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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最終夜·畢業旅行

《極道彼女!》 · 三原みつき · 1.2萬 字

我撫摸抓着我不放的小凜,因爲那感覺格外安詳,不小心沉迷太久,摸着摸着,就來不及買土產了。

一回過神已經是搭乘遊覽車的時間了。

本來很想買刻意做成蘋果口味的甜食……

在同房的流一或一朗還沒回來的房間,我滿足地嘆息。雖然發生過各種問題,但感覺統統都一筆勾銷了。

……只有阿菊下樓梯的背影令我無法釋懷。

雖然總是不小心就當成小孩子應付,但阿菊畢竟是三年級,年紀比我大。她黏着我不放的心意,或許比我想像的還要認真。

“……嗯——果然有那種可能?”

難道不是我自作多情?

“但是……這種事萬一誤會是很悽慘的……”

可是假使真是那樣,最近我的行爲不就……

我要冷靜,這不是該在非日常且情緒高昂的旅行中煩惱的事。

她是四天王,我希望跟她和平相處。不僅身手可靠,個性開朗,不管怎麼說跟她在一起很開心,而且惹毛她會有生命危險。要是因爲奇怪的誤解而破壞了這個關係,我大概會倒大楣。

好,總之等旅行結束,恢復平靜的日常以後再思考吧。

這可不是逃避現實喔。

就在我思考這些事時,一朗回房間了。

“老師,我帶番長來了。”

“嗄?”

怎麼這麼唐突?

“沒有啦,老師不是說希望請他看看現在的學園嗎?我請他在大廳等。”

“啊,這麼說來,我是講過沒錯。”

我走遍各房間通知極道課程拳擊科的學生集合,來到宴會廳時,學生已經聚集在那裏了。

蓋古克立刻站起來,表示還能夠繼續,但場外的噓聲制止他。

“你知道他嗎,江碕同學!?”

“大家聽好,那就是目標!”我自覺心跳加速,大聲鼓舞學生。

——從學園改變至今我所作的一切,就算未來跟響希小姐那樣的人對峙,我也不會因爲那些作爲感到後悔吧。我不認爲我輸了。

……一想像番長乖乖地在大廳等,就覺得非常不搭調。該說是相當可愛嗎?

艮高佐在轉眼問倒下,枉費名稱這麼響亮。

兩人的拳頭同時命中對方。吉姆的鉤拳打中對手的臉,番長的身體攻擊被擋下。儘管如此,吉姆的身體還是彎成ㄑ字形——意識集中在腹部,放鬆了臉部防禦。

只說了這句話,番長就脫掉身上的上衣。露出比以前更加結實、宛如鋼鐵的肉體。接着戴上對打練習用的大拳擊手套。準備就緒後,他緩緩地放下雙手,悠然放鬆身體。

“但是,拳擊是比戰略,不是比拳頭的強弱。所以跟暴力是不一樣的。”

“你在做什麼,江碕同學……”

“他是〈感應鋼彈〉!”

就像一朗說的——他也有所變革了。

聽到我突發的想法,一朗歪頭表示不解。但是我卻興奮得心跳加速。

“我沒道理接受你的道謝。只不過,毒蝮學園的變化——也讓我享受一下吧。”

“不要再用鋼彈比喻了!”

間不容髮的左拳搖撼吉姆的臉。

“就請他用身體理解現在的學園。來場對打練習賽!”

場外的流氓之所以尖叫,是因爲吉姆不知不覺間已經後退到快碰到他們。吉姆轉頭看後面,因恐懼而繃緊臉。照本來的擂臺而言,那裏是角落位置。

彷彿一切都在掌握中、無從防禦的組合拳路。

我太高興了,差點哭出來。

雖然是練習用的手套,但不僅沒戴頭盔,場地還是榻榻米。要是逞強受傷也很傷腦筋。蓋古克失望地垂下肩膀退場,換下一個男人上場。

“他在拳擊科有個綽號〈蓋古克〉!”

“他的綽號是〈※艮高佐〉Ⅱ” (譯註:Gengaozo,出自V鋼彈。)

我也不討厭鋼彈……應該說世上沒有討厭鋼彈的男人吧!!

番長與蓋古克兩人,從右撇子架式,開始了中距離的左刺拳對打。彼此都用防禦及步法抵

番長擺出架式,跟以前在體育館拳擊擂臺上擺出的架式不一樣。不像是捉迷藏風格(PeekA Boo Style)那樣鞏固雙手防禦的姿勢,是雙手稍微放鬆的右撇子架式(orthodo style1;。重心在後,看得出傾向防守。一定是後來番長尋求的新面貌,這個架式非常寧靜。

……如此具備壓倒性嗎……

至今沉默不語的一朗開口了。

“不,他是不管任何距離都能打的全能拳手。”

蓋古克頓時跌坐。他倒地了。

冷僻得愈來愈聽不懂了!

番長再看了我一次,然後別過眼去。

簡單說就是他相當有實力。

“……已經相當於水準之上的職業拳手囉。”

“他是別名〈古姆狙擊特裝型〉的男人!”

……不過語言表達好像會流於表面化。

其性能與鋼彈同等,一說假使蓋古克更早投入實戰,戰爭勝敗早已不同——〈遲來的名機〉。

番長一看到我,就表情糾結似乎有話想說,然後尷尬地別過臉去。

起初畏懼者居多的學生,不知何時紛紛燃起鬥志,關注起兩人的對打練習。

一記力道不大的刺拳打中蓋古克的臉——冒出這個念頭的瞬間,番長一口氣鑽進蓋古克懷裏。迅雷不及掩耳地上前近身,緊接着是強烈的腹部重擊。

“要是不能變得比他強,就得不到冠軍喔!”

“不,老師就是我們的教練!老師的話比任何事物都強,一直是我們拳擊的目標!!”

“我、我又沒教你打拳擊……”

江碕同學在一旁低聲說了。

對於過去是學園最強的他——這大概是最棒的形式。

我看向我們的學生,有人畏懼番長,也有人不是那樣。學生之一跳出來上前說:

“那麼,要用什麼形式讓番長了解現在的學園呢?如果要當面講,我就把在大廳等候的番長帶過來。”

“沒錯。雖然也覺得恐怖,但我們一直……憧憬這份強悍。”

體格更勝番長的壯漢上擂臺。但是面對他的重重拳頭,番長俐落地閃避,確實出拳命中。

不用說明也知道他是怎樣的傢伙。

擋對方的刺拳,趁隙擊出刺拳企圖瓦解對方的防守。一發現破綻就使出慣用手的右拳。基本上是忠實的攻防。也有人說,稱霸刺拳就能稱霸拳擊。

雖然很貼心,不過還是希望能事前講一聲……凡事需要循序漸進。

他渾身散發的氣息已經不再是暴力。

番長逼近,不讓對方逃走。失去了移動空間,吉姆雙腳打開站穩,預備對打。

“教練!請讓我打!!”

他的側臉流露出不可思議的感情。

“不,番長正擊出看不見的拳頭。”

在我身旁,江碕同學驚歎了。這個人會感到驚訝,可見非同小司。

“別那麼說嘛,我對拳擊科的學生小有了解喔。”

蓋古克痛得表情扭曲,意識頓時集中腹部——俗稱〈頭部的防禦鬆懈〉的狀態。番長沒放過這個破綻。

見番長要反擊,吉姆慌忙使出步法……原來如此,旁觀的我們看得一清二楚。

……雖然不清楚爲什麼要用鋼彈比喻,不過蓋古克是在一年戰爭(鋼彈的戰爭舞臺)末期,由吉翁軍開發的MS。

“極道課程的人嗎……?”

拳擊科的人當然幾乎都是流氓。

“是忠於設定。”

只是這個格外充滿人性的舉動,就讓所有恩怨不可思議地像霧一樣消失了。他過意不去,只是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怎麼又是鋼彈……既然是狙擊,意思是他擅長遠距離的外圍戰嗎?”

“拜託你不要再侵犯學生隱私了。”

看得出已經不需要對話。毒蝮學園的變化與他的變化,在交錯間互相理解就好。從番長靜謐的姿態感覺得出這個默契。

換句話說就是上下組合拳路。番長的左拳又狠又準地搖撼蓋古克的臉。

“呣,我從偷拍攝影機看過他。自從開始練拳以後實力顯著提升,如今甚至有足以匹敵四天王的聲勢。〈遲來的四天王〉,就是那個男人,蓋古克。”

嚴陣以待的番長,表情不知何時泛起笑容。

想測試練習成果,想測試新的自己,懷抱這樣的想法而眼神發亮,流氓之一站在番長面前。換作是過去的學園、過去的番長、過去他們的關係,這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畫面。

我記得他好像也能打近身戰。兩人開始互毆。吉姆在狹窄的空間內,靈活地閃避番長的拳頭,伺機反擊。但番長懷着兩敗俱傷的心理準備揮拳。

“吼喔喔喔喔……”感應鋼彈發出呻吟,沉沒在榻榻米上。

“他受番長擺佈,控制擂臺的人是番長。”

接下來的拳擊賽不是暴力。

“解說員是江碕玲緒奈。”

所以我主動走近神色難堪的他。

不再是拳威一面倒,這就是番長的新面貌。

“是!我要展現毒蝮學園的新模樣!!”

當時的‘我知道了’原來是這個意思。一朗做事還真機靈。

“哇!喂!別過來這邊!”

“吼喔喔喔喔……接下來輪到我了!”

沒錯,那的確——不是差在拳頭強弱,而是差在拳頭使用方式吧。蓋古克的刺拳被堅牢的防禦擋下,無法瓦解番長的防守。但是番長的刺拳瞄準了蓋古克出拳後或防禦的破綻,一點一點地瓦解蓋古克的架式。簡練的上擊拳縱向瓦解防禦。壓倒性的高超技術,顛覆了我的印象。

聽不太懂。

……多麼適合拳擊手套的男人。他恢復他本來的樣子了。

對峙的流氓也擺出架式,基本上是標準的右撇子架式。在外行人看來有模有樣。論體格流氓應該比較小吧。

跟那時在體育館把我打得不成人形的凌遲不一樣,番長進行一場真正的拳擊。這是多麼令人高興的事。

我跟他們拉開距離,緊張地吞口水。

“對了!總之先帶番長到宴會廳!我去把極道課程學拳擊的傢伙都找過來!”

我一坐下,江碕同學就匆匆來到我身邊,一朗則佔了我另一邊的位子。

“……番長真的很強啊。”

吉姆不得不繞着番長的周圍轉圈。

乍看之下,雙方的拳頭速度及威力平分秋色。可以想見蓋古克這個男人的實力。

吉姆(以下略)步法迅速地繞着番長,連續擊出刺拳。番長冷靜地處理攻擊的拳頭,但正要反擊時,對方就已經消失,從別的角度出拳。看起來番長似乎跟不上對方的速度。

“謝謝你願意接受對打練習賽。”

以前番長曾經這麼告訴我——腹部捱揍是地獄的痛楚,臉部捱揍是天堂的感受……現在的番長,似乎擅長同時帶來雙重感受的上下高速組合拳路。

“……好!去吧!”

在那些流氓遠遠圍觀下,在房間中央——是那個男人。

我退離宴會廳中央——這塊空間就是擂臺。

“太詐了!照順序來!!”

“明明是狙擊?”

“接下來是我!!”

學生們充滿鬥志,有如野獸的咆吼在宴會廳迴盪。

但是——番長接下來的話,讓四周鴉雀無聲。

“一朗,站起來,我想跟你過招。”

視線集中在坐我旁邊的一朗身上。一朗環視周圍後,向番長投以不知所措的視線,最後動作僵硬地站起來。宛如空氣凍結的緊張感充滿宴會廳。

不發一語。一朗沒走到作爲擂臺的室內中央,當場迅速振臂投出硬球。不知何時已經拿在手上,那是他的必殺魔球。

連眼睛都來不及捕捉、接近雷射光的魔球。但番長大概早就看出一朗的呼吸,球投出的瞬間早就跳向旁邊閃避,猛然衝刺拉近距離。

雖然刻不容緩——但一朗振臂投出第二球,這次想必是不可能迴避的一球——

無法防禦阻擋,那是連鐵都能貫穿的魔球。番長卻——用拳頭改變了魔球的軌道。球彈開了——那是稱爲撥拳的防禦技術,可見他用動態視力破解了魔球攻勢。

在束手無策杵着的一朗眼前,番長踏響地板來到他跟前——地板震動了。踏地面的反作用力,扭緊的肉體解放,同時揮出的右拳,光看就覺得破壞力懾人——這一切在一朗眼前停住了。

“一朗,只有你一點改變也沒有……”

番長這麼說了,聲調平靜卻非常肯定。

一朗突然轉身背對番長,跑出宴會廳。

“一朗!?”我慌忙追了過去。

“留子……歌詞還沒想到嗎?”

看響希趴在房間桌上,身爲製作人的男子出聲問。男子同樣也趴在牀上。

“不要叫我的本名……!吵死了~再一下就好了,再一下。遇到一羣有意思的人,靈感有是有了……請相信我這個天才,等着吧。笨蛋!白癡!明明是我的下人!”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天才,所以現在也像這樣耐心地等待。抱歉,我不該催促你的。不過,拜託你不要亂給自己壓力。”

製作人的一番話,讓響希——本名山田留子陷入沉默。他手邊的手機一天會不安寧地震動好幾十次。遭到嚴厲催促的人,是他。他肯定擋在最前線保護她。

天才般的靈感不可能無中生有。

所謂的點子或靈感,是腦中蓄積的知識或事物的模式與經驗,經外界刺激產生各種組合而浮現的。

“真的沒有不可能!”

“……辦得到,你看着吧。”

——但是,他的這一球不可能無力。

少年的背影轉眼間消失在夜色中。

“不行!!”

一朗再度來到宛如世界盡頭的懸崖。風雪猛烈得令人睜不開眼睛,被雲遮住的漆黑天空連一顆星星也沒有。海,只看得見黑光粼粼。灰與黑,光看就覺得心情沉悶的景色。

“你辦得到那種事嗎?”

不可能有那種事,本小姐最清楚這點。

白點穿透清一色黑的夜空,彷彿被滑順地吸進去般愈來愈小。

彷彿整顆心都被偶像所代表的成功與榮光迷住,被熱情衝昏頭一樣,她——阿菊這麼說了。在不必脫鞋子進出的旅館西式房間,她毫不猶豫地跪下來磕頭請求。

月亮俯視着他們,有如神的眼睛悠然高懸,它不可能有半點偏移。一朗失意地嘆氣,然而少年發出雀躍的聲音。

“我什麼都當不了。於是我想,既然這樣,倒不如死了比較好。”

少年仰望漆黑的夜空,宇宙就在那伸手不及的前方。

我不是大叔,我還是高中生——鬍子臉的一朗心裏這麼想。

“喂,你要去哪!?”

“請教小弟唱歌,小弟願意做任何事,願意付出任何努力。”

“你絕對不可以拋棄生命,也不可以拋棄夢想!!”

“因爲小弟喜歡唱歌,而且……小弟想唱給某個人聽……!一定是因爲小弟只是個笨女人,所以那個人纔不肯看小弟一眼!他不肯把小弟當成異性看待!所以!只要小弟成爲偶像,那個人一定也會愛小弟!”

“有沒有一個學生從這裏跑出去!?”

流星從兩人頭上,落向跟海相反的方向。少年朝街上的燈火跑去。

響希覺得那很像以前的她。

不可能辦得到,但是一朗將己身的一切賭在這一球上,做出投球預備動作。

製作人好心的話語,讓響希感到憤怒。

“你說得太過分了!竟然說‘沒用’,說得像可能性是零一樣,這種事怎麼能夠斷言呢!”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像他這樣既不會乘法也不會寫國字的笨蛋,不可能辦到那種事。

她只這麼喃喃自語,就衝向走廊離開了。

“……我在想要不要自殺。”

不是猴子,而是人類——他們高舉這面旗幟,要建立新的學園。一朗想拯救眼前的少年,甚至泛起眼淚。

雲朵散去的澄澈夜空,劃過一道流星。

他無力地邁步前進,發現在風雪前方的懸崖末端蹲着一名少年。他沒看過那抹背影,是這裏的居民嗎?

——多麼誇張的誤解。令人作嘔。

響希忽然想——究竟是什麼,讓她昇華到這種地步?總覺得她不知何時迷失了那樣東西,滿腦子只想成功。

這個足以打碎窗戶的慘叫——大概連走廊另一頭都聽得一清二楚。

扮成幽靈的旅館老闆發出可疑的笑聲。

就在兩人陷入苦悶如深海的低潮時,房門冷不防打開了。

“咿!”喉嚨深處一緊,我驚慌失措地衝出旅館。

“想把歌唱得更好,想成爲像我這樣的偶像,是嗎?想像我這樣……爲什麼?理由是什麼?”

少年第一次轉頭看向後面。

阿菊抬起頭,投以空洞的眼神。那是不願相信的表情,是精神崩潰的表情,想要相信剛剛聽到的話是幻聽。響希想狠狠地給她當頭一棒。

他只是想看津輕海峽的景色,彷彿被吸引般來到這裏。

本來無精打采地躺在牀上的製作人,慌忙站起來。

問完以後,一朗自問自己又是爲什麼來到這座懸崖處。他不是來自殺的。

刷白了臉的少女,有如幽靈般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柔弱、嬌小、胸部平坦、不知人間險惡的鄉下丫頭……

“就憑現在的你,不管做什麼都沒用。你無法成爲偶像,放棄吧。”

儘管如此,不僅磨練唱功,更挑戰獨創的作詞作曲及舞蹈編排,甚至跨界配音,像這樣在各個領域活躍的夢乃響希和她的製作人,毫無疑問是〈努力的天才〉。

“沒有不可能,只要我投魔球……對了,就連飄浮在天空的月亮都能夠擊落。”

從海上吹來強勁的風,風雪停止了。

本來應該立刻落下的球,無論過再久都沒掉下來,彷彿誇耀一朗的魔球之厲害。

小小的背影回應:

雖然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是這樣,但至少響希是如此。他們兩人沒有其他才能,只是一味吸收知識,期待那些知識能夠產生有趣的連結,耐心地刺激頭腦。能做的只有這樣。只是全心全意地這麼做。腦漿的構造應該跟凡人沒有任何差別纔對。

響希直說了:

“打下來了!”

“小弟……果然不是人類……”

少年歡呼。

“大叔是……棒球選手。”

這是至今重複過幾百、幾千次的動作了呢?唯一不同的是,不是瞄準好球帶,而是筆直地朝頭上的蒼天投出。

我追着一朗出了宴會廳,來到大廳。看旅館老闆杵在那裏,“不好意思!”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問他:

“但是他們說,太空人只有非常優秀的精英才當得上。雖然我自認成績很好,但他們說那種成績在東京一點也不稀罕,所以不可能,不管怎麼努力都沒用。他們說我是井底之蛙,所以……”

“我是職業棒球選手,在甲子園是第四棒王牌。真懷念那個時候啊……我就讀的高中不僅大家都是笨蛋,棒球社也勢單力薄,就連隊員都不夠,但是大叔拚命湊齊人數,然後大家同心協力以甲子園爲目標。只要大叔投出魔球,就沒有半個人打得到,隊友爲我歡呼,夢想實現了。人類沒有不可能達到的夢想。”

“不對喔,那裏……是自殺勝地。嘻嘻嘻。”

那裏有個臉色蒼白的少女。

“小弟想要把歌唱得更好!小弟也想成爲像響希小姐這樣的頂尖偶像!”

“那種地方……是哪種地方呢?”

響希對自己的聲音感到戰慄:多麼冷酷的聲音。

“怎麼可能有無法實現的夢想!你就是你,不是別人!!”

少年賞他白眼。

“我在甄選會看過你。那次我碰巧擔任特別評審……我就坦白告訴你一件難以啓齒的事,只因爲你是毒蝮學園的學生,不管參加任何甄選都不會上,也進不了經紀公司。絕對不可能。而且你的特技好像是溜溜球?……別開玩笑了,替你的溜溜球表演拍手喝采的評審,其實是在笑你‘哈哈哈,有笨蛋’!”

你被欺負了嗎?一朗這麼一問,少年便點頭。“說那些話的人,將來的夢想都是上班族之類的……”他有些怨憤地輕聲說了。

那只是看得見津輕海峽的普通山頭吧。

“爲什麼!大叔你算老幾啊!”

在都會,喜歡唱歌喜歡得不得了的人,不只她一個。但是大家都消失了。她想在演藝圈生存,不顧一切地努力,也發生過許多討厭的事,心靈與記憶日漸消磨,如今就連他的臉都想不起來了。

他孤注一躑脫口而出的話語,讓少年第一次浮現感興趣的眼神。

雲朵流動,星星及月亮在夜空變得鮮明。

這謊說得很痛苦。

最後消失了。

“你也設身處地爲賭上人生的人想一想!那些默默無聞就此消失的偶像候補生後來怎樣了,我可是看到不想再看了!夢想的代價究竟有多高,不許你這個上班族亂說!夢乃響希就是站在那樣的舞臺唱歌!!你至少必須捨棄重要的東西,捨棄溜溜球啊——!!”

響希的體溫更加急劇地下降。

一朗茫然自失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當場跪了下來。

她喜歡唱歌,喜歡得不得了。她希望某個人聽她唱歌。爲了一個如今看起來非常無聊的堅持,把他留在鄉下來到都會。她相信,只要她在電視上唱歌,那個人一定會發現她。

響希和她的製作人知道這點。就算是前所未有的獨創想法,其中每一樣素材都仍是已知的事物。

……該怎麼做,才能爲這個心灰意冷的少年眼眸點燃熱情呢?換作是五十嵐真太郎,是不是就能言語正確地向少年傳達心情呢?

“喔,有啊。嘻嘻嘻。他跑到外面,往那邊的小山頭……不知道去那種地方做什麼呢。嘻嘻嘻。還有一個女孩子跑向另一邊的山頭……”

“在學校被問到將來的夢想,我一直想當太空人。”

“就說了,大叔你算老幾。看你說得那麼神氣,難道你的夢想實現了嗎?”

“不管你做什麼都沒用,無論多麼努力都沒用。沒用的,你現在立刻放棄唱歌跳舞吧。”

轉過身來的旅館老闆,不僅穿着白衣,頭上還戴着倒三角形的白色紙冠。

響希撕下桌上寫到一半的歌詞。

響希因震怒而顫抖大叫了。〈努力的天才歌手〉的音量,震碎了窗玻璃。

砰一聲,門猛烈打開,嚇得兩人同時轉頭。

跑走的少女,一定也聽見了。

“星星掉下來了!”

“最好是。”少年嘲諷地笑了。

“爲什麼想做那種事?”

他頓時說謊。

只要成爲偶像,不管是誰都會愛自己。那個人也會回心轉意注視自己。

天空被厚厚的雲層蓋住,甚至無法瞄準月亮。

“我要去撿那顆星星!!”

響希興致缺缺地俯視她。

“不要講得那麼好聽!百分之零和百分之零點零零零零零一,怎麼可能有多大差別!”

這聲大得連一朗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不管是什麼夢想,只要努力就能實現!你會加減乘除吧?也會寫國字吧!?既然這樣就不要放棄!只要從現在開始努力,絕對能成爲精英!”

“大叔把星星打下來了!好厲害!”

少年一眨眼就不見了。

他剛剛交談的對象,究竟是什麼人呢?

是現實中的人類?不是幻覺嗎?

從天上——終於掉下白球,彷彿要他從夢中醒來一樣。

他撒的謊壓在心上,重得近乎絕望。“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朗嚎啕痛哭了。

“我這三年——到底都做了什麼!!”

當初只能進毒蝮學園,然而真正想去的是甲子園。結果他一事無成。他握拳猛捶地面。

“我的拳頭!我的身體!到底都做了什麼!”

什麼也不會,把棒球用在暴力,奉承比他強的人——番長、現在的組長以及五十嵐真太郎——而得到安寧。

他毫不抵抗,三年就這麼過去了。

什麼也不剩。

——此時,不知道從哪裏傳來歌聲。

阿菊彷彿受到吸引般,站在有如世界盡頭的懸崖。風雪猛烈得令人睜不開眼睛,被雲遮住的夜空是無盡的黑暗。就連陡峭的懸崖下方的海,也暗得像直通地獄深淵。

要是就這樣順勢墜落,或許就再也不會感受到痛苦……像她這種廢物嚐到的痛苦……

真太郎一定會要她不許幹傻事吧,但是……

“小弟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很簡單。”

她一開口吐露心聲,後面就出乎意料地傳來回應。

“很簡單,只要唱歌就行了。”

“請問,老師……既然要投資設備,就順便建一座游泳池。”

其實我很討厭這樣,但是——現在由不得我挑選手段。

口氣幾乎是勒索。或許這纔是流氓。

流氓之中,下島康介靜靜地舉手發言:

“我要所有的人留級!”

志津小姐、鐵子老師,還有番長也來了。

本來感覺像是置身事外的貝絲,這時“噗!”一聲嚇到了。這傢伙是父親的代理祕書,也負責管理財務。

原本空洞、空虛的胸口,突然充滿了踏實的感觸。就好像巨大的樹木用力紮根,從肚子朝胸口伸展枝丫。

“請、請請請等一下!小真,就算是我們家,也不見得有辦法動用大筆資金!畢竟現金沒那麼多,而且資產幾乎都不是能馬上兌現的東西,就算主人是社長,也不代表能夠隨意動用公司的錢!要知道社長就像是跟各位持股人領薪水的人呀!”

在那些流氓伴奏下,一起唱歌。那是差勁的演奏。那些流氓一邊自嘲一邊演奏,只要她配上歌聲,流氓們就會高興得不得了。歌聲與演奏匯流起來,充滿周遭,所有人都幸福起來。

“可是……只有特定的清寒學生可以貸款學費,是不是不太公平……”

寒風吹過,四周鴉雀無聲。我環視凍結的衆人,堅決地宣佈:

“我認爲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等、等一下!”

貝絲與志津,手忙腳亂地撥起不知道從哪拿出的算盤。

那就像催眠術,響希充滿魅力的聲音,讓阿菊想起過去。

認爲這樣下去不行。

“有……我想唱給某個人聽……”

製作人似乎幻聽到幾百萬人的喝采。

就在此刻——在我們儼然要啃老不吐骨頭般的推動下,〈五十嵐·權田原基金〉誕生了。

“不要……如果拿掉溜溜球,小弟就什麼也不剩了……小弟不懂啦,其實小弟根本不懂怎麼唱歌。就算看書學,照書上的方法練習,還是一竅不通。不懂啦,小弟什麼也不懂,只是隨便唱唱而已。小弟根本不知道怎麼唱歌啦……”

還不能放人家自生自滅。

高歌的阿菊,看到夜空的雲層裂開,轉換爲遼闊星空的瞬間,時間彷彿停止轉動,風雪也隨之止息。

——再見了,親愛的,我就要回去。

多麼美的歌——明明只是清唱,沒有任何伴奏。心跳頻率無預警地加速。

雖然很不甘心,但兩人說的話都是對的。所謂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懷着心傷與無法化爲言語的悲鳴,同到北方的人羣。失去或拋棄了某樣重要的事物,但沒有被絕望擊潰——要尋找新的重要事物。

但是,這樣下去……而且一朗也……

“就算要三年級留在學校……但是四月就會有新生進來。教室根本不夠!”

小凜聽了我的話,彷彿一語驚醒夢中人般展露笑靨。

所有人聽到歌聲,無不杵在原地。

“對,你要以那份心情爲榮。那樣就夠了。請把那當成你新的寄託。然後,永遠不要忘記。不可以像我一樣忘了。那樣就夠了。這麼一來——我就帶你去。”

“不要!”阿菊頑固地大叫,她的手到現在還握着溜溜球。

阿菊流下眼淚,響希摟住她纖瘦的肩膀。這首歌不可能無法傳遞給那個重要的人。儘管悲傷卻也堅毅、強韌。

追着一朗爬上山頭的我,發現一朗蹲着哭泣。

“請你把溜溜球當作個人護身符就好,不可以連心都被溜溜球束縛。只要你被溜溜球束縛一天,你就一步也無法前進。在我們這邊就是這樣。”

旋律參雜了腳步聲。我轉頭一看,只見流氓也追過來找我和一朗了。然後是小凜及貝絲、

“是嗎,你有想獻唱的對象嗎?”

所有人應該都暗自想過。

這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決定什麼?”

儘管悲傷卻也堅毅、強韌。

我轉身看向那些迫過來的人。

但是,腦中響起旋律的瞬間——就什麼都感兒不到了。

“唱歌是很簡單的,技術會隨後跟上。只要跟我一樣努力就行了。那跟夢想的代價比起來要輕多了——我問你,你喜歡唱歌嗎?”

她輕輕地吸氣。只是這樣就感到呼吸困難。風雪很冰。

“請你捨棄溜溜球唱歌。”

但是一方面我也這麼想——流氓是爲達目的,不擇手段。

你明明只有十七歲吧。

“我纔沒買那麼多!”

多麼強而有力的歌聲——沒想到阿菊是這麼堅強的人。

不轉頭也知道對方是誰。她害怕轉頭。

她懂得如何唱歌了。

“阿真!那纔是任俠啊,阿真!太感動了!我也贊成!權田原家也要出錢!”

津輕海峽·冬景色。

小凜無意義地袒臂這麼說。小凜,胸罩露出來了。

“阿真……三年級大概付不出學費喔,而且老師也不夠。”

貝絲很難得出現焦急的反應。

“……這真是……豪華的舞臺啊。”

“所以你到底決定什麼?”鐵子老師代表衆人再問一次。

“就幫他們墊錢吧。再聘請新的教師。”

我茫然地杵在原地,整個人沉浸在音樂中。

偏偏能逃的地方,只有眼前的海。

跟她一起玩溜溜球的人則幾乎沒有,所以——

然後,從某處傳來歌聲——雖然悲傷卻堅強、優美的旋律。

或許有機會唱給真太郎聽。比方說在遊覽車上辦卡拉OK時間,所以她偷偷地練習‘津輕海峽·冬景色’。雖然這首歌既悲傷又寂寞,感覺卻很美。結果遊覽車上的卡拉OK時間,卻因爲凜子五音不全的歌聲,造成所有人昏倒而中斷了。

慌張地大聲制止我的人,果然是身爲教師的鐵子老師。

“不要說得那麼輕鬆!”

這個人要帶她去怎樣的世界呢?

“不能讓三年級就這樣畢業。”

“這是……阿菊的聲音……?”

認爲三年級都害怕畢業。

有如走向舞臺,響希走近阿菊。從歌詞第二段開始加入齊唱。

“……既然這樣就由我家出錢!”

“不要那麼小氣啦。雖然說要出錢,但也不是同情施捨。之後,再要他們翻倍償還。這是投資啦、投資。這所學園將來應該會陸續出現大人物喔,或許也會出現一樣多的遊民。”

“不要說得那麼輕鬆!”

“只要你不要買色情遊戲就好了吧?”

——再見了,親愛的,我就要回去。

“是嗎?那麼你應該已經知道唱歌的方法了。唱歌的資格只要這樣就夠了。”

“是無所謂,不過你要拿到金牌喔。”

“這首歌……”製作人也從旅館追了過來。

響亮、優美的吶喊。在說話聲之後,傳來踩緊積雪的聲響。

“……已經沒錢了,校長的遺產也全部用光了。”

阿菊相信,她捨棄了某樣東西,得到了新的重要事物。

似乎聽到了我的呢喃,衆人歪着頭表示疑惑。

小凜從鐵子老師身旁繃着臉走過來。

“拜託你,唱給我聽吧。你會唱吧?”

海鷗飛起,經過她們身邊,飛向遠方。流星掉落在市街方向。

“嗯,好……”

阿菊看着響希。她的眼眸沒有拒絕之意,歌聲變得更加高亢,直奔雲霄。整片夜空因爲歌聲的力量而振動。

爲什麼要追過來。這個人是來說這種過分的話,給她最後一擊的嗎?

——津輕海峽·冬景色。

“溫柔本來就是不公平的別稱!我們是任俠!哪能像商業人士那樣斤斤計較、有系統地思考事情!”

鐵子老師傷透腦筋。小凜代爲表達鐵子老師的苦惱,繼續強調:

“……我決定了。”

身爲學生代表的她,不愧是平常就出席教職員會議,這種時候自然會傾向教師那方。她有大人的觀點與宏觀視野。

“只要這樣……就夠了嗎?”

“可以吧,你跟父親不是說過願意協助學園嗎?先說好,我之前的模擬考成績,偏差值是七十喔。把錢交出來。”

“二四六八十、二四六八十……如果只有學費,就算無法從家計籌措……不過,接下來的餐費會很悲慘呀,嗚噫——”

“並不討厭喔。”

“真迷人。”響希聽得入迷,喃喃自語。不只歌唱技術,更感受得到甄選會無法評量的、撼動人心的情感。

海鷗成羣振翅起飛。

“那就擴建吧。”

聽到矛頭突然轉向權田原家,“噗!”志津嚇壞了。

聽到游泳池,“接下來好一陣子……連輕小說都不能買了……”貝絲翻白眼倒下,輕小說是有那麼重要嗎?“寄回伊賀的補貼……”志津也並排倒下。伊賀那麼困苦嗎……

“……一想到小真居然依賴我……簡直像流氓……”

流氓怎麼了?嗯,沒錯,我已經是流氓了。

所以我會不擇手段,也會依賴貝絲。雖然這不表示我已經認同這傢伙就是了。

“今晚預定的畢業晚會中止!相對地,要舉行留級紀念派對!”

“喔喔喔喔喔!”流氓發出歡呼,尤其是三年級特別興奮。好幾個人衝向蹲着的一朗,把他拋起來慶祝。“嗚哇啊啊!?突然這樣幹嘛!?嗚哇!不要在這種海岬末端拋人!好可怕!好危險!!”

大家恢復精神再好不過。

今晚旅行就要結束。但是,我不會讓它只停留在愉快的回憶。

怎麼能讓它結束。大家、大家就像是我和小凜的小弟或小妹,我絕對不想做出薄情無義的事。

真正的流氓,爲什麼會結爲擬似血緣的關係,我好像明白其中的理由了。

擔心得要命,心疼得不得了,我們是——一家人。

所以,我們還要再作伴一陣子。

我們要同心協力活下去,堅毅地、強韌地——

阿菊的歌聲停止了。

我好像聽到無數喝采,獻給未來的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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