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來勁的家庭作業

“奇怪，阿真你換衣服了？那件學生服怎麼了？”

“……沒有啦，發生了一些事。”

可惡，貝絲那傢伙，居然做出監護人的舉動，幫我送忘記帶的東西來。枉費我已經下定決心今天一整天要穿着浴袍的……！

對了，雖然發生了一些事，不過我得向小凜報告纔行。

在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現在已經是放學後了。放學後的會議室——在權田原組的集會上，我終於和小凜重逢了。實際上我們已經整整六個小時沒見。

雖然我現在其實很想聊些更傳情達意的對話……不過，還是得先報告屋頂發生的騷動事件纔行。

於是我告訴小凜，屋頂的門鎖似乎在相當久之前就被弄壞，似乎有人在那裏打架，自己和流一趕過去時已經打完，現場有一羣應該是番長派太保殘黨的人和女子三人組在，流一迷上了女子三人組，而其中一名女子是我家的女僕——

小凜歪着頭，臉上寫着“？？”。

“也就是說，整件事是怎麼回事？”

“天知道，其實我也一頭霧水。”

“也就是說——阿真喜歡女僕嗎？”

我滑了一跤。

“這結論是怎麼來的！女僕是我最憎惡的人種！！”

我強烈反駁，嚇得小凜退縮了一下。

“我以爲既然你們家特地請了一個，應該是很喜歡女僕纔對……而且男生之間好像也很流行那種風潮。再、再說那跟女流氓比起來要可愛得多……”

小凜一這麼說，附近的流氓立即起了反應，發出“呶噢噢噢噢！女僕好萌——！”的怪聲滿地打滾。吵死了！

“話說在前頭！現實的女僕纔沒那麼好！雖然是代替死去的母親照顧我，但是年紀明明差不了多少卻自以爲是監護人，這種女僕最差勁了！”

——糟了！

我發覺說錯話，視線從流氓轉向小凜。

啊啊！都怪我搬出死去的母親這種傷感的字眼，小凜的表情瞬間變得傷感了！？

“……欸，你剛剛是不是特別用力敲我的頭？〈茲卡斯〉不是吐槽適用的音效吧？這聲音有點像吉翁尼克公司新開發的MS喔。茲卡斯。”

“怎、怎麼了！砸場嗎！？”

我明明早就放下媽媽的事，就算沒有非親非故的外人照顧，也能夠自己一個人包辦大小事了……

我們纔沒有打情罵俏呢！

“慢着，那邊的女人！”

我和鈴音嚇得心臟差點擊出※石破你儂我儂天驚拳。0;譯註：見G鋼彈。1;

“組長，有緊急議題！”

母姊會？她居然又擺出母親的面孔、擺出監護人的面孔。

“好，那我說了。”

“現在馬上召開教職員會議，請你過來！”

“阿真————————！！”

“權田原凜子在哪裏！”

我嚇得心臟差點吐出※瑜珈烈焰。0;譯註：〈快打旋風〉達西塔的招式。1;

“對了，鈴音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說嗎？”

砸場、cosplay監護人、以及告白……本來就已經夠混亂的狀況，流一卻將之導向更混亂的境地。

“老、老師！不好了！！”

一點都不辛苦，因爲我早就振作起來了。

“我跟流一的對話可是接近十頁喔！這不是很奇怪嗎！！這種分配是要造福誰啊！？”

至於另外一項差別就是——我看了白衣女的體型，戰慄了。鈴音要是繼續成長的話，也會變得這麼波濤洶湧嗎……DNA的螺旋構造在腦中轆轆旋轉。那引領我的心潛向宇宙，以及生命的奧祕。

……所有人都混亂之至。流氓、來砸場的太保、我們及三名女子，統統有如時間凍結般僵住了。

“是！女僕、忍者和女教師率領大批人馬往這邊殺過來了！”

因爲第一線是三名女子——分別穿着女僕服、白衣、女忍者裝束。Cosplay女的襲擊——簡直莫名其妙。這是什麼混沌情況？

我挺直背脊。

“好，那你就現在告訴我吧！”

“怎麼，是什麼要緊事嗎？我一直很在意呢！”

“貝絲！你在這裏做什麼！？”

“女僕！”我大叫。

鈴音雖然表情很兇惡，但是該怎麼說呢，皮膚好白、頭髮也很飄逸。雖然她的個性不像是會保養的人，不過嘴脣也很漂亮……臉一靠近，總覺得小鹿亂撞。

雖然我並不是流氓。

——這時候會議室的門發出聲音打開了。只見女子三人組匆匆闖了進來，在她們帶頭下，成羣太保湧了進來。

我和鈴音的聲音重疊了。

會議室一陣衝擊，怒號聲響徹室內——然後滿地打滾的流氓被一口氣踢開了。

“吵死了！又不是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面了。”

混沌！啊啊，對喔！原來屋頂那羣傢伙是Cosplay過來的！

“咦——”貝絲髮出蠢聲。

鈴音張望周圍以後，悄悄地朝我湊近臉。她應該很不想被別人聽到吧！

“咦咦咦咦咦咦！？今天我幾乎沒上課一直參加會議！還有非決定不可的事情嗎！？”

看來我有點精神錯亂了。我要冷靜啊！

鈴音也跳起來遠離我。

“我喜歡你，請和我交往。”

喚作鐵子的白衣女也詫異地眨了眨眼睛低語。

“現在的老師最奇怪好嗎！”

這是不折不扣的奇襲，但衝擊之所以這麼大，不光是因爲這樣而已。

“很遺憾，我不萌比自己弱的男人。”

“不是啦……雖然那件事相當重要，不過我一看到老師和權打情罵俏，不知道爲什麼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我維持一隻手伸向遠方的姿勢無力地跪下。

“砸、砸場？對方到底是誰？誰來砸場了？”

“這件事權田原組組長不在就無法決定！”

我的頭髮出“茲卡斯”一聲搖晃了。

“咦？”

——這時候會議室的門發出聲音打開了。只見一羣教師匆匆闖進來，我還在想是什麼事，他們已一把抓住了小凜的手。

採取蹲馬桶姿勢的流一可以說已經進入迎戰狀態。他的雙手雙腳明顯使力……不妙。

“小凜！”

超痛的。

“對！就是砸場！”

“話說回來，小凜房間是用哪個牌子的螢光燈？我一向都用Panaaonic的Pa-look Premier0;情急之下盡力想到最明亮的話題1;。”

——這時候會議室的門發出聲音打開了。只見成羣流氓匆匆闖了進來，我還在想發生什麼事，他們已經來到我們身旁大喊：

小凜也回應我。不過，怎麼會這樣？在教師們拉扯下，她的身影在轉眼間遠去！！

然後，我比較白衣女和鈴音的臉。鈴音稱白衣女“阿姨”——髮色雖然比鈴音淺一點，不過白皙的肌膚，以及足以壓迫觀者的鳳眼——兩個人的臉就像是對鏡般長得一模一樣！

鈴音似乎也忘了這件事，表情傻愣愣地敲了一下掌心。

竟然會因爲那種亂七八糟的告白出現這種反應！？到底有多禁不起別人告白啊！

——這時候會議室的門又發出聲音打開了。只見銀色男子匆匆闖了進來，他跳得半天高，一邊旋轉一邊降落在會議室排成口字型的桌上——以蹲馬桶姿勢。

原來鈴音也在會議室啊！我顧着關心小凜，都沒注意到她。

不知道爲什麼，我們很有默契地同時嚇到了。

小凜還真是配合啊！

仔細想想，從早上就一直遭到干擾而錯失機會不是嗎？

“小凜————————！！”

“天知道呢？誰教我總覺得莫名火大。實在不清楚——”

“原來是鐵子小姐的外甥女？這麼一來，我們——還挺像開母姊會呢！”

這個差勁透頂的外國人曾經大發豪語表示美少女遊戲是日本文化的極致，透過假想戀愛歷經過無數愛的告白，沒道理會因爲這種狀況而動搖。

“拜託不要把實際對話換算成稿紙好嗎？你也太強了。”

“沒天理……一切都太沒天理了……我和小凜的對話包含敘述在內還只有稿紙三頁半而已……”

因爲權田原組雖然是流氓，但目前並沒有抗爭對象。

不用說也知道是神風流一。

我一轉頭，只見鈴音握着拳頭。她動手“吐槽”了沉陷在悲劇中的我的頭。

接下來發生的變化——流一對象不明的告白，居然讓鐵子和志津臉紅低頭了。

然後，我發現那個女人了。我家的女僕……！

“……似乎不在。嗝。”

枉費我們一直見不到面，好不容易終於可以講話了，爲什麼非得看小凜這種表情不可！得趕快換個明亮的話題纔行！

小凜擅自想像我喪母的境遇，擅自想像我的心情而淚眼婆娑了起來。所謂的想像力或許是溫柔的別名。

不過，只要碰到緊急情況還是會先懷疑是不是砸場。

““咦？””我和鈴音互看。

雖然那件事只想告訴我，不過這間會議室還滿大的，附近的太保都發出“呶噢噢噢噢！女僕好萌——！”的怪聲在地上打滾。※“雪——————！”大概暫時不會從迷途之家回到現實了。這樣看來，女僕從客觀角度來說或許是很厲害的。0;譯註：‘水月’的劇情。雪是指女僕琴乃宮雪。迷途之家是日本東北地方的奇談，在‘水月’指山中的異空間。1;

“哦，對喔！”

看似教師的白衣女這麼說了。

嗯？母姊會？這麼說這個Cosplay女忍者是什麼人？……難道是！

他集衆人注目於一身，大聲主張：

“阿真……你過得很辛苦吧……嗚嗚嗚……”

我被鈴音投以有如同情可憐人的視線了。

“女教師！？”身旁的鈴音也大叫。

畢竟是在這種時機出現，嚇得我心臟差點發出悲鳴。

這到底是什麼情形！？

“雖然我的原則是不對美少女出手……呵，既然這樣，那正合我意。”

“鐵子阿姨！你在做什麼！？”

我不自覺伸出一隻手大喊：

她這麼說完便大膽地笑了。

這倒也是。我之所以嚇到是因爲掛心女僕貝絲，那麼鈴音是爲什麼嚇到呢？女教師……？

“咦？該驚訝的部分是哪裏？我覺得忍者纔是最令人驚訝的……”

“阿真！”

這就是流氓的風格吧！

她那張臉，仔細一看——不就是小凜家的女管家志津小姐嗎！？

雖然我姑且這麼反問，不過我根本不認爲會有人砸場。

“原來你讀這所學校？”

不過，有個女人不爲所動，興趣是去秋葉原的外國人——貝絲。

雖然這傢伙最意義不明——忍者裝束女回答。她左手握着一升瓶，加重了混沌。

“等等，流一！別對那個女人出手！”

“孔明，你能夠指揮的只有戀愛而已！”

怪鳥飛天——流一撲向貝絲了。

不管是誰，就連來砸場的太保都一動也不動地關注兩人。

感覺就像是兩軍作戰時，雙方武將報上名號決鬥一樣。

〈四天王〉神風流一作爲權田原組代表應該沒有不足之處，但是……

眼看流一破風逼近，貝絲只是稍微往旁滑開幾步。貝絲採取的行動就只有這樣，女僕服裙襬隨之飄揚的優雅動作。

至今迎戰過無數太保，總是在空中自在飛翔，以華麗且正確無比的打擊作爲必勝戰法的男人流一——這時在空中突然慌張地擺動雙手雙腳，狼狽不堪地墜落在貝絲前一刻站立的位置。

太保和流氓都愣怔地關注這幅景象，神情就彷彿看到魔術一樣。流一肯定是第一次在他們眼前這樣出醜。

面對站起來的流一，貝絲就彷彿在陪他玩一樣不乘勝追擊，反而稍微拉開距離，浮現遊刃有餘的微笑俯視他。

流一的表情像是到現在都還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現象。

只有我理解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事。

恐怕是貝絲突然從流一的視野消失吧。在空中眼睜睜失去目標的流一陷入恐慌，也沒采取護身倒法就直接落地了。

我聽她本人說過——雖然是今天在屋頂時才首次親眼目睹。

就算在視角範圍內，還是有人類的眼球難以察覺的死角，也就是盲點。

五十嵐家的女僕貝絲似乎從經驗明白了這點。

“流一，那傢伙看起來或許跟我們同年紀，但是內在可不一樣！這女人是歷經無數戰場的妖怪姥姥！前正牌傭兵！！”

周圍譟動了起來。“這是哪門子女僕……”就連這樣傻眼的反應都顯得空虛。本來父親就是因爲中意這點才僱用她當女僕的。

“她在中東可是擁有游擊戰的早慧天才〈不需要迷彩的金髮鬼〉的別名、活生生的傳說，不可以跟這種傢伙戰鬥！”

“很帥吧！我的中二病個人檔案！！”

走廊上響起匆促的腳步聲。

貝絲環視其他人和太保這麼說了。

沒有任何花招或把戲，就只是飛踢。

剎那間，我看到流一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是，大哥！”

“怎麼可能沒關係！老師的女兒竟然做出這麼丟臉的事情……”

那些流氓彷彿把兩人當成神轎一樣抬了起來，於是我尖叫了：

但是，流氓和太保還沒有正式起衝突。

“我叫做神風流一。我就讓你瞧瞧更有趣的東西……你不是戀愛對象，而是〈敵人〉……你休想再繼續嘲笑這所學園。”

“爲了跨越那種標籤，我們改變了學園，不是嗎！！”

“似乎是砸場！動作快！”是一朗的聲音。

“你有沒有哪裏痛！？”

全心全意、不顧一切地快——貝絲甚至來不及感覺死角。

“……跟阿姨無關吧！”

不管是誰都一樣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好歹是人稱〈副座〉的我必須出面收拾殘局纔行。

“是，老師，可是我們不知道傷勢怎樣，自然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你這傢伙，這跟老爸沒關係吧，就算你嫌我，也不許說老爸的壞話——！！”

“笨蛋！我從來不曾像現在這瞬間如此強烈覺得你們是笨蛋！情況這麼嚴肅還喊什麼‘哇咻咿哇咻咿’！！輕一點搬！！小心搬！要是撞到頭怎麼辦！！”

雖然我對醫療一竅不通，不過身爲精英的我，健教成績一向是最高評等，所以應該沒問題纔對。而且，我也懂得急救，就算是人工呼吸也難不倒我。

明明還沒正式起衝突，卻已經充斥着未戰先敗的氣氛了。

出去巡邏的一朗和阿菊，以及分散在食堂及賭場的流氓都回來了。

“雖然我不知道姊姊家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姊夫到底是怎麼教育你的……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鈴音突然像猛獸一樣撲上去揚起拳頭。

“我們代表監護人組成家長會組織‘迪拉茲艦隊’，向這所學園宣戰！明天放學以前，把脖子洗乾淨等着吧！告辭！”

流氓聲音虛弱地辯解。

我呆滯地杵在原地，一回過神來就發現流氓們略顯不安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

至於隔壁牀昏迷的流一已經超越木乃伊，簡直像蠶繭了。狹小的保健室湧進了大量的流氓，陷入阿鼻叫喚的恐慌。

兩人雖然長得很像，差別卻不是隻有三圍而已。跟身爲成年人的鐵子比起來，鈴音的身體小了一圈。她飛到了流一倒下的那一帶，跟他疊在一起。桌子再度發出軋軋聲響。

然後他再度擺出蹲馬桶的姿勢。貝絲不動，也不像在屋頂時那樣使用鐵掃把。只是靜靜地，朝流一投以試探的視線。

然後我們浩浩蕩蕩地有如大官出巡般，儘管很急卻不忘小心地前往保健室。

“！？”

——賞了鈴音一記鐵拳。

就在衆人愣怔的關注下，兩個〈副座〉被擊倒。會議室一陣騷動。

鐵子迅速回避，然後——

“……就算那樣，畢竟你捱揍以後飛得那麼遠……”

悄然無聲的會議室內，空調聲聽起來格外地響。

那兩人不要緊吧？——內心的不安逐漸擴大。雖然是打架，不過要是撞到頭或傷到內臟的話，有時會造成嚴重後果。

“看來奇襲失敗了。先暫時撤退吧！”

我把流氓趕出保健室。轉眼間保健室就恢復了該有的寂靜。很好，這樣就能跟患者獨處了0;化爲蠶蛹的流一除外1;。

流氓們轉眼間就聚集到倒下的兩人身邊。

“……嗄？”

彷彿被那場對決結果點燃了導火線般，會議室另一角有人起了口角。

“既然我方佔優勢，就這樣繼續一口氣打到結束不是很好嗎？”

鈴音捱了接近反擊的猛烈一擊，輕飄飄地飛了出去。

大喊遲了一刻響徹室內，會議室爲之振動了。那或許是衆人震懾於他的怒號而發出了顫抖。

包含我在內，會議室已經沒有半個人有力氣追過去了。

在流一屈起的雙腳蹲得更深的瞬間——

但是，貝絲冷靜得可恨，以最小的動作應付他的速度。

“雖然我不清楚原委，不過你說的話很有趣呢，蹲馬桶的流氓先生。”

我一直以爲他之所以協助權田原組，純粹只是爲了小凜而已……原來並不是這樣。

“我只是自己往後跳減輕衝擊而已。”

我和鈴音在牀上面對面。

不鏽鋼桌子伴隨着轟隆聲倒下，流一摔在地板上。然後他再也不動了。

鐵子轉身面向這邊放話了：

因爲我一直以爲，他這個人只要受女生歡迎就好。

“真太郎，是小弟，小弟來了！”

“哇咻咿！哇咻咿！”

被包紮得像木乃伊的鈴音大叫了。

*

“笨蛋，大家做得太過火了！都變成像凌波零了不是嗎！要知道狀況不是福音戰士而是七龍珠！！”

“嘴嗎？不過嘴是黏膜，是屬於好得快的部位，先放着不管應該不要緊吧！應該還有比嘴傷得更嚴重的部位纔對！畢竟血都從嘴裏流出來了！象是內臟！”

“呆子！笨蛋！趕快到那邊去！”

貝絲的掌心捕捉到流一的臉，流一被那隻手擋下而停住。貝絲的手將流一整個人往反方向推回去——將那具身體從頭砸向了會議室放置的桌子。從貝絲下手之重，看得出她是來真的。

“各位，帶流一和鈴音去保健室！”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對不對，我纔沒被揍到肚子咧！捱揍的是臉好嗎！”

流一彷彿化作直線飛去的槍。

鈴音猛然坐了起來，好像說了些什麼。但是，我的頭髮燙了。

“喂、喂！我沒事好嗎！？搬流一就好了！！”

“原來你是在意麪子啊！？”

大聲怒吼的人是鐵子。

“鈴音，你不回家在做什麼！？你又在當LADIES嗎！”

說到嘴流血，一般不都是像這樣肚子咚地一聲捱揍，當場“咳哈！”嗎？

“喂——老師……聽我說啦——”

流一的飛踢通過了挪開半步的貝絲側面。

幸好新設了保健室！我從來不曾像現在這瞬間如此慶幸。雖然還沒有保健老師，不過應該已經配備藥品了。

嘴居然流血，簡直是七龍珠嘛！

但是，沒有及時制止而放任他們胡搞的我也有問題，看來我果然腦筋一片混亂。鈴音不光是被纏上繃帶，全身還被無意義地塗上冰涼的消毒酒精，冷得一邊發抖一邊蓋上棉被。

“！？”聽到這句話，我不自覺大受衝擊。

“傭兵！？那又怎樣！我是學生！！”

“撤退比較好，那幫〈四天王〉似乎不是普通人物。”

“所以說！”

“嗚哇，你竟敢真的對阿姨動手！？”

“自己被講就無視，父母被講了就惱羞成怒嗎？少天真了！你做了欠罵的事，父母被罵是當然的吧！！”

這兩個人要是有個萬一的話，我會懊悔不已吧！

這種時候果然只能靠我努力了，爲了拯救寶貴的生命……！

“喔，那當然。來，開始問診了。”

但是，我的制止似乎反而火上加油，只見流一奮力站了起來。

鈴音狠狠地朝鐵子瞪了回去。

對喔！首先應該做的是……

“是四天王！”原本漸漸膽怯起來的會議室流氓們歡呼了。

“扮、扮醫生遊戲！？老師意外地大膽……”

“好，你們聽着，撤退！總之，今天就先回家吧！”

“我不是大哥！我是老師！”

他有如解放的彈簧般飛了起來。

“我不是說了我沒傷得那麼重嗎——！”

“嘴痛。”

倒下的兩人感覺傷勢嚴重，特別是被狠狠砸向桌子昏過去的流一的安危教人在意。

捨棄了華麗與裝飾，就只是快速。

太保們依照指示，順從地離開會議室。女子三人組也有如退潮般跟在後面。

“幸好還有意識。我要問診，你們到那邊去。”

雖然志津小姐這麼說了，但貝絲瞥向倒下的流一，說：

流氓們驚慌失措地包紮，結果一不小心包得太過火了。鈴音的劍拔弩張讓流氓垂下頭。

“只是因爲舌頭破掉流血而已。”

“鈴音！你看你的嘴都流血了！根本就不叫沒事！好了，大家動作快！搬快點！快歸快，但是要小心絕對不要搖晃到他們！特別是下樓梯時要注意！要是敢摔到就逐出門戶！！”

“那你幾乎沒受傷嘛！”

“所以我才那樣說啊……是老師你自己聽不進去——”

我當場頹然跪下。然後我按着自己的胸口吐氣……喂喂喂，心臟還跳得很劇烈喔！

我們兩人靜了下來。

內心深深感到白忙一場……不管是過度驚慌失措的我，或是嚷起“哇咻咿哇咻咿”的流氓，其實都只是想設法化解沉重的氣氛吧。總之先大鬧一番，暫時不去正視事態的嚴重性。

自稱家長會的莫名其妙傢伙率領太保殘黨襲擊我們，然後我們打輸了。雖然他們主動撤退，留下的我們卻清楚地烙下了敗戰意識。

——然後他們揚言明天放學後還會再來。

不過，哎，幸好大家平安無事。

“真是的，不管是我還是那邊的流一，要是爲了這麼一點小事就慌了手腳的話，在毒蝮學園就生存不下去了。你們幹嘛那麼驚慌。用不着擔心啦！”

鈴音浮現喫驚的表情，忽然別過臉去。

“啊……不是啦，你們就是因爲擔心我纔會慌張的吧。抱歉……”

“……哎，是這樣沒錯。”

我因爲放心的關係而放鬆，有氣無力地回應。

“像我這種人根本用不着擔心啦，笨蛋。”

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區隔牀鋪的布簾徐徐搖晃着。

要是她着涼就不好了，於是我站起來關上窗戶。

彷彿以此爲信號，她開口了：

“對不起，那個穿白衣的女人，是我的親戚。給學園添麻煩了。”

我想起定期集會時鈴音的態度。她變得心浮氣躁，就是從那次會議提到〈坂本鐵子〉這個名字時開始的。

還有，那個白衣女喚作鐵子。這麼說——那個人就是小凜找來的訓導專家了。

“……你不會背叛我吧？”顫抖的聲音這麼問我。

“原本的我……”

她逃避被人期待。

“你不和鐵子小姐好好談談是不行的。”

“孔明——！孔明救我——！！”

她應該已經有所累積，足以對自己抱持自信了纔對。

“哇，等一下！拜託等一下！給、給我時間做心理準備！胸、胸部！”

就像是要確認那確實存在一樣，鈴音的手疊在抓住她肩膀的我手上。

我針對鈴音和坂本鐵子小姐對話中令人在意的部分發問。

沒想到竟然會以這種情形失敗收場。

“任俠之絆濃於血。”

……剛剛的喃喃自語應該沒被聽到吧？

‘自己被講就無視，父母被講了就惱羞成怒嗎？少天真了！你做了欠罵的事，父母被罵是當然的吧！！’

“不許轉開眼睛喔。”我叮嚀她。

爲什麼她突然變得這麼冷淡！？從牀上滾下來的我受到打擊而顫抖。

他是不是已經回去了呢……

她必須用言語擊退那個叫做鐵子小姐的人。

胸部？搞什麼？只見她按着自己的胸部，紅着臉大叫。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異常地驚慌。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她。

在背後響起說話聲，嚇得凜子不禁肩膀抖了一下。

“哇！笨蛋，不許過來！”

“……像我這種人……”

她必須跨越她加諸在自己身上的負面標籤，恢復原本的自己纔行。

“你別再貶低自己，抬頭挺胸地向那個叫鐵子的人表達自己的心情好嗎？雖然我不知道詳情，但是鈴音真正的模樣並非毫無價值，並不至於讓那個人失望。我這個同伴向你保證……就算萬一這點無法傳達給對方瞭解，我也不會瞧不起鈴音。我和鈴音依然是一起戰鬥的同伴，我、還有這所學園都不會捨棄你。這所學園應該是這樣的地方纔對。”

應該說向來不都是鈴音主動靠過來的嗎？

凜子這麼想，一邊東張西望一邊走向鞋櫃。沒有半個人。凜子沮喪了。

“咦咦！？”

然後我必須說服貝絲，告訴她權田原組並不是壞流氓纔行。

鈴音應該能夠解開鐵子小姐對這所學園抱持的誤解纔對。

鈴音默不吭聲。但是，我好像能夠隱約想像她沒說出來的原委。

這樣不要緊吧——她能勇敢面對鐵子小姐嗎？

所以被她的阿姨鐵子小姐一質問，就逃走了。

爲了讓渺小的我們跨越巨大的障礙———要不然改變學園就沒有意義了。

這是一場解開誤會的戰鬥。

“在這所學園根本就不需要害怕失敗，不是嗎？”

“你好像在找我，有什麼事？”

我並不曉得具體的情況，但是掠過腦海的，是籠城合宿那晚——碰觸到她一部分心情時的事。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鈴音既不是笨蛋也不是沒價值的人，這句話不是說過好幾遍了嗎？你只要恢復原本的自己就好。”

那是虛張聲勢，而那能夠帶給大家勇氣。所以她一點也不像女孩子地赴湯蹈火。弱小的人如果不能拿出勇氣，變得更加懦弱的話，根本無法上進。

被曾經以爲是朋友的女同學當着面慘叫，這種心靈創傷弄得我快哭出來了。

“你今天比平常更有氣魄呢，組長！”

聽我這麼說完，她顫抖了。

她的雙肩放鬆了，然後一直束縛她表情的緊繃有如融化般鬆緩了。平常總是表情兇惡的她——這時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真正的笑容。有段時間，我看她看得出神。

總覺得鈴音要是不戰勝鐵子小姐，我們就會敗給那羣太保殘黨集團，失去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這所學園……

努力要成爲精英的我，與一面扮演LADIES貶低自己一面努力上進的鈴音有幾分相似。

但是，我一要回到她面前，就又被她推開。

私底下的她是膽小鬼。她一定發生過許多悲傷的事情，使得她那麼做吧！

所以，我想深入她的內心世界。

“鈴音，你沒回家嗎？”

彷彿在嘲笑我們：就連我們改變了學園的舉動都很幼稚……

“嗯，對對對，沒錯！”阿菊笑咪咪地說了。

“啊，組長！找到了、找到了——！”

“你不要說那種話。你不是責任編輯嗎？你是和我一起戰鬥的夥伴。我的責任編輯並不是那麼沒價值的人！”

距離太近……我和鈴音的距離感不是一向都這樣嗎？

走到窮途末路時，前方有我家的女僕、還有據說是鈴音阿姨的教師。

好像有一首演歌的歌詞是這樣。

“我們不是朋友嗎！！不是同伴嗎！！不是作家0;志向1;和責任編輯嗎！”

她一定沒問題的，因爲她是我可靠的責任編輯。

雖然她不可自拔地想找人說話，但是搞不好組的活動已經全部結束，大家是不是都已經回家了呢？

“什麼啊，這不是阿菊嗎！”

那究竟是難受還是不難受，對任俠來說都無所謂。

她別過臉去，給了我悲傷的答覆。

“你幹嘛這麼想靠近我啦——！”

鐵子小姐這番旁人聽了都會心痛的嚴厲話語，卻是正論。

嗯，既然別人都這麼說了，那就沒問題。自己還能努力。

那些仰慕她的小妹，成爲她逃避的避風港。

轉頭一看，只見隔壁牀用繃帶纏成的繭猛烈地搖晃了。

突然從背後傳來模糊的慘叫。

流一的聲音在腦中重播。

我想止住她的顫抖，於是抓住她的雙肩。我的臉湊近她的臉，近距離面對面。眼睛與眼睛的距離拉近了，她的眼眸略顯不安地搖曳着。

對一直刻意揹負LADIES標籤的她來說，〈責任編輯〉這個頭銜應該很沉重，同時也很重要纔對。

心情極佳的阿菊說了。

“……向阿真或鈴撒嬌是唯一的獎勵呢！拜託不要連那都剝奪……”

“像我這種人的事，跟老師你沒關係吧……”

見我逼近，鈴音慘叫了。她的臉從來沒有這麼紅過。

“啊，忘記流一了。”

好想跟阿真講話喔……好想跟阿真補給香醇的能量轉換成明天的活力喔……

變革後的學園——前途似乎充滿黑暗。

本來就擔心對方會不會誤解，沒想到已經太遲了！偏偏就是她成爲太保殘黨的首領，在學園掀起內亂。

突然間，她的臉急遽泛起了紅暈。我纔想“怎麼了？”就被用力推開，從牀上滾了下去。

*

在流一掙扎的繭旁邊，我聽着她的腳步聲。

她的眼眸搖曳，就算沒有回應，我也感受得到她的不安。

我及這所學園的學生——鈴音的同伴必須帶給她不畏失敗的勇氣纔行。

從繃帶膜裏面傳來流一的聲音。

凜子之所以忙碌不堪，是因爲她身爲組長，是全校學生的〈門面〉。沒有任何人能代替凜子統合全校學生，也沒有人能代替凜子擔任全校學生代表出席教職員會議。就連真太郎都無法代替她。

凜子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喃喃自語。

之前就覺得要是放着太保殘黨不管，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不能放着無法融入權田原組的他們不管，那樣只會產生新的弱者。所以我們到處巡邏，想要找出他們與之接觸。

‘爲了跨越那種標籤，我們改變了學園，不是嗎！！’

……可惡，我就是賭氣也要爬到牀上去！

平常總是乾脆爽快的鈴音表情扭曲皺成一團了。那是她真實的表情。所以我更加用力握緊她的肩膀。

所以小凜不能向任何人訴苦，自己的泄氣話會變成全校學生的泄氣話。爲了讓大家都能積極向前，小凜必須積極向前纔行。

“混、混帳東西！距、距離太近了啦！！”

趁我被流一引走注意力時，鈴音跳出牀外逃出保健室。

她貶低自己，以避免和他人正面交流。

夕陽從走廊窗戶照了進來，當走廊染成深橘色時，凜子終於脫離教職員辦公室了。她的臉顯得憔悴，爲了走路而擺動的雙手雙腳晃啊晃地一點力氣也沒有。彷彿就連凜凜威風的任俠表情也因爲疲倦而削去一樣。

凜子轉頭一看，只見阿菊從無人的走廊另一端迅速跑了過來。

“爲什麼！？”

既然從一開始就無可救藥的話，也就不會受傷了。於是她一直戴着LADIES的面具。

“咦？”

雖然他也盡他所能要減輕凜子的負擔，但是凜子一方面也希望他專心投入文藝社的活動。因爲他有明確的夢想。

然後，我和她互相凝視了相當久一段時間。

校內靜得出奇，走廊也沒有學生往來的身影。

凜子丹田使力，發出流氓的聲音。

“這、這是什麼——！看不見前面！好白！除了白還是白！然後身體竟然不能動呀”

是什麼呢——小凜沒什麼好預感。

“有事報告！剛剛組長在教職員辦公室的時候有人來砸場了！！”

“砸場！？”

“就是啊——嚇了小弟一跳呢！曾經是番長同伴的太保殘黨造反了。毒蝮學園要內亂了！”

凜子立刻想起真太郎之前的報告，午休時間在屋頂發生的打架事件。那就是前兆。

內亂——又將掀起暴力衝突了嗎？凜子內心暗自感到厭倦。自己必須以任俠身分親自打頭陣纔行。

學園現在明明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爲什麼阿菊會顯得那麼開心？”

“因爲這是向真太郎展現小弟優點的好機會嘛！如果是打架的話，小弟就能幫上忙了！！”

“優點？”

小凜愣怔地一反問，阿菊立即露出挑釁的眼神看着凜子。

“組長——凜子你啊，對真太郎來說並不是特別的人吧？雖然你們之前有互相約好要一起進東大，不過那個約定幾乎已經取消了吧？畢竟凜子和真太郎好像都已經對東大沒什麼興趣了。既然這樣，你們就只是普通的兒時玩伴而已，沒有什麼是確定的對吧！”

有如失去血色般，凜子的思考一片空白了。

“在那次跟番長抗爭時，小弟覺得自己配不上真太郎，所以一度想要放棄真太郎。可是，仔細想想事情並不是那樣吧。小弟認爲那場抗爭的意義，就在於告訴大家不管是誰都有實現夢想的力量。因爲小弟不是猴子而是人類……所以小弟要成爲不會被任何人瞧不起的偶像！然後，小弟也要抓住真太郎！！任何人都休想對小弟說不可能！！”

在笑容滿面的阿菊身上，已經看不到一絲過去支配她的自卑感陰影，渾身洋溢着樂觀的能量與行動力。

就好像在嘲笑凜子一樣。

宣戰佈告——她並沒有做出偷襲的小人舉動——接到阿菊的宣戰佈告，凜子連前一刻僞裝的任俠面具都戴不住，整個人凍結了。

阿菊不等凜子回答就轉身了。她的背影表示“該說的我都說了”，充滿了佔上風的自覺。

“就是這樣！小弟也很感謝組長；但是，這點我絕不讓步！先說好，鈴音也不知道對真太郎怎麼想喔！那我走了！呵呵呵，今晚我要熬夜製作祕密武器溜溜球！”

她朝鞋櫃的方向跑走了。

無力感支配了她，她實在不認爲自己贏得過那兩個強敵。

凜子想找人傾吐心聲苦水。總是傾聽她的煩惱，無論何時都會幫助她的人——真太郎、鈴音。但是，這次已經不能再依賴這兩個人了，因爲身在問題中心的人就是他們。

貝絲不屑地繼續說：

‘沒有什麼是確定的。’

‘都是因爲你不趕快抓住阿真纔會變成這樣。’

扣掉這點以後，頂多就是我的精英要素增加，可以更志得意滿，此外就沒有其他意義了。

關於我和權田原組，她究竟調查得多深入？

“他們似乎爲沒有法紀的學園帶來和平，還讓偏差值稍微提升了一點……我已經自行調查過權田原組的事。還有您口中的任俠也是。”

果然……是這麼回事嗎？

貝絲以笑容打發瞪着她的我……我不知道她擁有怎樣的人生經驗，但是隻不過年紀比我大一點就這麼遊刃有餘的樣子教人忍不住發火。明明連身高都比我矮。

我衝上樓梯，奔向父親的房間。

凜子扶着牆壁撐住癱軟的身體。

我爲之愕然，啞口無言了。

“爲什麼！？”

將我對毒蝮學園執着的源頭毀掉，意思是……

在從鞋櫃通往客廳的狹長走廊上，我和貝絲面對面對峙。

“那是誤會。權田原組不是普通的流氓，是任俠。他們不是惡人。”

她的背影遠去，從走廊朝客廳方向消失了。

“不負責任？我嗎？”

但是，父親的房間是空的——這是當然的，這個時間應該還在工作吧！

——我已經自行調查過權田原組的事。

“還喫飯，喫屎啦！”

對着激憤的我，貝絲毫不留情地直說了。

“那名叫凜子的女生應該是在欺騙小真吧？就我的經驗來說，用冠冕堂皇的話統率組織的頭目一向城府很深喔。畢竟是人類嘛！”

東大——這個詞在我思考之外，甚至感到懷念……那是我的起點。

*

“……咦？”

聽了我的回答，“是嗎？”貝絲蹙眉了。

“開什麼玩笑！”我用力捶牆。要是被那傢伙聽到聲音和動靜的話，實在很難看，但是我無法不這麼做。

不知道是真是假的IQ314少女。

“不要突然搬出莫名其妙的動畫！”

“對。貝絲是專業女僕，不能聽小孩子的藉口。”

“主人命令我調查權田原組，如果判斷確定有害的話就摧毀掉。”

貝絲轉過頭來，留下好戰的淺笑。

我深呼吸穩住情緒。

凜子內心最強悍的部分這麼說了。

我明明打算以冷靜的口吻化解她對權田原組的誤解，但是一看到貝絲嘻皮笑臉的表情，就不自覺粗聲粗氣了起來。

“總之，我不會聽現在的小真說話，因爲小真您不負責任。但我將那個權田原凜子視爲引誘小真走向惡途的壞朋友，該怎麼做要等明天才決定。”

佔據凜子內心大半的怯懦部分畏懼於自己強悍的部分而顫抖了。

——這好像是貝絲第一次以命令口氣對我說話；所以，我不自覺聽話地省察自己——責任。我對流氓、以及學園所有學生的責任、角色、立場……

“飯跟屎是嗎？那是新開發的咖哩飯？”

“權田原組是一羣好人，因爲是一羣好人所以想在那裏努力……所以東大就無所謂了嗎？”

貝絲終於以正經的表情開口了。

雖然我是文藝社的人，到現在也還是對自稱流氓有所抗拒，但是我們毫無疑問是同伴。

那個可靠的摯友——假如自己是男生的話說什麼都想娶她，最喜歡的摯友，一想到她，凜子就對自己失去了自信。

那句話完全出乎我預料之外。

‘抓、抓住？居然要我抓住男孩子！這種事……啊哇哇……’

“好、好像整個世界都與我爲敵……”

話、話的確是這樣說沒錯，不過這樣，簡直就像橫刀奪愛……不對，也不算是橫刀奪愛啦，畢竟阿真並不是我的東西，不過這麼說……

這種不光彩的動機——愛面子的我不可能說得出口。

彷彿要繼續追擊陷入沉默的我般，貝絲進一步說了：

跟這種以前靠廝殺賺錢的傢伙。

事到如今只能藉助天才的力量。

“小真對這次的事實在太不負責任了。”

彷彿帶給自己溫暖的事物突然開始遠離自己一樣。

“……因爲是任俠不是流氓就沒問題，這種話怎麼想都像是明明就內褲外穿卻堅稱那是褲子一樣！現在的您跟‘這又不是內褲，纔不羞恥呢！’的動畫是同樣水準！難道您不覺得羞恥嗎！？”

在我想出來以前，貝絲就告訴我答案了。

因爲我非得是完美的精英不可。

“你問我做什麼……我是那些傢伙的同伴。”

現在她身爲流氓明明正忙……

貝絲一臉“說出想說的話了……”的滿足表情。

餡子小姐，不對……精子小姐……也不對，江碕玲緒奈。

“你爲什麼說我不負責任？那不是小孩子的藉口，我不是小孩子！！我自認有好好負起責任……”

——對喔，鈴音或許也喜歡真太郎……

“就情境來說就像這樣吧……勇者一行人來到某座村莊，那裏正苦於魔物侵擾，可憐的村長對勇者說‘請務必助我們一臂之力’，‘好，包在我身上！’，然後締造傳說……”

只要沒有這種束縛，自己和阿真肯定能輕易跨越曖昧關係。

陷入恐慌狀態的她忙不迭地操作手機。

“簡直笑死人了。當初就是因爲小真發下豪語要進東大，並且一直照目標努力，所以才答應您離譜的要求，同意您轉進毒蝮學園的，不是嗎？我是沒聽說過您當初說要去東大的理由是什麼，不過您倒是很輕易就變卦了嘛！”

“主人出差了，預定明天傍晚左右會回到這裏。”

一到家，貝絲就理所當然地出來迎接。我大喫一驚，不自覺地怒吼：

“歡迎回來，小真。晚餐想喫什麼呢？”

這不稀奇。身爲商社社長的父親一年到頭都搭着直升機四處奔波，住家之所以選在這種鄉下地方，也是基於“這樣一來住都心跟住鄉下也沒什麼差別”的豪邁理由。

“明天放學後我們會過去的，因爲必須尊重學園的時間表。”

冷不防有個名字彷彿電擊般浮現在腦海中。

“那是您對責任的認知太天真了。您明白貝絲說的責任是什麼嗎？要是您不明白的話，就請您問問您的心。”

“……我卻連拜託對方聽我說都辦不到，不是嗎！”

“因爲，那是……”

“這個發展是怎麼回事……”

窗外夕陽西下，走廊有如吹熄蠟燭般迅速變暗了。

枉費我卯足了勁想要費盡脣舌解開貝絲對權田原組的誤解——卻劈頭就被拒於千里之外？

我不能在這個女人面前露出弱點。

“我們不是魔物！”

“對，這麼說來我也想請教一下，小真在那個叫什麼權田原組的流氓集團裏面做什麼？我聽說放學後幹部在會議室集合，結果過去一看竟然是小真，嚇了我一跳。”

“要是陪這種人胡言亂語瞎耗，同胞會戰死。”

“小凜不是那種人！小凜是發自內心爲大家着想的任俠！”

結果居然要以暴力衝突解決！

“咦咦咦……”

“少跟我裝蒜！你來學校做什麼？”

儘管本來打算冷靜談談，但是聽了那句話——把我當成小孩子的話，我還是暴怒了。

枉費我有心要冷靜談談，這傢伙卻把人當笨蛋！

她一副言盡於此的樣子——到最後始終不肯聽我說話，就這麼轉身背對我了。

之前，我還自以爲是地開導鈴音，要她跟她阿姨好好談談……

是爲了女生。

自己想怎麼做？該怎麼做？

“說起來，權田原組是一羣好人這件事本來就跟我們沒有關係。貝絲的判斷基準是對小真有益還是有害……將小真對毒蝮學園執着的源頭統統摧毀，然後要小真轉學到普通學校，這對我們來說纔是最好的吧？”

命令貝絲的人是父親，就算貝絲不聽我的主張，只要說服父親就好了。

“問我的心……？”

不對，都是因爲流氓不可愛的關係。

“你憑什麼那麼霸道！？”

“任俠、仁義，那些是用來美化自己、騙笨蛋聽話的絕佳說詞吧！而且流氓應該也是因爲這樣纔會從以前就愛搬出那套說法。”

“然後我秉持專業女僕的判斷，決定摧毀它。所以不管小真用再多冠冕堂皇的話主張任何事情，我一概不聽。所謂的專業就是這樣。”

方纔不知不覺間低下頭的我聽到這句話，喫驚地抬起頭。

彷彿看透我的焦慮，貝絲的聲音從樓下響起了。

那本來是爲了見小凜。

*

爲什麼心裏會這麼不平靜呢？

關了燈的昏暗房間裏，睡不着的鈴音坐起上半身思考。在她身旁，借她寄住的打工前輩睡得正熟。對方當然是同性。

雖然說是寄住，但是應該沒給前輩添太多麻煩纔對。房租用打工的錢出一半，家事也幾乎是自己替這個懶惰的前輩接過來做。客觀來說應該可以算是對等的室友纔對。

但是，貶低自己的鈴音卻不管怎樣都把自己當成食客、麻煩人物、礙事者。結果廚藝及家事技術在本人不知不覺間愈來愈精進。她的個性就是這樣磨練出來的。

她一邊小心避免吵醒身旁熟睡的前輩，一邊按住自己的胸口。

就在那時候——從真太郎要她維持“原本的自己”那時開始，心裏就格外不平靜。

自己總是妄自菲薄、矮人一截地看着周遭。

然而對百合地獄團那樣的人，卻大方地照顧他們，藉此充實渺小的自尊。

所以她很高興能夠以〈責任編輯〉的身分，幫真太郎那樣的人工作。

她打從心底滿足於〈責任編輯〉的立場。

但是，一旦要她暫時放下自卑與〈責任編輯〉的角色，恢復原本的自己——在那瞬間，和真太郎互相凝視的自己，心隱隱作痛了。

她想要更靠近同樣坐在牀上的他，她想湊近身體。

突然湧現的這股感情讓她感到害怕，心跳加速。於是，她推開他了。簡直莫名其妙。

真正的自己對真太郎究竟抱持怎樣的心情呢？

這是——

“……就是戀愛啦！”

“戀、戀愛！？”

睡在旁邊的前輩突然開口，嚇了鈴音一跳。

前輩翻身了。

“誰知道……？只是隨便說說罷了……不懂……Zz——”

沒發覺自己的表情自然地綻開變成笑容。

“……總覺得這樣好像老師喔。‘傳達’……”

“我纔沒那個膽子咧……”

不過，像我這樣的人要戀愛……

而且現在也不是想那種事的時候。自己必須思考的事，其實不在那裏。

前輩立刻又發出鼾聲，“噗！”還放了一個有違淑女的響屁。

要將這點傳達給阿姨。這麼一來，戰鬥或許就會停止。雖然還不清楚情況，但是阿姨毫無疑問扮演了太保殘黨的中心人物。

要傳達。

沒發覺長久以來支配自己印象的凶氣從那張笑容消失，表情肌肉不再緊繃。

不行，這個人不能指望。

真太郎要她向鐵子阿姨展現真正的自己。讓阿姨認可現在的自己，就等於是讓阿姨認可這所學園吧！

沒問題，就算失敗，真太郎和學園的大家都會接納自己——

人和人接觸來往，就會成爲勇氣，這所學園教會她這個道理……

在只看得見星星和月亮的黑暗房間裏，她自然地笑了。

沒發覺染上臉頰的些微熱度。

——這時她並沒有發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