沒決定要說些什麼。

“我不會因爲這種事就退縮的，我會盡力撐到最後。”

在那一瞬間——菖蒲想把一切交給三千代去處理。

就連剛纔指責着姬子的蜂須賀樹里亞都紅着一張臉在爲姬子拍手——只不過，她又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似地，很不高興地把臉轉過去。

“那麼，今天的學生總會就此告終！解散！”

不過……

“好、好累喔……”

“沒錯！我們學院府擁有各位的支持！我相信各位，所以我希望你們也相信我們！我們擁有名爲信賴和友情的力量！我們學院府將打倒邪惡，守護正義！我們要拯救處於劣勢的人！爲了達成這個目的，請大家幫幫我們！”

（嗚哇……糟糕了。）

“可、可以啊！我就聽你說吧。”

菖蒲認真地看着三千代。

“冷靜。你是姬子，不要忘了這一點。”

“放送宮的蜂須賀樹里亞小姐！你錯了！”

“吶，我可以不用繼續待在這裏了吧？”

不久後，拍手聲不知從何處傳了出來，而拍手聲在瞬間就化做彷彿要爆開的巨大喝采聲。

（沒關係，就讓它去吧，想講什麼就講什麼！）

（不良少女……）

菖蒲用力地用拳頭敲了一下講桌。麥克風跳起，菖蒲的長髮隨之飛揚。

就算被三千代這樣講，但菖蒲還是處於亢奮的狀態。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說話方式上的菖蒲筆直盯着樹里亞。

“我們或許就是在追求這種感動也說不定！”

“嗯嗯。”

“啊啊，你回學院府去吧。你最好從這邊的後門出去，要是你和其他學生一起出去的話，可能會被包圍到回不去吧。”

姿勢維持在結束演說時模樣的菖蒲臉部還在抽搐着。她太激動了，就算她長得跟姬子再像，大家也會發現她是個假的——

被指摘說違犯校規的樹里亞有些畏縮，菖蒲繼續說了下去：

菖蒲用力地張開雙手。

菖蒲有些畏怯地揮了揮手，歡呼聲又繼續拉高。

她剛剛會大叫“你錯了”，也只是在虛張聲勢罷了，她根本沒想到樹里亞究竟哪裏錯了，甚至於覺得樹里亞說得一點都沒錯。

這個時候，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姬子大人！姬子大人！”

菖蒲居然緊緊握起了拳頭。她愈說愈激動，根本就不像姬子，不過她已經說上癮了，停不下來。

哇——！哇——！歡聲雷動。姬子大人歡呼聲愈來愈熱烈，其中還有學生感動到哭了。

四

啪啪啪啪——喝采聲愈來愈大，甚至還有人踩踏着地板。

菖蒲嚇了一跳，臉上的血氣瞬間褪去。

三千代抱住菖蒲的肩膀小聲說道。

眼前是一個留着鮮紅短髮的學生。她是第一次看到這個人。

“贊成！我贊成姬子大人！”

“這間學校的校規很嚴，我也知道要完全遵守是很困難的事。不過，規定就是規定，我認爲我們應該要遵守。我不管你是不是夜鶯宮的人，可是犯規的這些人根本就不應該自以爲自己是對的！沒錯，我根本就不想在這種對乖小孩不利的學校唸書！”

菖蒲像只虎頭海雕一樣，把手張得更開，演說結束！（注：虎頭海雕是鷹科中的一種大型猛禽，是目前所知全世界平均體重最重的贏。）

接着是如洶湧波濤般地“姬子大人”歡呼。

“喲，假冒的。”

“熱血的姬子大人也很棒！”

就算菖蒲算試着壓抑自己，但她的聲音還是愈拉愈高。她的話裏之所以帶着憤怒，可能多少也是基於她想保護姬子的心理吧。

（不過，這樣姬子就應該不會生氣了吧……）

“這次的提案就是爲了糾正這一點！就算學院府享有特別待遇，我們也不會拿來做壞事，只要各位同學好好監視我們不就可以了嗎？的確，我們還不成熟，而且還是缺點很多的普通人。我們或許會犯錯，或許會失敗。可是正因爲如此，我們才更需要你們的力量！”

“這個嘛！”

一想到這是在欺騙大家，菖蒲就覺得很尷尬。

“假、假冒的……你在說什麼啊！”

“我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辛苦了。”

“原來姬子大人心裏居然暗藏着如此HOT的熱情！”

咚咚！她的演說盛大到彷彿有人在她身後放了煙火似的。

“姬子大人，您太帥了！”

就在其後，整間講堂卻被啞口無言的空氣給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