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任俠

我似乎暫時昏了過去。

我夢見了從來不曾回想的過去。

那是平凡無奇的過去——朋友很少的我，有個少女找我說話。

那就是我和小凜認識的開始。

滿口理論、愛看書、成績好，像這種個性在小學生社會只會惹人討厭。她卻對我說了：“阿真頭腦真好。那我們將來一起進東大吧！”

其實，真正重要的不是約定，而是沒有坐視我不管的那份溫柔。沒錯，她一點也沒變。從那時起，她就已經是任俠了。

是我矇蔽了雙眼……

答案在夢裏浮現時，我覺得好像有人在呼喚自己。那個有如呼喚的聲音，撥開了夢的朦朧迷霧——使我的意識回到現實，回到體育館的擂臺上。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雖然我站了起來，但體育館卻鴉雀無聲。無數的觀衆裏沒有半個人看着擂臺，他們統統注視着某一點，就連番長都背對我看向那邊。

只見體育館的入口，有個女人的剪影從外頭的逆光中浮現。

小凜就站在那裏，神色凜然地從體育館的入口瞪着這裏。

沒錯，她一點也沒變。彷彿迷路了好幾個小時以後終於見到母親般的安心感包圍了我。我心想已經沒事了，當場坐下來不動。

“你們在幹什麼！把那傢伙攆出去！”

番長大喊。這是對觀衆、對所有太保下令。

但體育館內依然鴉雀無聲。之所以沒有任何人聽從這個命令，肯定是因爲在場所有人都在內心某處期待這個時刻到來。

該來的時候來了。

我的話確實傳進他們的心裏了。這所學園會改變的——衆人肯定都有這個預感。

“你們是怕本大爺嗎？因爲怕自己有一天也會淪爲弱者，所以不聽我的命令嗎……”

在寂靜關注下，小凜毫不猶豫地悠悠走向擂臺。雖然什麼也沒有——例如入場曲——但所有人都理解她是真正的挑戰者。

我知道她隱藏着柔弱的一面，但在這個瞬間，她比平常更加強悍——這就是任俠。我維繫住隨時會中斷的意識，費盡苦力要見證這一幕。我只不過是前菜……

讓我們知道自己不過是一羣無力的孩童般壓倒性地巨大。

眼看着機器人充滿威脅地緩緩走過來，誰也動不了。

“你看你一張臉都發青了！要不要緊啊！”

“啊哈哈哈！這是我拜託爸爸造的！看啊！你們仰賴的野蠻肌肉，我纔不需要！金錢和權力！這纔是真正的暴力！跟你們的小孩子游戲不一樣，這是真正的暴力！這所學園休想變化。人渣永遠都是人渣，繼續接受我的支配吧！”

就像住回答我的疑問一樣，笑聲響起。

沿着無數龜裂——校舍偏移了！

“老師！”

“別以爲打倒番長就得意起來了！就算打倒那種廢物，這所學園也不會有任何改變！這所學園是、這所學園是……！”

除了一個人以外。

在操場上，太保與流氓並排站在一起，愣愣地仰望校舍。所有人都變成石像般杵着不動，我們也順着他們的視線看去。

她的實力足以跟番長戰鬥嗎？跟苗條的她一比之下，番長的巨大身軀看起來是她的兩倍、甚至三倍。倘若被那有如圓木的拳頭打中的話，她的身體彷彿會在瞬間粉碎散落——以女生比我還弱的腕力，要怎麼打倒那股暴力？

剛剛不停揍我的番長，已經露出濃濃的倦意。小凜一邊輕盈地閃避拳頭，一邊大聲嘲弄着——那擺明是在挑釁。

我倉皇坐起上半身，發現體育館陷入恐慌。我忍着頭暈張望四周，只見平常就沒受過避難

以這句話爲信號，兩人的戰鬥開始了。

我一邊站起來一邊呻吟，小凜扶住了我。

“看我怎麼踩扁你們！五十嵐真太郎和權田原凜子！藉着你們有如被拖鞋打扁的蟑螂般慘不忍賭的死狀……這所學園的亂象將得以維持下去！番長，這就是真正的絕望！這就是大人的力量！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唔哈哈哈哈！”

“我該繼續拍下去嗎？”

通往天堂的閃電。

我倒抽一口氣。

我是阿真，她是小凜，一切都恢復本來應有的面貌。

想找地方逃的太保堵住狹窄的出口，簡直就像猛烈的便祕。我們也設法擠進人潮裏面嘗試逃脫。

有人大叫了，同時響起機車的轟隆聲！

任俠不需要力量——只要有迎戰恐懼的勇氣和智慧就夠了。

然後分割成無數部件，各自移動——校舍逐漸‘變形’爲別種東西！

威風凜凜的黑道流氓之姿。

有段時間觀衆不知該如何是好。

彷彿配合着聲音的抑揚頓挫，校舍搖晃得更劇烈了！

就算沒有地位或頭銜，我想那大概就是人活着真正的意義——

……這是什麼東西？

眼看右直拳就要擊中她了——她會粉碎的——我還來不及冒出“危險！”的念頭，她已經優雅地將頭一偏，大動作的拳頭通過那個位置。她藉着挑釁引誘對方朝那裏出拳，接着雪白纖細的手就像蛇一樣纏了上去。

只要有這份溫暖——不管碰到何方神聖、遇到任何暴力，我都能夠起而對抗。我在這所學園，與這份溫暖重逢了。

不知道是用什麼作爲動力，從縫隙間飄出了白色排氣——巨大機器人啓動了。伴隨着劃破空氣的馬達聲，巨大的腳高高抬起……緩緩踩下。震耳欲聾的地鳴聽得我們不自覺縮成一圍。

“我也不知道……雖然不知道……”

伴隨着瘋狂的引擎聲，破爛不堪的機車衝出人牆！

“你早已經輸給老師的仁義了！”

訓練的太保亂成一團，你推我擠地衝向出口。

激烈變動的校舍最後逐漸構築成某個造形——一尊混凝土構成的巨人！

番長採取了往年的〈麥克•泰森〉那種〈捉迷藏式風格〉。不過其中並沒有防禦的意識。跟以我爲對手時不一樣，他大幅晃動上半身的同時使出了各種組合拳路，簡直就像巨大的龍捲風。這種攻勢有辦法閃得過嗎？

“這、這、到底是……？”

大地在震動！

她一邊說一邊抱緊了我。沾滿髒東西、棄置在擂臺上變得徹底冰冷的身體感受到源源不斷的溫暖。身體深處燃起熱量——太好了，我再也不是獨自一人。

“改變？你倒說說看是什麼改變啊？”

那是發狂似的男子笑聲。

就算脫離了精英路線，就算弄丟了當初約好的幸福，無論在何時、何地，我都能夠做我自己。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唔哈哈哈哈哈！”

“真的假的……”

一支憤怒驅使的番長走向她。

直搗下巴尖端的右鉤拳反擊。

我本來以爲是小凜鬧着玩故意搖我，但事情當然不是那樣。

“先出去再說！”她拉着我的手。

“所謂的任俠，總是渾身是泥喔！”

所有學生，不管是太保或流氓，統統驚訝恐懼得僵住了。

只見他浮現了惡鬼般的憤怒表情，揚起右手。那是灌注了渾身解數的直拳，甚至帶着殺意。

“……這不是輸了或贏了……是會改變。”

在坐着不動的我眼前，她一副自己是勝者的模樣，威風地高舉右手。

*

她自己也是面無血色，刷白了一張臉。但我現在的臉一定比她還難看吧？

從戰鬥的緊張感解脫以後，她衝到我身邊。

熟悉的毒蝮學園校舍就聳立在那裏。

“你他媽的儘管喘着大氣嬉戲吧！你是小狗嗎？”

起初只有一兩人份，然後逐漸變大，最後響徹整座體育館。太保一個接着一個站起來，拍手讚揚兩人——讚揚渾身髒東西的任俠，與憑勇氣打倒番長的任俠。

包括我，甚至連小凜也是。

聽到我稱呼她〈小凜〉，她愣了一下以後，害羞地笑了。

沒有一個觀衆發得出聲音——無論是誰都已經理解這場戰鬥的意義。隨着這場戰鬥的勝敗，這所學園將會大大地改變，所有的支配關係都會清算乾淨。不管是誰都認同這點，屏息凝視，整座體育館除了擂臺以外統統凍結了。

“你是誰？”小凜發問。

然後，她對着氣喘如牛的番長挑釁地笑了。

“我來砸場了……但是你怎麼這麼狼狽？是不是已經累了啊？真教人失望。”

“黑川骨夫，與這架〈地獄校舍機器人〉在！”

那個混凝土立方體正劇烈振動，搖撼地面。

以往在恐怖之名下受到壓抑的情緒滿溢出來，不管過了多久都沒有停止。

火花正確地撼動了頭頂——最後番長滑落倒下了。

話語滿溢而出，我開口說了：

“喂，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纔好？番長輸了喔。”

所有人都像放棄了一樣無法動彈，誰也開不了口。

“發、發生什麼事了！”

“明明吐得滿身都是？”

那輛機車上，坐着一個焦如烤雞的男人！

但小凜踩着舞蹈般的步法避開攻擊了。

番長的神情有了顯著的變化。

原本沒有任何裝飾、呆板、枯燥無味的四層樓高立方體校舍——如今變形爲龐大得看了脖子會酸的巨大機器人……

小凜已經停止舞蹈。她站穩腳步，全身體重加諸於雙腳，迎向那一拳。

“你們休想改變！我不會認同的！弱者就是弱者！絕望依然絕望！只要有這所學園真正的幕後黑手，黑川骨夫，與……”

突如其來的振動喚醒了我的意識。

質量——巨大，那是最根源的力量，使動物本能地感染恐懼、毫無招架之力的力量。在場的學生們有如目睹了神話巨人般麻痹、動彈不得，彷彿乖乖等着被踩一樣杵在原地。

震源居然是校舍！校舍正在搖晃！

——我一邊確信着幸福的未來，逐漸失去了意識。

我懷疑自己眼花了。混凝土外牆出現直線裂痕。

以往在權田原凜子面前總是會有的緊張，此刻毫不存在。

聚光燈照射着那張雪白的臉，眼睛睜得大大地看着我，含着淚光——近得感覺得到呼吸的那張臉，是我非常熟悉的人。

“阿真纔是……最棒的任俠。比誰都帥氣。”

“我的名字叫黑川骨夫，是那邊那個躺平的廢物的幕後主使人，同時也是地獄校長的獨生子。哼哼哼，我就是真正的番長！影之番長——沒錯，就是影番長！”

攝影師也六神無主地張望四周。忽然有人說了：

“……小凜果然是任俠，真是帥到極點了。”

寂靜無聲。

好不容易脫離體育館，地鳴也愈來愈大聲了。

她溫柔地抱起了渾身沾滿血與嘔吐物的我。

“唔、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我和小凜都不認識這個名字，但聳立在眼前的那架機器人彷彿支配社會的權力化爲實體般壓倒性地巨大。

這樣就跟以前一樣了。

看來這似乎不是自然的地震？

不久之後響起了鼓掌聲。

她也不在意和服下襬，輕盈地翻越繩圈，站上擂臺。

但小凜嘲笑了。

就像在回應小凜的大喊一樣——揚聲器傳來激烈的笑聲。

是體育館——地面在震動！

儘管機車發出了不正常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壞掉以後勉強經過緊急處置，但那個男人一點也不在意地馳騁而去——衝向地獄校舍機器人！

“……紅豆麪包！”

拖着歇斯底里的轟隆聲，紅豆麪包不知道有何打算，發動了魯莽的特攻。

“看、看我超越句點————！”

他化作一道流星、猛烈撞上地獄校舍機器人的腳——校舍的一樓部分。

爆炸——然後冒出陣陣黑煙。

有那麼一瞬間，地獄校舍機器人晃了一下……但就只有這樣而已。

“啊哈哈哈哈哈，跟蚊子咬沒兩樣。白費功夫、白費功夫！”

骨夫的嘲笑響起。

黑煙淡去，留下焦得超過烤雞的程度、化爲焦炭的紅豆麪包。

“紅豆麪包、紅豆麪包——！”

我拼命呼喊，但不可能會有回應。

……變成黑炭的人類不可能還活着。

那怎麼看都是屍體。太保們凍結了——雖然這所學園本來就沒有王法……沒想到在校內竟然鬧出人命。

“啊哈哈哈哈，鬧出人命了嗎？但是我就連這種麻煩都能克服！根本沒有人會爲你們這些垃圾的死難過！只要拜託爸爸，一切都可以用錢解決！是錢！你們究竟值多少價錢呢？啊哈哈哈哈哈！”

但，紅豆麪包化爲焦炭的身體冒出一道龜裂——簡直就像布偶裝的拉鍊打開那樣。

目睹這個跟校舍變形成機器人有得拼的超常現象，學生們發出慘叫。彷彿蝴蝶破蛹羽化般，一個美麗的貴公子從裏面站了起來。

原來紅豆麪包是布偶裝！我不知道這麼做是爲了什麼，不過依照我的想像，大概是因爲貴公子的模樣跟四天王這個稱號不搭，或是爲了承受機車的風壓吧。總之，我這時第一次知道〈狂飆的貴人〉這個別名的由來。

不對，不是貴公子——仔細一看，那是應該稱爲深閨千金的嬌小少女。公開真面目的她一跛一跛地走向校舍。

“嗄？你、你想做什麼！”

“竟、竟敢說我是猴子！這所學園的笨蛋憑什麼說我！我要開槍囉！我真的要開槍囉！”

小凜以流氓口氣問道。

“聽好，有種一槍就解決掉我，要不然你就準備倒大楣了。”

成羣白色特攻服毫不猶豫地衝向機器人。

“流一！”小凜感慨萬千地呼喚男子的名字。

“各位，你們在做什麼！”

“既然這樣就快開槍啊！來啊，你他媽的快開槍！”

“沒錯，我們要開路！大夥兒們！”

學生動搖了，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這是我拜託爸爸幫我做的〈線圈槍〉，是利用電磁石的力量發射金屬彈。因爲不使用火藥，所以也不算違法。就算沒有機器人，我也不會輸給你們這種貨色的！金錢最強！”

“不許動！”

身體現在依然一動就痛，不過我開始覺得手腳像羽毛一樣輕，跟小凜一起朝校舍衝過去。

那侗男人手裏握着一把烏黑髮亮、類似手槍的東西，鐵球似乎就是從那個東西發射出來的。

校舍機器人發出更猛烈的呼嘯。巨大的腳猛力揚起，但紅豆麪包依然牢牢抓住不放。那個纖瘦的身體究竟是在哪裏蘊藏了那麼大的力量？

有個影子繞到骨夫背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近。那瞬間，“多謝你爭取時間！”那個人影發出稱心快意的大喊，從背後襲擊骨夫。

走廊彷彿經過全面粉刷般，感覺色彩格外鮮明。我切實感覺到此刻世界正開始改變。

但是一想到如果有個萬一，我的掌心就冒汗。

“可惡，你想做什麼？該死的傢伙！放開！”

在夕陽照耀的昏暗走廊上，雙方對峙。

“啊——腳踝好痛——超痛——”鈴音皺着臉這麼抱怨，不過腳卻是使勁踩着骨夫的背，每踩一下就傳出陣陣哀號。

“你、你們這些傢伙，別開玩笑了！一羣雜碎、一羣雜碎竟敢堵住我的去路！”

“包在我身上！粗工可是太保未來的出路！”

“走吧！往這邊！”

“什麼？你說什麼？”

“原來如此，我已一經充分明白那玩意兒的力量了。但是，你的射擊技術怎樣就很難說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就連講話都變成深閨千金的口氣。

“嘿，怎麼可能改變得了。雖然不可能……不過或許值得一試！”

“大聯盟魔球4號，希望的再見全壘打！”

虛張聲勢。那是流氓的正確反應。

“媽、媽的，少看不起人了，怎麼可能會怕！”

“長距離狙擊型溜溜球，哥爾哥！”

這段時間，紅豆麪包依然拼了命抓着不放。

小凜放開我的手——威風凜凜地走向骨夫。只見她的態度沒有絲毫恐懼，反而是骨夫驚恐地睜大眼睛。他倒退了一步。

“沒用的！就憑你們這種程度的力量，不管聚集再多人，都不可能阻止得了這架校舍機器人！”

窗戶一下子就到了。我們握緊拳頭要敲碎玻璃——堅硬的觸感彈開了拳頭。這個窗戶玻璃出奇地硬！

“不可以放棄！你們……過去究竟放棄了多少次？今後的人生也要一直放棄下去嗎！要想改變學園，不是靠權田原凜子或五十嵐真太郎個人！而是要我們大家一起來！”

我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果敢地拉着小凜的手。校內分割成不同部件．經過複雜的移動構成了機器人的形狀，但我設法掌握了各部件的關係位置。

這時小凜迅速舉起雙手，以演戲般的做作口吻說了：

然而紅豆麪包大喊：

跟一個人前往體育館那時比起來，我現在覺得沒什麼好怕的，身旁有小凜在。而且不光是她，大家都借給我力量。

今後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在全能感驅使下，一心一意地在校舍內奔跑。只要有她在，哪都能去，一定沒有改變不了的事。我有這種感覺。

小凜忽然浮現了放心的微笑。

不久，連有力的上層太保也衝了過去。全校學生團結起來，爬上校舍機器人。簡直就像是摧毀建築物的白蟻大軍。

“那是啥？”

她以俐落的手法脫下和服露出上半身。

“啊哈哈哈！你們太天真了，我早就設想到這點，所以二樓的窗戶跟一般教室不一樣，全都是防彈……”

“像你這種畜生根本不配問我的名字，不過既然你想知道我是什麼人，我就大發慈悲告訴你。小名權田原凜子。是何人物？是看不過學園的無法亂象而站出來的下三濫流氓。但是由我播種，由身後的五十嵐真太郎灌溉的仁義大樹既然已經成長茁壯，即使沒有我在也不要緊了。就算你拿那種危險東西殺了我，也不會有任何人追隨你。明知道這樣，卻依然要開槍打你眼前這個下三濫流氓的話，你就是比人類還不如的猴子！既然是栽在猴子手上，我也認了！來，開槍啊！快、快，有種就開槍！”

“問我們在做什麼……”

“我覺得能夠改變，我一直有這種感覺。我也決定拿出勇氣來忠於自我……上啊，百合地獄團！我們要改變這間去他媽的學園！”

事到臨頭小凜這麼低聲說道，我的腦海瞬間浮現了一幅風景——那個高科技房間！

我們手牽着手奔跑，不知何時忘記了疲勞與痛楚。兩人彷彿合而爲一化作一隻鳥般上了樓梯，趕去之前那間房間。只見走廊受到變形影響，冒出無數龜裂，兩人一起跳過裂縫前進。

我再度轉頭，確認陷進牆壁的鐵球破壞力。那種東西要是朝着人發射，可是會出人命的。

“……纔不是白費功夫——”

聽到這番話，所有人都沉默地低下頭來……他們肯定是在反省，反省自己在毒蝮學園自甘墮落的日子……

“真沒辦法……其實我也早就不爽番長他們的作法了！”

“喂，女人都衝過去了……我們卻只會在這裏看嗎？這樣也未免太孬了吧！你們難道都怕了嗎！”

骨夫頓時氣得漲紅了臉。

太保也一齊表示同意他的提案。

“你就踩着我們從窗戶進去校舍！進校舍，直接破壞機器人的動力！”

“就算我們再多人集合起來……也不可能拼得過這種東西。”

警告的同時——某種東西從我們身旁高速通過。轉頭一看，相當於一個拳頭大小的鐵球卡進我們背後的牆壁，砸得整片牆佈滿裂痕。粉塵紛紛落下，我們不自覺倒退幾步，停了下來。

這樣盲目的樂觀——應該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帶來後悔纔對。

“我們走，阿真。”

“我們纔要問你在幹嘛啊……”

骨夫的手明顯地顫抖着。

“嗄？你說什麼？”

宛如小孩子使性子跺腳般，地獄校舍機器人不停地抬腳踏踩地面。但是，紅豆麪包有如受強風侵襲的攀巖者那樣，始終抓着不放。她維持這個姿勢，只有臉轉向這邊。

滿操場的太保們動了起來。

小凜反而比較像威脅的那方，這麼吼道。這時我也理解她在打什麼算盤了——走廊盡頭有個人影。

從人羣之中，有個傷勢特別嚴重、全身染血的男子飛向高空。那個人影擺出蹲馬桶的姿勢飛越過其他太保，攀住了校舍較高處。

“姐姐，我們就等這句話！”

這時小凜停下腳步。兩者之間的距離大約五公尺。

不光是這樣，就連流氓也打開手提音響，以偶像歌聲爲背景向前衝。

“啊，還是等一下，我果然還是不方便挨你這槍。”

機器人之所以停止活動，是因爲他放下操縱桿，來到這裏迎接我們。骨夫的臉冒着汗，一看到我們停下腳步就浮現了邪惡的笑容。

我回握她的手，“嗯”點頭了。

“我就想你一定會趁亂跑來的。你這個人愛管閒事、面面俱到……我真的覺得你當太保實在太浪費了。”

“我們要阻止它！阻止這傢伙！”

清冽的聲音打動了學生的心。

“你、你在想什麼？這種距離怎麼可能打不中！”

某個人首先踏出了第一步。

“就算要找動力部，到底會在哪裏……？”

牆壁和走廊佈滿無數裂痕，校內轉變爲異樣的風景。

血肉之軀的人類一個接着一個撲向高度超過數十公尺的巨大機器人。目睹這離譜的景象，“你們這些傢伙！不要白費力氣了！”骨夫狼狽地大喊。

這個男人就是黑川骨夫吧。眼角上吊的細長眼睛、嘴巴尖如鳥喙的輪廓、朝前方突出的鋸齒狀瀏海——愈看愈覺得他是黑川骨夫。

兩個四天王的聲音響起，同時飛來兩道閃光擊碎了窗戶玻璃。我和小凜藉助衆人之手，從窗戶躍身跳進校舍。所有人都助我們一臂之力。

骨夫跟我們相隔十公尺左右的距離，舉槍對準我們。我緊張地吞口水。但是——“嘿！”小凜嗤之以鼻。

不知道是不是爲了預防窗戶成爲入侵管道，一樓沒有窗戶，而是在二樓的位置。不過轉眼間太保和流氓抓緊校舍，互相支撐，形成了一道通往二樓的斜坡。

“大夥兒合力打造一條堅固的路吧！朝向未來的路！”

小凜牽起我的手。

“你、你這個人是什麼來頭……爲什麼不怕，我不是嚇唬你喔，我真的會開槍喔！要是我開槍，你就死定了喔！”

“喂，我們也上吧！”

眼看機器人的腳已經無法再輕舉妄動，骨夫發出慘叫：

太保不約而同轉頭看向聲音來源。出聲的人，是在兩個女生攙扶下拖着腳步的鈴音。原來她沒事！

當我們差不多要抵達目的地時，一道黑影在眼前守候。

“所有人集中到窗戶下面！”

我憋笑憋得好辛苦。從背後揮舞木刀打掉骨夫手上線圈槍的人，是鈴音。趁骨夫被打到手腕痛得哇哇叫之際，鈴音進一步踹飛他．一腳踩在他身上壓制他。

“你問我是什麼來頭？”

太保也朝我和小凜伸出手。在衆人扶持下，我們爬上校舍。

機器人停住不動，校舍的振動停止了。

“權田原凜子！”

紅豆麪包裏面的少女無視骨夫詫異的聲音，緊緊抓住校舍一樓部分。

“那、那是白費功夫啦！”

“你們要是敢動一下，我就開槍。你們已經明白被這打中會是什麼下場了吧？”

如果那不是用來啓動這架機器人的話，還有可能是什麼？這所學園可是連電梯也沒有呢！

“你也是，當流氓太浪費了——”

鈴音這麼回答，兩人舉手擊掌。

“你、你們這些傢伙……”從鈴音腳下傳來參雜着眼淚的呻吟聲。“你們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爲什麼要來破壞我的好事，簡直莫名其妙，自以爲是正義使者嗎……”

“少囉唆——笨蛋！”鈴音用木刀敲下去，骨夫發出“嘎！”的一聲翻白眼了。

“啊，混帳，不許在我講經典臺詞以前就昏過去！”只見小凜清了清喉嚨——

“……既非正義亦非邪惡，我們是任俠。”

“贊喔，帥呆了——！”

兩人哈哈大笑，再度舉手擊掌。情緒真是高昂……

然後，我和小凜互相點頭。

“好，我們走。這是最後的收尾了，這樣學園就會改變……不對，搞不好接下來纔是問題。”

我牽着她的手，要帶她前往那間密室，但小凜停下腳步。

“其實，我很不安……”

她輕柔地回握我的手，這麼說了。

我知道，她就是這樣的人。

想要改革學園的我們，今後將會承擔比以往更重的責任。

“當我知道哥哥或許再也不會清醒時，我這麼想過。不管再怎麼努力，碰到巨大的命運或不合理的事排山倒海而來，還是會有敵不過的時候。今後的我們或許也會碰到這樣的時刻。我好怕。但是，那並不能當作逃跑的理由對吧？”

“雖然不知道我能做什麼，不過我會陪在你身邊。”

“就算小說寫完？”

“我會寫續集，所以永遠不會寫完的。”

相信包含大家在內，還有其他許多人願意與我們同心協力。只要有這個就足夠了。她特別用力地握了我的手一下，回以無比燦爛的笑容。

……響起了刺耳的聲音。

然後，學生們非常具體地理解到學園真的改變了。

太保爲了各自的貢獻程度，開始了小家子氣的爭論。

“他們只是給了我們勇氣和契機而已。若想改變，終究需要我們自己的意志與力量。沒問題的……我們不是已經團結起來，成功阻止了這麼巨大的校舍機器人嗎？”

“贏了！我們贏了！”

“你那纔是蠢話，那明明是因爲我大顯身手！”

等到破壞落幕時，以夕陽爲背景，多出了一座瓦礫山。學生們失魂落魄似地茫然望着那幅景象——所有人都平安無事。

“阿菊姐……用那個溜溜球吐槽也未免太狠了……”

“蠢來蠢去吵死人了，一羣混帳東西！”

——回想起來，那不過是短短一瞬間的事。

話說在我跟小凜這樣交談時，鈴音一副聞到臭氣的樣子，捏着鼻子面向別的地方。沒禮貌的傢伙。

“你們在爭什麼？滿口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力量的……明明所有人都倒下來動彈不得了還敢說……”

真太郎等人衝進校舍機器人後……學生們一副累壞的樣子，仰望着停止活動的校舍機器人。即將隱沒的夕陽照着巨大機器人，操場爲巨大的影子所覆蓋。

*

嗶——！嗶——！嗶——！

有如夢醒般的餘韻，至今尚未消失。

——下一瞬間，爆發了遮蔽視野的閃光，響起了有如世界毀滅般的聲音。爆炸搖撼了校舍機器人，無數龜裂切除了機器人的四肢，粉塵漫天飛揚，巨人的影子轉眼間崩坍。橘色的斜陽耀眼地覆蓋了操場。

流氓之一低聲說了。

滿身是傷的神風流一不屑地放話，一顆粉紅色溜溜球當場打在他頭上。

“大、大家快逃——！儘可能遠離校舍——！”

自從接到捷報，得知番長敗北的瞬間起，對他來說，世界已經變了樣。

我們同時逃了出去。途中看到像條破抹布般被丟下不管的骨夫，猶豫了幾秒以後，決定由我這個男生負責揹他，但是因爲我沒有體力，立刻就喘得走不動，於是換小凜接手，鈴音則哭喊着：“腳踝好痛——超痛——！”

今天這一天證明他們做得到，自卑感煙消霧散，所有人都以自己爲榮。

“看啊！那些傢伙來了！”

我們穿過密門，抵達了那間高科技房間。在那裏，各式各樣的熒幕或儀表已經啓動，藉着那些燈光，呈現出SF般的微亮空間。

“能夠改變的。”

“我們笨歸笨，也是人類。擁有無限可能性！”

衆人交織着淚水大喊。

從相當於校舍機器人腳踝的玄關浮現了人影。那確實是五十嵐真太郎和權田原凜子兩個人，稍後鈴音也跑了過來。

“哼……要是這樣還打輸那個叫骨夫的，絕對饒不了五十嵐。”

衆人不分彼此，統統用盡力氣似的倒在地上，有段時間連根手指都懶得動。那不單純只是疲勞的緣故，還包括了貫徹始終的滿足感，以及一個時代結束的虛脫感。

從警報這個詞隱約感到不安時，變得破破爛爛的機械發出了合成語音：‘緊急情況！緊急情況！本機基於保持機密的立場轉移至自爆模式。所有乘員請於嗶——聲響起後一分鐘內逃生。就算逃生不及，本機一概不負……嗶——！’

“不可能會輸！那兩個人怎麼可能輸給那隻狐狸男！”

一分鐘真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因爲校舍到處冒出裂痕呈現運動設施狀態，位置關係也亂七八糟。腦筋一旦混亂，就必定迷路。

衆人無不一屁股坐下或躺成大字，唯獨一個男人落寞地杵在原地。他是過去有四天王之稱的男人，一朗•桑田•古力克森。

滿頭是血的流一低聲說完，太保們都開始覺得愚蠢，大聲笑了起來。

接下來就自己去尋找發揮熱情的地方吧。毫不猶豫、筆直向前——

“這所學園會改變！我們會改變！”

這是最後了。我們各自舉起手邊的椅子或鐵管或木刀，一鼓作氣砸爛那些高科技產物——這樣學園就會改變了。

“我這個笨蛋怎麼可能曉得——這種事是老師的工作吧——”

見流氓紛紛喃喃自語，上層太保嘲笑他們：

“咦？我也不知道啊……我猜是警報聲吧！”

原來自己內心深處潛藏着如此熾烈的熱情。那股熱情過去始終無處發揮，白白浪費在打架上。

“你們這些流氓在說什麼鬼話？大部分的活躍都是靠我的力量好嗎！”

原本是強者的人也好，原本是弱者的人也罷，統統抱着各自的回憶懷舊起來。不管是誰，都有一種祭典結束後的哀愁。

自己當初應該是自願追隨番長的，但脫離番長支配的那一瞬間，卻發覺了自己真心追求的存在。在狂熱的氣氛以及內心油然而生的強烈心情驅使下，他朝地獄校舍機器人投出魔球。

無數叫喊重疊在一起，這時太保和流氓已經合而爲一，湧現巨大的喝采。

回答他喃喃自語的人是紅豆麪包。她小小的身體橫躺在燒焦的布偶裝上。要論誰是最奮不顧身的人，肯定非她莫屬。

在場所有人全都這麼想。

只見頭部噗咻一聲大量噴血，流一倒下了。那是致命的一擊。

有人指着校舍機器人大喊。

自己是人類這樣光榮的存在，衆人感謝兩位任俠教了他們這件事。

然後這瞬間的他們過着完全平等的時光。

“就是啊，我們要做也是做得到的。”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是在回應他們一樣，人影大喊：

“嘿嘿嘿……看到了嗎？我們是人類。”

“嗄？”

“老師跟權姐回來了！”

“少說蠢話了，你的活躍根本是個屁。之所以能阻止那個機器人，再怎麼說都是靠我的力量。”

“……我們真的能夠改變嗎？”

相形之下比較有精神地發火的人是阿菊，流氓之一安撫她的憤怒。

“好！那我們走吧！我們要改變學園，摧毀這個笨機器人！”

“喂，鈴，這是什麼聲音？”小凜問鈴音。

不過像這樣爲了一件事如此全心全意、費盡全力，然後贏得勝利，或許這還是第一次……

“這所學園真的會改變嗎……”